第十三章 欲蓋彌彰

1

在看守所裡,警方加緊審訊駱漢全。竇城斌、小路、洪天震在座。主審是竇城斌,小路負責記錄,洪天震為調查一個人出席的,因此他專心致志地聽,審訊進行近兩個小時他基本沒吭聲。

駱漢全東躲西藏數日,猶如一隻被豹子追殺受傷的小鹿,膽戰心驚、惶惶不可終日。身上的錢花光後,逃亡的日子愈加艱難。缺乏對大山瞭解的他,還不知道此季節的大興安嶺相當寒冷,背陰處尚有殘冰未融化,光禿禿的樹殭蠶一般地挺立著,沒一片葉子,哪裡來的漿果充飢呀!寒冷對於他虛弱的軀體比恐懼更可怕。於是他像傑克·倫敦小說《熱愛生命》中掙扎著走出荒原的那個人。亂蓬蓬的頭髮,一瘸一拐,踉踉蹌蹌地從山林裡出來,到了叫甘河的小鎮,一位憨厚的山民接他到家,溫暖的木板房裡他邊狼吞饅頭和肉燉猴頭蘑菇,要命的疲倦使他嚼著嚼著食物就睡著了。山民像搬動一個雕像,將睡得死人一般的他平放在火炕上,蓋嚴被子需摁平他蜷局的腿,這費了一番操事,膝蓋有血痂,說明他曾用膝蓋代腳攀過岩石什麼的,那情形就像蜥蜴般地爬行。山民和他兒子不缺少力氣,終於將枯樹疙瘩般乾硬的腿制服棉被下。他這一覺睡得是三十幾歲生命中最最漫長的,長於百年似的。兩天兩夜的大睡特睡,火炕的溫暖,驅走寒冷的同時趕跑睏倦,他死掉重生一回,垂死的軀殼湧上生命的氣息,他漸漸恢復常態。

山民同他的友誼開始是他逃下山,見到一輛微型麵包車,冷餓疲倦逼迫他不顧什麼危險和結局……山民正修理突然熄火在山道上的車,他開了多年的車,嫻熟的技術幫助他同山民結成友誼。他在木板房——實際是磚瓦房,內壁為保暖兼裝飾鑲嵌木板,他迷迷糊糊走進,或被山民拖抱進屋的,始終未到戶外去。他睡了三四天才醒,恢復到長嶺市中心醫院小車司機的常態,他準備回家了。甘河站他上了速度不比馬車快多少的火車——爬山越嶺的火車吭吭哧哧把他載到加格達奇,而後他歸來的腳步便加快了……「駱漢全,你說你沒幹什麼壞事,解釋一下你逃跑的原因。」竇城斌問。

「不是和你們說了嘛,我出去玩。」駱漢全從甘河鎮一上火車,他就想到早晚會坐在刑警面前受審訊,怎樣應對也想好了。他在前兩個小時的審訊中,用四個字概括:百般抵賴。

「撇下單位工作,不請假,家人不知道,玩得過頭了吧?」竇城斌說,「駱漢全,你仔細想一想,我們不掌握你的證據,能下通緝令嗎?能請你坐在這兒嗎?」

「既然掌握證據,還問我幹什麼?」駱漢全仍抵賴。

「你從寧光燦手裡買的那把獵槍呢?」竇城斌單刀直入,問。

「唔,沒買過。」

「請你的妻子和寧光燦的妻子來證實一下那枝槍嗎?」

「是,是買過一枝獵槍。」剛才竇城斌的口氣,駱漢全敏感到這兩個知情的女人揭發了他,頭立即耷拉下去,「用它打了一次兔子,不好使退給他了……」

「撒謊!我們在你和簡愛姘居的住處,起獲了那枝獵槍。可以實話告訴你,你老婆帶我們……她證實你在家用鋼鋸截斷的槍管。」竇城斌見駱漢全萎靡下去,發動攻勢道:「你用槍不是打兔子,而是對著一顆腦袋扣動扳機……現場找到獵槍彈殼,經鑑定是從你的獵槍射出的……寧光燦是不是你殺的?」

