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預謀騙局

柏小燕身穿一套淺紅色衣服,束頭髮的髮帶也是紅色的,她的臉粉紅色,手捧的花也是紅色。

「小姐,這是什麼花呀,恁好看。」服務員朝瓶子裡插鮮花時,忽閃著大眼睛問。

「和你們茶吧相同的名字。」

「紅月亮!」服務員為新認識一種花而高興,她的問題又來了,「菊花象徵長壽,玫瑰象徵愛情,櫻桃象徵女性美……這紅月亮呢?」

柏小燕望著眼前清新睡蓮般的女孩,她澄瑩眸子使她改變內心真實流露,說:「人間之愛吧!」

「人間之愛,紅月亮。」服務員反覆背誦,想牢牢記住它。

「紅月亮象徵失去貞潔。」柏小燕內心說。

紅月亮花是她特殊的記憶。今天早晨她打車到了去年白色保時捷載她去的地方,找到開著紅月亮花的草地。那棵沙柳還在,青草茸茸已經湮沒了陳跡,她懷著憑弔一種失去的心情,默默凝視她認為就是那個地方的地方一會兒,只一小會兒。哈腰採擷數枝紅月亮花。

現在紅月亮花就在茶桌的瓶子中盛開,她出神地望著它,如看三維畫。她驀然看清了花莖的脈管,鮮紅的血正從下向上流動,流向花瓣似湧進情人嘴唇的血,只是它不性感卻無比鮮豔。

正在她幻想之際,有人打招呼:「小燕,你早來了。」

她順著親切稱呼聲音望去,是她約會的人黃承劍。

前天見面稱柏小姐,今天直呼其名,連姓也省略了。稱呼變化看似很細微的變化,然而男女間稱呼的變化表明他們的距離有多遠。他這樣做,是想同她零距離坐在紅月亮茶吧,溫馨度過約會時間。

「承劍。」她反應很好,稱呼得很得體。不然叫他黃先生或黃偵探,都等於推開他。「龍井怎麼樣?」

「龍井。」他坐下後,感覺滿屋紅光流動,置在其中很溫暖。他望著她,紅衣服、紅臉龐、紅唇……她像草莓,不,像紅櫻桃,草莓從植物學角度講是「假果」,草莓果實是嵌在果肉表面的小顆粒。因此,他認為她更像櫻桃。

「喜歡嗎?」她問得有些含混,是指裝束,還是人呢?

他回答讓她愣了一下:「更愛吃!」

她不解:「愛吃?吃我……」

「噢,你使我想到一則謎語。」他是賣弄學識還是暗含什麼?他說,「你猜猜看。」

「猜謎我不如我妹妹。」她說。

「葉叢坐姑娘,穿身紅衣裳。一碰就哭泣,卻是硬心腸。」

「我真的猜不出。」她說。

「櫻桃,紅櫻桃!」

紅櫻桃?她剝離她身上唯一的一塊黑顏色——紮在頸上的黑絲巾,取下條項鍊,項鍊墜很大,形狀是櫻桃。她遞給他:「不謀而合,幾年前有人就稱我是紅櫻桃。」

他接過項鍊,那上面還帶著她的體溫。

墜的正面就是顆櫻桃,看出手工製作的,絕不是機械模造的產品,墜的背面英文是:thebrilliantredofthefruits,thewhitenessand……他問:「這?」

「英國園藝師勞登的一句話。」她把項鍊重新戴在脖子上,翻譯了那句話的語氣有些沉重:「鮮紅的果實,純白的繁花……」

黃承劍見她淡淡憂傷的目光落在紅月亮花上,她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我知道勞瑞斯的父親是建築師、園藝師,他從他父親那裡知道許多植物學方面的知識,在歐洲櫻桃表示一種浪漫的男歡女愛。可是勞瑞斯從來沒對我說這些……他英年早逝,死於絕症。」

