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惡之花開

浴盆像似一件事情的序幕,往下還要一幕一幕的演。間隔不長,她像從水裡撈出的一截白藕,黑圍巾點綴其間,斜趴在澡盆邊沿上……一個醜陋男人,用最動物的、最流氓的方式,褻瀆一件美妙絕頂的事情。

「我非殺死你不可!」黃承劍右手下意識地伸進左腋下,那是他當刑警掛槍的地方,心受無名的創傷,隱隱作痛。「他媽的……」他咬牙切齒,出租屋響著如齧齒動物啃東西的聲響。

一切在黃承劍氣得渾身打擺子似的發抖中結束,準確說3號別墅裡繼續什麼,他再也看不見了,因為邢懷良拉滅電燈,究竟往下怎樣進行,電子眼在無光狀態下失去功能。他渴望看看受折磨的柏小燕是怎樣一種表情的願望,沒能實現。

紅房子裡黃承劍在痛苦、憤怒中苦苦掙扎,沒人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自語道:「太殘暴了,太殘暴。」他難以忍受,一隻惡手當著自己的面摔碎件精美的藝術品。既然你摔了,你得為自己愚蠢行為付出代價,沉重的代價。

夏璐打來電話時黃承劍正昏昏欲睡,紅房子出租屋的小院灑滿正午陽光。他接聽:「你好!進展很順利……結果?還沒有,別客氣,我暫不需要錢。」

她向他打探對邢懷良、柏小燕的調查情況,想知道一些結果。黃承劍沒告訴她,並不是受僱調查沒有結果,昨夜偷拍的「證據」足夠向僱主交差領酬金了。他只所以沒告訴她,就是不想就此結束,抻長此次調查,他想利用這次調查做篇比得到4萬元更重要的文章。

用文明的字眼兒,可以把黃承劍看完3號別墅場面後計劃要做的事稱為文章,還太客氣了點。其實那是個陰謀,徹頭徹尾的陰謀。如果說當初他是對一個女人心存愛慕的話,現在這份愛中又加入了對另一個人的憤恨、復仇。

「我必須義無反顧地去幹!」他對自己說。要乾的事與夏璐僱用相比,後者微不足道。「我真的感謝夏璐。」他想。是啊,多虧這個女人,使自己有緣看到柏小燕,發現春天裡一件陰暗的事情……想好了要做的那件事,他的心情,就如雨後晴天般開朗。

「給她透一點口風。」黃承劍左思右想,還是向夏璐有分寸地透露一些,親自到帥府酒店登門告訴她。

「黃偵探!」黃承劍的到來,令夏璐喜出望外,一小時前打電話給他,他的態度還……她熱情地道:「坐,請坐。」

「酒店很有檔次嘛!」他誇讚道。

「你第一次來?」

「朋友擺飯局我來過兩次。」他說,「你們店蔥炒蟹子很好吃。」

「剛從大連運來的琵琶蝦,鮮活有黃兒。」她說,「中午一起品嚐。」

「謝謝夏總。」他留下來。

午飯前的一段時間,他們閒聊了一陣,從伊拉克戰後聊到非典疫情。

「幾例?」她問。

「5例,死亡兩例……」

「死了個醫院的院長。」

「姓盧。」他望著她,覺得她很美,做姑娘時一定有人狂熱、發瘋地愛他。邢懷良沒理由不愛她,從她活躍的眼神看,她不是對肉慾之愛冷漠的女人。他說,「我找到了他們幽會的房子。」

「噢,拍到照片了嗎?」她最關心照片——證據。

「還沒有。」他總要給她以希望,「那只是遲早的事。」

餐桌上,夏璐用豐盛的佳餚,表達了由衷的感激之情:「謝謝你……」

琵琶蝦還能夠兩吃,黃承劍頭次發現。

「來只活的,鮮嫩。」

「活著吃它?」黃承劍遲疑著,基圍蝦、黑魚生吃過,這個很像當地陰暗角落裡的潮蟲、或蜈蚣的傢伙,能生吃嗎?

