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李子民是晚上九點四十分回到家的。他事先並沒有給妻子胡敏打電話,也說不上是什麼心情。自打他從市長的位子上下來,他感覺胡敏好象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從前的歡笑和歌聲沒有了,帶之而來的是沉默和寡言。也許是在醫院裡工作不順利,也許是社會上的傳言對她的影響,總之,這一段的夫妻生活,李子民的感覺是不愉快的。但不管怎麼說,老夫少妻,特別是在政治生涯中出現不順利的情況下,他都應當是理解,理解再理解。
他輕輕地開啟門,換了拖鞋走進裡間,胡敏正坐在沙發上一個人看電視,電視的聲音不大,胡敏看的也並不專心。「小敏,我回來啦!」李子民放下手中的提箱說。
胡敏站起來,快步的向他撲來,他也伸出雙手,把妻子抱在懷裡。老夫少妻,別離了幾天,自然是要親熱一番。親熱完了,李子民從提箱裡拿出鄭剛給買的女裝,遞給她說:「你試試,這衣服合適嗎?」
胡敏接過衣服看了看,又吃驚地打量著李子民,「這回是怎麼了,太陽從西面出來?我和你結婚快一年了,你可從來不給我買衣服。」
「你試試吧,誰知道合適不合適啊!」李子民說。
胡敏把買來的這套高檔連衣裙換上,照著鏡子,發現是相當的合適,不僅肥瘦,長短合適,就是樣式,顏色也令她十分的滿意。她又仔細地看看這件衣服的品牌,發現是法國進口時裝,知道價格不會低,忙問:「這件衣服多少錢?」
「多少錢?你猜猜?」
「我猜?要一千多吧?!」
「一千多?啊,差不多吧!」
「到底是多少錢?你是在哪個商店買的,你知道這是什麼牌子的嗎?」胡敏一個勁地問。
「這……唉,你知道,我哪兒會買這東西呀,這是鄭剛廠長給你買的,一口一個小嫂子的叫著,他去商店買的,什麼品牌,花多少錢,我真的不知道。」面對妻子的詢問,李子民只好實話實說。
「我說的嘛,你買不出這麼合身,這麼高檔的衣服。」胡敏一邊說著一邊照著鏡子。這件連衣裙她穿上確實非常漂亮。她對高檔服裝有特殊的喜好,「不管怎麼說,我也是要謝謝你的,鄭廠長說是給我買,還不是衝著你嘛,子民啊,你吃飯了沒有?」
「我在飛機上已經吃過了,也不餓你就不用做了。抓緊休息,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出一次差兒,不在家休息一天嗎?我明天可是空班,可以陪你。」胡敏說。
「不了。政府的事情還很多。除了化工總廠,還有許多別的事兒。」
「子民啊,你出差兒的這幾天,市長劉榮也拉著大批人馬去了海南,政府就開鍋了,上訪告狀的,把市政府的門都堵死了。聽說有農村來的農民,為水庫不放水,種不上地的,還有出賣的那個機械廠,黑社會的那個姜大山,要扒工廠蓋房子,工人們不讓扒,在政府圍了兩天了,政府沒一個管事的,當官的都從後門偷偷的上下班,社會上已經議論紛紛了。你上班,可千萬別管這些事啊,你已經不是市長了,這裡面的矛盾複雜呢,你就老老實實把化工總廠的專案抓好就行了。」胡敏一邊講述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邊叮囑著。
「有這麼嚴重嗎?」李子民不相信地問。
「明天你一上班就知道了。」