他們的談話就從那個英年早逝的英國學生勞瑞斯開始。她敘述道:「他是我們班三個外籍學生其中的一個,另個日本學生叫村野,他們兩人同時追求我。村野得知勞瑞斯親手給我做條櫻桃項鍊,竟將一首短歌刻文在自己的胳膊上給我看:‘如同春風/溫柔地帶走/櫻花如雪/迴歸大地,我也飄落逝去了。’村野因失戀輟學回國再沒回來……我一生的愛都隨風而落……」

黃承劍彷彿看到閃耀在陽光下的櫻花和紅瑩瑩的櫻桃……「遇到邢懷良是上蒼對我的懲罰,我該把我的那一時刻給勞瑞斯或村野。可我給了我不愛的人……」她心裡悽愴。

從白色保時捷下來,她有種步向刑場、墮入深淵的感覺,恐懼、留戀……心痛,悽楚、悲鬱的心痛!

「躺到……」他將事先備好一塊薄毯子鋪在草地。

她的一雙腳埋在草叢中,紅月亮花如火般地眼前跳躥,她聞到青春被火魔吞噬和燒焦的氣味。就那麼的,她感到自己像棵青蒿被強有力的手摺斷,殘體橫屍草地上。

他開始對她不堪回首的侵略,完整的東西,傾刻間被毀壞,七零八碎,滿目瘡痍……她被佔領了。

「我成了廢墟,一片廢墟。」她悽然淚下,「人在變,我在變,竟對他產生依戀。」

她在貪戀、迷戀、留戀、眷戀、依戀、愛戀的詞彙中精心選擇依戀,他想。

是啊!一個女秘書在總經理的權力淫威下苟且生存,也只能依戀了。

「從野外回來,浴盆放滿清水,我反覆清洗,內衣裡卻有數片紅色花瓣兒,他在那兒偷偷放了花……紅月亮花啊!」

他彷彿聽到了每枝紅月亮花滴血的聲音。便不由自主地抓住她微微抖動的手,她沒有拒絕,他便更深入一步,拉她的手到自己嘴邊,吻它,細膩而雋永地吻,語言如春風般地輕軟:「我愛你,小燕!」

「假若我是你,就愛走向野外草地之前的柏小燕。」她把另隻手也伸給了他,是她主動的、心甘情願的。

她覺得自己突然輕了,像一片雲飄起來,男人的胡茬兒有點扎,扎痛刺激她,周身熱血沸騰,紅暈堆滿臉,她又一次聽到令她激動的聲音:「我愛你,小燕!」

紅月亮茶吧雅間,他們有了一次詩意的擁抱、一次沉醉般地長吻。

「給你!」黃承劍將一厚實的信封交給她,「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已沒任何用處,你親手銷燬它吧。」

她掂了掂那信封,猜到裡邊是什麼了。她問:「夏璐那兒你怎麼交待?」

「小燕,從現在起,不能再讓任何人傷害你,我保證。」他加重語氣叮囑,「別給任何人看,包括邢懷良。」

她點點頭,將信封塞手包中。她說:「我一定很好地謝你。」

「把我當成你的朋友……」

「知心朋友。」她意味深長地說。

從紅月亮茶吧出來,黃承劍說要送送她。她說她要回公司。她說:「我給你打電話。」

黃承劍目送她坐計程車遠去,他內心體驗著相愛的滋味,面孔已容光煥發,差點兒喊出:「我真幸福!」

手機鈴響,是馮蕭蕭打來的,說有要緊的事,「承劍,你馬上就過來……」她央求道。

「小伎倆!」他答應她過去,讓她等著。關了手機,他想馬上做一件事:去紅房子出租屋,取回接收器,3號別墅的調查到此結束。

車行至站前街,他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警裝的林楚正在街旁的售貨亭買東西,他開車到她身旁,下車上前,用愉快的口氣招呼:「林楚!」