「我要上廁所!」駱漢全額頭浸出汗珠,他請求。

「不行,回答完再去。」竇城斌沒準許,這裡邊是有原因的,林楚從簡愛那獲知,駱漢全有個毛病,一緊張就要撒尿,撒完尿緊張隨尿排洩出便平靜了。

「我沒殺死寧光燦。」駱漢全咬牙挺著,身子微微發抖。

「寧光燦遇害的晚上,你回住處取走槍,寧光燦當時就在你的奧迪車上……」竇城斌繼續揭穿他,「怎麼解釋?」

「是我殺的……」駱漢全終於抗不住了,他承認道。

「帶他去廁所。」竇城斌說。

警察帶走駱漢全,竇城斌長出一口氣,點燃一支菸,得意地深吸幾口,對洪天震說:「這個憊賴,真難啃。」

「往下,他什麼都要說了。」洪天震說,「他這樣人能賴儘量賴,賴不了就該把罪過往別人身上推,輕易不會認罪。」

果然不出洪天震所料,解完手回來的駱漢全為自己狡辯說:「是盧全章院長命令我殺的……」他交待說,「……有一天,盧院長對我說,寧光燦對我們已沒有用處,處理掉他……」

這樁謀殺案被殺的主要目標是副院長曲忠鋒,充當殺手的寧光燦殺死曲忠鋒後,才被駱漢全殺死的。如果殺曲忠鋒是出於仇恨,殺寧光燦只能是滅口,他們兩個冤魂同死一個陰謀。假設兩個冤鬼碰到一起,曲忠鋒問:「我倆無怨無仇,為何殺我?」寧光燦說,「別人僱我殺你。」曲忠鋒大惑:「你又為何被殺。」寧光燦回答:「因為我殺了你。」

陰毒的盧全章策劃了這樁血案。他對曲忠鋒的仇恨到了用刀子說話的時候,是元旦後的一天早晨。駱漢全照常開車接院長上班,路上盧全章說:「姓曲的可能向有關部門舉報了,市紀檢委找我談話,問到了那事……」

「他啥目的呢?」

「搞臭我,搞掉我,接替我的位置,當院長……」

「廢了他!別猶豫了。」

「走到有他沒我,有我沒他的地步,也只好讓他消失。」盧全章下了除掉曲忠鋒的決心,「儘快處理掉他。」

「我今晚就動手……」

「不,你是我的司機,全院上下都知道我倆的關係,容易引起警方懷疑。」

「要不,我物色一名殺手?」

「現在就有一個。」盧全章提到寧光燦,他說,「他有狠勁兒……只是他頭腦有點簡單,你得配合他,萬一失手,你可補救。」

暗殺曲忠鋒的計劃很周密,選好時間、地點,兇器寧光燦堅持不使刀、槍、棍、棒,要用石頭磚塊之類,他說用它應手,一石頭砸下去,曲忠鋒的腦袋肯定像熟透的瓜一樣被擊得粉碎。

曲忠鋒很重視走路,視走著上班為鍛鍊身體。加之院裡的轎車實質是一把手專車,副手們坐不著。曲忠鋒也不騎腳踏車,走著上班的良好習慣給殺手提供了行兇的機會。他和往常一樣夾著只皮包,選擇街燈照得明亮的地方走,老伴囑咐他躲開陰暗。一盞街燈壞了,巷子間便出現一段陰暗的路,對於曲忠鋒來說,便是死亡的路段。寧光燦揀塊帶堅利稜角的水泥,他突然出現在曲忠鋒面前,曲忠鋒未等從驚怔中緩過神來,水泥塊劈頭砸下,腦漿四濺……躲在一旁的駱漢全確定殺手大功告成,他們迅速逃離現場。

