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情過痕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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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藍色的夜色籠罩,柏家一間較大的臥室兼客廳再兼餐廳的房間裡,老鎖匠坐著馬杌子,桌上擺著一盤花生豆和幾條瘦瘦的蘿蔔乾,一瓶白酒,一隻酒盅,他在有滋有味地品嚐著美酒,一滴滴地喝,不足三錢的酒盅,一盅酒耗了一個多小時。

咔嚓!老鎖匠的門牙切下一小塊蘿蔔乾,再沾口酒,對女兒說:「小燕,這酒好幾百元一瓶,實在太貴了。」

柏小燕坐在床沿,目光在父親和母親老兩口身上來回移動,母親盤腿大坐床間,用粉色絲光線勾拖鞋,她說商店賣的拖鞋不結實又不暖和,要親手給家裡人各勾一雙,從鮮豔的絲光線看,是給女兒小燕勾的。

「五糧液,中國名酒。」柏小燕覺得桌上的菜太單調,說,「爸,我去樓下給你買點魚片、鄉巴佬蛋什麼的下酒。」

「家裡啥都有,他偏偏喜歡這一口。」母親插嘴道,「我和他過快一輩子了,沒見他喝酒離開過花生豆、蘿蔔乾,硬撅撅的有啥嚼頭。」

「對,你媽說的對,穿衣戴帽各好一套。吃也是這麼個理兒。」老鎖匠把盅中未喝完的酒喝完。他說:「以後別買這麼貴的酒,你爸是啥肚子?咱老工人勞動者,做鎖頭的,啥酒到嘴都辣嚆嚆的,一個味兒。」

「過‘五一’了,勞動者的節日嘛。」柏小燕綽起酒瓶,「爸,我給你滿酒。」

「好,好,過節了,多喝一盅。」他瞧著老伴,玩笑道:「一把手,批准嗎?」

「誰管得了你,閨女面前你倒裝得像個人似的。」母親扳過女兒一條腿,將半成品拖鞋往腳上套,說,「也怪了,你在家,你爸像吃了喜鵲肉,樂個不停。要不,嗬,吃槍藥似的……我的媽呀,那脾氣,唉,一個字,驢!」

「爸,」她搖了下父親的胳膊,「別老欺負我媽呦!」

「聽她瞎下舌,三座大山……」老鎖匠誇張地翕動嘴唇,像似對女兒說什麼,其實什麼都沒說。女兒覺得父親樣子很怪,有點頑皮有點耍有點逗,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效果了,母親因為聽不清才斷定老頭在講她,女兒笑她認定沒說她好話。她說:「你就往死埋汰我吧!」

小屋充滿歡樂的氣氛。

「小燕,收這麼貴重的酒,你為人家辦大事吧。咱可別犯錯誤。」此時,老鎖匠的思維濃著酒味,有一根神經始終繃著、清醒著,他問:「不是他送的吧?」

老鎖匠在女兒面前的「他」是特指,柏小燕聽到「他」心中升騰奇怪的感覺,像被蒺藜刺扎著。尤其老父親一提到「他」,她就自責自己,不是因為愛情委身與「他」,更不是情慾以身許「他」,都是虛榮心,害了自己坑了自己。一個瓦罐摔裂了,還有修復的希望,可一個女孩被踐踏了,還能像瓦罐那樣修復嗎?

「小燕,爸是不是太多嘴了。」老鎖匠看不得女兒情緒低落、精神沮喪。

「沒有爸爸,沒有。」她臉色蒼白,尋找個理由回到少女時代同弟弟同住的房間裡,撲到床上,用被子堵住嘴,不能給父母親聽見哭聲。

連日來她心情很焦躁。結識黃承劍以後,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感到愉快,美妙極了,受到一種陽剛的吸引。紅月亮茶吧約會,她回想起來就激動萬分。她感到她需要這樣一個男性味十足,又英俊瀟灑、剛毅、強悍的知音知己。

那天她將他給她的東西帶回宿舍,開啟信封,是一疊照片。天哪!最隱秘的場面都出現在照片上……一旦落在情敵夏璐手裡,恐怕自己難有顏面在長嶺呆下去。

「我一定好好報答你,你只要……」她想到最關鍵、最本質的東西,「即使那樣,我情願,真的情願。」

小臥室的牆壁散發著受潮的報紙氣味,關燈後不久,數只小蟲子,東北人稱潮蟲的多足蟲在報紙上爬,唰唰唰!夜的靜謐被它們磨擦般的爬行聲打破。她屏心靜氣的傾聽,似乎那已遠離自己的舊時的聲音,正像空闊的街道有個人不停地行走……她實在不願想到的人正走近她,她的腦袋裡塞滿他的腳步聲。

「他只比爸小兩歲啊!」老鎖匠目光驚訝,對女兒說。

柏小燕第一次向父親說起邢懷良,對生身父母她只能說她愛他,他們不久將結婚,不然解釋不通。她說:「我愛他……」

「你想過沒,他有老婆,還有先方(前妻)的孩子,你算……」老鎖匠用傳統的婚姻眼光,排列女兒的位置,姨太、小妾……還是不合乎傳統道德的情婦、二奶?