「是你?!」她轉過頭,揚了揚手裡的泡麵,「買點吃的。」

「嘿,著警服很漂亮嘛!」黃承劍望著她美麗而微微起伏的胸脯。

「謝謝誇獎。」她說此話時嘴裡有些發苦,他畢竟是她眷戀過的人,並且痴情時刻把最珍貴的東西獻給了他。她不再與他交往,但也不為自己所作的一切感到後悔,她把那件事說成是:一不小心發生的小小的天真悲劇。她不能原諒他那事兒發生後再不愛她。見到昔日的情人,怎麼說都有點尷尬。她交了錢,決定立即離開。

黃承劍很容易讀懂了這個純一的女孩,那件事實在是她渴望、自己失控造成的。事情過去三四年,他心裡總有點愧疚。他思考過解脫,在適當的場合,用適當的方式,向她道歉。看來今天是不成了。

「再見!」林楚連頭都沒回,用背部同曾經「水乳交融」的人告別。

「單純而又高傲的小人兒!」黃承劍開車到街上,自語道:「什麼時候會複雜啊!」

他認為林楚不會複雜,人活得太足色、太痴情是悲劇,尤其是女人。

4

保時捷轎車向隸屬另個地級市管轄的科爾沁方向行駛,他們去科爾沁草原邊緣上的那個村子。

夏天還未到來,樹綠了葉子確很小,個別樹種只是發青罷了。小草在微微乾燥的春風裡茁壯成長。

「春天裡有股女性肉味,一種有點燻人的、肉質的香氣,記不清哪本小說寫的。」邢懷良側臉看夏璐,她表情很豐富地望著窗外,剛剛降過雨的原野新溼氣息撲來,她深深呼吸著,心情被風爽得愉快,微笑的她更加迷人。他問:「聞到沒?」

「什麼?」

「女性肉味。」他湊過深情的嘴唇,被她用軟乎乎的手背擋回去,說:「專心開車。咦,女性肉味,除非我也長男人的鼻子,騷男人的鼻子。」

「你的意思我很騷。」

「十個男人九個騷,一個不騷是大酒包。」

「多難聽呀,換個形容詞。」邢懷良說,「恰當的詞彙如瀟灑、風流……」

「風流,流……」流氓她沒說出口。

「可誰能活得十全十美呢?」邢懷良強迫自己不去想身旁的女人,沒佔有她前,夢裡老出現她的嘴唇、乳房、大腿,甚至赤光的身體。佔有了,這愛情就像不存在了。

「人難十全十美。」當年夏璐就是這樣勸說堅決反對她和邢懷良結合的父親。

夏璐的父親聞知女兒要嫁給邢懷良,手中的一隻茶杯蹾碎了,「聽一位愛你的老人的忠告吧!嫁給邢懷良是致命的錯誤。」

「我們真心相愛,為了愛情……」

「當年你和劉長林,不也是為了愛情嗎?結果愛情呢?」父親在說服不了女兒的氣急之下,只能不切當地用那件事教育她。「你太犟。」

夏璐心靈上的那塊疤痕給揭了一下,痛得她眼前發黑……她與劉長林的婚姻是她生命的一道疤痕,即使沒人揭它,它也像慢性結腸炎似的隱隱作痛。

她能夠理解父親並非有意傷害自己,善意的療傷、刮骨療毒。父親這樣恰恰是為了自己女兒不再受傷害。用語言說服不了父親,她就使用女兒的看家本領。或者叫天性,哭,一直哭,迫使溺愛自己的父親妥協、投降。

「唉,璐,你別哭了,我不管行了吧!」父親心一酸,自己倒哭,很傷心地落淚,「我這一輩子啊,你們姐妹兩人都叫我操心。琪……」

二女兒琪在婚姻選擇上比姐姐還超常理,更不可思議。

夏家附近的蓋建銀大廈工地,常以看砌磚抹牆為樂趣的夏琪,一個高大男人——民工,大鏟和刨錛(瓦匠工具)征服了她,兩人墜入愛河。

她做事比姐姐乾脆利落,對父親說:「爸我辭掉街道工作,和大華去他老家科爾沁結婚。」

父親驚呆,長嶺市是三百多萬人口的大城市,科爾沁草原邊緣的鄉村科爾沁,咋比?

