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從市政府回來,田再生顧不上回家吃飯,直接就去了老廠長蔣四平的家,蔣四平也沒有吃飯,正順著窗子向外望,見他進屋,忙問:「今個兒咋樣?見到市長啦?」
「嗯。見到啦,不是現在的市長,是過去的市長。」
「過去的市長也管事兒?」
「管。管的還挺厲害吶,把人人都害怕的姜大山找了去,當俺們的面答應的,馬上解決工人的工資,還說要是咱工人不滿意,就不能隨意扒廠裡的房子。」田再生一邊說著一邊坐到炕沿上,順手拿起炕上的一盒煙,拿出一支,劃火抽起來。
「有人管就好。就怕推來推去,不管咱工人死活。再生啊,這幾天你天天去政府,也是不容易,都是為了大家,今晚兒就在我這兒吃一口吧,我還有一瓶酒,咱倆也喝個痛快。」蔣四平邊說邊衝老伴喊:「你把做好的飯菜端上來吧,不行,再炒個雞蛋。」
田再生也把一雙舊皮鞋往地下一甩,兩腿上炕,然後一盤,「蔣廠長,俺也想和你在一塊兒喝一盅啊!」
蔣廠長的老伴已經把飯桌子放好,這還是多少年前的那種小飯桌,放在炕上,她端上來三個菜,一盤炒土豆絲,一盤炒幹豆付,一盤是花生米和幾片香腸,她說雞蛋一會兒就炒,要弄四個菜。一瓶已經開啟了喝了四分之一的老白乾拿了上來。蔣四平就把這剩下的酒倒在了兩個大白碗裡。他邊倒邊說:「再生啊,儘管我一個人開退休金,家裡過的日子緊點,可這要是比起舊社會,咱日子還是不錯的,有酒有肉,也就依足了。我常常想,打四平的時候,光我看到的解放軍,那死了多少呀,他們要是能夠活到今天,看看咱們過的這日子,那該有多好呀!」
田再生說:「老廠長,俺也常想,這社會還是好人多,你說咱去找市長,有些當官的躲著咱不願見,生怕惹事兒,可你看那下了臺的李市長,還真的不信那個邪,俺看那個姜大山,衝著他點頭哈腰的,俺心裡那個樂呀,還是有好人,還是有管事的,有為咱工人說話的。」
蔣四平端起倒滿酒的大白碗,「來,咱倆碰一下,喝一口。」
兩個人的白碗剛碰到一起,就聽外面「叭叭叭」傳來一陣玻璃的破碎聲,聲音很大,也很近。接著又是「叭叭叭」的玻璃破碎聲,還夾雜著田再生老伴的喝聲:「你們幹什麼?憑什麼砸玻璃!」
田再生馬上放下手裡的酒碗,顧不得穿鞋,跳下炕,衝出門,就往自家跑,他跑進自家小院,老伴站在院裡哭著,門和窗戶前,留下了十幾塊大磚頭,門和窗上的玻璃幾乎都被砸碎了。
「誰幹的?這是誰幹的?」田再生大聲地問著老伴。
「我也不知誰幹的,就見幾個黑影,砸完就跑了。」老伴邊哭邊回答。
這個時候,蔣四平附近幾家的鄰居都聞聲出來了。大夥兒看著被砸的玻璃,都罵聲不絕。
蔣四平問:「再生,你近來得罪誰了嗎?」
田再生搖著頭:「俺一個幹活的工人,能得罪著誰?!就是這幾天和工人到政府上訪,我出的面。」
「嗯。明白了。再生啊,趕快向派出所報案,我給你作證。」
蔣四平家有電話,趕緊向公安局報了案。一會兒的工夫,派出所來了兩個警察,他們看了現場,又詢問了田再生一些情況。蔣四平問能不能破案,其中一個警察說:「這樣的案子哪能破呢?好在沒有傷著人,你下回自己小心吧!」
看著警察這個樣子,田再生十分生氣,他說:「俺家就這樣被砸了嗎?」
警察說:「要不你還能怎麼樣?你有什麼證據嗎?」
田再生說:「俺知道是誰幹的,俺就是替工人們說幾句真心話,難道這社會上真的就沒有王法了嗎?」
警察笑了笑,又搖搖頭,然後就走了。
劉榮從海門回來時的心情很不好。本來招商會開的好,酒也喝的好,可就是一塊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硬是沒有吃進去。他真的很恨吳清,可越是恨,她的音容笑貌就越在眼前晃動,特別是在賓館的那天晚上,他摸著吳清那尖挺的乳頭,看著她僅僅穿著三點式的身體,他想得到她的慾望就更加強烈。這個冷美人,難怪多少人都沒有把她弄到手,然而越是弄不到手的東西,也才越是真正的好東西,極品的東西,對這種女人,他想由「熱處理」變「冷處理」,他從回來的路上開始,幾乎不看吳清一眼,也不再和她說一句話。
一回到政府,惱人的事就跟著上來了。柳河縣縣委書記,縣長和分管農業、水利的副縣長金萍這三個人一同找他,現在要泡田,水庫仍然不放水,他們已經找市委書記顧一順了,顧書記讓他們來找市政府,特別告訴縣委書記和縣長,要找劉榮市長。劉榮聽了很不高興,他批評縣委書記高本正說:「這點兒小事你們找什麼市委書記呀,又不是解決不了,這不是到市委去告我們市政府的狀嗎?」
