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立即把民警召集起來,說你們看看,這米粥能喝嗎?一股鐵鏽味兒。為什麼昨晚就把大米下鍋裡?就是早晨圖省事!我們民警伙房怎麼沒這麼幹?你們思想還是有問題,把在押人員不當人看,嗯?!以後再發生類似的情況,我就給你們處分!
王燕是一個性格溫順的女人,平時很少發脾氣,但在這些敏感問題上絕不姑息遷就。看守所的在押人員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有的陰險兇狠勝過豺狼,有的喜怒無常如同精神病人,有的心灰意冷形似枯木,有的單純幼稚就像幼兒園的孩子……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就是情感脆弱,任何細微的外界干擾都可能引起打架鬥毆、自虐自戕的事件發生。如果因為工作疏忽造成在押人員鬥毆致死、自殺身亡、越監出逃的嚴重事故,就要追究監管民警的責任,輕者脫下警服,重者就從鐵門外進入鐵門內,成為被監管的物件。
王燕在看守所幹了十年,膽子越來越小了,晚上睡覺都不踏實。她當監管民警的時候,只要保證自己分管的幾十個在押人員不出問題就行了,當所長就不一樣了,必須保證看守所每一名在押人員不出問題,保證看守所每一位民警不出問題。
「傻子才當看守所長!」這是王燕常說的一句話。
李曉東看到王燕沒吃早飯,忙跑回宿舍拿了幾塊巧克力和一個蘋果,送到王燕辦公室,但卻找不到她人影了。李曉東就直接去了監控室,問監控民警說:「王所去哪裡了?把她搜出來。」
監控民警指著一個監視屏說:「喏,值班室。」
王燕在向值班民警瞭解昨晚的情況,得知昨晚又收了三名犯罪嫌疑人,其中有一個女人因為涉嫌殺人進來的。她翻閱了收監記錄,女人叫徐夢婷,三十五歲,離婚後跟一個廚師結婚,因不堪忍受廚師的虐待,投毒殺死了他。
「她的情緒怎麼樣?」王燕看完記錄,問值班民警。
「很不好,昨晚又哭又叫,讓我們趕快槍斃了她。」
王燕拔腿朝過渡監室走去,要看一眼這個叫徐夢婷的女人。犯罪嫌疑人剛收進來的時候,都關押在過渡監室裡進行培訓,民警們要告訴他們在看守所能夠享受的權利、法律訴訟程式,以及在看守所應當遵守的紀律。培訓一週或兩週後,他們的情緒趨於穩定了,才編入其他在押人員的監室裡。徐夢婷眼下正是危險期,如果不盡快穩定她的情緒,很容易發生意外情況。
這時候,李曉東追上來,把巧克力和蘋果塞給王燕說,吃兩口吧,別餓著肚子到處亂跑。王燕說一會兒得空吃,李曉東不答應,用眼睛盯著她說,就現在吃,一會兒就到中午了。王燕被逼得沒辦法,三兩口吞下一塊巧克力,胡嚕著嘴說:「你抽空找我,有事情跟你聊聊,聊點兒私事。」
王燕多年的經驗,看守所民警需要排除一切外部干擾,保持一個好心境,細緻地揣摩在押人員複雜多變的內心世界。李曉東的妻子半路攔住她鬧騰,說明李曉東跟妻子之間出現了問題,如果解決不好影響了心境,工作上出了紕漏,無論對他還是對看守所都是重大損失。作為所長,王燕覺得有責任介入李曉東的私人情感。
李曉東說:「現在我就有空,你說吧,慢點吃,我看著難受。」王燕說:「現在不行,我要去見徐夢婷。」
王燕去了談話室,讓女管教姜紅把徐夢婷提出來。徐夢婷個子高高的,皮膚白皙,一臉賢妻良母相。她穿一件素雅的藍底白花棉衣,腳下一雙紅布鞋,嘴角掛了些許微笑,走路飄然而富有韻致,不像一個在押人員,倒很像是一個來串門的客人。按照王燕的想象,這女人走進屋子一定尋死尋活地鬧騰,不曾想如此的安靜,全不像值班民警介紹的那樣情緒失控。
王燕跟她一撞面,感覺有一團熱浪襲過來,打了她一個趔趄,心裡說,這個女人也能殺人?徐夢婷在王燕面前站定,女管教姜紅介紹說:「這是我們所長。」