「我帶個頭。」夏璐從玻璃缽子裡抓出只琵琶蝦,它在她玉石般的手指中掙扎,她毫不猶豫地揪掉頭,將身子部分蘸上辣根兒,而後用線條分明的嘴唇吮吸人們稱為黃——卵的東西,未死的琵琶蝦仍然無意識地掙扎。

「一個敢生吞活蝦的女人,她應該是無所畏懼的。」他觸景生情平添感慨。

「吃吧,很鮮。」她將一隻小碟子朝他面前推了推,「多蘸些,純正的日本辣根兒。」

往下,話題不知不覺迂迴到女人的話題上。她說:「其實在你們男人眼裡女人的身體是美麗的,而在女人眼裡,她們對自己的身體有時厭惡。」

「除非她受到過傷害。」

「有些女人渴望傷害……快感又是什麼,獸性的、本能的,精神愛戀是雲是霧,但不是雨,人需要的更多是雨!女人不用愛一個男人而情願和他做愛。這是什麼?」

「情慾。」

「不,渴望傷害。」

「那痛苦呢?」

「對於女人沒有痛苦而言。」夏璐直到最後,仍然重複她的觀點:女人渴望傷害。

4

「我同意……你安排吧!」柏小燕當時是咬著嘴唇,眼睛流著淚答應的。

孟志惠囑咐道:「保時捷車接你。」

賣掉自己的感覺,從孟志惠走後一直攪得她侷促不安和窘迫,雖不像擺在案板上的白條雞任人宰割,可也差不多。那一時刻後,還有貞潔之身嗎?

曾幾何時,自己把那一時刻想得聖潔,想得美好,如小溪般漂滿花瓣兒,涉足溪流的一定是灑脫、男性美的人。心甘情願,唱著歌把自己優美的手、腳、臉、高聳的、平坦的……都給他。她臉紅想過那一時刻……今天,一個男人帶她走,去開始那時一刻。

「小燕啊,小燕——」她呼喚自己,聲調很悲傷,很悽慘。

柏小燕走到這一步,剔出毛毛的攛掇因素,完完全全是自己的抉擇,沒人用鞭子將她往此道上趕。都是今生緣茶吧那次偶遇孟志惠,當時她還稱他為貴人。

「小燕,我在街上給你算了一卦。」毛毛在商場遇到柏小燕,將她拉坐到凳子上,「說你要走鴻運。」

「鴻運?哪來的鴻運?中頭彩?」她說,「毛毛你……」

「狗咬呂洞濱,不識好人心。」毛毛生氣的樣子很滑稽,嘴撅眼笑,「人家花100元錢請大師掐算的。」

「說說吧!」她的好奇心被撩起,還是拘於老同學的面子?

「先答應我,你信。」

「信,深信不疑成吧。」

「鴻運,就是心想事成,我給你求的是那個事能不能成。」

「哪個事?為我求神問卦什麼事?」柏小燕多半猜到,是今世緣喝茶時說的事。但又不敢肯定,才這樣問。

「你先聽大師怎麼說,」毛毛說什麼都繪聲繪色,很吸引人。她說,「大師說你有貴人相助,事必成,你必須去找這位貴人。貴人在你家西北方,屬猴……小燕,猜猜你家西北方住著誰?」

「天哪,這個問題比猜本·拉登在哪兒都難。我家所在位置基本是市中心,往西北方,至少也有三四十萬人口吧?屬猴的連男帶女估計有上千,我猜得著嗎?」

「笨死嘍,問我呀!」

「你再賣關子,我可走啦。」

「別呀!」毛毛真怕她走掉似的,拽下她的衣服下襬,「孟志惠住你家西北方,屬猴。」

「毛毛你行啊,繞來繞去,還不是設個圈套趕我往裡鑽。」柏小燕裝生氣破綻百出,最易被人識破。

「信不信由你。」毛毛盯著她,慢慢地說道,「那天喝茶後孟志惠加緊操作,他說事情已經有了眉目。」

毛毛告訴她事情的進展。孟志惠把她的情況向邢懷良介紹,極力推薦她。邢總近期忙製劑車間的技術改造,待抽空詳細研究。她說:「小燕,總經理秘書位置向你招手啦。事成之後,你咋感謝我?」

