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春節一天天臨近,到看守所探望在押人員的親屬越來越多,大多數人不知道看守所的接待室八點半才開門,不管路途多遠,那些在押人員的家屬來了之後,一大早就在門外等候。這時節天寒地凍,他們避在牆角下縮成一團,有老人也有孩子,場面看上去有些悽楚。
王燕發現後,對值班民警說:「早晨提前開啟接待室的門,讓等候的在押人員親屬進去避寒。」值班民警應允著去做了,心裡也湧出了一股暖流。這麼多年來,王燕不僅對那些幹警像親人一樣地關照,而且對在押人員和他們的親屬也是那樣地關心。看守所的幹警們都知道王燕在看守所工作這些年積累了一定的經驗,那就是,如果照顧好了在押人員的親屬,對穩定和教育在押人員會有很大的幫助。
這些天,王燕把自己的工作都安排好之後,每天早晨都親自跑到接待室跟那些探視在押犯的親屬聊天,她希望瞭解在押人員親屬的想法,瞭解他們的家庭成員和現在的生活狀況。她也會叮囑在押人員的親屬們一定要利用難得的探視機會,教育在押人員遵守看守所的紀律,充分利用自己的合法權益,做好訴訟準備,珍惜生命,樹立生活的信心和勇氣。在押人員的親屬身份不同,那些經濟條件好的,可以在附近賓館住下來,那些窮的住不起賓館,就在大街的屋簷下躲避兩宿,見了監室內的親友後,把從家鄉帶來的幾件衣服和土產品留下,就匆忙離去了。
從農村來的孟傳忠的老母親因為省幾個錢,連賓館也沒住。
孟傳忠的母親已經70歲了,花白的頭髮,瘦弱的身體,要過春節了,她實在想兒子,連夜摸到了看守所,她知道看守所晚上是不讓在押人員和家屬見面的,老人就在看守所的大門口蹲著。寒風吹透了她的棉衣,老太太抱著雙肩縮成一團,後來實在太冷了,老太太就從地上站起來,一顛一顛地小跑著,當她累得氣喘吁吁的時候,身上才出了一點汗。可是,隨著寒風的吹拂,這些汗又像冰一樣貼在了身上,刺骨寒涼。老太太就這樣來回地折騰著,在天快亮了的時候,她開始發燒了,渾身滾熱,再也跑不動了,頹然地坐在了地上,渾身打著哆嗦。
早晨,王燕上班的時候,看到看守所大門口倒著一個人,立即找人把老太太抬進了看守所衛生室,請看守所的韓醫生給她檢查了身體。「韓醫生,這位老人家怎麼樣?」王燕問。
「是受了風寒,得了感冒。」韓醫生一邊卷著聽診器的膠皮帶一邊說。
「想辦法給她治療下吧!我給她安排一下住處。」王燕說著往出走。
韓醫生給老人打了退燒針開了消炎藥,老人家躺在診室裡睡著了,而且睡得很香。
王燕給老人安排住宿回來後,急忙到診室去看她。王燕一看老人醒了,急忙問道:「您是哪位人員的親屬?」
「我是孟傳忠的媽。」王燕注意到,老太太手裡拿著一個膠皮娃娃。她知道,即使發燒,老太太手裡還攥著那個膠皮娃娃,看起來這個娃娃對老太太來說,一定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在王燕的關心和韓醫生的精心治療下,孟傳忠母親的身體明顯好轉了,王燕立即安排老人與孟傳忠見面。
見面後,老人就要回家,王燕勸她多住幾天,把身體徹底養好再走。老太太說:「沒事,我一個農村老太太,結實著呢!」
王燕拗不過孟傳忠的母親,只好同意老人返鄉。她給孟傳忠的母親買了火車票,還親自把她送上了車。老太太拉著王燕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她顫抖著嘴唇說:「王所長,真是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
