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陌生人黃承劍的到來就像非典出現一樣突然。柏小燕走出一間辦公室,走廊上同事告訴她:「有一位姓黃的先生找你,在你辦公室。」
「您是?」柏小燕進門,向站起來的陌生來訪者招呼,「請坐。」
黃承劍遞上一張名片。
她雙手接過,上面印著:
清明事務調查所黃承劍探員「黃先生,找我?」柏小燕抬眼打量面前的陌生人,對他的名字她並不陌生,媒體介紹過。
在寶石藍窗玻璃柔和春末健康的太陽光線中,他高大的身軀和敏捷的動作透出幹練。朝氣蓬勃,炯炯有神的眼裡射出鷹隼般的目光,眉毛很粗很黑,嘴唇很薄,是伶牙俐齒、口若懸河的鐵嘴,這是一個讓女人渴慕、注目的陽剛魅力男人。
「對不起,恕冒昧打擾。」黃承劍望望她,表情很得體,「我有件重要的事對你說。」
她良久注視他,首先感到他的目光有極強的穿透力,此刻如射線般地肉眼看不見地穿透自己。精力分散的緣故,她對他說的有重要事情要說,根本沒有強烈的反應,平靜地說:「什麼事?黃先生。」
「在這講話方便嗎?」
「可以。」
「有人僱我調查你。」
「調、凋查?」她有些吃驚,縮排椅子裡,儘量保持平靜。「調查我什麼?」
「您知道,我們調查所常接受一些僱主的業務,對您的調查便屬於這個範疇。」他一邊說一邊細心觀察她的表情,見她有些緊張並有些微微發抖,繼續說下去,「這件事已經開始了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她對時間長度很敏感。
這裡有個黃承劍不知道的原因,大約就在三個月前,邢懷良對她說夏璐像似知道什麼。
那天,夏璐去給他掛衣服,聞到一股氣味,於是她的鼻子貼近衣服聞,然後又聞他的襯衫,問:「從哪兒帶來的味?」
他否認:「從家到班上,再從班上到家。」
她反唇相譏:「不對吧,你接觸什麼人了。」
他沉住氣:「一驚一炸的,望風捕影!」
她揭穿道:「你滿身薰衣草味……」邢懷良死豬不怕開水燙,死不承認。
他問柏小燕到底咋回事?
她說是你自己惹的禍,在你辦公室上班期間你堅持要親熱……肩膀被你來勁兒咬傷,我買瓶薰衣草祛疤靈塗抹,味讓你沾走。
邢懷良才恍然大悟。他對她說,夏璐很敏感的,她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你處處多加小心……「僱主不惜一切代價。」黃承劍重彩那件事。
她臉色發紅,無法掩飾慌亂、焦炙。
「能告訴我是誰僱你嗎?」
「那樣違背職業道德,是對僱主諾言的踐踏。」黃承劍說出理由。「尤其是這種私秘的調查。」
柏小燕臉色由紅變白,頹然呆坐著。些許時候,她才說:「黃先生要告訴我什麼呢?」
「當然是你最關心的事。」
「嗯?」她大惑。
「比如誰僱用我,調查的結果怎樣等等,反正是你想知道的,也最應該知道的。」
柏小燕若有所思,性感的嘴唇放在手握的空拳圓圈裡,目光盯著近處桌子上話筒樣的東西。她在想一個私人偵探找自己的目的。按道理,他調查完去向僱主交差,受僱者隱蔽調查,是不肯暴露自己的。他明目張膽地找上門,不但公開承認受僱調查個人私秘,還準備說出結果。一般這樣做的人,明晃著目的——敲詐、勒索。她語氣有些輕蔑:「黃先生是不是找錯門了,我一個小秘書會有什麼錢。」
「柏小姐您誤會了。」他覺得她這麼想沒錯,放在誰身上都得這樣想。他說,「實際情況正相反,我無償地來幫助你,如果你不反對的話。」
她略顯驚訝,心裡犯嘀咕。
