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看在小燕回家,讓你這常敗將軍……」柏小燕母親發現女兒買回那麼多吃的東西里,有一朵很漂亮的花。
「媽,給您的,石竹花。」柏小燕將花兒獻給母親。
「嗬!真好看。」母親喜歡花的動作很特別,用手指捻捻花枝,讓它旋轉,或許她特喜愛風中搖曳的花朵,她問:「多少錢?」
「10元。」
「啊,太貴啦。」母親覺得它不值那麼多錢,有點賭氣道:「10元錢買兩隻雞大腿吃呢!」
「真不懂高雅!」老鎖匠因下跳棋輸了老伴兒,心裡憋點怨氣,終於找到報復的機會,繼爾是要聯盟女兒孤立老伴兒。他說:「小燕那什麼,有花贈給爸,我有欣賞水平……為了你媽媽,給市長熱線打電話,建議馬路的隔離帶別栽花栽草的,栽雞大腿!」
「老傢伙,輸幾盤跳棋你就埋汰我。輸了怨誰,怨你那腳後跟似的腦袋……」
老兩口一陣唇槍舌戰,瞧表情誰都沒往心裡去。戰線也拉得不長,很快結束戰鬥。
母親紮上圍裙準備做晚飯,柏小燕搶過圍裙,說:「媽今天您歇著,我給你做幾道好菜。」
「煙熏火燎的……」她拉過女兒的手,一雙柔白的令母親驕傲的手,「幹一把溼一把的該出螞蚱口(皸裂)了。」
「媽,今天日子特殊,你只擎吃,飯菜我做。」柏小燕將母親按坐在一隻矬凳上。
柏小燕進廚房,父親跟進來。「我助炊,改個刀什麼的還成。」擼胳膊挽袖子,真像恁麼回事。
「爸你也歇著。」她說。見父親未動地方,給他安排一個差事,「爸,扒點蒜。」
「好咧!搗蒜醬我可內行。」老鎖匠為爭取到一份幫女兒乾的活兒而高興,從老伴身旁走過時,五音不全地哼了句:雄糾糾,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就你這德性,跨過鴨綠江也得讓美國佬給打面(廢)嘍。」柏小燕母親揶揄老頭一句。拖木凳到廚房門口,看著女兒洗魚、刮鱗,問:「今天大禮拜?」
「說你糊塗還屈了你似的,昨天週二……」老鎖匠手中木杵樣的東西在蒜缸子裡搗著。不失時機搶白老伴兒。
「少一句不能拿你當啞巴賣嘍!」柏小燕母親回敬老頭一句,看也不看效果,問女兒:「媽讓你給整懵了。今個兒?」
「我的生日啊。」
「天吶,我咋把這個茬兒給忘了。」柏小燕母親按捺不住高興,「喂,咱燕兒今天過生日!」
「是嘛。」老鎖匠也差點兒歡騰雀躍了,他說,「大喜的日子,我得喝幾盅。」他放下搗蒜缸子,只凳子去揪垂吊的蘿蔔乾。
「別吃那硬撅撅的玩藝了。聞聞咱燕燉的小雞多香。」柏小燕母親明知阻止他喝酒嚼蘿蔔乾是徒勞的。勸他不動酒可以,喝酒不吃蘿蔔乾不行。
滿滿一桌菜,柏小燕給父親斟盅白酒,給母親倒杯飲料。
「你呢?」老鎖匠問女兒。
「我陪媽喝飲料。」
「陪我喝酒。」老鎖匠說,並親自給女兒倒滿盅酒,「過生日,喝點兒。」
「給我也來一杯!」柏小燕的母親主動參戰——要酒,女兒愣怔怔地望著母親。記憶中母親從來未捱過酒盅的邊兒,她究竟能不能沾酒?女兒望著父親,待他發話。
「好哇,我們是同壕戰友了。」老鎖匠為飲酒隊伍擴大欣喜若狂,他說,「我們全民皆兵。」
晚飯後,柏小燕堅持要走,酒精天使般地引導她向世紀花園飛翔。到了3號別墅,她撲進洗澡間……身子泡在熱水裡,頭枕著浴盆沿兒。那一刻,她覺得身體被水泡膀脹,一種慾望也被泡得強烈起來,縈繞腦際的那件事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她丞盼今晚能重演一下那件事……手機的鈴聲就在這時響起的,她從浴盆出來赤條條去客廳,拿起手機覺得來電顯示的號碼似曾相似,她還是接了:「喂,我是……我自己,哦,你過來吧!」