王燕說:「大媽,您說這話不就遠了嗎?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老太太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從兜裡掏出一個膠皮娃娃,遞給王燕,說:「我兒子要是不聽你的話,你就把這個東西亮出來。」
「大媽,這個東西能管住你兒子?」王燕很好奇。
「你就別問了。我兒子看見這個保證聽你話。」老太太胸有成竹地說。
「行。那我先拿著。」王燕把這個膠皮娃娃精心地放在了包裡。「大媽,您老人家一路走好啊!」王燕在火車站跟孟傳忠的母親道別後,她腦子裡想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回看守所去找孟傳忠。
孟傳忠49歲,因為鬥毆致使對方重傷所以被送進看守所的。當年結婚不長時間,老婆就跟別的男人跑了,從此他再也沒結婚,老父親死得早,現在就剩下老母親一個親人了。他似乎無牽無掛,在監室裡特別霸道,早晨他要上廁所,所有的人都要給他騰位置,晚上睡覺一個人佔兩個人的地盤,身邊的人敢怒不敢言。有一次王燕跟他聊天,隱約感覺他心裡還有隱情沒有說出來,可怎麼教育感化,他就是守口如瓶。
王燕一邊往監舍走,一邊伸手摸著包裡的那個膠皮娃娃,她不知道這個膠皮娃娃究竟對孟傳忠有多大的威懾力,只覺得這東西磨損嚴重,應該有些年頭了。她千方百計地想這個膠皮娃娃到底能幫她什麼忙,怎麼也想不出來。於是,她決定試一試這個膠皮娃娃到底有什麼功效。
走到男監舍門口,她對管教說:「把孟傳忠叫到談話室來。」
管教把孟傳忠提到談話室,王燕對他說:「孟傳忠,你老母親跑這麼遠來看望你,你見了老母親有什麼感受?」
孟傳忠脖子一擰,說:「沒感受,就是覺得她跑這麼遠來找罪受。」說完,孟傳忠滿不在乎地看著王燕,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王燕知道說什麼都是多餘的,於是漫不經心地拿出了膠皮娃娃,在手裡把玩著,不動聲色地觀察孟傳忠的表情。
孟傳忠盯住膠皮娃娃,臉色一下子變了,有些結巴地說:「這個東西怎麼在你手裡?」
王燕說:「你母親臨走的時候送我的。」
孟傳忠緊張地問:「我母親跟你說什麼了?」
王燕微笑了一下說:「你心裡應該比我清楚,這東西是唐僧手裡的緊箍咒,你既然什麼都不想跟我說,那你就回去吧。」
她站起來喊李曉東:「把孟傳忠帶回監室。」
孟傳忠連忙說:「王警官,別別,我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都說。」
王燕說:「那好,你說吧,不許有遺漏。要是敢騙我,你知道後果會是什麼。」
孟傳忠點著頭,說:「我知道,我知道。」
孟傳忠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稀里嘩啦,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我以前在青海打工的時候,認識了一個綽號叫猴子的哥們兒,他就是這個城市的人,有一次我們聚在一起喝酒,猴子說他在家鄉殺了人,這才逃出去躲避起來。我這次跟人打架,猴子也幫忙了,出事後猴子去了甘肅。」
「你知道猴子常去的地方嗎?」王燕問。
「他說他在平涼有個親屬,可能投靠那個親屬去了。」
「孟傳忠,只要你好好表現,相信你會被判減刑的。」
「我也不指望減刑了,說了出來我心裡好受就行了。」
「你為了老母親也要早一點回家,你知道嗎?」王燕提醒著。
「我對不起母親。」孟傳忠說著,低下了頭。
王燕讓李曉東帶走了孟傳忠,她回到辦公室給刑警隊長掛電話。「我有個重要情況要跟你說說。」
「王所,這次不會被騙吧?」刑警隊笑著說。