金萍在一旁馬上解釋說:「劉市長,這怎麼是小事兒呢?我們提了一個多月了,連李顧問都過問了,省水利廳我們也去了,可到現在,水還是沒有放呀,再不放水,就影響今年的農業生產啦!」
劉榮沒好氣地白了金萍一眼:「跑水也不能激化矛盾呀,你們到省水利廳去告人家的狀,誰還願意給你們放水?處理和上級機關、部門的關係,可不能由著你們年輕人的性子來,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人家水庫聽你的?」
一看市長不高興了,縣委書記高本正連連賠不是,「劉市長,您別生氣,小金她也是剛做這工作,沒什麼經驗,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您當市長的,還得多批評,多原諒。我聽說,水庫管理局的王局長和您是黨校同學,關係又很好,這件事兒,是不是請劉市長親自過問一下,我們柳河縣的老百姓,可真正是盼著您呀!」
聽了縣委書記的這番話,劉榮的臉上才露出了一點兒笑容。「這事兒我說過是要管的,可去海門招商,把這事兒給忙忘了,這樣吧,我馬上親自去協調。」
「那太好了,太謝謝市長您了。」縣委書記感激的連連點頭。
劉榮打電話,知道王鵬程在水庫,於是坐車去了柳河水庫,車跑了四十分鐘,到了辦公大樓門前,王鵬程局長竟在大門口等著他,兩個人見面是緊緊握手。
「劉市長,歡迎您,歡迎您,既是歡迎,也是祝賀,祝賀您當選市長,祝賀雖然晚了點兒,可這是真心的。」不等劉榮說話,王鵬程的話就象連珠炮似的,他的臉上佈滿了笑容。
「王局長,我也要祝賀您啊!」劉榮滿臉笑容地說。
「祝賀我什麼呀?」王鵬程問。
「我聽說你也快高升啦,那個老副廳長要退,接班的非你莫屬呀!」
「怎麼,您也聽說了?」王鵬程急切地問。
「省直機關都這麼議論吶!我在省裡開會,都一個勁地傳。」劉榮說。
「唉,現在還說不準吶,到時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你這個黨校同學,可別不管呀!」王鵬程一邊玩笑一邊認真地說。
「放心吧,如果要到我們襄漢市政府來考核,那是一點兒問題沒有。」
兩個人邊說邊進了小會議室。服務員倒了茶水,還上了兩盤新鮮水果,王鵬程拿出軟中華,劉榮搖頭不吸,他自己點著了抽起來。劉榮打量著裝修豪華的小會議室,「鵬程啊,你現在才是真正的大老闆啊,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誰也比不上你呀!」
「我哪兒趕得上老兄您啊,這麼年輕就當了市長,全省最年輕的市長,幹不上兩年,您就能接市委書記,再過兩年,您可能就要當副省長啦!」王鵬程一邊給劉榮拿水果一邊說。
「哪裡哪裡,哪能那麼順哩!當市長也不容易,一天到晚都是難辦的事兒。今天到您這府上,就是來求援的。」
劉榮的來意就是不說,王鵬程也是清楚的。他把一大截沒有抽完的香菸掐滅,扔到菸缸裡。「劉市長,咱倆既是黨校同學,也算是朋友,我當您不說假話。這水,您來了,好使,您不來,別人我還真的不買這個帳。他李子民憑什麼去省裡告我?他告得了我?真是。你幹嘛要讓這麼個老傢伙當顧問?」
劉榮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鵬程啊,我也是沒辦法呀,他下臺了不好安排,又是省委最後的決定,我能怎麼樣呢?」
「怎麼樣?要是我,就堅決的不要,下臺了就下臺,還當什麼顧問,指手劃腳的,誰不煩呀,說心裡話,別看您當市長,可真的沒有我瀟灑。」王鵬程邊說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開啟了眼前的玻璃窗,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水庫,十分得意地說:「你看看這水庫,這白花花的庫水,就是白花花的銀子呀,辦企業要有投入,才能有產出,可咱們這行業,老天爺下雨,就是給咱們下銀子,只有產出,沒有投入,如今這世界上,還哪能找出這麼好的企業?我一年到頭,錢都花不完,除了上繳省廳的,剩下全是我的,這個地方天高皇帝遠,就我一個人說了算,想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就是頭天晚上做個夢,第二天也能把它變成現實,你能行嗎?你有市委書記管著,有人大,政協的看著,你累不累呀!」