殺手拿到酬金,照協議寧光燦拿酬金離開長嶺市,回興隆鎮,兩萬元也夠花上一陣子的。寧光燦違諾,鑽進賭場,老虎機咬進了用殺人代價換來的錢。無賴的天性,驅使他做出了蠢事,曲忠鋒被殺三天後,他敲響了盧全章辦公室的門。

「你怎麼沒走?」

「表叔,」寧光燦揉著輸紅的眼睛,說,「借我一點錢……」

「剛給你兩萬……」

「輸光了。」

「輸?」陰險的盧全章思忖、思索後,問:「用多少?」

「一萬元!」

「你先躲起來兩天,我弄到錢讓駱漢全拿給你。再不要來醫院找我。」他轟走寧光燦,答應兩天後借給他錢,是為穩住寧光燦,容空殺死他。

當天,盧全章同駱漢全計劃了殺寧光燦的細節,並與當夜動手……審問駱漢全其間,竇城斌接到池然局長命令……他立即回局,留下洪天震和小路,繼續審訊。

2

邢懷良在科爾沁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連連幾日樂顛顛地往北山跑,有時一去半天,午飯都忘了吃,害得家人站在樓頂大聲呼喊。

「北山對你那麼有吸引力?」夏璐忍不住問。

「當然。」邢懷良只說當然,並未說明如何當然。照樣飯碗一推就往北山跑,開始是早飯後,出去一上午,午飯後再不出去,後來午飯後出去,晚飯後不再出去,發展到今天,晚飯的碗筷一撂,匆匆往外走。

「姐夫,這麼忙呀?」夏琪抬頭往西邊天際瞟一眼,大大方方地玩笑道:「不會是有什麼想頭?」

「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你,還沒遇上想我的人。」邢懷良很喜歡同夏琪開些玩笑,但不過分,很分寸的。「是吧?親愛的琪。」

「‘親愛的’留著給我姐吧!」夏琪將洋瓦鐵盛奶桶裡涮下的發白東西潑向綠瑩瑩的菜地,澆灌稀牛奶汁的蘿蔔菜,異常鮮綠。她想借中午餐桌上邢懷良生吃蘿蔔菜蘸醬,說吃出奶味兒為話題再與他開句玩笑,轉眼間他的背影已在夕陽中漸漸矬下去。她對走到身旁的夏璐說,「姐夫挺逗的,像個小孩似的。」

「迷上北山了,」她也覺得奇怪問:「那兒有什麼?」

「這個季節北山蒿草都沒連成片,像長禿瘡似的。」夏琪是坐地戶,對周圍的一草一木熟悉,她尋思一會兒,說,「北山的老榆樹有很多樹洞,臭咕咕(布穀鳥)在那絮窩、抱崽兒……」

「他怎麼會掏那玩藝兒?」夏璐聽說過,布穀鳥的窩很臭的,所以東北農村才稱它「臭咕咕」。

北山,並不是山。但在平展展的草原上,它顯得高凸。邢懷良第一天坐到北山——沙坨頂,突發奇想:綠色草原是女人青春的胸脯,沙坨便是她胸前高聳的東西。屁股底下的東西似乎有點巨大,柔軟而溫暖。積蓄一整天日照的黑油沙,的確讓人感到舒服。

他坐在山尖——坨頂,屏心靜氣地凝望坨彎裡的村落,它由磚瓦房、磚平房、土坯房和大柳樹組成。從田墅覓食歸來的麻雀,聚集在某一棵較高的大樹上,嘰嘰喳喳,聲音相當洪亮。聰明的麻雀卻不會唱歌,在一起只會聒噪。小村人至今也鬧不清楚,麻雀為何只在黃昏時刻相聚,又五音不全地亂吵亂嚷?

