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冤魂叩門

「挨肚臍眼兒把它放好。」老太太拿出一把剛割下的新鮮芹菜,教授她治療暈車偏方的使用方法:「我出門坐車,總帶捆芹菜。」

簡愛照老太太指導的做了。毛裙撩開,再剝兩層織物,露出白淨淨肚皮,老太太望後說:「你肯定是大城市人。」

「怎麼說?」簡愛感覺肚皮挨著芹菜的滋味不錯,問。

「細皮嫩肉的。」老太太用羨慕的目光看簡愛的臉、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又會保養。」

後來,駱漢全也加入進來。他並非和兩個不同年齡的女人談什麼皮膚粗細,而是問在張家口能否租到房子。老太太說她就有一間,說時特意望望他們倆:「小兩口住,再合適不過嘍。」

「租房子幹什麼?我們不是到峨嵋山旅遊嗎?」趁老太太去廁所離開座位的空兒,簡愛急忙問。

「你跟我走好啦,什麼都別問。」駱漢全緊繃著臉說,她便不再作聲了。

張家口橋東區的一所民房裡,駱漢全和簡愛住下來。

一天,她說:「想讓我跟你走,就說實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警察可能抓我!」他知道隱瞞不下去了。

「你犯了法?」她大吃一驚。

「大罪呵!」駱漢全嘆息著,說,「我殺人啦!」

「殺人?!」她聽後一哆嗦,「殺了誰?」

「別問啦……」

簡愛開始做惡夢,幾次都是警察來抓。整日生活在恐懼之中,她快要瘋啦。每天她到街上買菜,見到警察心裡就發慌。但畢竟比囚在全天撂著窗簾的黑暗小屋強。因此她借買菜之機,多在戶外逗留,呼吸下新鮮空氣。這座陌生的城市,她不知道要在此呆多久啊!

「丁警官!」簡愛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眼睛突然發亮,急火火地跑過去,她甚至什麼都沒想。

丁廣雄聽見有人叫他,轉過身,驚呆了:「是你?」

兩個刑警圍過來,丁廣雄說:「她就是簡愛!」

「告訴我,他在哪裡。」丁廣雄扳著她的肩膀搖了搖,正像兄長對待小妹妹,「簡愛……」

淚水開始在她眼裡轉動,略有些憔悴的面容,表明她經歷了不幸的打擊,誰還能說她過得滿快活?

「簡愛,他現在……」他的手始終沒離開她的肩膀,按了按。

她理解他的手語,說:「在出租屋裡……」

「帶武器了嗎?」小路問:「槍,刀子?」

「只有一把水果刀。」她說。

追捕的刑警到達那個出租屋時,屋裡沒人,駱漢全已經逃走,他們又撲了個空……竇城斌同洪天震的目光對視了一下,洪天震便問:「駱漢全殺了誰?」

「他不肯告訴我。」簡愛回答。

「離開張家口,你認為他會去哪裡?」

「他只說帶我去峨嵋山。」

刑警又問她幾個問題後,竇城斌拿出寧光燦的照片,問她:「認得他嗎?」

簡愛仔細看,想了想。說:「曲忠鋒被害的前一天晚上,我在郊外見到和盧全章、駱漢全在一起的那個高個兒,就是他。」

「你肯定?」

「是的,沒錯兒。」……阿里山咖啡屋談話結束。

竇城斌說:「簡愛,駱漢全突然逃走,可能發現你和刑警在一起……考慮到你的安全,我們給你租間房子,並派人保護你,希望你能配合。」

「嗯!」簡愛點點頭。

丁廣雄送她到水利公寓,一個漂亮的女警察在樓口迎接他們。

「認識一下,」女警察伸出手與丁廣雄握了握,自我介紹道:「我是剛到警隊實習的,叫林楚。」

「噢,我想起來了,你是洪隊的小姨妹!」丁廣雄驚喜道。

4

春雨連綿。太陽像感冒似的,蔫蔫地打不起精神。偶爾露出健康的臉龐,很快又被雲霧隱沒,整個天空像個失戀的人,悵然、陰鬱。這種情形與長嶺的一個女人心情相似。

夏璐覺得心和四肢麻木。近日來,丈夫清冷的目光,像刀子般地割自己的肉,逐漸逼近心臟。

4月28日這天,她枯燥呆在帥府酒店,無事可做,即使有事也做不了,心像長草一般。有人懷疑非典惡魔襲擊人多的公眾場合,酒店故此冷清起來。一日兩次消毒,也配備了紅外線體溫檢測儀,還提倡分餐制。怎麼的,客還是稀少很多。