「的確,我很想幫助你。」他把心裡話說得很醒豁。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給她些思考的時間。
柏小燕的眼裡,這個男人行為有些古怪,無緣無故為什麼要幫助自己?在沒了解他之前,她對他說的的幫助將信將疑。猛然想到個試金石般的問題,她發問:「誰僱用你?」
「夏璐!」
「她!」柏小燕輕蔑的笑笑。說:「連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
他看出她十分嫌惡這個名字,眼裡充滿怨尤。
柏小燕像似很不在乎她與邢懷良關係呈露給第一次謀面的黃承劍,更不忌諱那個話題:「其實她大可不必秘密調查,要是來問我,我會原原本本告訴她。」
黃承劍忽然覺得柏小燕從身體到心裡都透明,玻璃人似的。在活得如此透明人面前,淺露比含蓄效果好。他說:「請允許我直白地告訴你我要幫助你的原因,你和他在一起並不幸福。」
「你是相術大師?」
「你不是因愛、因迷戀,一隻權力的手,一隻魔掌,強行佔有……」
她覺得自己虛偽的包裝正被人一層一層地剝去……「你忍辱負重,充當權力男人慰藉寂寞的玩偶,同一個你不想上床的人上床,做黑夜情人……」
她儘量抬高目光,不讓他看清自己從心底流淌出來的痛苦、憂傷。
「我想你不情願窒息,一輩子受蹂躪……」他深沉的目光望著她。說,「快些從紅塵的情網中衝出來吧,假如你們那也能稱為情網的話。」
「我已遍體鱗傷,墮落很深。」她悽楚、屈辱淚水湧出來。
這時,公司財務部長羽茜進來,望此場面懵然。她問:「小燕,你沒事吧?」
「我頭疼。」柏小燕用紙巾揩淚。
「告訴邢總嗎?」羽茜顯然覺得柏小燕的藉口太笨,頭疼到哭的程度,還能坐在這嗎?面對男人流淚,不是追懷感傷的東西,就是……她知道在此間停留不合適,將一份什麼檔案放在柏小燕面前桌子上,悄然退出。
「我們該換地方談。」她說,但很快改變了主意,「今天不行,方才那個羽茜會向邢懷良彙報的。噢,瞧我慢待你了,喝點什麼?」
「茶吧,有白毛尖嗎?」
「正好有,別人剛送來的。」柏小燕給他泡杯茶,心情也明顯好一些。
彷彿羽茜突然闖入,使她的神經得到片刻的休息,淚水決堤處被堵住,現在眼睛水汪汪的,痛苦淡淡地隱藏在裡邊。她說:「後天我有時間,咱們一起喝茶怎樣?」
「當然好。」黃承劍欣然答應。
「你們通常給僱主提供照片?還是錄影帶?」她問到個實質性的問題,這涉及她本身。
「根據情形而定。」
「是錢嗎?」
「不完全是。」
羽茜以先前的理由再次進來,她的目光與他相撞,他發現她表露出猜疑的眼神。他感到不宜呆下去,該走了。羽茜出去後,他說:「我們後天見。」
「上午10點,紅月亮茶吧。」她起身送他,又問了一句,「知道地址嗎?和你們調查所同在一條街。」她向他伸出手,說。
「留步!」他握她的手。
這並非一般意義上的告別握手,她向他微笑,目光流露出的東西他理解。在他的記憶中,這種目光在一個叫林楚的少女時代見過。
黃承劍剛走,柏小燕被邢懷良叫到總經理辦公室。
2
夜間樓道很靜,一隻貓在三樓緩臺上打盹,他的腳步驚醒了它。
喵——喵!
這隻老貓只有一隻耳朵,另一隻耳朵或許是它在某個春天的夜晚,為爭奪情人而被另一隻貓咬掉,大概那隻美貌的小雌貓,含情脈脈地望著血淋淋的它逃走了。
他不止一次這般猜想過:「它可能因那次情殤而孤獨在陌生人家樓門口的。」
三樓,也就是他家的對門叫薇的殘疾女孩,搖著輪椅把食物放在小碟子裡,餵它。他問過薇,喜歡它為什麼不抱進屋去?