她抬眼碰上父親憂慮的目光在打量自己。是啊,他的擔心也是自己的擔心。走到這步田地,陷入泥潭、困境,清楚自己已變得不可救藥。日益感到空虛和軟弱,哪有勇氣掙扎啊!

「小燕,你腦袋裡到底想什麼?」

「爸,我們已經……就是你常說的手插進磨眼,碾也得碾,不碾也得碾。」她說了真話。

「怎會是這樣啊!」他搖動僵硬的腦袋,十分惋惜的樣子說:「命吧,模樣好的人命不好。」他說的是「紅顏薄命」,「應了老輩人的話,好女架不住賴漢纏。」

「也不完全是。」她往自己身上攬些過錯,以此稀釋父親痛恨邢懷良的濃度。事實也如此,是自己不顧廉恥、不計後果,上了自己不想上的床。

「道兒你自己走吧,」老鎖匠沒太深責備,絲毫未減的是深深的惋惜,直至今日還惋惜。

那雙令她著迷的目光突然降臨,紅月亮茶吧情不自禁,吻後她感到有一種更強烈的東西——愛,像一隻手把自己從陰鬱的迷惘中朝外拉,她思考是不是配合他?

整整一個晚上,她在少女成長的這張床上,回想生命中成長的細節,嬌嫩的細節生出的枝葉,正被風雨侵襲,瑟瑟地顫抖不停。她企盼籠罩的陰霾快些散去,陽光灑落……她感到一次復活,身體裡充斥著對新的季節的渴望。她想:「好在沒走得太遠、陷得太深。」

柏小燕翌日去開發部,準備從10樓乘電梯回4樓自己的辦公室,在電梯上遇到財務部長羽茜,她見到柏小燕很驚訝:「嘿!怎麼你沒去?」

「去哪?」她認為羽茜這次不是多嘴多舌。

「和邢總去科爾沁大草原。」

「去大草原?」

羽茜注意到柏小燕的目光,迷惑地看著自己,一寸一寸地細看。她這才明白柏小燕還不知道邢懷良前天就離開長嶺外出。

5月1日前一天中午,財務部長羽茜在焦慮中等待某一時刻的到來,有了總經理室沙發上那一次,她身體裡便有一股股慾望火般地燃燒。昨夜同肌膚光滑的丈夫做完事的感覺,像剛吃飽飯又被強拉上餐桌,吃得一點滋味都沒有。丈夫的皮膚不像男人,整個人軟綿綿像條蛆。而沒邢懷良那般硬朗、骨感。她抱怨:「你老淌汗,快淹死我了。」丈夫的汗不停地流,心打鼓般地咚咚跳,他喘息道:「男人幹這事都出汗。」她差點走嘴說出:邢懷良就不出汗。她悵恨柔軟的蛆!她為次日中午計劃做的事,提前做了準備,清洗乾淨丈夫的溢位物,包括汗和涎水。在隱蔽的地方噴灑香水……牆上石英鐘一過11點,她的心似乎比時鐘秒針跳得還快。在11點25分,她撥通邢懷良的電話,由於激動聲音有點喘:「方便嗎,我……」邢懷良說他馬上動身去科爾沁大草原。她綽起電話時覺得自己被人擁抱、被人撫摸……她仍然努力:「是你自己嗎?」對方的聲音一下使她空落了,「和她!」

「羽茜,我去大草原做什麼?」柏小燕同她一起走出電梯,她們同一樓層辦公,她問。

「邢總那天去科爾沁草原,我以為同你一起去的呢!」羽茜眨著眼,暗示她知道他們的風流緋事。

「羽茜你真無聊!」柏小燕搶白道。

她的辦公室緊挨電梯,羽茜還得朝深處走。

她銜恨地望著柏小燕的身影消失,低聲謾罵道:「小×!裝處女!」

2

咯咯!一條簡訊子夜時分發到簡愛手機上,她慵懶床間蜷局大腿,手指輕輕抓捏光滑的膝蓋,這是一種東北兒童遊戲,叫抓猴兒。童謠雲:一抓筋,二抓猴,三抓四抓抓老頭!她沒念道童謠,饒有興趣地抓著,享受膝蓋絲絲癢癢的感覺。她用另一隻腳踹下床上的手機,「真煩人,又是簡訊!」

