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民就把柳河水庫管理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常務副廳長說了一遍。末了他問:「你說說,這水該不該放?這農民的利益該不該考慮?你們的水庫怎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常務副廳長說:「放水的檔案頭幾天廳裡已經下了,要求全省的水庫都要保農業用水,保農村的穩定,這個王鵬程是怎麼搞的,我打電話問問。」他操起電話,打通了王鵬程的辦公室,他在電話裡說:「王局長呀,襄漢市的李市長來了,反映你們不給農民放水的事兒,你們是怎麼搞的,檔案沒接到嗎?」
電話裡傳來王鵬程很不高興的聲音,「怎麼,他真的到廳裡告我去啦?他已經不是襄漢市的市長啦!」
「不管是不是市長,他反映的有道理呀!」常務副廳長說。
「有什麼道理,沒水怎麼放?」
「廳裡的檔案已經下了,你要堅決執行呀!」
「那我再研究研究吧!」王鵬程先把電話掛了。
李子民不解地看著常務副廳長,「他對你這常務副廳長怎麼會是這樣?」
常務副廳長笑了笑,「我這不是年令大了,馬上要退下來了嗎?他對一把廳長,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天要打兩三次電話請示工作,一個星期還要到省裡看望一次,他的眼睛,正盯著我這個位子。」
「這也太勢利眼了。怎麼會有這樣的幹部呢?」李子民問。
「眼下,這樣的幹部多了,有的時候,還就真是這樣的人上的快。你我是不行了,落伍了,不過,下臺之前,也要給老百姓乾點好事,實事。李市長,你回去吧。我說話他雖然不聽,等一把廳長回來了,我向他彙報,讓他去說,他會聽的。」
李子民和常務副廳長握了手,離開了省水利廳。李子民在樓下看看錶,十一點鐘,對金萍說:「我們回去吧。」
金萍說:「快到中午了,李市長,我們吃口飯吧,下午我要到農業廳轉轉,還有幾個事要彙報。」
李子民說:「我還不太餓,趕回去吃。你既然要到省農業廳,那我就一個人回去啦,有什麼情況再聯絡。」
李子民的車子從省城出來,司機也餓了,車速相當的快,一個多小時,就趕回了襄漢市政府。可是在政府門前車子又進不去了,一百多人把政府門前緊緊圍住,政府的大門緊關。李子民自言自語地說:「農民們不是都回去了嗎,怎麼又來了?」他邊說邊下車。圍著大門的人一見來了一臺小轎車,車號又很小,就一齊把車子圍住。李子民看看,不是早上那批農民。他想走出去,已經是不可能了,幾十人已經把他團團圍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上前說話:「俺在電視裡認得你,你是過去的市長,可如今你已經不幹了,跟你說還好使嗎?」
李子民點點頭,「我雖然不是市長了,可我也是政府的一員,也可以幫你們解決問題。」
「那就好。俺們是襄漢機械廠的工人,俺叫田再生,一個月前,你們政府出面,把俺們的廠子賣了,賣給了一個叫姜大山的人,這個人全市也都知道,賣的時候你們答應,要給俺們開工資,離退休工人買保險,還要儘快的恢復生產,可現在,俺們一分錢也沒有拿到,買主卻要賣工廠的機器,還要扒廠房,說是要搞房地產開發,俺們找到廠長,廠長說他不管,他已經不是廠長了,俺們找買主,買主說,這是政府同意的,已經正式簽了協議,俺們來找政府,俺們要問問,這麼大的一個工廠,說賣就賣了,而這麼多的工人就誰也不管了,這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你們還管不管俺們工人的死活?俺們已經在這等幾天了,你們要是不管,俺們就去省裡,省裡不管,俺們就去北京,俺們一定要討個說法。」
「對,我們一定要討個說法。」幾十個工人一齊大聲喊著。
李子民說:「大家安靜一下,賣企業這件事我知道,協議中對工人和離退休人員也是有安排的,政府不會不管工人的,人民政府為人民,這是政府的職責呀!」
「哼,光說的好聽,那邊要扒廠房了,你們管不管,你們要不管,俺們去管。俺們就趴在車間裡,看他們怎麼扒,要扒,就先砸死俺們。」田再生看著李子民,氣憤地說。
「這樣吧,讓我瞭解瞭解情況再說,你們看好不好?」李子民問。
「有什麼好了解的,情況就在這擺著,難道俺們工人還會說謊?」田再生說。
「不是說你們說謊,是因為我不瞭解情況,整個賣這個企業,我真的沒有插手,是其他領導同志決定的。但現在問題出來了,我也不能看著不管,所以我要了解一下。你們呢,圍在這政府門前也不好看,既影響交通,也影響政府的工作和形象,這樣吧,你們先回去,等我瞭解了情況再告訴你們。」李子民說。
「我們不回去。」工人們一齊回答。
「那……那這樣吧,你們都到政府的會議室裡去坐,好不好?」
「好,那太好了。」工人們點頭同意。
李子民讓門衛把大門開啟,讓工人們進了院子,又上樓告訴秘書室值班人員,把工人們讓到會議室,他讓秘書室的秘書馬上打電話,讓機械廠的買主,大山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姜大山馬上來政府,有急事商量。安排完這一切,他看看錶,已經是下午兩點鐘了。肚子已經很餓了,可他哪有時間和心思吃飯呢,坐在辦公室裡剛喝了一杯水,姜大山夾著皮包,笑呵呵地進來了。「李顧問,你找我?」