4
審訊犯罪嫌疑人駱漢全繼續進行著,竇城斌的位置上坐著洪天震。他說:「接著講吧!」
「我們當夜對寧光燦動手……」駱漢全交待犯罪過程——
躲在地礦小招待所裡的寧光燦傍晚接到盧全章的電話。他說:「錢給你準備好了,呆會駱漢全給送過去,他陪你吃點飯,然後開車送你回家。回家後好好地過日子,別再賭了……噢,對啦,我還有個小麻煩,需要你幫忙……具體的事兒,見面駱漢全詳細和你說。」
「謝謝表叔。」寧光燦的心也是肉長的,這位遠得不能再遠的表親,對自己如此關心、夠意思,他十分感激,拿到1萬元,立即就回老家興隆鎮……翻蓋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房屋,給老母親買些扎痼(治療)腰腿疼的藥。
然而,他沒有一點兒做這些事情的機會了,死亡在傍晚步步逼近,他全然不知。他的最後的善良也只能作為想法、或未了的心願留在人間了。
駱漢全開車來接走他,在一家叫君再來的小餐館吃飯,點了幾個菜。對於寧光燦來說,最後的晚宴很豐盛,他愛吃的白肉血腸,小餐館正好有。
「駱哥對我一直這麼好。」寧光燦發自內心的地感激。
「哥們兒麼,應該的。」駱漢全以飯後要開車為由,沒喝酒,用菜湯代酒,也像模像樣地同寧光燦碰杯——他舀勺湯碰寧光燦的酒杯,半斤裝的高度數白酒,寧光燦幹得所剩無幾。
從小餐館出來寧光燦的身子有點兒搖晃,腳落地如踩在棉花包上一般,腦袋木木的,他極力想一件事楞是沒想起來,他說:「駱哥我喝多了,暈乎乎的。」
「到車上坐一會兒就好了。」駱漢全攙扶一把走路趔趔趄趄的寧光燦,替他開啟副駕的車門,「坐在前面,我倆好好嘮嘮嗑。」
寧光燦能夠承受4兩白酒,多這麼一兩倒沒醉,但反應明顯遲鈍了。駱漢全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說:「有人找你表叔的麻煩。」
「誰?膽太肥了。」寧光燦終於想起他先前沒想起來的事,表叔說要他幫忙做一件事的。「駱哥你說咋整他吧?」
「他叫霍二兒,」駱漢全胡編個名字,「老揚言要廢你表叔,今晚咱倆……」
「還像拍死曲忠鋒那樣,」寧光燦揚了揚碩大的手,「找塊石頭就成。」
「不行,不行。霍二兒習過武,你到不了他跟前。」
「那咋整?」
「你忘了……你家的獵槍挺準的。」駱漢全說出打算:回家取獵槍,到霍二兒住的地方找他……他說,「到時候,你就聽我的安排。」
由於時間還早,飀飀夜風中許多市民散步街頭。駱漢全駕車滿城轉,寧光燦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觀賞了長嶺的夜景,他還說了一句:「將來帶我媽來遛躂,她一輩子沒坐過火車。」駱漢全聽此話時,目光很複雜地看他一眼,沒吱聲。接近10點,駱漢全將車開回和簡愛同居的樓前,他說:「光燦你在車上等著,我去取傢什(槍)。」
呆在車上的寧光燦覺得嘴發苦,想抽一支菸。於是他下車抽菸。簡愛窗前看見的正是他下車抽菸這一幕。
駱漢全將槍放在後座底下,車開走。他說:「霍二兒家住在天井衚衕裡邊,到了衚衕口咱們就下車。你直接敲他家的門,就說有人給霍二哥捎來點東西……光燦,霍二兒挺黑的,你怕不怕?」
「我怕死人不怕活人,咋惡的活人我也不怕。」
「那就好。你把他引出來,我照他腦袋開一槍……」
「肯定玩完(完蛋)。」寧光燦絕沒想到,20多分鐘後,駱漢全沒向虛構的霍二兒開槍,子彈射進他的頭顱。
「到了。」駱漢全停下車,指著黑魆魆、陰森森的天井衚衕說,「霍二兒家就在裡頭,記住,帶門樓的鐵大門。」