在椅子上看書的林楚抬眼見簡愛沒閱讀資訊而繼續做她的趣事——抓猴兒。孩子氣十足地抓著,她忽然感到自己膝蓋麻酥酥地癢,愜意地笑了,接著看書。是一部美國小說,雷蒙德·卡佛的《你在聖·弗蘭西斯科做什麼?》——

「這件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它和一對年輕夫婦和他們的三個孩子有關。去年夏天……」林楚又聽見「咯咯」兩聲,又是給簡愛發的資訊。她說:「簡愛……」

她仍用腳推下手機,林楚見到一隻玉石般的腳,趾甲塗著紫色……她說:「要閱讀你閱讀吧!」

「如果是你情人的呢?」林楚開玩笑道,「不怕洩了密?」

「情人太多,勞你大駕幫忙應付幾個嘍。」簡愛放平雙腿,「小心你被迷住。」

林楚閱讀簡愛手機的資訊。嚯!說著了,真像情人發來的:

愛,我在咱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等你。饞貓。

她翻看第二條資訊,同第一條內容基本相似,只是在「等你」後面又加了一句:帶點錢來。她覺得資訊挺逗挺好玩兒的,想一想,愚人節已過去。夜半三更饞貓要吃的不是魚,是要餐秀色吧!「喂,饞貓給你發來資訊。」

「他?」簡愛猛然坐起身,迅速下地,從林楚手裡搶過手機,情緒轉瞬間劇變——心慌意亂。

「怎麼啦簡愛?」

「他回來了!」

「誰回來了?」

「駱漢全!」她茫然不知所措,眼睛向撂簾子的窗戶瞧,外面,夜色一定黑暗。

「沒搞錯吧,饞貓是他?」

「饞貓是我給他起的名字,他說我身上有股腥味兒,像魚,可他離不開我……於是我叫他饞貓。」簡愛的臉部表情說明從一開始慌張、不安,漸漸平靜下來,她用目光徵詢林楚的意見:我該怎麼辦?