「給你找個小弟弟。」她開句玩笑,「時下流行姐弟戀。」

「太甜蜜我嘍。」毛毛湊到柏小燕耳畔,說,「我快當媽媽啦!還要什麼姐弟戀?」

「你可別嚇著我,我心臟不好。」柏小燕這回把毛毛實話實說當成玩笑,往她的腹部瞟一眼,的確隆起。她忽然想到孟志惠,淺聲問:「是孟……」

「不對,啥眼神?」

「那是誰的?」柏小燕想到毛毛輕浮,隨便同哪個男人?或是遭強暴……不對,一定是孟志惠的。今生緣當著眾人面他倆親近……背地不言而喻。

「別胡思亂想了,以後我會告訴你。」毛毛認真隱藏了什麼,柏小燕感到與她懷的孩子有關。她打算告訴摯友、老同學,但不是現在,「喲,商場快關門了,快走,幫我選內包裝去。」

毛毛購買衣物的瘋勁,酷像蝗蟲,從這兒飛到那兒,又從那兒飛到這兒,睡衣、內褲、背心、乳罩……鼓鼓兩大包。

「幹嘛,搶購呀?」柏小燕對毛毛買那麼多貼身穿的東西不解,詼諧道:「‘紅蜻蜓’廣告公司,要改女性用品屋?」

毛毛孕體繼續飛翔。在兒童用品經營區,購了一大包嬰兒用品:褲子、肚兜兒、虎頭枕、奶嘴……管它用上用不上,買!

「你這是打算生幾個孩子?」柏小燕疑惑。

「沒準兒。」毛毛採購累了,她倆分別拎著拿著,出了商場,在打計程車前,她認真地說,「抓緊去找孟志惠,別耽擱。」

毛毛上計程車後,又從車窗探出頭來,這時有液體在眼眶噙著,但此時沒掉下來,她聲音發澀地說:「半年內見不到我了。」說罷,催司機開車。

捷達計程車很快在柏小燕茫然的視線中消失。

她果真去找孟志惠,先打聽毛毛的情況,他搖搖頭,說:「我答應過她,不能說的。」

此前,柏小燕去「紅蜻蜓」廣告公司找她,兌出後廣告公司換了髮屋牌匾。叫了個洋名字,問屋主毛毛呢,她們三緘其口。唉,這小瘋丫頭,又搞什麼鬼名堂?

「邢總基本同意,覺得你作秘書很合適。」孟志惠帶來好訊息。

「我們還沒見過面。」

「見過了,」孟志惠說邢總通過「紅蜻蜓」廣告公司的毛毛了解了你。

他們談了近兩個小時的話,孟志惠有意流露出想辦成此事必須同邢懷良……他囁嚅道:「邢總太喜歡你……事後我保證虧不了你。全衡吧!」

上床?柏小燕一想到這兩個字就緊張、氣喘,滿臉通紅。女秘書——上床,鐵一般的等式!她想著想著,淚水急促而出;想著想著,她突然瘋狂般地大笑起來。然後,她綽起電話:「孟主任嗎,我同意……你安排吧!」……保時捷出現時,她毫不猶豫地走過去。

「您好!」邢懷良向坐在副駕座位上的柏小燕打招呼。

「您好!」柏小燕坐直身子。

一路上,她發現一雙肉慾的目光盯著自己,渾身有多足蟲亂爬般地不自在。

「小燕熱了吧。可搖下車窗。」他關心地道:「外邊空氣很新鮮。」

柏小燕沒搖落車窗,而是解開裙衫的扣子,故意讓松跨乳罩假惺地遮蔽的東西暴露出來。

同女人打交道——情場老手邢懷良眼珠子發亮發藍。他理解為:遇到了激情澎湃的女孩,她正勾引自己。因此,他一隻手把舵,另一隻手向她胸前進犯……她默默地承受,今天,什麼都屬於這人啦。她說:「如果你迫不及待,可以馬上停車。」

他的手暫時離開誘人的地方,沒完全縮回,握住她熱乎乎的手,說:「手很軟,如玉……」

她清晰地回憶在廣播學院,那個叫勞瑞斯的英國男孩,愛她,她只允許勞瑞斯握她一次手,只一次。勞瑞斯的手瘦小,微微發顫,她向他溫暖地一笑,勞瑞斯感動得熱淚盈眶……後來她才知道,勞瑞斯患了絕症。在他最後一篇日記裡寫道:握握我心中偶像——櫻桃的手,是我離開人世前最大的願望,她滿足了我,向我微笑……她內心呼喊:「勞瑞斯你再勇敢點兒,要求再過分一點兒……」她後悔沒把那一時刻給勞瑞斯。

轎車停住,她心裡咯噔一下。那一時刻就這樣來臨了嗎?