「我這裡有個叫孟傳忠的犯人,剛才跟我提供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他說本地有個外號叫猴子的人曾經殺過人,這次猴子和孟傳忠一起鬥毆後,擔心公安機關通緝,跑到了甘肅平涼的一個親屬家去了。我看這個猴子背後有故事,你說呢?」
「我說王所,你雖然身在看守所,但還想著破案的事兒,真不愧是警校出來的!明天我去你們看守所,去見見那個孟傳忠,說不定這次真能破個大案呢!」
刑警隊長到看守所見了孟傳忠,將猴子的詳細情況進行了摸底,回到刑警隊後,親自跟甘肅警方取得了聯絡。在甘肅警方的協助下,將猴子抓獲歸案。在預審人員的心理攻勢下,猴子沒挺多久,就交待了碎屍案的作案過程,曾經引起轟動的女嬰碎屍案宣佈告破。
上級為此通報表揚了看守所,王燕看著通報,想起了孟傳忠。她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孟傳忠,說:「根據有關規定,檢舉他人重大犯罪事實,經確認無誤的,將給與減刑獎勵。看起來,你應該獲得減刑。」
孟傳忠並沒有顯得多麼高興,反而說:「我的刑期多一年少一年沒什麼差別,反正這一輩子是完了。」
看著孟傳忠這樣消沉,王燕又拿出膠皮娃娃擺弄著,一邊擺弄還一邊看著孟傳忠的眼睛。孟傳忠急忙央求說:「王警官,你就別拿這東西在我眼前晃悠了,求你行嗎?」
王燕奇怪地問:「你為什麼見了膠皮娃娃就軟了?」其實,王燕拿出這個膠皮娃娃,就是看孟傳忠那個消沉的樣子,心裡一直在想辦法,怎麼讓他能振作起來。
孟傳忠低著頭,用眼睛看著鞋尖。猶豫了半天,才給王燕講述了這個膠皮娃娃的故事。
原來,孟傳忠小學一年級的時候,跟村裡民兵連長的兒子同班,看到民兵連長的兒子有一個膠皮娃娃,他特別羨慕,就偷偷地藏了起來,被民兵連長的兒子發現後,兩個人打鬥起來,他竟然把對方打掉了一顆牙。孟傳忠的父親因為是富農出身,在村裡是被批鬥物件,每次組織批鬥的就是民兵連長。孟傳忠偷民兵連長兒子的東西,並且打掉了人家的一顆牙,就被民兵連長定性為打擊報復,要把孟傳忠和他父親一起遊街。
孟傳忠的母親就去向民兵連長求情,請求放過自己的兒子。她想如果兒子被遊街了,一輩子就毀了,將來連個媳婦都娶不上。她就對民兵連長說,我兒子不懂事惹禍了,我當孃的承擔一切,願意陪著他爹一起遊街。
當時正是悶熱的中午,民兵連長一個人在家,他瞅了孟傳忠母親好半天,突然對她說,你讓我弄一下,這事就過去了,要不嘛……就按政策辦。孟傳忠母親在村裡的婆娘中算是有姿色的,民兵連長過去見了她就往死裡瞅,現在終於逮住了機會,自然不會放過。他去拽孟傳忠母親的胳膊,她沒有反抗。
回家後,她把孟傳忠狠狠地打了一頓,說你要是再偷別人的東西,我把你的手剁了。打過兒子,她又心疼了,賣了家裡的五個雞蛋,從供銷社換回了一個膠皮娃娃給兒子。後來民兵連長喝醉了酒,把事情抖落出去,孟傳忠的父親抑鬱憤懣,沒幾年得病死了,從此母親在村裡一直抬不起頭來。遺憾的是,母親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兒子卻沒有給母親爭光。
王燕沒想到這個膠皮娃娃,有著這般沉重的愛,有著這般無奈的辛酸。她對孟傳忠說:「你呀你,真讓你母親失望了,你要還是個人,就給我老老實實地悔過,不管判幾年,都要好好表現,爭取早日從監獄裡出來,回家去贍養你的老母親。」
說著,王燕忍不住對著孟傳忠的後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孟傳忠淚流滿面地說:「王警官,你狠狠地打,打狠了我心裡舒服些。」
王燕把手裡的膠皮娃娃交給了孟傳忠說:「你把它帶在身邊吧,該怎麼做你心裡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