寧光燦走在前面,駱漢全端槍走在後面……「寧光燦那麼強壯的身體,一槍撂倒他連動都沒動彈。」駱漢全像講一個故事那般坦然,他向洪天震說,「就是這麼一個過程。」
「是誰向你提供警方要逮你的訊息?」洪天震問。
「沒有哇,沒有。」駱漢全一口咬定。
「沒有聞到風聲,帶情人逃走,能自圓其說嗎?」
「憑感覺,那幾天我右眼皮老跳……」
「別編排了,」洪天震打斷他的謊話,看出他不想說實情,至少暫時不想說,先擱下這個問題。「駱漢全,你要如實回答我的問題,盧全章為什麼要殺死曲忠鋒?」
「我交待了,他想搶奪院長的位置。」
「不對,」洪天震口氣十分嚴厲道,「你還有一件事沒交待,你不但知道那件事的內幕,還是一個直接參與者。」
「什麼事?」駱漢全裝迷糊。「我不明白……」
「我說和你說性質就不一樣了。」洪天震問:「舊心臟導管是怎麼回事?」
「心、心臟導管?」駱漢全瞟一眼洪天震,低下頭去。
「因為曲忠鋒阻止你們使用舊心臟導管,斷了你們的財路,並要到有關部門告發你們……因此,你們就兇殘地殺害了他。」洪天震說,「駱漢全,往下是你說,還是我說?」
「我說……」駱漢全知道抵賴不了,立功的機會不能放過,他說,「彭力佳為父親彭毓鶴的事找過他……」
身為主管業務的副院長,又專門負責管理貴重手術器材的曲忠鋒,發現某一個月份院裡做了4例心血管病手術,手術室才領了二根心臟導管。他找胸外科主任袁鳳閣:「4例手術用了兩根導管,怎麼回事?」
「這……這……」袁鳳閣吱唔起來。
「今天你必須給我解釋清楚!」曲忠鋒發火了,他訓斥道:「人命關天,是兒戲嗎?」
袁鳳閣本來就有點懼怕曲忠鋒,他一發怒,再加之自己做的事不正大光明,心便虛了。他說:「這事你還是問問盧院長。」
曲忠鋒找盧院長,「心臟導管……」
「老曲,」盧全章說,「胸外科手術室新近添置許多裝置,大部分都是醫護人員集資或入股買的……鳳閣他們創點收,我也就同意了。」
「給患者使用舊心臟導管,按新的收費,」曲忠鋒聽此,深感震驚,說,「盧院長,我們是醫院,救死扶傷,怎能幹這種事呢?」
兩位院長的談話不歡而散。也正是這次談話,曲忠鋒引來殺身之禍。他說了一句氣憤的話:「這樣幹太缺德!」
後來,衛生局領導找盧全章談話,問他心臟導管二次使用是怎麼回事,他說是屬下科室所為,他一定認真調查、處理。應付完系統領導,市紀檢委領導找他談話……彭力佳上訪的事他認為是曲忠鋒背後攛掇,其目的是為整跨他,整掉他……盧全章暗殺曲忠鋒,又暗殺寧光燦的案情已基本清楚。審駱漢全,兜出來在警察面前泥鰍一般刁滑的袁鳳閣,他被拘傳了。
5
「再喝頓羊湯嗎?」回來路經小鎮時,邢懷良問。
「抓緊趕路吧!」夏璐心急火燎,她惦記酒店的事。前天她就提出走,丈夫的屁股很沉,堅持再呆兩天,今天早晨若不是她說:「你願意呆你自己呆好了,我先走。」的話,邢懷良還想住下去。她說,「非典鬧騰的,酒店生意不如以前火了。我得回去……」
「非常時期,進飯店的人減少,純屬正常。」邢懷良勸慰她,他說,「先休業一段時間……」
「只能看情況再說。」夏璐在鄉下的8天裡,大部分時間在戶外活動暴露陽光下,細白的臉龐有幾片血暈般的深色,精神十分飽滿。換個環境邢懷良便有新鮮感似的,夜間折騰得她有點疲乏。昨夜是他們到科爾沁的最後一晚,她「曠課」原因是她與妹妹琪住在一起,平素很少見面,難得一聚。7天裡她說想到琪的房間住一宿,邢懷良哀求的目光望她,她明白他想什麼了。她說:「你比在家勤了。」他說:「鄉下真是做愛的好地方……我一聞到青草芽兒味,就興奮……」她俏皮地說:「那些陽痿的男人該多吃青草芽兒!」
「昨夜我沒太睡實沉。」他說。
「噢,」她看他一眼,「沒人侵擾你。」
「獨守空房,過了一夜幽囚般地生活。」