「在這吧!」他的聲音有些迫不及待。

她的腳下一片疏軟草地,有紅色花朵開放。

她問:「這是什麼花?」

「紅月亮!」

在紅月亮花叢中,遮蔽她的只剩下雪頸上黑色絲巾,他去解時被她制止,說:「我身上什麼都沒有了,就留下它吧!」

從此,每當一絲不掛時,她都要繫著那條黑絲巾。

5

馮蕭蕭在住宅擺設的小靈堂前給橡皮上香。只有站在遺像前,她才去想橡皮的許多對自己好的地方,相處幾年更深的感情談不上,但畢竟還是有的。

她凝望他,心裡產生絲絲的懷念。這倒不意味著她想回到某段感情中去,回到曾有過的男歡女愛的美妙風景中去。

5年,或是6年前,馮蕭蕭從哲里木盟的一個村鎮到長嶺,她是混血兒,高高的顴骨還能找到她祖母的影子。在夜總會的數十名坐檯小姐中,她的容貌、身材都不算最佳,妝化得比較淡,常穿一條淺紅色的裙子。就是這樣一個鄉下女孩,給客人留下的印象是成熟美、嫵媚。同她度過的時光,她總給人愉快的覺感。

發現她身上有茴香味黃承劍不是第一人,那時他們尚未相識。

橡皮才是第一個發現她身體的茴香味。

夜總會的心歌包廂,橡皮和馮蕭蕭唱了兩首歌后,彼此坐得很近,他直直地看她。

「喜歡它?」馮蕭蕭拎拎裙子下襬,慣用的迷人、且效果的手法,「是嗎?」

「紅紅的裙子與眾不同。」他朝裙子下面望,眼裡充滿欣賞之意。

「你才看到一斑呦!」她繼續朝上拽裙子,露出幾乎一絲不掛的身體,笑盈盈地:「全豹……」

「啊……太美了。」大片白光暴露在他的視線裡,他一陣狂喜,一股衝動,他的手子彈般地朝炫目地帶射去……她深藏著的慾望被喚醒,語氣順從、誘惑、渴求,聲調變了,「到地毯上……」

沙發太窄了,平鋪不下她。

他的手從她身體沮洳的地方撤回來,放在鼻前嗅嗅,驚呼:「茴香味,茴香!」

「人家吃茴香長大的嘛!」她向他微笑,講茴香:我家房前的小菜園,種的、露生的(非種的)茴香到處都是。夜晚經風一吹,香味飄滿屋子。她還道出個小隱私:「來了事兒,走了用它洗。」

「來事?來什麼事用茴香?」他不懂得她很專業的話。

「像似你沒和女孩幹過那事似的。」她說,「你又不是處男。」

「幹過,只是……」

「例假,我們老家都叫來事兒。」

馮蕭蕭真本事,調動了那個叫橡皮的男人積極性,他樂此不疲地去做心歌包廂地毯上的事。幾小時後,他提出帶她走,她不知所措,剛剛認識,缺乏對他的瞭解。長嶺雖尚未出現嫖客帶走小姐而遭殺害的案例,但外地有這方面的案件發生。她說:「我天天在這兒等你……出去不行。」

「那我就陪你。」

「你陪好了。」她以為他隨便說說。

橡皮果真在心歌包廂坐了一個晚上。

這一夜是激情的,豐富的,她作小姐遭遇形形色色的男人,卻沒一人像橡皮這般讓她動心,讓她以純情女孩真摯情感去對待,第一次因真興奮喊叫。過去虛假興奮,是職業,是小姐職業的需要,快快打發走嫖客,算賬,迎接下一個。

「我是不是太重了?」他憐香惜玉道。

「我喜歡,我喜歡被你撕得粉碎!」

默契,他們之間有一種相依愉快的默契。

天亮前,她枕著他肌肉發達的大腿甜甜地、安穩地睡了一覺。睜開細長眼睛,正遇他凝視自己的目光,說:「我和你走。」

如今,愛過她、作踐她,既是她的主宰又是她的奴隸的人走了,甜酸苦辣都成為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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