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燕走進看守所的第一件事,就是從一個個監室門前走過,檢視熟悉的每一張臉。多年跟在押人員打交道,她能夠從在押人員的眼神中,穿透他們的內心世界,捕捉他們情緒的微妙變化。也怪了,倘若哪一天不看他們一眼,她吃飯睡覺都不香,這些人竟然成為她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似乎她就是為這些人活著的。

她在李曉東的陪同下,先檢視男監室。長長的樓道內非常寂靜,偶爾從監室的鐵門縫隙,傳出幾聲咳嗽聲。似乎不經意間,她問了李曉東一句:「你和你妻子最近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沒怎麼樣。你怎麼突然關心起我家裡的事了?」李曉東有些愕然。

李曉東一定不知道他的妻子劉慧敏攔路威脅的事情,王燕也不想說出來,免得他們夫妻又要鬧彆扭。

「怎麼?我關心一下你的家庭不對嗎?」

「關心我好啊!謝謝王所,我就缺少你的關心和溫暖。」

「少貧嘴!」王燕瞪了他一眼說:「我跟你說正事呢!工作歸工作,家裡也要照顧好,婚姻講的是責任,你明白嗎?」

「行啊,我知道了,處理好家庭和工作的關係。領導都會這麼說,可怎麼處理好,領導也不教教我。」說著,李曉東笑了,略帶揶揄的口氣說:「你還教育我呢,把你自己的婚事處理好,再來跟我討論婚姻家庭的問題。」

「跟你說正事呢,怎麼又往我身上扯?你回去吧,我去女監室看看。」

這個時間,女監室的在押人員剛起床洗漱,王燕走到3號女監室門口,女管教姜紅已經迎了過來。每天早晨這個時間,姜紅準時在這裡迎接王燕,這已經成為慣例了。

姜紅今年42歲,來看守所的時間比王燕時間長,對工作總是認認真真,不管家裡有什麼事情,從來不給所裡添麻煩。尤其王燕當了所長後,姜紅作為女人,給了王燕很多幫助。王燕把她當成自己的老大姐,有了煩心事喜歡跟她嘮叨。為了王燕的婚事,姜紅也沒少操心。

姜紅也發現了王燕額頭的擦傷,走上去仔細看,說:「怎麼碰的?一會兒去醫生那裡擦點藥水。」

王燕說:「沒事,騎腳踏車摔了一跤。昨晚有什麼情況嗎?」

說著,她掀起監視視窗的布簾子往裡一看,發現梁媛媛端坐在地板上,雙目微閉,一動不動像一尊活佛一樣。王燕覺得不對勁,這麼快就洗漱完了?

王燕看了一眼姜紅,姜紅立即明白了,仔細打量梁媛媛。姜紅低聲說:「王所,你是不是覺得她……」

王燕點點頭,於是對著監室喊道:「梁媛媛!」梁媛媛迅速地站起來回答:「到!」王燕朝她招招手。「你過來,今天這麼早就洗漱完了?幾點起床的?」梁媛媛站直,挺著胸脯回答:「報告警官,六點半。」

「六點半?怎麼提前一個小時起床?」

「我、我琢磨這些天該來了……」

「什麼該來了?你不是剛來了嗎?」

王燕以為梁媛媛說的是例假,一週前她來例假的時候,總是肚子疼,王燕察覺後,專門給她買了一個暖水袋,還用紅棗和紅糖煮水給她喝。

「不是那個,是裁定書。」

「哦——你呀,該吃吃該睡睡,想這麼多幹啥?!」

梁媛媛才23歲,家在農村,沒文化也沒技術,在城裡打工找不到事情做,就借錢考了駕駛證,又從一個計程車司機手裡轉租了一輛車,可開了不到兩個月,不但沒掙錢,還把車給撞壞了。偏偏這輛計程車保險過期了,新的保險手續還沒辦,需要自費修理。梁媛媛剛開車不到一個月,考駕駛證的錢還沒還上,去哪裡弄錢呢?後來,當那個計程車司機找她要錢的時候,她哀求著說:「大哥,你就寬限我一段時間吧!我保證把錢還給你。要不,我給你白開半年車你看看行不行?」

