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夜無風,尺餘厚的新雪酥酥鬆松地覆蓋了冰層,很是均勻,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鴨綠江上耀眼的白。偶爾會看到貓兒狗兒的足跡,像一組音符跳躍在明淨的雪毯上,使漫長而寧靜的江面靈動了許多。江邊小城已從昨夜的沉睡中醒來,被陽光鍍亮的屋頂,一些煙囪緩慢地吐著白氣。此時披了厚實積雪的小城有些慵懶,彷彿剛從被窩裡爬起的孩子,身子雖然坐立著,神志卻仍舊停留在溫暖的夢裡。

看守所長王燕洗漱完畢,穿上警用大衣正要出門,老母親一把拽住她:「我說燕兒,你等會兒再走。昨天你張阿姨給你介紹的那個人,你去看看吧?我看條件挺好的。」

「媽,我這幾天太忙,哪有時間去相親呀?」

王燕急匆匆地朝門外走,又被母親一把拽回來。

「你總是忙,再忙也要相親,婚事是大事!你說你都多大歲數了啊!跟你一樣大的同學鄰居孩子都上學了,就剩你一個大姑娘,整天這麼晃盪著,你說,啥時候是個頭啊?」

「媽,您就別操心了。整天嘮叨這事您煩不煩呀!」

「好好,我不說你了。我讓你姐說,看她咋收拾你!」

「媽,您說吧,讓我做什麼?」王燕的姐姐王蘭從裡屋走出來問。雖說是姐妹倆,可她倆的長相完全不同。王燕是不折不扣的大美女,長了一雙迷人的眼睛,深眼窩,雙眼皮,長睫毛,眼睛一眨巴,睫毛忽閃忽閃的,能把男人的心忽閃得「怦怦」跳。不管王燕往哪裡一站,都是一道風景。王蘭看上去卻沒有一點兒特點,身子也有些發福了。

母親看到王蘭走出屋,就朝王燕努嘴說:「她都這麼大個人了,也不知道趕緊找個物件把自己嫁出去,你說現在跟我一起過,以後我沒了,你個姑娘家誰管你?」

王蘭幾步搶在王燕面前,眉毛一挑說:「媽說得沒錯。你總說忙,你忙還能比國務院總理忙,你忙就不知道自己的親孃是誰了?」

「姐,你不知道咋回事,可別跟著摻和了。你一來就添亂。」王燕的姐姐王蘭,嫁在離家三百多里遠的一座小城,兩口子都在一家企業工作,孩子剛上高一。王蘭在單位負責產品質量檢驗,雖說工作也挺忙,但總惦記老母親,有幾天假就往孃家跑。按說她遠嫁他鄉,照料母親的職責理所當然地交給了王燕,可王燕還不如幾百里外的姐姐回家次數多,難怪王蘭責怪她。

王蘭說:「在你眼裡滿大街的人都是你親爹親孃,就咱娘是外人。」

王蘭的話雖然有些偏激,可王燕並不往心裡去。她笑著對王蘭說:「姐,你要罵我就痛快地罵,罵完了咱倆心裡都舒坦,我幹了這份差事,你說我該咋整?」

王蘭說:「差事歸差事,你脫不開身,就不能找個老公照顧娘呀?」

王燕說:「找老公專門照顧娘?太奢侈了,再說大男人照顧娘,不細緻,我想請個保姆,可娘不答應。」

王蘭用眼睛挖她一下說:「你能耐!還請保姆哩,咱娘一分錢都能掰成兩半花,去醫院看病都不捨得花錢,還能捨得請保姆?!你要是真有能耐,就給咱娘拿一百萬出來,咱們連保姆她媽一起請來伺候咱娘!」

王燕嘿嘿地笑,說:「姐,你把我賣了吧,賣了我也不值一百萬。」

姐姐王蘭的要求其實並不高,就是讓王燕找個老公能照顧娘,她遠在幾百里外也就放心了。王燕又何嘗不想找個老公呢?可是找老公不是買東西,到超市裡一轉就能挑回來的。

按照王燕自身的條件,找個老公就像到菜地裡拔棵蔥那麼簡單。最初追在王燕屁股後面的男人能有一個排,她也挑三揀四地跟其中幾個戀愛了一些日子,還跟其中兩個帥哥籌劃好了結婚議程,但後來帥哥們都撤退了,原因很簡單,王燕的那份差事太折磨人。