夏琪家的小樓鶴立雞群,全村唯一的高層居宅,玻璃瑪賽克在夕陽輝映下閃著光。樓頂銀灰色的圓東西,是一個小型衛星接收裝置,在長嶺市絕對禁止私人安裝的。在這邊遠的農村,也許管理部門鞭長莫及,或是默許什麼的,拋卻這一節不說,他們能夠收看到長嶺的電視節目,世界真是越來越小了。

「‘長嶺人在外地’節目我集集看。」夏璐的父親兩年多時間裡,少有的,或者說根本沒有的順和態度。始終橫眉冷對他,更難看到今天這般笑臉,他就是祈望這種諧和效果,同夏璐的親人,尤其是血親老爸相處好。在夏家人眼裡,邢懷良改變了已往……夏璐開始想自己僱用私人偵探是否對?心裡有些動搖。誠然,這只是一閃即逝的念頭,這一點她頭腦比較清醒:即使他改善了同全家人的關係,也絲毫阻止不了他與情人柏小燕的來往,貓總是要吃魚的。她把邢懷良在妹妹家的行為,看做是他久住大城市,偶到鄉間的新天地中,流露出人對大自然的眷戀情結。

現在,邢懷良坐在山頂,眺望村落。他可不是悠閒望著落日里鄉村的圖景。在長嶺,他喜歡在「山上」——藥業大廈16層樓頂,坐在遮陽傘下,望著繁華的城市心情同此時望著科爾沁村一樣,思考著問題。藥業大廈裡的人都知道,一旦知道邢總在「山上」,就儘量不去打擾他,因為他不喜歡別人打擾。

邢懷良在沙坨頂上想什麼?顯然想著與他此次來科爾沁有關的事情,明確一點兒說,他開始有條不紊地實施他的計劃——暫不能告訴任何人的計劃。坐在這兒,無任何外界干擾,凝神結想,那計劃既複雜又危險,每一步驟,每一個細節都需縝密,不能讓人看出一點破綻。

總之,他的計劃剛剛開始,往下發展會遇到什麼,他還會怎麼做,此時不好揣測,也沒必要去費心猜想。他實施這個計劃絕非心血來潮,絕非輕率行為。作出這個計劃是聽柏小燕說出夏璐正僱私人偵探調查他後,他想結束一種狀態……不然,他抹下臉來幾百里外夏璐父親身邊兒幹什麼?

對抓破臉的夏璐父親,他可以說沒太在乎。關鍵的人物是妻子夏璐。同柏小燕墮入情網之初,他堅持了社會上流行的「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原則,維護一種婚姻狀態,哪怕是虛假的、名存實亡的婚姻,對他這位國企老總十分重要。拋棄妻子與情人結合,社會的輿論他受不了,給窺視總經理位置的人口矢嗎?魚似地在妻子與情人之間穿梭,他也算遊刃有餘。這種他所希望的狀態,沒維持多久,儘管柏小燕尚未提出嫁給自己,設身處地的想想,柏小燕年紀那麼輕,又是處女上床的,圖希什麼?純粹為情的人有嗎?有,但能持久嗎?提出結婚的要求自然而然,無可厚非。他在柏小燕隻字不談他們的「未來」和「結局」時,已經開始想最終要與柏小燕走到一起。儘管夏璐是長嶺的美人,風韻猶存。35歲同25歲,10年的差距,對於女人相當重要。怎麼說,夏璐生命最美好的季節給了她的體育老師,怎麼說自己是拾到一朵被剪下、讓人欣賞——把玩過的花兒,插在花瓶和生在原枝上不是一碼事。他見那朵花兒水分正在蒸發,顏色正在褪去,已經聞到枯萎的味道……維護,免強維護,在沒有恰當的機會和理由,他維護漸僵的婚姻,有時挺累,也挺惱人……夏璐成了障礙和一塊心病,有時他很卑鄙和陰暗,甚至想:她怎麼不去當個情婦?為什麼不去找她初戀的那個洪天震?怎麼不和同床共枕的前夫重溫舊情?那樣的話,事情便好辦了。蘿蔔白菜各有所愛的婚姻實實在在存於現實生活之中,互不干擾。婚姻成為偷情者的平臺,大大方方地做,盡情地做……然而,據他觀察,夏璐一心一意地愛自己。這倒讓他既自豪又煩惱,男人的自豪先不說,煩惱病毒一般浸入他的靈魂,受到感染的靈魂開始病變……她出現什麼意外,艾滋病、非典、交通事故……如此情形,以往他被動地等待機會出現,眼下便大不相同,他要主動出擊,等得實在不耐煩了。