薇難以啟齒原因。老貓在它蒼老季節裡身體異常膨脹對雌性的慾望,小女孩把它抱回屋,夜晚它不規矩在薇的臥室裡,遊蕩到它不該去的地方——薇的爸爸和僅比她大一點兒的後媽臥室,偷聽也罷,偏偏在人家激情時刻,它也動情,那小女人的叫床聲與老貓的情人極其相似。因此,它分不清人叫還是貓叫而動情,也叫……老貓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被驅逐的真正原因,到頭來落得個夜宿樓道口的悲慘結局。
邢懷良沒理睬那隻貓,它也知趣地不叫了,蜷縮到一隻紙殼箱子裡,顧眄著他開自家的防盜門。
室內靜悄悄,只有冰箱反覆啟動的聲音。他躡手躡腳進客廳沒開燈,直接到臥室去,一盞壁燈點著。他注意到這個生活細節,他沒回來,即使她睡了,也總點著一盞燈等他。
燈光是桔紅色,她帶顏色的睡姿美麗而粲然。烙印在心底裡的她鮮活在眼前。
他沒叫醒她,而去扒她的睡衣,很簡單,肥大睡衣下面就再沒有遮蔽的東西了。他沒急於,而是欣賞她白皙豐腴的、富於光澤和質感的身軀。欣賞的方法有點特別,手和嘴唇並用,選的點恰恰迴避或越過男人最興趣的東西,譬如雪頸、乳房、三角區……她眼睛微閉,愜意從笑靨裡對映出來。
他知道她醒了,心潮在湧動。她在接受!他上演一個老劇目。她熟悉他的每一句臺詞,每一個動作。
「你掘取得很賣力,吃藥了?」
「沒吃,」他撒謊,下半句話是真實的,「今晚你身體特美妙。」
敘述再沒進行,談話總像吞乾飯團,發噎!背對背躺著,但都沒睡,各想個的心事。
一個時期以來,那事還做,該貪婪還貪婪,該快活還快活,只是這個花樣另個不配合。因此與過去不同的是花樣愈來愈少。有一次他抱怨:千古不變,一貫制。
邢懷良想著今天的事。藥業集團公司財務部長羽茜進他辦公室,回手關嚴門,這個動作應是在一種特定的情形下出現的,因此她關嚴門又用臀部靠一下,他覺得荒唐,甚至多此一舉。她是被排除他視線——掃描女人之外的人。她的脖子細長,他不喜歡長脖子女人,瘦長的脖子他更煩。他有足夠的精神準備應付醜女人的攻擊。
「小燕哭了。淚涕泗流!」
「哭?為什麼?」
「一個很帥氣的男人在她辦公室。」
「他長的模樣?」
「我沒仔細看。」羽茜腿很勤快,或是她太熱衷此類事情,說,「我再去看看。」
羽茜第二次來柏小燕的辦公室,在記下黃承劍主要特徵後出現總經理面前,繪聲繪色地講……「她還哭?」
「笑呢!挺燦爛的。」羽茜的動機值得懷疑,連邢懷良也這麼想。
柏小燕又哭又笑,不太正常嘛。他吩咐:「你去叫她到我辦公室來一趟。」他見她貪戀什麼似的不肯離開,催促道:「去呀,叫她。」
柏小燕出現他的面前,他仔細打量一番,尋找什麼破綻,最後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看是否很紅潤,他認為剛親吻過的嘴唇更性感,總會留下陶醉燃燒的痕跡。他問:「他是誰?」
「私人偵探。」
「他敲詐你?」
「沒有哇。」
「那你為什麼哭?」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柏小燕沉吟了片刻說,「夏璐僱用私人偵探調查我們。」
「她咋這麼做?」此事觸怒了他,勃然變色,呆悶的聲音問:「調查結果如何?」
「結果?」
「剛開始調查,還是調查結束了?」他急切地等待她回答。
柏小燕的確不知道黃承劍調查是開始,是結束,還是正處在調查之中?後天紅月亮茶吧才能弄清楚。即使弄清楚她也不想對邢懷良說得太多。她想好了隱瞞與黃承劍相約紅月亮這一節。
「說呀,到底……」他怒衝衝地催問。
「正在進行吧。他沒說,我猜的。」
「這就怪了,真的講不通。」邢懷良喋喋不休,「來找你,又不說明來意……」
柏小燕唯恐他把事情想得太偏,寬慰道:「從他口氣看還沒調查出我們什麼。他找我,也許為敲一點錢。」
「是啊……」他心境稍稍寬敞一些,說,「敲一點錢倒好了。小燕,私人偵探叫什麼名?哪一家?」
「清明事務調查所,黃承劍。」
「噢,是他。」邢懷良現出一種無能為力的茫然。
黃承劍這個名字像極強極硬的山風迅速穿透他的全身。他忍著一種扎骨頭的疼痛。他的一位朋友,市糧食局長項賞,和情人分手,情人嫉恨他又搭上「三陪女」,僱用黃承劍對項賞進行調查,他拿到了項賞和「三陪女」床上戲照片。情人將「證據」送到市紀檢委……最終項賞丟了烏紗帽。
「我們遇到麻煩了,」他說,「黃承劍刑警出身,非常有本事。」