臨近中午,邢懷良打電話問她是否忙完了,到鴻園酒店開兩桌,他在做最後努力。

「消毒還在進行,脫不開身。」夏璐搪塞說。

昨夜,他若是現在的態度,鴻園酒店今天中午就是喜慶酒宴,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她自忖道:「我仁至義盡了。」

她昨夜雖沒如從前那樣去愛和被愛,但他照舊肆意,那一時刻她身體極不舒服,顧慮重重才沒拒絕他。她最近一段覺出自己的身體季節般地更迭頻繁,一會兒大雪飄揚,一會兒陰雨連綿。總之,涼一陣熱一陣。有時很想要那個事,有時又很煩那個事。昨晚就是後一種情況。

床上的事做到心煩的程度,應該說是很悲哀了。她差不多就此事想了一個上午。

「我怎麼啦?」她大惑不解。

中午,後廚把她的午餐端上樓來,食譜是她自己擬的,星期幾吃什麼。今天是週一,白辣椒炒雞胗,木須肉,老黃瓜粉絲湯。她胃口極差,鳥似的啄一點兒。淡淡睡意襲上來,她坐在椅子上打盹,竟做了夢,而且是惡夢。

她忽地坐起來,渾身被汗溼個響透。她拉起百葉窗,室內霍然明亮。她下意識地望望室內角落,像似尋找夢中那個要殺要砍她的人——王淑榮。真正能夠藏身只有書櫃到落地陽臺的空間,可擠進一個人,但必須扁著身子如彈塗魚。王淑榮肥碩的身軀,當然死亡前瘦成一根刺兒,可那大骨架骨骼塞不進去。她確定牆角藏不下王淑榮,便放下心來,坐在椅子上,努力把王淑榮從頭到腦到心房裡驅趕出去。但是,她如時下流行的非典病毒一樣,弄不清她在哪兒,說出現就出現,像似潛伏在自己的體內。

打敗這個叫王淑榮的女人並不容易,用美貌不成,用示愛也不成,她是女人喲!最終還是採用了她最不願意採用的「手段」,拿邢懷良的話說就是「使計」。

計,在他們這兒是赤裸裸的陰謀。鬼計、毒計、狡計、詭計,怎麼說都成。

「我幹,你說咋幹吧?」她相信他有取之不完、用之不盡的毒汁毒液,用它毒死全長嶺的女人不成問題,何況區區市文化局小幹部王淑榮。

「其實毒死一個人很簡單,不一定非像蛇似的用毒牙咬。」邢懷良老謀深算,除掉結髮之妻,他自己不親自動手,而選擇了急著要代替她位置的夏璐,目的有二,或叫一槍兩眼兒。

怎麼說王淑榮同自己共枕20多年,親手害死她有點下不了手,這是其一;夏璐雖然是紅顏知己,但她也曾拋棄原配,見異思遷的悲劇會不會在自己身上重演呢?拴住她,牢牢地、死死地拴住她,惟一的辦法是使她犯罪。

簡而言之,讓她成為害死王淑榮的兇手,揹負命案,時時擺脫不了天罰的陰影。

「軟著陸,」邢懷良把人造衛星、宇宙飛船等降落方式用到殺害妻子的罪惡計劃上。他詳細吩咐夏璐如何如何去做……不久,邢懷良帶妻子王淑榮到小羽毛裁剪店做衣服,一場戲從此拉開序幕,並一幕一幕地演下去。