琪當夜與大華便離開長嶺……歲月流淌,沖淡許許多多東西。當父親氣憤大女兒二次婚姻時,大華親自駕自家的轎車接岳父到鄉下來住,他如今已是腰纏萬貫的養牛大戶。

「爸,琪他們的日子不是過得很好嗎?」她以琪的婚姻很成功、很幸福說服父親,「蓋起別墅——三層小樓,他們正籌劃養無聲鴨……」

「琪是琪!」父親改變對琪的看法原因是改變了對大華的看法,當時他憑外表認為大華優點只是英俊帥氣,忽略他的頭腦和志向,事實證明琪有眼光而自己目光短淺。而邢懷良就不同了,他固執地堅持自己的看法:此人非善良之輩!

在夏璐同邢懷良這場婚姻遊戲中,父親不願扮演任何角色,不願眼睜睜看到自己的預言成為現實。他決定離開大女兒。眼不見心不煩,他給琪打電話:「叫大華來接我……」

臨離開長嶺,作父親,不,兼作母親——老伴離開人世前,將兩個女兒託付給他,責任心驅駛他找邢懷良,口氣頑梗略帶驕橫:「咱醜話說在前面,你是國營大企業的老總,璐是個體裁縫,娶她,就要好好待她,以後你發達了,提拔什麼的,拋棄她我絕不放過你!」

夏璐為父親不辭而別傷心。父親到科爾沁才讓琪打電話告訴她,已經到了鄉下。她的淚光中常常浮現老父親慈祥面孔和他憂心忡忡的表情……她選定4月18日結婚,老父親4月18日生日啊。給他打電話,又親自接他,就是不肯參加女兒婚禮,他把一枚很舊很舊的足金戒指給她:「你媽的東西,留個紀念吧!」

洞房第一夜,她佇立窗前,望著掛在深藍色天空的一輪鐮月,淚水簌簌地往下落。他問她:「怎麼啦?」

她說:「想我爸。」

大約還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轎車在曠野上中速行駛。

「但願他不溯既往。」邢懷良說,「我們本不該疏遠……」

她頭探向窗外,朝公路的溝渠里望,黑土壕幫乾草和青草雜蕪,早開的頂冰花已枯萎,它們身旁野山椒的小黃花無比鮮豔。一隻綠色羽毛的小鳥,同轎車比賽似地順壕溝向前飛,超過車時便落在柳樹上,等車到了再飛。夏璐想到隨輪船飛翔捕捉魚蝦的海鷗,想到跟羊群飛撲昆蟲的燕子。可是,這隻鳥跟轎車飛做什麼呢?

「璐,沒聽我說話。」

「噢,我在看一隻鳥。」她縮回頭,風吹得臉蛋兒發紅,「它跟我們飛很久了。喂,你剛才說什麼?」

「我擔心老爺子還恨我。」他把她沒聽清楚的話,展開說一遍。

「我爸沒那麼小氣。」她為父親辯解,「再說同你沒什麼不共戴天……你的擔心實為蛇足。」

「言之有理,怎麼說他也當過千人大廠的工會主席。」他好像極力控制自己,謹慎小心說話。虛假地褒揚妻子:「知父莫如女麼。」

轎車經過一個很土氣的、典型的村鎮。說它土氣,是東施效顰,模仿大城市街道也修隔離帶,栽的不是花而是同草差不多的馬蓮,臨街有幾所買賣店鋪的磚牆刷了塗料,大紅大綠的,給人一種80歲的老嫗抹脂粉戴鮮花的感覺。