眼看著女兒就要變成大齡剩女了,王燕媽比誰都著急,每天睜開眼睛就一件事情,四處去為王燕張羅物件。近些日子,王燕媽覺著單打獨鬥力量有限,就動員了一幫老姐妹幫忙,撒開網給王燕蒐羅物件。王燕勉強見了幾個,不是人家嫌王燕的工作太忙,就是王燕沒看中對方,氣得老母親整天嘮叨,說王燕太挑剔。

王燕害怕母親嘮叨,更害怕母親一邊流淚一邊嘮叨死去的父親。王燕的父親是一名老警察,因公殉職,王燕從小最聽父親的話。母親抓住了王燕的弱點,遇到王燕跟自己鬧彆扭的時候,她就流著淚說:「你爸爸要是活著就好了,你就聽他的話,可他卻走得這麼早,讓我跟你生悶氣……」聽到這,王燕就會趕忙打斷母親的話,說好了好了,您別唸緊箍咒了,我聽您的話行了吧?

平日裡,王燕就儘量躲著母親,聽到母親提及自己的婚事,就儘量打岔,要不就說單位有急事,然後匆忙逃走。

王燕25歲的時候,從警校畢業分到看守所,當上了監管民警。十年過去了,王燕由當初的學生妹成長為看守所的女所長。看守所警力緊張,每名民警需要看管二十多個在押人員。這二十多人,有涉嫌殺人販毒的、偷盜搶劫的、敲詐勒索的、行賄受賄的……有的一審被宣判死刑,等待高院核准,有的正等待起訴,整天喊冤叫屈,尋機自殺。王燕整天跟這些人打發日子,沒白沒黑地折磨自己的神經,十年下來,人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了,尤其當所長這三年,頭髮花白了許多,就連最熟悉她的親朋好友見了面,都直眨巴眼不敢認。母親更心疼王燕,說我家燕兒掙幾個錢不容易,不到四十歲的人,白頭髮比我的還多,這還沒嫁人呢。王燕也跟身邊人自嘲,說我一個大美女,怎麼越長越困難了?

王燕今年35歲了,一直沒成家,老母親焦急可以理解。眼瞅著自己的姑娘眼角爬上了魚尾紋,做母親的哪能不急呀,走在大街上,看著別人的姑娘成雙成對的,老母親就羨慕,就嘆息。看到那些單身來往的帥小夥兒,就恨不得拽回家給女兒,如果是菜地裡的蘿蔔,說不定她真會偷偷拔回家。

王燕深知老母親的一片苦心,總說自己是一個不孝女,老母親快七十歲了,還讓她為自己操心,實在說不過去。

王燕說:「媽,您說的那個人,我這兩天抽時間去看一眼,行了吧?我急著上班,一會兒該遲到了。您在家跟我姐姐好好聊天啊。」

母親被王燕糊弄的次數多了,並不相信她的話,追在屁股後面問:「這兩天是哪天?你說個準日子。」

王蘭說:「媽,您別問了,她那心根本就沒在家裡,早就飛到看守所去了,您說也是白說。」

王蘭把母親拽回了屋子,兩個人商量怎麼才能讓王燕認真對待她的婚事。商量到最後,母親說:「她要是不去相親,我就去看守所大門口等著她,看她能跟我耗到什麼時候。」

關於婚事,王燕覺得不能為結婚而找物件,一切要隨緣,不可強求。一個人靜靜地往前走,前方的路口不需要人等候,這就是王燕的心態。眼下連自己的老母親都照顧不好,以後怎麼照顧老公和孩子?她覺得在工作職責之外,作為一個女人,無法再承擔家庭的這份責任。

王燕騎著腳踏車從家裡出來,沿著江邊的柏油路往看守所的方向走,她很想騎得再快些,可車輪子像吃了酒,在雪地上歪來扭去地打擺子。有好幾次,王燕差一點兒從車子上摔下來,幸虧王燕個子高、腿長,腳上還穿著防滑的靴子,每當車軲轆歪斜的時候,王燕就將雙腳叉開停在地上,腳踏車隨著她的腳向前滑。

這是今冬第幾場雪了?第四場還是第五場呢?剛過三九天,寒冷的日子排著長隊橫在前面。按說這樣的早晨這樣的景緻,是可以用浪漫的心境沿著江邊悠閒地賞下風景的,可她不能,她心裡裝著看守所五百多口子的冷暖。

王燕騎著腳踏車,心裡琢磨今天要辦的幾件事情,突然眼前一輛紅色寶馬轎車「吱」的一聲橫著擋在了她的面前,她急忙剎車,因為剎得太急,王燕一下子就滑倒了,額頭蹭到了腳踏車前叉上。

「這誰呀?有這麼開車的嗎?!」她定神一看,愣住了。「喲,這不是劉慧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