王淑榮那時日日見肥,橫向發展,到服裝店買衣服,穿著總不合身。

夏璐親自給她設計了幾套衣服,內衣、外衣、夏裝、秋裝,用最好的料子做,多次接觸,她們成了朋友。

「到我家坐坐,老邢沒在家,我們好好聊聊。」一次量完衣服,王淑榮真誠地邀請夏璐。「幫我設計一套睡衣。」

邁進邢家,夏璐看到泰萊藥業集團老總家房子很大,裝修豪華。她想:長嶺這樣的家庭不會太多。

「這是我兒子峰,在外國使館……」王淑榮指著櫃子上的精製相框說,很帥氣的男孩站在金字塔前。

女人在一起談什麼,丈夫啊、孩子啊、情感啊。夏璐試探著問:「老邢對你怎樣?」

「馬馬虎虎。」王淑榮朝自己腹部比劃一下,「我直往醜的方向發展。40多歲的女人,」她望著夏璐,問:「夏小姐,成家了嗎?」

「有那麼一段,離啦。」夏璐現出人生不如意的表情。

「有孩子嗎?」

「沒有!」

「這樣好些,不然牽腸掛肚的。」王淑榮端來盤水果,「吃荔枝。如今,吃什麼有什麼,但得有錢!」

「是。」夏璐揪粒荔枝,剝皮,放入口中含著。

「瞧你吃東西的樣子,很福氣。」王淑榮說起她的父親王子良,「我爸說我吃東西太狼虎,嘴張得也大,沒福。」

夏璐看出她是一個爽直的人,做事一定風風火火。大概邢懷良說她沒女人味兒來源於此吧!

近距離看她,王淑榮皺紋的確多了些,又不注意保養,顯得比實際年齡略大一些,但也沒有邢懷良說得那麼老醜。細端詳,她五官搭配比較合理,算周正。

「睡衣寬大點。」王淑榮邊脫外衣,邊說,她沒戴乳罩,一團肉沉墜在胸前,腹部堆積著丘陵般的脂肪。

夏璐忽然聯想到雪花糖。

王淑榮接著說:「氣吹般地胖。有一次坐公共汽車,一個小癩子對售票員說他不買票,非讓我替他買。我問為什麼,他說我佔去座位的三分之二。」

她們笑了一陣。

王淑榮拍拍肥大的臀部,說:「他說我屁股大。」

夏璐用皮尺量她的臀圍,心想她若生在唐代或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準是名副其實的美女!王淑榮的屁股大,腿也粗壯。

「我減了幾次肥,吃黃瓜把我吃虛脫過……」王淑榮訴起減肥遭的罪。「減來減去,最終反彈還是增加了體重。」

「我過去是個胖子,尤其結婚後……」夏璐開始用邢懷良的頭腦說話,為何這樣講?她生來根本沒胖過,致使前夫抱怨:硌死我啦,真擔心被你骨頭扎傷!後來她胖了點,但也稱不上豐腴。她這樣說是邢懷良設計的,他深知妻子減肥已走火入魔。

「你用什麼方法?」王淑榮像非典患者聽說可治療的藥物研製成功,「瞧,你多苗條!」

「是個土方。」夏璐欲擒故縱,說,「民間土方,我怕……王姐,還是別吃了。到專業的美體……」

「哎,我啥都敢吃。再說了,活了40多歲,該享的福,享啦。即使吃死了,也比胖死強。」

「不成,不成。」夏璐堅決反對。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她起身告辭:「王姐,我得馬上回店裡,約了一位顧客,她剪條裙子。」

「那減肥方?」王淑榮一心想拿到那個減肥方子。

「再說吧!」夏璐離開邢家,心想:她上鉤了。

5

黃承劍很少像現在這樣耷拉著腦袋,擺在面前的一個死結,他要想千方設百計地解開它。

柏小燕和馮蕭蕭對黃承劍說來成了連體人,她們共用一個大腦一個心臟,如果將她倆割開,他只能選擇其中一個保留,而另一個就死亡,可是選誰呢?

他坐在轉山湖邊,望著浩淼的水面沉思默想。

天沒一絲風,深藍的湖面光平如鏡子。一隻燕子飛來,緊貼著水皮兒銜口水,剪皺了湖面,蕩起圈圈兒漣漪。

此刻,他心裡漾著的不是漣漪,而是波瀾。他從早晨一直坐到下午,兩個女人輪流在眼前出現,有時一起出現。

「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他心想,身邊空落落的日子,你,馮蕭蕭幹什麼去了?你,柏小燕為何不露面?還有那個林楚,崇拜自己的女孩,也不來找他?一個心愛的女人都沒出現。