那家活羊館的招牌從一片粉色中跳出來。他說:「咱們喝點羊湯。」

「好久沒喝到純正羊湯了。」她的胃積極響應,「真有點餓了,最好能有用麵肥(老面)蒸的花捲兒。」

活羊館門前的木樁拴著兩隻山羊,地上的一灘血和羊皮說明剛宰完一隻羊,腥羶的臭味兒刺鼻。

臨街,應該說臨路兩間舊磚平房改建的餐館,破璃窗出奇的大,朝裡看,餐檯、椅子一目瞭然,包括就餐的人。窗戶上貼著彩色不乾膠剪成的字:食草山羊,綠色佳品,活殺現宰。

「瞧,人們都會做買賣了。」邢懷良讀著字,笑道:「羊是得吃草,要是吃肉,就叫狗啦。」

滿屋腥羶的山羊味道,很說明特色。服務員一臉農村女孩的健康,紅色從臉部蔓延到耳朵直至雙手,她帶過來一股炒羊雜碎的氣味,相信這種氣味使顧客食慾大增。她先微笑而後問:「吃點什麼?」

「當然吃羊嘍。」邢懷良翻動菜譜。

「烤羊腿很好吃,現吃現烤,尖椒護心皮……」服務員主動介紹菜,眼睛在他們倆人之間游移,猜測什麼。

「血豆腐有嗎?」邢懷良問。

「有。」

「血豆腐,扒羊臉,烤羊腿。」他點菜,像似有意又像無意,公開他們的關係以解服務員的好奇:「給我老婆來碗羊湯,別放香菜,她不吃香菜。」

一道目光正從另張桌子朝他們張揚,不是直勾勾,酷似盯梢、窺視的目光。她說:「那人老看我們。」

「聽說私人偵探行業很火。」他現出不經意說出這句話,實際呢,他觀察妻子的反應。

夏璐從踏上探望親人的路,就改變不少對丈夫原有的看法,想了很多他的優點。總之,沒把他往太壞處想。

她覺得破壞和諧的氣氛,摧毀來之不易的他們心和身挨在一起的珍貴時光。他提到私人偵探她心裡一激凌,氣喘得不那麼均乎,儘管她自信丈夫不知道自己僱用私人偵探調查他,但隱隱約約感到他不是隨便這麼說的,為此,心有點發虛。她鼓勵自己沉住氣,不能讓他看出破綻。

她順著說一句:「如今什麼都有啦。十幾年前長嶺人誰知道麥當勞、肯德基?」

「私人偵探最卑鄙的手法,是偷窺偷拍。」他臉的下部打了個痛恨的褶,良久沒抻開,他說,「專注人家隱私。可恨的是有人正是利用這些達到某種目的。」

「他究竟想幹什麼?無緣無故嗎?」夏璐想到,她忽然覺得自己變成很薄的一張紙,很快被他捅破。一旦那樣,旅行戛然停止……她神經有些錯亂、有些緊張。

「來,吃塊羊腿。」他撕下羊腿上最好的一塊肉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他突然停止了私人偵探的話題,原有計劃就是這樣,點到為止,實施那個計劃需步驟,需時間……他建議她:「蘸點蒜醬,味道更好。」

蘸蒜醬的烤羊腿在她嘴裡折騰很長時間,慢慢滑入食道。丈夫喝羊湯聲音很響。

她瞟一眼那雙讓丈夫藉口說起私人偵探的窺視的目光,他早已不在那兒,桌子空蕩蕩,服務員重新擺上餐具——幾隻小碟、幾雙方便筷,還有幾隻粗瓷茶碗。

飯後繼續趕路,後備箱裡多了兩副羊下水——腸子、肚子,和兩副燈籠掛——心、肝、肺。他準備帶給大華。

5

黃承劍趕到阿迪達克山時間接近午夜,馮蕭蕭等他回來沒睡,客廳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味,他調侃道:「你可小心把消防隊引來。」

「都什麼時候了,讓人苦熬幹修的等。」她半躺沙發上,頭髮亂蓬蓬的,下身衣服開放著,具體說根本沒有衣物。他覺得她這副模樣反倒比精雕細刻的化妝漂亮,且草昧狀態的美,如此也就更接近獸性,單純的雌性有時相當可愛。

