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曦射進臥室,窗簾上出現無數光點,如星星般地閃爍。柏小燕醒了,懶在床上。別墅區的早晨是都市裡一天難得的清靜時刻,和自家那片居民區的老房子不一樣。樓下莊老頭的公雞,啼鳴報曉,晨練的幾個人幽默地說:莊老頭給咱們養座活鬧鐘。
「爸總是起得很早。」柏小燕想起背微駝的父親,柏家他醒得最早,爬起床先到早市上去,買些油條、大果子之類,然後動手製做豆漿。
柏家從祖輩傳下一盤手轉小磨,據說是爺爺的爺爺從一個逃荒關東的人手裡用5鬥高粱米換來的。用它磨出的黃豆做豆汁、做豆腐腦、點豆腐,鮮嫩、香甜、雪白。一代一代傳下來,柏小燕的父親——制鎖廠工人,為家人磨豆子成為他工餘外的樂趣。在41歲那年,脊背像鎖頭鼻子呈弓形就病退下來。十幾年裡,他早晨都要磨豆子,石磨轆轆聲中,柏小燕如屋簷燕窩裡的雛燕,長出羽毛,長硬了翅膀飛出巢,他常以大女兒為自豪:「我閨女在全市效益最好的企業。」
「老鎖,」過去同他一個車間的工友,根據他的身形給他起個綽號:老鎖。的確,他長得古銅色臉,背部彎彎的,酷像一把大號銅鎖。「怎麼看小燕也不像是你女兒,瞧你,黑泥鰍似的,小燕白淨淨的,是不是你老婆跟別人……」
「這話你對我老伴說去,」對工友葷葷的玩笑話他聽得很舒服,他們在一起開了幾十年的玩笑。他有時說:「我閨女吃我磨的豆汁長大,能不白?」
柏小燕小時候頂愛睡懶覺,母親說她「偎窩子」。
「小燕,喝豆汁!趁熱。」父親煮熟的豆汁端到她的面前,慈祥地看著她喝完,悄聲問:「甜嗎?」
「甜,甜!」小燕巴嗒著嘴。
「別對你媽說,我放了糖。」他眯起眼睛笑,這是一個小小的陰謀,家裡的糖罐子裝著白砂糖,日子緊巴時期糖是好東西,十分金貴,輕易不能動用的。他偷著往女兒的豆汁里加一小匙,揹著老伴、家人,別人都不能享受加糖的特殊待遇。
不久,陰謀被戳穿。母親發現糖罐子的糖日益漸少。她過堂般地審問家人,先是弟弟:「大勇,你偷糖吃沒?」
「沒偷!」弟弟大勇大義凜然的樣子。
「小燕你呢?你可是個饞貓兒。」
「我也沒……」她的語氣有點虛軟,拿眼睛瞅父親。
哈哈哈!父親突然大笑起來,弓形的脊背顫微微的。他說:「我那天嘴沒味兒,吃……」他將錯攬在自己身上。
「你呀!」母親艾怨的目光看著父親。這一幕,凝固在少女柏小燕心裡,雖然說不上刻骨銘心,卻始終難忘。
躺在柔軟高階鴨絨被裡的柏小燕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時光倒流回十年八年,父親會端來熱乎乎的豆汁。一早醒來睜眼便喝碗鮮豆汁真舒服啊!