「嗯,你坐吧。」李子民當市長的時候,雖然沒有和他直接打過交道,但也從多方面知道一些他的情況,這個年紀不大的人物,在襄漢是很有市場的,能量是很大的。「找你來,是因為機械廠的工人上訪,你買了這個企業,工人的工資還沒有發,聽說你還要扒工廠,工人的意見很大,你看怎麼辦呢?」李子民平平靜靜地說。
「李顧問,這可就怪不著我了,當初買這個企業,是你們政府左次三番地動員,馬秘書長找,劉市長打電話,非要讓我買下來不可,說是讓我為改革帶頭,為了政府,我是無奈買下了這個企業,這麼多的債權債務,還有這麼多的工人,加上離退休職工,我一下子哪有這麼大的經濟實力呢?發工資,買養老保險,總得給我個時間吧,這些工人們,共產黨把他們養活貫了,一聽讓我買企業,就是不願意。我已經買了企業,扒不扒房子管他們什麼閒事,企業已經是我的了,他們上什麼訪?告什麼狀?都是有人把他們貫的。」姜大山滿嘴的理,也是滿臉的不高興。
「你這麼說不對,工人們要求發工資,買養老保險,要求是合理的,你既然能買這個企業,就應當滿足工人的要求。」
「工人有什麼要求,找你們政府。我是個私營企業家,與我沒有什麼關係,我只要辦好企業,照章納稅就行了。」姜大山說。
「政府賣給你企業,是有條件的,協議中對工人安排不是有條款嗎?那你為什麼不執行呢?」李子民嚴肅地問。
「我現在經濟條件不允許,執行不了。」姜大山冷冷地回答。
「你既然經濟條件不允許,就不應當買這個企業。」
「那是你們政府讓買的。」
「政府讓你買,你沒有條件,可以不買嘛!也沒有人拿槍逼著你呀,再說,你現在滿足不了協議要求,可以提出退回企業。」
「退回?你說了算嗎?你不是市長,也不是法人。」姜大山用挑戰式的目光盯著李子民。
「我確實不是市長。可你的協議也不是和市長籤的呀!我是市政府的領導成員,我可以建議政府,終止已經簽定的這個協議。」李子民一字一句地說。他心裡知道,姜大山買這個企業,最少可以掙一千萬,他不會把已經進到嘴裡的一塊肥肉再吐出來。果然,一聽李子民這話,姜大山的態度馬上變了,「李顧問,既然這樣,我就再想想辦法,爭取把工人的工資先發下去。」
「你還要多做做工人的工作,不要急於扒房子,激化矛盾,現在上訪的工人都在政府會議室,我陪你過去,你把話都對工人講清楚,工人們同意,工廠穩定,你才能夠往下進行。」
「那好吧!」姜大山是一臉的無奈,跟在李子民的身後,去會議室見上訪的工人。
上訪工人同姜大山在會議室裡的談判,一直進行到晚上七點多鐘,好說歹說,雙方達成了先發工人工資,再研究扒廠房的口頭協議。姜大山用冷冷的目光打量著牽頭的田再生,用牙齒使勁地咬著嘴角,沒再說一句話。
送走上訪的工人和姜大山,李子民又回到辦公室,把一早上沒看完的兩本檔案批完,一看錶快九點鐘了,這才坐車回家。一進門就衝胡敏說:「小敏,快拿吃的吧,我餓得要不行了。」
胡敏坐在沙發上一動也沒有動,她既沒看電視,手裡也沒拿什麼東西,她的目光呆呆地看著屋頂的吊燈,一句話也不說。
「你怎麼了,是不是病了?」李子民走過去要用手摸妻子的頭,卻被胡敏用手擋了回去。
「你怎麼了,幹嘛不說話?」李子民急著問。
「說什麼話?我說話你聽嗎?昨晚我跟你說,讓你到政府上班,別管閒事,可你聽了嗎?水庫的事,不該你分管,你跟著跑省,就算你是想幹工作,可姜大山的事你是萬萬不能往裡摻的,他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可你非要管,你得罪這個人幹什麼?」胡敏衝著李子民大聲地問。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李子民問。
「我是怎麼知道的?人家姜大山告訴我的。他託了幾個人找我,讓我轉告你,機械廠的事請你不要過問。而且還說了,只要你不過問,人家是不會忘記你的。我也不想要人家的什麼好處,可咱也犯不上去得罪人家呀!劉榮和馬冠軍他們乾的事,你看笑話還來不及呢,倒替人家解決問題,你,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呀!」胡敏仍然是冷冷地說著,語調裡沒有一丁點的柔情,像似在批評一個孩子。
李子民楞楞地看著胡敏,就像完全不認識一樣,足足看了五分鐘,他才說話。「我並不是要主動去管這些事情,可今天偏偏讓我看到了。農民們沒水,水庫沒有道理不放水,金萍副縣長來找我,我能看著不管嗎?回來的時候,工人們攔住了我的車,他們的要求是合理的,我難道不應當說句公道話嗎?別說我還是一名市級領導幹部,就是一個正直的人民群眾,也應當有是非觀念啊,看著工人,農民們生活遇到了這樣的困難,我不應當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嗎?不應當為他們辦點實事嗎?如果都這樣下去,還要我們這些共產黨員幹什麼?還要我們這些領導幹部幹什麼?」
「你別說的好聽了,我到要問問你,你既然這麼為老百姓幹實事,你幹什麼要被人民差下來?落得個官場風雲,你,你都讓我抬不起頭……」
「你是找丈夫還是找市長?如果找市長,他已經沒了。」李子民氣得滿臉通紅,他穿上鞋,推開房門,走出了家,然後把房門使勁地一關。
這一夜,他沒有回家,在辦公室的床上睡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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