「你差點見不到我。」她用腳勾住他的腿,拖拽物品似的拉他到身邊——弓形身體形成的只能容下半個屁股大的地方,抓住他的手,委屈道:「他們只差沒強暴我。」

「他們?他們是誰?」

「誰?」她說著掉起淚來,面部抽搐,一張美麗的臉遭到破壞。「他們好凶喲,洗劫空了我的錢。」

兩個外省的男人午後突然兇惡地出現在馮蕭蕭面前。

她認識他們,說:「橡皮死了。」

「我們知道橡皮死了,才來找你。」燒餅形狀臉的男人說明來意,「有筆舊賬你給結一下。」

「橡皮沒交代……」她想抵賴。橡皮臨死前再三叮囑:10萬元欠輝哥的,來取就給他,我橡皮九泉之下不能落個賴賬的壞名聲。

「喂,有磨石嗎?我磨磨刀,它好像不太快了。」燒餅臉從腰間抽出把獵刀來,他問馮蕭蕭。

她明白他的恐嚇,見到燒餅臉眼裡透出的殺機,害怕起來。始終一言沒吭的另一個,眼睛盯著她的胸前隆起處,露出動機。她懼怕那把狩獵用的刀子勝過男人「幹那事」百倍,在男人的「幹那事」面前可以說她從來未懼怕過。

「聽見沒,我要磨刀!」燒餅臉走近她,割掉她衣服前襟拔絲出的一根線頭,刀刃已經很鋒利了。

「我給你們拿錢去。」她聽見魂兒飛出軀體的撲楞聲。一方便袋錢放在燒餅臉面前,「大哥,橡皮有交待,別給錯人。」

「輝哥派我們來。」燒餅臉用手掂掂錢的重量,沒數。他見同來的人向馮蕭蕭靠近,怒喝道:「別碰她!」

「聽說她非常抗幹……」

「走,別壞了我們的規矩。」燒餅臉是頭,同夥悻悻跟他走,到橡皮小小靈位前,鞠了一躬……「你知道的,橡皮早洗手不幹了,我們只有那10萬元家底。」她哀悽地說。

「你們做‘白麵’那麼多年,沒攢下……」

「橡皮只是替人跑腿的,隨賺隨花,他花錢大手大腳。」

馮蕭蕭真是讓他捉摸不透的女人,委身毒販子橡皮竟沒攢下錢?她說橡皮大手大腳花錢他信,以馮蕭蕭名義贈給自己轉山湖那套別墅,證明了這一點。

「我和他也只是萍水相逢。」她向他傾述聳人聽聞的經歷:夜總會的一夜情,馮蕭蕭跟著橡皮走了。

橡皮帶著她往返k省和長嶺之間,她不只在橡皮的瘦骨嶙峋身下乖乖受壓迫,幫他做些事兒。他們落腳點在長嶺,她按他的指令送「白麵」給癮君子們。後來她染上毒癮,這是橡皮不能容忍的。他說:「我幫你戒毒!」

馮蕭蕭也想戒掉,只是沒信心。橡皮四下打聽,在一個偏遠的小縣找到自稱「獨眼兒」的人,此人言說發明了戒毒藥。橡皮花重金淘來,同時買下後來被黃承劍叫阿迪達克山的居宅,帶她來這裡戒毒。

毒販橡皮的戒毒方法可謂曠世奇聞,或驚世駭俗:他備下一個月的食物——泡麵、水果,還備了充足的衛生紙。將內、外衣服統統鎖進一隻櫃子裡,兩個裸體囚在那間屋子,幹什麼呢?

她犯毒癮,他騎到她身上,先是掰開她的嘴巴硬往裡塞「獨眼兒」的戒毒藥,然後做愛,帶有強制性的做愛,一直做到她一撥撥毒癮過去。一個月,他們這樣做了一個月,她奇蹟般地戒了毒,至今沒復吸。

「你真想要我麼?」馮蕭蕭問黃承劍,錢被人拿走後她就想這個問題了。

黃承劍猜想她不是突然湧出的念頭,這是一個他始終沒想好的問題。但是他不想在她遭受劫難的時刻,說出不成熟的想法,至少今晚不行。他抱住她軟綿綿的身體,說:「想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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