「真沒出息,只昨晚沒……」她見他眼圈發暗,是沒睡好覺,說,「今晚補上。」
穿過小鎮,路況好起來。邢懷良加大油門,他要回長嶺的心情比她還急。他想念一個人,昨夜就因為想念她才揉皺了枕頭,弄亂了床,翻身打滾,一直折騰到天亮才眯一小會兒。此次科爾沁之行可謂大功告成,與夏老爺子的隔閡——堅冰已釋,夏璐也換了一種眼光看自己,雖然與初相識火辣辣的、鍾情的目光難以比擬,但畢竟較前一段時間那冷冰冰、猜疑的目光好得許多。這些都為他要做的事鋪平了道路。
「略有端倪。」他認為這是在鄉下8天的最大收穫。大約有幾十公里的行車他緘默著,完全可以理解為他專心地駕駛。其實不然,他懸擬他計劃的結局:一個人如一滴露水,悄然蒸發了……一股淡淡的香氣飄來,她正滋味地嚼著酸味的蜜餞,她有時很愛做一些小姑娘的故事,朝他臉上吹泡泡或氣兒。這股香就是這麼過來的。
「上學的時候,你就這樣往同桌的男生臉上吹泡泡。」
「不,是前桌的。」她糾正說。
「想過泡泡落到男生臉上他的感受嗎?」
「憤怒。」
「憤怒?」
「是憤怒。」她說起初一時她向前桌的男生臉上吹泡泡,那個男生歘地站起來:「報告,老師!夏璐往我臉上吐泡泡。」老師批評了她,下課時她對那男生說:「你該給我錢。」
男生不解。
她說:「落你鼻尖上的泡泡你給弄破了,賠,那是藝術品。」……「三年後,那男生一定後悔報告了老師。」
「為什麼?」
「他長大了才明白,女孩向你吹泡泡是示愛呀!」
「嚯,我可沒想得那麼複雜。」夏璐重新放進嘴裡一顆蜜餞,問:「來一顆嗎?」
「受不了,太酸。」
原野空廓,農田裡稀稀拉拉幾夥兒種地的人。大面積播種早已結束。邊邊落落的撂荒地,還有人種點小雜糧——豇豆、綠豆、黍子什麼的。
夏璐望著原野,心想著吹泡泡那件事。她忘記是在怎樣的情形下說起的。她只向他說是個男生,真名叫洪天震,她沒說。初一的時候,洪天震很靦腆,尤其是在女生面前。後座女生夏璐對他表露的絲絲愛意,他沒感覺到,一點都不懂得……他的愛情成長很慢,一個本屬他的愛情擦肩而過。
「哎呀!忘了一件事。」邢懷良忽然想起什麼,「兔子柺棒沒拿,落下了。」
「啥好東西。」她本來就沒看好那東西,她嘴裡罄盡了蜜餞,說,「到了夏天,滿坨子都是。」
邢懷良說的兔子柺棒是長在沙坨上的寄生類草藥,中醫學名叫列當,春末才出芽,夏天開紫色小花,秋天自然枯死。眼下季節,列當剛出土,邢懷良採到的是去年的幹列當。
「列當,治陽痿……」他說,「長嶺市藥攤上賣的,肯定是人工種植的,藥效差遠嘍。純自然的列當……」
「你們男人到底要怎麼樣?非累死女人身上才滿足。」她幽怨的口吻貶責道。
「殊不知,男人這樣做,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女人……」邢懷良說。他本想把自己固執的看法講出來。話到舌前又咽回去,他見到了城市輪廓,發現設定在交通要道——入城路口處的檢查標誌,他說,「要消毒。」
保時捷停下,邢懷良同夏璐到非典檢疫工作臺前測體溫,儀器先進多了,手持插耳朵的儀器代替了水銀體溫計,只幾秒鐘便測出體溫。他們沒發熱,又不是從疫區來,設卡的檢查人員決定放行。車也需要嚴格的消毒。身穿特種防護衣的工作人員,給車裡裡外外消一遍毒。
「sars,sars!」邢懷良喃喃自語。
「我到酒店去。」夏璐說。
邢懷良把她送到帥府酒店,而後開車回藥業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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