「白開?我看你是在耍我呢!車都壞了,你怎麼開?今天你不給我拿錢,我跟你沒完。」司機說著在梁媛媛租賃的小屋裡坐著就不走了。

梁媛媛心裡焦急的時候,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男朋友,那個小夥子對她很好。她曾把新生活想象得非常浪漫,準備開出租掙了錢,貸款買一處房子,跟小夥子一起打拼人生。小夥子家裡雖然很窮,可是她不在乎這些,只要他們倆相敬相愛,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掏出手機給小夥子打電話,剛撥了幾個號就放棄了,打電話給他有什麼用呢?他手裡沒錢,幫不了她的忙,反而讓他跟著操心。沒辦法,只能低三下四哀求計程車司機了。

「大哥,我現在真的沒有錢,你就是等到天黑,我也沒辦法,能不能給我半年的時間?我一定好好感謝你。」

計程車司機斜眼瞅梁媛媛,瞅到了梁媛媛胸前飽滿的物件,他的眼神跳了一下,狠勁兒嚥了一口唾液。「寬限半年?行呀,你一分錢沒有,怎麼感謝我?你要是答應我那個……還是可以的。」

梁媛媛明白他說的那個是什麼,也明白想讓這種人同情自己,是不可能的,就算他答應暫緩半年還款,自己也要被他粘掉一身皮。王八蛋,這種條件你也能說出嘴來!

梁媛媛心裡的怒火往上竄,臉上卻浮出笑容,羞澀地走到計程車司機身邊。計程車司機以為她同意了,抱住她的腰順勢倒在床上。梁媛媛早就看準了床上的一床被子,就在她倒下的同時,迅速扯起被子矇住了他的頭,使盡全身力氣摁住他的脖子。

計程車司機沒想到梁媛媛會有這麼一手,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梁媛媛便騎在了他的身上,計程車司機的脖子被她緊緊地鎖住了,他臨死都想不明白,這個女子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梁媛媛一審被判為死刑,二審又被駁回上訴,眼下正等待最高法院的死刑核准裁定書。她心裡一天天數著剩餘的日子,每當夜晚來臨的時候,她躺在床上,望著寧靜的月光,總是失眠很久。過去她不知道什麼叫失眠,腦袋沾上枕頭就能睡著,可是現在眼睛閉著閉著,不知不覺又睜開了。她想念那個來自農村的小夥子,擔心他得知自己犯事後,過度傷心。同時心裡也特別後悔,知道這輩子不可能跟他一起打拼幸福生活了,只能下輩子重新再來。這樣想著,她就非常渴望能夠見到小夥子。

按照她的推算,在她進了看守所一週後,小夥子就會去看望她。可是她等了一週又一週,小夥子一直沒有出現。最初她給小夥子找理由,可能他一直不知道她出事了,後來專門給他寫了一封信,沒想到信被退了回來。後來她又通過管教給他打電話,沒想到他聽明白管教的意思後,竟然掛了電話。幾天後,他原來的手機號碼就變成了空號。

她一切都明白了,小夥子已經離她而去,連最後一面都不想見了。她大哭了一場,心裡更加後悔,如果不是為了掙錢買房子,她也不會去開計程車。她留戀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個理由徹底粉碎了。

這些日子,她感覺裁定書該下來了,所以每天都早早地起床,把自己打扮好,坐在地板上等待著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

王燕想,梁媛媛內心起了變化,這不是好兆頭,早飯後應該找她好好聊聊了。在押人員心態平靜,才是看守所追求的至高境界。

吃早飯的時候,王燕去了在押人員的大夥房檢查伙食情況。其實在押人員的早餐跟民警的差不多,饅頭、鹹菜和米粥。王燕發現大米稀粥顏色泛紅,嚐了一口,覺得味道不對,忙問炊事員,炊事員吭哧半天才說,昨晚把大米泡在鍋裡,鐵鍋脫鏽,米粥就變成了紅顏色。王燕心裡「咯噔」了一下,心想在押人員喝了這種稀粥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民警們不把他們當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