李子民是早上七點三十分到政府的。他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開啟辦公室的門,坐在辦公桌前,他批閱放在桌上的兩大本檔案。八點鐘的時候,他聽見院子裡有吵雜的聲音,忙放下手中的檔案,站到窗子前向外望去,政府的大鐵門嘩啦啦地關上了,門外,有三十多個農民站在那裡,信訪辦的幾個人正在給他們講著什麼,政府的警衛人員也都在小門前把守,院內,還有公安局的一輛警車。怎麼能這麼搞呢?李子民搖著頭。他想出去問問,可一想妻子胡敏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政府每個人都有分工,你一個顧問,也不能管的太多,於是迴轉身來,繼續批他的檔案。
「啪啪啪」,有人敲門,還沒等他說請進,門已經開了,柳河縣副縣長金萍闖了進來。「李市長,您可回來了,劉市長呢?」金萍進門就問。
「劉市長還沒有回來。」
「你們不是一塊走的嗎?他怎麼沒回來?」金萍追著問。
「我們不是一塊走的。我去深圳,比他先走了兩天,他去的是海南。大隊人馬可能過兩天回來。」李子民說。
「不管他回來不回來,反正您回來就行啊,外面是柳河村的農民來上訪,為水庫不放水的事兒,現在快要泡田了,可柳河水庫以水少為名,說什麼也不放水,我頭些日子去了水庫,怎麼協調也不好使。後來我找到了劉市長,他說要親自打電話給水庫管理局的王局長,他們還是黨校的同學,可等了幾天,還不見訊息,到水庫一打聽,人家說沒接到市長的什麼電話,這季節不等人啊,村民們看實在不行了,這才到市政府上訪,可市長不在家,您顧問也不在家,管農業的副市長又在省黨校學習,沒一個人管事,村民們是越上訪越有氣,人也越等越多,今天來的是柳河村的三十多人,聽說附近幾個村的人也串連起來了,下午還有六十多人要來政府,李市長,這事兒您可不能不管呀!」金萍邊說邊擦著額角上的汗。
「好。我出去看看。」李子民放下手裡的檔案,和金萍一塊,走出了辦公室。
在政府的大鐵門前,李子民對門衛說:「把門開啟。」他隨著開啟的鐵門,走到了門外三十多個村民的面前。身後的金萍大聲地說:「鄉親們,這就是市政府的李市長。」金萍知道話一齣口就說錯了,馬上改口道,「不,他是過去的市長,現在的市政府顧問。李顧問知道大家的情況,他來幫我們解決。」
村民們一下子把李子民圍住。李子民看著這群穿戴都很破舊的農民們,輕聲地說:「鄉親們,你們的情況金縣長已經和我說了,你們的要求是對的,政府應當出面幫助你們解決。現在正是農忙的時候,你們都先回去吧,我會幫助你們解決的。」
「你們的話我們不信了。」一個村民說,「為水的事兒,我們上訪半個多月了,都說幫解決,可就是不解決,頭幾天金縣長還說,市長答應給水庫管理局打電話,可我們一去問,什麼電話也沒打,這不是在騙我們嗎?」
「領導也很忙,有的時候……」金萍剛要解釋,卻被另一個村民接過話茬,「什麼忙,哼,就是吃喝玩樂,不給老百姓幹正事兒。都是狗官,再來文化大革命,就都殺了你們。」
這句話,象一把刀子,深深地刺在了李子民的心上,他沒有敢看那位滿眼怒火的村民,而是對門衛說:「快到車隊把我的車叫來。」然後對村民說:「我馬上和金縣長坐車去水庫要水,請你們大家趕緊回去,在這圍著,既影響你們大家的農業生產,也影響政府的工作,我李子民向大夥保證,一定把這件事兒給你們辦好。」
車開過來了,李子民讓金萍先進了車裡,然後站在車門對村民們說:「你們看見了吧,我馬上去。」
剛才罵人的村民說:「你坐進車裡,誰知道你去不去呢?我們怎麼放心?」
「那好,請你和我們一塊去,正好有個村民代表,你把剛才罵我們的話,也罵給水庫管理局的領導聽聽。」李子民說著開啟車門,請那位農民進去。可剛才罵得很兇的他,一見是真的,馬上退了回來,連連搖腦袋,「我不去,我不去。」
李子民笑了一下,「既然你不去,就不能不相信我們。請大家回去吧。」