「老爸身上有股生黃豆的腥味兒!」她極力朝十幾年前那個早晨走,去聞父親身上的植物味道,那綿長的味道使她感到父親無比慈祥。糊著報紙的簡陋臥室,她和弟弟從小睡到大。如今大勇已從中國人民大學畢業,在深圳作律師。他想接兩位老人到南方,過慣了簡樸生活的二老死活不肯,堅決要在長嶺呆下去。照父親的話,「把老骨頭扔在長嶺。」
「完全為了我呀!」柏小燕看透了父母的心思,他們對自己未來婚姻的憂慮從眼裡流洩出來。
一次父親電話打到藥業集團,說:「來家吧,燕兒,我弄到你愛吃的田鱉。」
田鱉,生在池沼中的昆蟲。柏小燕回憶曾經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對它獨有情鍾。艱難歲月裡,父親利用休班到郊外給家人弄點「野味」。有個養魚塘的負責人他認識,特准許他在魚塘弄田鱉。她記得父親帶她去捉過一次田鱉,大約在夏末的雨後。
魚塘邊有個看魚人臨時搭起的棚子——三角形,當地人稱為馬架。棚子地上鋪著蘆葦和一層柔軟的靰鞡草算作床,一根電線扯到這裡照明。魚塘負責人特別的關照,讓看魚人睡另個棚子,緊靠魚塘的這個棚子騰出給柏家父女用。
捕捉田鱉,父親很有經驗。他在魚塘的一根電線杆下鋪兩層草編袋子,澆上水。電線杆上那盞水銀燈,明亮的燈光會引誘來田鱉,它們紛紛鑽到草編袋子底下尋找小蟲吃,然後躲藏在裡面。次日抖落草編袋子,便可捕獲大量田鱉。
那是個對城市長大孩子十分新奇的夜晚,如此近地同大自然親密接觸——在幾近無遮無擋的野外過夜,真像過年過節一般,一切都是新奇兒、迷人的。無名的昆蟲鳴叫,塘邊濃著溼漉漉、夾雜魚腥味的氣息,月亮掛得彷彿也比城裡低得很多,伸手彷彿能碰到似的,也清亮許多。她透過月光可看清父親臉上那標誌著艱辛生活痕跡的皺紋。
魚塘裡傳出唧唧的聲音。
她問:「爸,水裡……」
「魚在嘮嗑。」他抽起旱菸,說。
「它們說什麼?」
「它們說呀,喂,閨女,睡吧!」他夜晚說起魚塘裡的童話,說,「魚媽媽哄它的孩子。」
「魚也睡覺?」她聽來新鮮,聯絡到自己想了想,提出個實際問題:「它們枕不枕枕頭?」
「……」鎖匠父親極盡想像力來滿足女兒的好奇心。
第二天,他們父女滿載而歸。田鱉囚在紙殼箱子裡,在乾燥環境中,刺蝟般地縮作一團。側身坐在父親腳踏車貨架子上捧著戰利品的她,不時將耳朵貼著紙殼箱子去聽,裡邊很安靜,它們大概睡著了,她想。
吃田鱉也要些技術,需去掉頭和淡黃色的翅膀,然後用鹽醃一醃,放到沸油中去炸熟,取出撒些椒鹽,香酥可口。
幾年沒吃到田鱉了。長嶺郊區的養魚塘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將這種淡水養殖的害蟲治理得很少見。柏小燕聽父親說弄到久違的田鱉高興勁兒甭說了,她做完手頭的工作就往家趕。在藥業大廈二樓的走廊,碰見邢懷良,他說:「金沙灘酒樓新進了北極貝,中午我請你品嚐。」
「對不起,我得回家。」柏小燕沒停步,到樓梯口轉過身,向衝她發愣的邢懷良飛個吻,說,「我回家吃田鱉。」
「田鱉?」邢懷良頭次聽說吃田鱉。田鱉是什麼東西,是甲魚還是蟲(一種在住宅牆根土內活動的棕黑色昆蟲)?產在長嶺的什麼鱉,也無法同名貴的北極貝媲美。他是個做事鑽牛角尖兒的人,回到辦公室叫來智囊、百科孟志惠,問:「田鱉是什麼?」
「田鱉就是水鱉呀!」孟志惠不愧為人稱小百科,天文地理像是無所不曉。他賣弄自己掌握的知識,或說在邢總面前展示才華。他說:「田鱉捕食小蟲、小魚……同地鱉,也叫蟲但它們是有區別的。地鱉可入藥,有活血散淤,通經止痛等作用,公的有翅,母的無翅……」
兩個男人談田鱉時,柏小燕已在自家樓口聞到油炸田鱉的香味兒,蔥花混雜姜、胡椒味很濃,顯然是父親的精湛烹調手藝。
一盤田鱉旁擺著一盤幹蘿蔔條,是父親的下酒菜。
「老爸,酒又揀起來了?」柏小燕印象中父親已經戒酒了,還是她勸的。到藥業集團上班後,公司蓋宿舍,她分了一套,因此很少回家。後來聽母親說父親喝酒甚了,醫生告誡:脂肪肝不能再喝酒。母親說父親就聽她的,她專門回趟家住了一晚上,父親表示不再飲酒。她說:「爸,你該聽醫生的話。」
「小燕,你回來爸高興,少喝一點兒。」父親幾乎一頓飯眼睛沒離開她,看也看不夠似的。說,「今晚別走了。」
「爸,我住下。」
很晚三人沒睡。老式結構的樓房臥室當客廳,柏小燕頭枕著母親的大腿,長拖拖地躺在床上,同父母親嘮嗑。說家庭的過去,自然談到柏小燕小時候的一些趣事。
父親的記憶很好,他說:「你問我魚睡覺枕不枕頭?」
「爸唬我說,就像你一樣枕著媽媽的大腿。」柏小燕頭故意在母親的大腿上重壓一下。「媽,我老枕著您腿睡覺是吧?」