徐夢婷抬眼皮看了王燕一眼,又把目光移到窗外。窗外隱約可見遠處的皚皚白雪,還有屋頂盤旋的鴿子。
自從王燕當了所長後,對在押人員實行人性化管理,提出建立「陽光看守所」的理念,核心理念就是把在押人員當成普通人看。看守所不是監獄,而是在押人員進行法律訴訟的地方。王燕告誡民警們說,在押人員犯了法,自有國法懲罰,但沒有伏法前,他們享有一定的生存權利。如果我們剝奪了他們應該享有的正當權益,我們就違反了法律,成為罪人。
有一次,一個20多歲的小夥子因為鬥毆致人重傷,被收進看守所,按照規定,他進來後首先要剃光頭,但小夥子拒不執行,跟監管民警鬧騰起來。王燕問小夥子為什麼不執行看守所規定,小夥子眼淚汪汪地說,他從小沒剃過光頭,在他看來,被執行死刑的人才會被剃光了頭髮。
王燕下令取消了剃光頭的規定,並在現有的條件下盡力改善在押人員的伙食和居住條件,給每個監室配上了空調。
最初王燕的做法遭到一些監管民警的質疑,有人說看守所不是養老院,犯罪嫌疑人不是大爺,太嬌寵了容易養成得寸進尺的毛病,給監管工作增加難度。然而半年過後,在押人員不但沒有刁難監管人員,反而主動配合看守所的工作,讓監管民警省去了很多麻煩。
王燕拖了一把椅子,示意徐夢婷坐下,徐夢婷也不客氣,坐下後說:「你想問什麼問吧,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
徐夢婷的狀態跟昨晚判若兩人。從昨晚收進看守所到今天早晨,她幾乎沒閤眼,把該想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想完之後,她的心就死了。
王燕說:「你的案情我已經看過了,也沒什麼要問的,就是想告訴你,從現在開始要認真準備你的訴訟,只要有一線希望,就絕不能放棄。」
徐夢婷搓著兩手說:「我什麼也不用準備,就等著死了。」
王燕搖頭。「你不要這麼說,你的情況很特殊,你老公對你屬於虐待,從情理和法理上說,都還有申訴的必要。」
徐夢婷愣了一下,咬牙說:「我不申訴,告訴你們,去年咱們市那起女嬰碎屍案,也是我乾的!」
王燕心裡一驚,差點叫出聲來。這起女嬰碎屍案驚動了上級領導,至今沒有破案。公安局刑警隊長是王燕警校的同學,有一次王燕去局裡開會,兩個人在走廊裡碰上了。劉志剛老遠就打招呼:「老同學,我正要找你呢。」
「你找我能有啥好事兒?除了案子還是案子。」
「不是案子,難道讓我給你介紹物件啊!當年你都沒看上我,現在就讓你後悔,讓你孤芳自賞!」
樓道有很多熟人,刑警隊長大呼小叫的,讓王燕很尷尬。王燕用眼睛瞪他:「去,臭小子,就你嘴貧,找我有什麼正事?」
刑警隊長湊到王燕身邊,幾乎貼到王燕耳朵上說話,氣得王燕一把推開他,說滾一邊去,沒正經!
刑警隊長笑著說:「你在看守所幫我留點兒神,注意觀察看守所的那些在押人員,看看能不能從他們身上找到女嬰碎屍案的線索,我讓這起案子壓得喘不上氣來,這案子破不了,我這個隊長抬不起頭來。尤其注意那些偷盜和殺人的犯罪嫌疑人,如果有線索告訴我,破了案,我請你喝酒。」
其實看守所的民警腦子裡都有這個意識,就是從在押人員身上挖掘隱藏的案件,這些案件大多是多年未破的懸案。
王燕沒想到這起大案就這麼輕鬆破獲了,心裡異常興奮,她擔心被徐夢婷看出來,忙裝著揉眼睛,不慌不忙地說:「是嗎?真的假的?你說說看。」
在徐夢婷走出談話室的時候,背後傳來王燕很輕的話音,你的生命是父母給的,珍愛生命,也是對父母的一種孝心。
她忍不住回頭,看到王燕朝她微笑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