儘管柏小燕還不認識自己,他憑直覺,感到這是他久久盼望出現的女人,也必將成為情人的人。但他自信,早晚能得到她!基於此想法,他才把馮蕭蕭同柏小燕放在情愛的天平上,用自己的心砣去稱去量。

湖水漸漸變深了,有紅光在水上流動。岸邊的樹林呈現極其美妙的淡紅色情調。多麼寧靜的湖畔黃昏時刻啊!微微的風從湖面吹過來,像沾了水的羽毛似地輕拂著他的臉,紛亂的思緒被理順一下,他從頭尋思這兩個女人……馮蕭蕭改容逃離了警方追捕,因而也不再危險。當年橡皮帶她去南方,在一私人整容院做的整容手術,她潛回長嶺黃承劍去接他們,連他也認不出她來:「你是蕭蕭?」

「我漂亮嗎?」

「哦,漂亮,真的是你嗎?」

「以後叫我劉稚菲。」她說。

馮蕭蕭趁橡皮外出到另一個城市,床上出現空位時,她偷偷打電話讓他過去。那夜他們在電視臺播放一部外國風光片中做那事的,便借題發揮把她的小巢稱為阿迪達克山。

她的衣服像一團團幹雪從樹枝上飄落,公眾目光下隱藏部分完全展現他面前。她說:「仔細看,是不是你見過的蕭蕭啊!」

他仔細讀那個胴體,逐字逐句逐行逐頁,對一個生命主體作一番仔細觀察,陽光地帶——開闊的地方沒變,肚臍旁那顆痣,仍然像顆紅櫻桃,被稱為羞澀草的地方,明顯地給強暴、侵略了。

「他霸道地佔領……」她說。

「該死!」他恨道。

「你別惹他。」

說橡皮是人,不如說他是魔鬼、幽靈。躲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做著什麼神秘勾當。在黃承劍追蹤下有一次大暴露:販毒。也是那次暴露,他獲得平生第一筆鉅款:20萬元。一個刑警幾十年的薪金才能掙到這個數目啊!

黃承劍死心塌地跟橡皮走,是因為在郊區檉柳叢橡皮設的美人計成功後……再以後馮蕭蕭有了一次被捉的經歷,押送看守所途中,黃承劍放走她。才有了她和橡皮在南方改頭換面——整容的結局。

「聞聞,是不是原來的味道。」她挺了挺高聳的東西,說,「隆了它……」

「茴香,茴香!」他的臉埋在兩凸之間,像聞花朵似的聞著,「蕭蕭,我親愛的蕭蕭!」

「不,我現在不叫蕭蕭,我的新名字是稚菲,劉稚菲。」她說,「劉稚菲是我的面容,我的靈魂,我的肉體還是蕭蕭,你的蕭蕭。」

黃承劍沿著舊日河道航行,比較著以前經歷的細節,兩岸的景物依然……她問:「是嘛?」

「蕭蕭,是蕭蕭!」……這是兩年前已改名換姓劉稚菲的馮蕭蕭,也是昨天一身喪服的馮蕭蕭。

橡皮屍骨未寒,她急如風火地找上門,地毯上她把心跡表白出來。蕭蕭永遠不離開你!

「放棄追求柏小燕嗎?」他捫心自問。然後,他問山問水,轉山湖沉默不答,風兒不答,鳥兒也不答……驟然間,從他心底爆發出吶喊:不放棄,永遠不放棄!

今晚,回紅房子去。

他做出這樣決定後離開湖邊,走下堤壩他看見腳前的一棵蒲公英,莖端孕著黃色的花蕾,拾塊玻璃碴兒連根剜起,捧著它向別墅走去,打算栽在庭院的花圃裡。

「給我。」馮蕭蕭堅持把它栽在客廳的花盆中,他依了她。

晚飯,她提出到街上去吃。

「不行。」黃承劍向她說明原因,「警方沒找到你,卻始終盯著我,我們一起上街容易露出馬腳。」

「我叫劉稚菲!」她晃了晃身份證,「他們識不破的。」

「蕭蕭,你聽我對你說……」他先擁抱她,吻著她性感的嘴唇,「這裡不安全,趕緊回到阿迪達克山去……「可我想你。」她服從他,與他貼得更近。

「我會常去的。蕭蕭,我離不開冰清玉潔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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