「不讓你枕你就嚎。」母親重複著她疼愛的動作,粗糙的手指撫摸她的額頭,「從小打下的底兒,枕我腿睡覺。」
「小燕,你還和那個人?」父親終於憋不住了。他以叫女兒回來吃田鱉為由頭,主要目的是想問問女兒,外面傳言很多,他不願把「二奶」一詞和女兒連在一起。
柏小燕遇到鷂鷹雞雛似的頭朝母親懷裡拱了拱,尋求保護。她立刻感到母親肌膚的溫暖,沒吭聲。
「你可別老稀裡糊塗。」父親嘮叨,問:「打算一輩子都這樣?」
柏小燕臉完完全全埋在母親懷裡。
母親說話了:「孩子不願說,你還問!」……她沒在那個夜晚回答父親的問話。因為她困惑,兩年來一直困惑。的確不知自己同邢懷良的事結局會怎樣,歸宿,她認認真真想過,只是沒想明白。
2
因為著迷一個人而痛苦,黃承劍感覺到現有的生活像建築工地的腳手架一樣坍塌了——訇然地,帶著巨響。他想去過一種新的生活,和她在一起……離開紅房子,痛苦像病毒進入肌體一樣,以最快速度繁殖,他隱隱聽到痛苦在身體裡行走的腳步聲。
他開車迴轉山湖鎮,打算整理昨夜偷拍的東西。在轉山湖玉背花園自己秘宅裡做些事,可以放心大膽,不受打擾。最重要的他想再看看昨夜偷窺的場面,準確說要欣賞她……他急急往回趕,恨不得一下子飛到。
現在他去的秘宅靠近湖邊,是獨門獨院的二層小別墅。這一帶別墅依山勢修建,高高低低錯落著,距離也遠近不一,每個別墅都被樹林擁簇,雖沒到枝繁葉茂的季節,發青的枝條疏疏朗朗地遮掩,使別墅多少給人一種神秘感。
黃承劍推開大門時,紛落的杏花漫舞下來。有一片花瓣兒貼在嘴唇,溼溼的,有點淡淡的清香。他往嘴裡吮了吮,花瓣兒便軟在舌尖上。小院撒滿一層淺粉色的杏花。
放好車,他朝正門走去,一隻美麗小鳥擦他耳邊飛過,翅膀抖動速度他立刻辨出是隻山雀兒。噢,春天還沒完全走遠,小鳥停留是最好的說明。
一隻普通小鳥出現,稍稍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痛苦也隨之被稀釋了、淡了些。他將鑰匙插入鎖孔,旋轉半周便開開,這本來不正常的現象,絲毫沒引起他的注意,滿腦子都是昨夜偷窺情形和剛擠進來的那隻美麗小鳥。
進客廳,聞到一股菸草味,應該說他對此種煙味很熟悉的,有個女人專抽這種煙。「難道是她來過?」他目光尋遍客廳,「我這樣想才是傻瓜呢!」
放下背包他到冰箱裡取瓶飲料,潤潤髮乾的嗓子,這時他聽見二樓響起很輕的腳步聲,睜大眼睛望著樓梯,一個他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是你?」他的表情和見到鬼差不多。
「昨天我等了你一夜。」馮蕭蕭一身縞素——白沙裙、白髮帶、白皮鞋。
他感到有碩大雪片向自己飄灑,一股寒氣隨之襲來。他仍疑惑:「你怎麼進來的?」
「呶!」她用大拇指和小指捏著一把鑰匙,說,「贈給你這幢別墅時,我留了一把。」她狡猾地眯縫著一隻眼睛,鑰匙扔到地板上,一陣風似地撲過來,席捲了他:「想死你啦!」
白色包圍了他,身體像被章魚的足腕纏繞。他說:「到床上去。」
「不,地毯上。」白色的東西離開她的身體,動作很專業,很麻利,修長的大腿陳列在猩紅地毯上,豐腴的地方因興奮而細微顫抖。
他熱血沸騰,朝軟骨魚覆蓋而去……一雪人被融化,她說:「你還那麼朝氣蓬勃。」
他延續了兩年前的話題:「我聞到菜香。」
「是茴香。」她糾正道,動作一下,讓春光四溢的身體更明媚。她說,「有人做過研究,他記住她身體的味兒,說明他在愛她,否則,他是聞不到她身體味道的。」
他問:「你和橡皮不是很好嗎?」
「他死了,我終於擺脫了那部機器。」
機器,運轉是機械性的。她說的那部機器是一個叫橡皮的男人。他如夜行動物,白天從不出現。夜間做些什麼,警察想知道,當然黃承劍知道。他為何叫這樣古怪的名字,又如何牢牢地控制住馮蕭蕭?正像馮蕭蕭有什麼方法掌握住黃承劍一樣,沒有答案。
「橡皮用機械的方法蹂躪,我實在受夠了。」她說,「我再也不離開你。」
「警察到處找你,我們在一起很危險。」他告訴她,警方一直懷疑他,「疏虞不得。」
「反正我寧可死在你的身下。」她的確要奮不顧身了。「我不能離開真正男人,不能!」
黃承劍從地毯上爬起,覺得頭重腳輕,像一片葉子。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像吸足水分的植物,飽滿而豐盈。
馮蕭蕭的突然出現,打亂了黃承劍的原有計劃。本來回別墅是要整理昨夜偷拍的帶子。她在場無法進行。是啊,懷裡擁抱著一個女人,聽她沒完沒了的喁喁情話……如此情形下,還能去做原打算要做的事情嗎?