實施計劃,他有點畏縮和顧慮。他想:「她知道的事情太多……」

他心明鏡似的,她參與了自己很多事情,想來真有些後悔,幾件重大的事情該揹著她進行……他沒有揹著她,是他們當時處在「甜蜜」時期,他甚至想死在她的身上就等於進入了天堂……對她還有秘密而言嗎?

夜色墨一般地潑灑下來,他中斷思考,起身下山手裡多了根木棍,野狼出沒夏琪已告訴他。她家每年死於狼口的牛犢有幾頭,大華至今左胳膊留有與狼搏鬥的傷疤。沙坨的坑坑窪窪在夜間很突出,他深一腳、淺一腳,躲開樹棵子,那裡黑魆魆的,狼會藏在那裡邊。

「撲通!」他一腳踩空,掉進一堆枯草遮蔽的深坑裡。他驚恐萬狀,奮力向外爬,洞太深,一股股涼氣和野獸糞便的氣味直撲過來,出不去,死定了。他這樣想著,幾乎要哭了,漆黑的夜晚,遠離村落,號啕大哭都沒用……他想起夏琪的警告,身子發瘧子似的冷……就在這時他見到一道手電筒的光射向他。

「嚄,老邢,你進狼洞幹什麼?」大華的聲音。

「狼、狼洞?!」邢懷良心迅速猛跳,口吃起來,「大華,快救我。」

哈哈哈,大華縱聲大笑,手電筒光柱來回晃動,蒿草的影子將陷在洞裡的他那張蒼白的臉割得很碎。

「快點……」邢懷良覺得膽汁正流滿腹內。

大華伸出一隻手拉他上來,說:「一個廢棄多年的狼洞,」他感到他的手冰涼,而且還在哆嗦,「狼不會重新回到棄掉的老洞的。」

「洞很大……」到了村子邊兒,邢懷良才敢說。

「實際沒那麼大,是人們挖的。」

「挖狼洞幹什麼?」

「掏狼窩。」大華把一件恐怖的事情,說得極輕鬆愉快。彷彿掏得不是兇殘的狼窩,而是喜鵲窩、麻雀窩似的。

3

哐哐哐,有人敲門。

柏小燕遲疑一下,沒立即去開門。她想:「會是誰呢?」

哐哐,細細女人聲音:「柏小姐,我們是鮮花禮品店的。」

柏小燕透過防盜門的貓眼兒,看見一張誇張變形的臉,是女孩的臉,鮮花在她胸前開放。她開啟門。

「柏小姐嗎?」送花女孩問。

「是的。」

「有人送花給您。」女孩將一特大花籃捧到柏小燕面前,交給她後離開。

這是一籃由紅鬱金香、勿忘我、紅山茶、羽扁豆、三輪草組成的生日花籃,送花者沒留姓名。

「誰呢?」柏小燕犯起尋思。她忘記自己今天生日,25歲生日。知道自己生日的除了父母,長嶺也只有邢懷良了。他還在科爾沁。難道是他?