「那我們怎麼辦?」
「能怎麼辦?憑命由天。」邢懷良灰頭土臉的顯得有氣無力地說。
她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對黃承劍一點辦法也沒有。結果怎樣只能由黃承劍決定。無奈,徹底的無奈。
「我倆能做的,在這非常時期少見面。噢,3號別墅暫不能去,私人偵探盯著,很不安全。」邢懷良完全採取了迴避,或者說是逃避的辦法應對黃承劍的調查,似乎要把柏小燕藏起來,「宿舍樓最好也別回……嗯,回家同你父母住幾天。」
「沒那麼嚴重吧,他是克格勃?中情局?」
「聽話,小燕。」邢懷良起身開啟鐵卷櫃,拿出兩瓶五糧液裝進方便袋裡,說,「給你爸,代我問候他。」
柏小燕拎著紙袋走出去。他瞟著她的背影,直到門障礙了視線才收回目光。門關上的瞬間,他看到一塊抹糊物體,黑色,在她脖子處飄蕩。
「她為何總扎黑紗巾?」他迷迷惘惘。
邢懷良一天沒離開自己的辦公室,心思重重無限煩惱的樣子。
中午,朋友的飯局讓他推掉了。他突閃出個奇怪念頭:給單相思的人一個驚喜。他撥通電話:「喂,羽茜你到我辦公室來。」
羽茜手裡拿著筆記本和一支筆,她以為邢總要佈置工作。
「請你插上門!」邢懷良說。
她照邢總吩咐做。
「鎖死,插銷插上。」他又平靜地補充道。
羽茜轉回身見到他滿眼淫光——她眼睛立馬發直,鼻孔因對肉慾生活的熱烈渴求微微張著……從頭到尾,他們演部無聲電影,道具是床、枕頭、一個絨布椅子墊,演員男主角女配角,他們都輕車熟路,因此表演得活靈活現,故事老套路:發生、發展、高潮、結束。
下午,邢懷良頭暈乎乎,眼皮沉沉,這才感到中午那部電影演得疲倦。身子洩了氣皮球似的發癟,同時煩惱也隨之洩出。內心很空很虛,偎在椅背上昏昏睡去。
醒來已是夜晚9點鐘,他到清真餐館吃點東西,路經晝夜營業的藥店,買兩片很貴的藥。他與女售貨員,年齡上看,是位少婦。他們這樣對話:
「小姐,我需要點藥。」
「先生您用溫的,還是爆的?國產的,進口的都有。」
「有快的麼?」
「立馬見效的,有這種……」
邢懷良攥著立馬見效的東西,匆匆往家趕,在確定夏璐在家,客廳裡悄悄吞下它……早晨,她用力推開他橫在自己腰部的胳膊。
他醒了,說:「我想‘五一’我們去大青溝玩幾天。」
去大青溝一年前就打算了。她很想到大草原睡一睡蒙古包、吃頓烤全羊,乘小舟漂流……老因事耽擱,始終未成行。再以後他們沒提去大青溝的事。
「他突然要去大青溝?」她有點驚奇,心生疑慮,猜不透丈夫是心血來潮還是有什麼別的企圖。她說:「5月份去大青溝旅遊也早了點,草還沒長高……讓非典給鬧騰的,今年‘五一’不放長假。」
「要不我們去科爾沁,好久沒見老爺子和琪他們。」邢懷良對草原情有獨鍾似的,說,「那空氣好,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是他們結婚兩年來夏璐頭次聽他提到父親和小妹夏琪。原本父親退休後在長嶺,準備同大女兒女婿一起安度晚年。就在這一年夏璐離了婚,很快宣佈同邢懷良結婚,父親反對這樁婚姻,比當年反對同劉長林結婚還堅決,阻止不了他一氣之下搬到遠嫁鄉下小女兒夏琪家去住。
「還是不去的好,你們鬧翻臉……」
「事情過去兩年……我們做小輩的……」他說到姿態,「如有必要我向他老人家道歉,這個姿態我該作出……」
「好吧。」她同意。
與其說邢懷良熱勸,不如說她想老父親,想小妹琪。她問,「準備哪天動身?」
「4月30日下午,開保時捷去。」邢懷良定了動身時間。「五一」按法定假日加雙休,共放5天假,他打算多在鄉下呆幾天。
夏璐真的歸心似箭啦,她根本沒去想邢懷良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3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選紅月亮茶吧。」柏小燕後來說。
柏小燕在9點30分提前半小時趕到紅月亮茶吧,訂下一個朝陽臨街的雅間。
「請換大一點的花瓶。」柏小燕向服務員說。
每張桌子上有個小花瓶,插著一枝玫瑰。也可按客人要求,插別的鮮花,茶吧內建一鮮花吧檯,專供各種鮮花。
「稍等,小姐。」服務員輕盈地走了。
作者「徐大輝」的其他小說
《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