別墅外有一盞照明燈,昏黃的光從窗縫擠進來。正好落到臥室牆壁的一面鏡子上,燈光再反射過來,可看清她頎長的玉臂。她惟恐失去他似的,熟睡中還摟著他。
他睡不著,思緒一次次飛向紅房子。本來打算今晚再偷窺,昨夜柏小燕一個人在3號別墅,表明他們都想幽會了。或許昨天他們說好在3號別墅,邢懷良因遇特殊情況未來上,今晚多半要來。錯過這個機會多麼可惜啊!
她的呼吸平穩而均勻,說明她睡得很香很舒服。還沒到喧鬧的夏季,山間聽不到風吹樹葉和昆蟲、動物的聲音,別墅靜悄悄的。她的胳膊移動了一下,壓在他的臉頰,一股味道鑽進他的鼻孔。如同一種藥物,在他心房裡霧化開。茴香,茴香味。
第一次領略這豐滿的嘴唇,是在十分特殊的場合——檉柳林裡。他跟蹤販毒分子馮蕭蕭,一直跟到郊外。大概他們要在遠離市區的地方交易。
西邊天際的浮雲火焰般地燃燒,她紫色的身影朝深綠的地方移動,茂密柳枝遮蔽了那片紫色。他緊緊跟上去,紫色向縱深處移去。忽然一閃,霎時不見了。
「你跑不掉的。」黃承劍拔出手槍,尋找著。剛落過雨檉柳的老枝一片血紅色,低矮的林子難藏住大活人。找啊!找,他終於發現掛在樹枝兒上的紫色連衣裙。悄悄接近裙子,撲入眼簾的景象,像一種魔力,將他鎖定在那兒,驀然成為木頭人一般。
黃嫩的草地上,一絲不掛的女人直挺挺地躺著,臉蓋著乳罩,落日的金黃色餘輝在潔白的胴體上跳躍,綴著淡紅色花朵的柳枝隨風搖曳,動感產生迷人的魅力。
他無法抗拒魅力,周身正被醇香的氣息燻醉、燻酥、燻軟,首先持槍的手臂垂落下去,目光不可遏止地在白光光的物體上勾留。夏天的檉柳叢發生的一切,充滿浪漫情調。他們在激情過後,相互凝望:她的確很漂亮,滿足後的臉紅得像一朵玫瑰,白皙的膚色令人悅目。
「你同幾個女人睡過覺?」她望著他,「我是說我在你的女人中排的位置。」
「第一。」
「真的?」她認為這樣直率表白很虛假。「年紀長相我都不是最佳。」
「我正全力追捕你。」他如此解釋第一的含義。
馮蕭蕭望了他一會兒,伸出雙手,意思說:扣吧!