「好,你們走吧,我們回去。」村民們回答,並目送轎車開走,這才上了一旁停著的兩臺拖拉機。
路上,李子民一言不發,他腦子裡總迴響著剛才村民罵的那句話,他經歷過文化大革命,那時他並不是幹部,也不是當權派,可他目睹了當時幹部們,當權派們被群眾批鬥的一個個場面,他真的害怕,這樣的場面會再次出現,或者是比那更嚴重的局面……
到了水庫管理局,他大步上了二樓的局長室,很巧,局長王鵬程正坐在沙發上抽菸。王鵬程今年四十四歲,長得年輕英俊,早年在市水利局當過一段副局長,後來調到省水利廳當副處長,以後又到水庫管理局當局長,最近傳說他有可能回省水利廳當副廳長,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他見李子民進來,在沙發上竟沒有站起來,只是象徵性地欠了欠身子,「李顧問,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李子民點點頭,掃了掃這寬大的辦公室,四年前他來過這裡,如今,面貌全變了,辦公室的裝修非常豪華,兩套沙發都是高檔真皮的,寫字檯等辦公用品都是進口的,屋裡還配了櫃式進口空調和進口大彩電。「王局長,我找你有事情。」李子民說。
「有事情你就說吧。」看著身後站著的金萍,王鵬程也知道了李子民的來意。
李子民一坐到沙發上就說:「柳河村的幾十名村民到市政府上訪已經幾天了,為的是水庫放水的事。眼下農民育苗泡田都需要水,請水庫方面能夠抓緊放水,不誤農時。」
王鵬程從兜裡掏出軟中華,讓也不讓李子民一下,自己抽出一支點上,抽了一口,又把煙從嘴裡吐出來,這才說:「李顧問,我們這裡的情況你應當是清楚的,去冬乾旱,沒有下雪,今春又不下雨,水庫蓄水量明顯減少,而我們水庫主要是給城市供應生活用水,你當過市長,要是把居民的生活用水停了,那老百姓不要造反嗎!因而對農民,現在就無水可供!」
「可現在水庫裡的水,並不比往年少多少呀,村民們都說,你們是有水不放,為的是賣高價。」金萍在一旁看著這位傲慢十足的局長,實在是看不下去,狠狠地頂了他一句。
「村民們知道什麼,你也跟著瞎說。」王鵬程不高興地掃了金萍一眼。
「王局長,不管怎麼說,水庫給農民種田放水是你們的職責,你應當這樣做。我作為襄漢市政府的一員,也有權利要求你們這樣做。」
一聽這話,王鵬程從沙發上「霍」地站了起來,「李顧問,你不要拿市政府大帽子來壓我們,我們水庫管理局是歸省管的,我們的幹部任命也歸省裡,放不放水,我要聽省水利廳的。」
看到昔日一個自己說什麼就聽什麼的市水利局的副局長,如今變成如此狂妄的人物,李子民已經失去了和他談下去的信心,他也從沙發上站起來,「既然你歸省管,那麼我就到省裡去找,如果你現在馬上歸了中央管,我就去找江澤民。」
「你找吧,我等著。」王鵬程一字一句地回答。
李子民是裝著一肚子的氣上了汽車,他對司機說:「去省城。」就一言不發的把頭靠在後背上,他還在想,村民剛才罵的那句話。金萍見李子民生氣了,也一句話不說,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到了省水利廳是上午十點半鐘。李子民當市長的時候,曾來過這裡幾回,人也熟,路也熟。上了四樓,廳長不在,見到了常務副廳長,他也是個老同志,年令比李子民還大幾歲,一見面就問:「李市長,聽說你下臺了,怎麼到這來了?」
「市長是不當了,當了個顧問,到你這是來告狀的。」
「告狀?告誰?」
作者「孫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