一個被警方追捕多日的逃犯,忽然出現在長嶺,又是子夜時分,她做不了任何主,得馬上請示。她撥竇城斌的手機,向他彙報。

「你們不要動,我立即趕到。」竇城斌吩咐。

簡愛仍在發呆,睡裙亂在身,某處露出白光光,林楚覺得應該包裹上。她說:「穿好衣服,竇隊他們要來。」

「內衣我全洗了……」

「直接穿外衣吧!」火燒眉毛,林楚催促:「快一點兒。」

簡愛脫掉睡衣,奶光光、綽約多姿的身子曇花般地散著青春馨香。她此刻如果不是站在公寓房間裡,而是站在嫋嫋婷婷月光照耀下的湖邊沙灘上,那將是一副美妙的圖景。

十幾分鍾後,竇城斌派來兩名刑警接走她們,水利公寓裡無法佈置這場抓捕。

市刑警支隊會議室,接到命令的刑警陸續趕到。

在支隊長辦公室裡,竇城斌問簡愛:「你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在哪裡?」

「紅房子……」簡愛難忘他們的第一次從頭到尾是柿子秧味,那個季節露地的柿子還沒成熟。「木柵欄圍著……」

竇城斌在牆上的市區地圖上找了找,木柵欄圍著的菜地全市只有一處,在紅房子附近。他問:「第一次收到資訊,幾點?」

簡愛翻動手機,說:「24點10分。」

「最後一次?」

「24點16分。」

竇城斌看了看錶,24點36分。他說:「給他發個簡訊,說你才收到,馬上打車過去見他。」

簡愛按刑警的吩咐,給駱漢全發了簡訊。

駱漢全接到簡愛的簡訊時,他正繞過紅房子向南湖公園走去。他記得那座假山上有一個鐵皮屋——售貨亭子,身上僅有兩元錢,想用它買包泡麵,填填差不多一整天米粒未進的肚子。他是晚上九點逃回長嶺的,懷疑家裡及和簡愛同居的秘屋,所有親朋故友處都有警察。警方肯定張開一張大網……張家口那次逃脫,完全出乎警方的推斷,簡愛上街買菜遇上前來追捕的丁廣雄,並帶刑警回租屋逮他這些事他一丁點兒都不知道。他逃脫是偶然事件促成的。簡愛離開出租屋,他習慣地側身窗前,窗簾掀一道窄縫兒,盯著那條通向農貿市場的路。當然,他看不到市場。農貿市場在兩幢高層建築的後面,他每次只能望她去時的背影和拎著蔬菜歸來。一輛警車沿著簡愛走的那條街開過來,一直停到這片居民區前。警察掏出槍衝過來,他認為衝他來的,便從事先看好的路線,攀過一戶陽臺逃走。警察哪裡是衝他來的,他們在抓捕一強姦幼女的犯罪嫌疑人。落荒而逃的駱漢全逃出張家口,輾轉到包頭,又繞道大興安嶺,在彈盡糧絕——花光錢後潛回長嶺。他鑽進紅房子附近那塊菜地,往這裡躲藏就打算找簡愛,她能找到這個地方。他們第一次幽會,第一次做愛青柿子架下,記得一隻青柿子落下來砸到她的額頭,然後順著胸部球般地滾落,正巧被他勇猛壓下擠碎,於是青柿子濺滿兩片白色之中,澀澀的味道久遠地留在他們的記憶裡。他苦熬到零點,夜色分外幽靜,他像一隻躲在菜畦間的田鼠開始活動,給他最想見的人發簡訊,幾分鐘後沒回應,他又發了一次。等20來分鐘未回應,他有點失望了:她沒收到?人沒在長嶺?警察以協同犯罪嫌疑人逃跑的罪名逮了她?

剛進南湖公園,才看見售貨的鐵皮屋就接到簡愛簡訊,他喜出望外。閱讀後,他直接給她打電話,約定見面的地方——南湖公園假山後面。他叮囑:「帶點吃的,我餓壞了。」

駱漢全將身子龜縮到一巨石下,露出頭盯著伸向大街的甬路,簡愛該從這條路來。

一輛計程車駛來,開走。

她拎著裝食品方便袋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像飢餓的獅子望見獵物正走近,張開血盆大口。他咚咚心跳。想:我把她也吞到肚子裡……省略吻,直接進入美妙,他渴望美妙事情太久了。

「漢——全!漢全你在哪兒?」她低聲呼喚。

他還是在應聲之前望望四周,確定只她一個人,沒有尾巴什麼的,才應道:「在這,你一直往前走。」

簡愛走向黑乎乎的石頭下面,她突然被摟抱住。

「哎呀,我可想死你啦,愛……」她的身體多個點遭到一隻手的入侵,手的魔力把她瞬間變成一條溫順的小蟲子,任人把玩……他面向石頭專心致志,她面向開闊的地方看見移近的刑警……戴手銬的駱漢全在警車上目光貪婪在食品袋上,簡愛悄聲問竇城斌:「我想喂他只雞腿。」

「可以!」竇城斌首先考慮到食品沒問題,鹽水雞是林楚出去買的。十幾分以後,一個人將被帶回警隊,另一個人自由小鳥似地任意飛去。給她個機會,或者成全她的一種心願。

簡愛撕掉雞腿,將一塊皮扯掉,看起來駱漢全不吃雞皮。她送到他的嘴裡,他嚼著嚼著,大滴大滴的淚珠滾落下來。她咬著嘴唇,淚水匆匆流過臉龐。

見此場面的林楚,轉頭望著車窗外,鼻子發酸……

3

原野在車窗外愈加遼闊起來,十幾裡外的村落隱約可見。那就是科爾沁了。

從活羊館出來,轎車裡的氣氛也不那麼春天了。

夏璐上車後感到很疲倦,仰在座椅上,睡是睡不著的,閉目養神又不是那種心情,眼皮不愛抬起罷了。

邢懷良一邊駕車,騰出右手放在她的大腿上,不時地捏捏,她麻木地沒反應,但也沒反對他的手。

「聽歌嗎?」他問。

「你聽罷。」她說。

「最近有首新歌,歌名好像是‘愛情不過是一種記憶’,」他在小工具箱裡翻動磁帶,找他說的那首歌,最終沒找到,他放棄了聽歌。

在邢懷良沒有想出打破沉默的第二種方法前,她出乎他意料地打破了。她說:「你們公司財會部長很有水平,我聽過她講的財會知識課……她叫……」

「羽茜。」

「噢,是叫羽茜,肯定是研究生。」「是。」

這時,她發現迎面走來一輛牛車,一頭黑白花老牛拉著帶貨廂的車,悠閒地走著,她奇怪:怎麼沒見趕車人?