他攥住那雙閃著白光細嫩的手,拉向自己的嘴唇,輕輕地吻著:「我孤獨得要命,需要一個女人,尤其是我喜歡的。」
「很感動你喜歡我……」她臉泛紅暈,由於激動胸脯起伏得厲害,如風在搖撼一棵桃花樹,不,是一棵水靈靈的蔬菜。他說:「你身上有茴香味!」
「是嘛!」她心裡油然升騰一種熱切的期望,「我是什麼菜?」
「一棵小茴香……」
「你想吃?」
「是。」……這是一個寂靜的夜晚,黃承劍豎起耳朵聽著窗外,像似起風了,別墅外的什麼東西被吹動,磨擦瓷磚牆面發出唼唼的聲音。
他像靜默中的一隻獵豹,仔細地計劃下一步的獵殺行動。
3
簡愛覺得刑警帶她到的地方純粹是一間咖啡屋,溫馨環境使她很放鬆。
下了火車,踏上專門到火車站來接他們的警車,她急切地看丁廣雄一眼,臉立馬蒼白,花般地蔫萎、衰弱下去。
「簡愛,你讀過與你同名的小說嗎?」丁廣雄特意坐到她身旁,很近,用小溪流水般輕柔的聲音問。
她搖搖頭,盯著瞳仁明亮的女警察小曹腰間隨著車顛簸而晃盪的鋥亮手銬,心被一片黑厚的陰雲壓著。坐警車,不同計程車、公共汽車,總讓人發毛發怵……接下去好長一段時間,她默不作聲。
丁廣雄想安慰安慰她,一時又想不出什麼恰當的詞彙。
警車沒有到簡愛最不願意去的地方——刑警隊、拘留所,而是朝繁華的商業街駛去,停在阿里山咖啡館門前。
「下車吧!」小曹對呆坐著的簡愛說,「帶上你的東西,皮箱,哦,還有那個塑膠袋。」
「我來吧!」丁廣雄搶著拎她的箱包,「咱們下車。」
「廣雄,竇隊、洪隊在裡邊等你們,帶她進去吧。」小曹向丁廣雄交待完,開開警車的門,她又說:「二樓,最裡邊的包廂。」
簡愛對這家咖啡館很熟悉,同駱漢全第一次相識就是在這兒。她記不清當時的細節。總之是那次喝完咖啡他們上床的。全部情形很難一五一十的回憶出來,支離的記憶碎片在她蹬樓梯時,星光般地閃現:哦,紅地毯,仍然是紅地毯……緩臺牆壁美人浮雕,她記得浮雕胸部很誇張,駱漢全摟她的脖子下樓,他踮起腳尖吻了浮雕胸脯的凸起處……「請坐!」竇城斌客氣地讓簡愛坐下,把在場的洪天震和另一位刑警介紹給她後,問:「簡小姐喜歡哪種咖啡?」
她迅速環視幾位刑警的臉,沒發現她想像的最壞的東西,顧慮逐漸打消,懸起的心慢慢下落,未出現影視劇中的審問場面,牆上也沒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說明他們沒把自己當罪犯、嫌疑人。她說出自己喜愛的一個牌子的咖啡:「雀巢吧!」
「駱漢全在一樁命案裡有重大嫌疑,通緝令早已發出,我們正全力追捕他,今天找你……」竇城斌親手為簡愛斟杯咖啡,說。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簡愛說,「在北京沒停留,我便發覺我們不是去旅遊。」她開始講述:
火車上午到達北京。
簡愛欣喜若狂第一次來北京,她說:「看看天安門,我們照張像。」
「不行,我們得趕火車。」他態度生硬,心裡很煩似的,「走吧,少嘟囔。」
「抽風呀,昨晚也伺候好你了。」她冷冰冰地道。
駱漢全沒喊也沒發怒,只狠狠地瞪她一眼。
他們出站,在街上打了輛計程車直奔豐臺火車站,然後買了去張家口的火車票,半小時後便上了車。
簡愛靠著車窗坐著,到北京沒玩玩的缺憾無休止地折磨她。一臉冰霜的駱漢全坐在身旁,他惕厲的目光始終遊蕩在車廂兩頭的連線處,列車員、警察、售貨車總是從那兒進入車廂。由於兩人無話可說,各懷各的心事,她望窗外景物望得眼睛發酸,昏沉沉倚偎在窗子和座位形成的角落裡。
火車在大山根兒小站停車,上來一位老太太。他們感到一截枯朽的、經雷電擊燒的、黑黢黢、疙疙瘩瘩的木頭,墩在座位上,潮溼的身體散發出菌類生長的味道。
「喂,暈車吧,姑娘?」老太太耷拉的嘴唇發出的聲音倒很尖細,或者說嘹亮,「我有偏方,你用不用,簡單呢。」
「噢,有點暈車。」簡愛覺得這個老太太很善良。斷定老太太是山民,你想呵,生活在莽蒼的大山裡,不高聲說話誰聽得見。久而久之,練就了大嗓門,嘮嗑像吵架一般。
作者「徐大輝」的其他小說
《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