想到他的名字,她怦然心動。一個私人偵探想知道自己的名字,該不是難事。假使是這樣,已經表明他十分關注自己。一個獨身男人細心一個未婚女人,其目的昭然若揭了。

「能不能是邢懷良?」她想。一切只能憑空猜測:他在遠離長嶺的地方,忽然想到我的生日,妻子在身旁不便打電話直接祝賀,通知花店送一籃鮮花過來。「為什麼不留下姓名,說明是很熟悉的人。」她仍然猜想。

樓裡近日常有一個嬰兒的啼哭,聲音尖細、響亮,像是樓上或隔壁。她居住的樓門,據她所知還沒有一對小兩口,除兩戶老年夫妻百分之百的獨身女人,年紀參差不齊,大到嘴角皺紋耷落,小到青春少女。當然,單身女人並不意味沒有男人、情人什麼的。她常在樓梯上遇到攜男人歸來的女人。

啼哭的嬰兒或是單親媽媽帶著,或是私生子……毛毛肚子裡的孩子大概就屬於這一類。

「她跟孟志惠不可能沒那關係。」柏小燕始終認為她懷的孩子是孟志惠的。他們見面那眼神兒,旁若無人地親近……毛毛躲到什麼地方把孩子生下,也是處於無奈,做了人家的「二奶」,非婚生子,總不能在熟悉的地方,需要躲的還有天敵——孟志惠的妻子……她就這樣無根無據地猜測毛毛,眼下也只能猜,她人一陣風似地颳走,杳無音信。「這個小妖精,瘋到哪兒了……」

哐哐,再次響起敲門聲。

她透過貓眼兒,見到一張男孩的臉。隔著門,她問:「找誰?」

「這裡是藥業宿舍6號樓3單元402室嗎?」

「是。」

「請問柏小姐在嗎?」

「有什麼事?」

「有位先生送花給她。」

柏小燕收到今天的第二個花籃,花的構成與第一籃有所不同:紅玫瑰、滿天星、鳳梨、風鈴草、黃鬱金香。鮮花中有一枝極醒目的野花——紅月亮花。

「這又是誰送的?」她惑然。

面積不大的客廳快被兩隻花籃佔滿了。一股股花的馨香幽幽地散放。兩個送花人都沒留下姓名,又都知道她的生日,尤其那枝紅月亮,後一隻花籃肯定是邢懷良、黃承劍兩人中的一個人送的。

「紅月亮花該是他。」她認為紅月亮花是黃承劍送的,她向他講述過紅月亮花的故事……不然,花店不會到很遠的郊外採來枝紅月亮,此季節是紅月亮花的綻放期,找到一枝並不難。可誰特意採來此花呢?邢懷良不知道她對紅月亮花……她從來沒對他講過,假若讓他去回憶那次,他大概記住的是一片青草地,向他綻放的是紅色花朵——如果說是花朵花瓣的話,也絕不是卷蓮花形狀的紅月亮花。

兩個花籃並沒給她帶來好心情,人有時不僅僅只需要鮮花。此時此刻的柏小燕,神情不定,她實在盼望送花的其中一位驀然出現在身邊……想歸想,盼歸盼,直到中午沒一個電話打進來,也沒一個人叩門。

「孩兒的生日,孃的苦日。」她冷不丁想起這句老話,思母之情浸潤她苒弱的軀體。她自語道:「回家,看媽爸去。」

她在離開宿舍前,懷著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目的,凝望花籃些許時候,開啟電燈,晚間她不準備回來,顯然留燈是為花籃做伴兒。

柏小燕大包小裹地拎著雞、魚等吃的東西回家。老兩口正玩跳棋。看老爸紅頭漲臉的樣子,說話聲音也大,他肯定是輸了。老鎖匠怎麼也不服氣除養孩子做飯外什麼都不會的老(老伴),回回她贏。

「爸,媽!」柏小燕見他們倆仍沒離開棋盤的意思,也嚇唬他們一下,「煩我,我走啦!」

「哎,爸的好閨女……」老鎖匠生怕女兒走,對老伴說,「這盤不算。」

「今天你輸幾盤(局)?」柏小燕母親問。

「9盤。」

「不對,10盤。」

「賴,這盤還沒下完,不一定輸。」老鎖匠一盤沒贏,這也倒是常事,他說,「你答應的,這盤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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