邢懷良猜到什麼,笑笑說:「你很少下鄉……趕車人肯定在車廂裡。」

「趕車人應該坐在……他偷懶在車廂裡睡覺?」她調動全部想像力。

他詭秘地一笑:「他不是偷懶,在偷情。」

偷情?光天化日之下大道上的牛車廂裡?夏璐感到不可思議。用不著再猜了,他們接近答案——牛車,老牛見到白色的鐵傢伙,微微揚起頭望了望,在沒有主人指令的情況下,它決定停下來。道很窄,並排過去兩輛車,只有各讓出半個轍兒,才能通過。

牛車停住,車廂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們打憂他們了,或許他正處在美妙時刻……」他說時神采飛揚。

「至於嗎?」她懷疑,伸手按喇叭:嘀!嘀嘀!

最先從車廂探出頭的是個男人,他只看一眼,身子矬下去。很快是一張女人臉,她也立馬矬下去。可以想像車廂裡的情景:

「牛咋停下啦?」女的聲音。

「管它呢!繼續打井……」男的聲音。

「你還是看一眼吧!再說你整了挺長時間……」

「沒夠呢!」

男人頭探出車廂,縮回去有了如下對話:

男的聲音:「壞菜(事)嘍,碰上輛轎車。」

女的聲音:「窮鄉僻壤,哪裡來的轎車,白唬!」

男的聲音:「不信你看看。」

女的聲音:「嚇唬我,可不讓你再鼓搗了。」

女人頭探出車廂,一陣慌亂。

「快穿褲子!別穿差嘍,帶藍道兒的褲衩是你的。」

「慌啥,他們也不認識咱們……」

牛車廂裡的男女裹嚴實後吃力地爬出來,男的跳下車去拉牛,泥土氣女人有點羞答,側身坐在車廂上,用頭巾遮住半張灰土暴塵的臉。夏璐還是看清了她:30出頭,臉很圓、很胖,黑裡透著健康的紅潤。

錯過車,保時捷裡談著邂逅的牛車。

「鄉下人更浪漫。」她感慨。

「藍天白雲下,在慢悠悠牛車行進中……一定很特別,很美好,」他已回味到一次野外的歡娛,眼前有無數朵紅色花兒競相開放。

「我有時不明白男人愛女人什麼?」

「絕大多數愛她們的肉體,極少數才兼愛她們的靈魂。」他說。「我沒搞錯吧?」

「那情感之愛呢?」

「它該是屬於肉體之愛的範疇。」他朝車後指,顯然是說那輛牛車,「他們在野外交歡,生硬往精神層面上拉……設想一下,牛車躺著不是黑臉膛的女人,換個白淨的女人,照樣會藍天白雲,慢悠悠的牛車上……嚴格意義上說,情感之愛是遍地的、隨時隨地,前提是肉體……」

「你和王淑榮呢?靈魂、肉體、情感屬哪一種愛情?」

這大概對邢懷良來說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了。她眼睛盯著他,看他如何解釋。他需要考慮考慮,她給他一些思考時間,目光偏離他的眼睛,瞧他的嘴唇。他說:「兼而有之。」他不知道如此回答她是否滿意。他絕沒想到,一個比前一個問題更尖銳、難回答的問題她提出來:

「我們倆呢?」

「唔,」邢懷良愣怔一下,他感到他的思維像悍風颳一棵枯樹一樣忽然折斷了,不自然地笑道,「親愛的,你不是認真的吧?璐,我愛你。」

「你最好開門見山回答,別繞。」

「親愛……」他窘迫時刻,一輛捷達車迎面開來。他驚喜:「大華,璐,是大華。」

大華開車迎他們,夏琪快步過來:「姐,姐夫!」

「上車!」他們打過招呼後,夏琪被邢懷良讓到保時捷車上,姐妹倆親熱在後坐上。

「姐夫忙吧?」夏琪很客氣,怕冷落了邢懷良,便主動搭話:「你們藥業集團協辦的‘健康與你同行’節目很受歡迎……我們這也轉播了長嶺電視臺的節目。」

「噢,效果怎麼樣?」

「訊號不太好。」夏琪開朗、活潑,身材同姐姐差不多,面部沒姐姐細膩,但頭髮很好,瀑飄到臀部,眼睛如山谷般深邃。她說:「咱爸特愛看長嶺電視臺節目。比如那個‘長嶺人在外地’……」

鄉下的夜晚十分恬靜,月光格外明亮,讓人產生一種置在玻璃瓶子裡的感覺。村子中偶爾一、二聲狗吠,而後一切歸於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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