劉榮點著頭,「怎麼不累呢,天天都感覺很累。」
王鵬程又說:「咱倆是兄弟,我當真人不說假話,我一年自己可支配的資金有幾千萬,這錢幹什麼不行?如今上邊不打點行嗎?想往上進進步,兜裡沒銀子行嗎?銀子少了行嗎?都是不行的,你說我憑什麼就給農民放水,放白花花的銀子?」
「鵬程啊,這水你還是要放的,儘管水是錢,可水庫向下遊放水,灌溉水田,是當初修水庫的目的,省廳也是要管這件事的,如果下游都種不上水稻,我看你這個局長也不好當。」劉榮很認真地說。
「這我也想過了,放是要放,可不能象過去那麼放,我要採取一些辦法,儘量的少放。」王鵬程說。
「那不行。你少放,我的農業受損失,我怎麼辦?」劉榮搖頭不幹。
「我的水能賣多少錢,你那點水稻能賣多少錢?你也不算算這經濟帳?再說現在這糧食賤的不值錢,你還操那份心幹啥?」王鵬程不解地問。
「不行。不能你掙錢我吃虧。」劉榮還是一個勁地搖頭。
「這樣吧」,王鵬程想了想說:「誰讓咱們是好朋友了,有錢大家掙,大家花,我在今年的水庫留成中,給你一個數,這行了吧!」
「一個數是多少?十萬?我不幹。」劉榮還是搖頭。
「什麼十萬?是一百萬,我的市長。年底,我從純利中給襄漢市政府一百萬,你可以買車,蓋房子,也可以到上面跑關係,這總行了吧。」王鵬程說。
「嗯。行是行。不過你放水,也不能不講方法,不能造成群眾大量上訪,給政府增加矛盾和壓力。」劉榮仍不放心地說。
「這個我知道。從明天開始我就放水,說明劉市長來了有作用。我放放停停,停停放放,讓他們既告不出口,也說不出話,這你總該滿意了吧!」
「你真行,真有你的。」劉榮拍了拍王鵬程的肩膀。
「今個你來了,中午就不要走了,我最近買了一艘進口豪華小艇,專為領導視察用的,上面還配了廚師,中午讓他們做幾樣柳河水庫特色的魚,咱倆在庫裡邊遊邊喝,過過神仙日子。」
「好,我就聽你的。」
兩個人邊說邊走出小會議室,朝水庫的碼頭走去……
早上一上班,門衛領著田再生進了李子民的辦公室。田再生楞楞地問他:「你還認識俺嗎?」
「認得。機械廠的田再生。昨天我還接待過你,怎麼不認得。」李子民說。
「市長,昨天晚上,俺,俺的家被人砸了。」
「誰砸的?」
「不知道。」田再生搖著頭。
「走。我去看看。」李子民氣憤地說。他們乘車來到了機械廠。順著廠後面的小路,來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車子開不進去了,他們下了車,田再生在前面領路,來到了他的家。門和窗的玻璃沒有一塊是好的,十幾塊大磚頭還放在地上,碎玻璃也沒有掃,都保持著昨晚的原樣。李子民屋裡屋外地看著,他看到一個普通老工人的家,破舊的房子,沒有什麼象樣的傢俱,以及被砸的玻璃,心情十分的難受。他問田再生:「你估計是誰幹的?」
「能有誰,就是姜大山他們。俺領著工人們在政府告狀,他是恨俺的。」田再生一字一句地說。
「報警了嗎?」李子民又問。
「昨晚報了。可,可警察根本不管,還,還要俺以後小心點。」
「真不像樣子。」李子民邊說邊掏出手機,給公安局一位副局長打電話,讓他馬上來。只一會兒的功夫,公安局的副局長親自領著一夥人來了,又是照像,又是測量。李子民讓他們抓緊調查,並提供了調查的線索。等警察們走了,李子民又打電話,讓政府辦公室行政科的同志趕緊來,量尺寸,在今天晚上前,把被砸的全部玻璃都換上,這些事辦完了,這才離開田再生的家。
回到辦公室,他肚裡的氣還沒有消,打電話把馬冠軍叫了來,對這位新提撥的副秘書長是直呼其名:「馬冠軍,請你轉告姜大山,讓他不要對田再生這樣的老工人下毒手,有種的,讓他衝我來。」
馬冠軍莫明其妙,「李顧問,田再生是誰?我不認識呀!」
「田再生是機械廠的老工人,這幾天帶領幾十名工人到政府反映情況,昨天晚上,他家被人砸了。」
「他家被人砸了,怎麼可以肯定是姜大山乾的呢?」馬冠軍翻著眼珠看著李子民反問。
「他反映姜大山買了機械廠,卻不給工人發工資,還要扒工廠,賣機器,搞房地產開發,工人們堅決不同意。我前幾天把姜大山找來了,讓他當著工人的面做保證。這些都得罪了姜大山,他不派人下手,一個老工人,還能有別的什麼仇人嗎?」李子民一臉嚴肅地說。
「那,那我就替你問問。」馬冠軍連連點頭,他出了李子民的辦公室,直奔車隊,要了臺車,就去大山公司。在車上,他用手機和姜大山聯絡了一下,說有要事兒相談,等到了他的辦公室,姜大山正一個人坐在那裡等他。
「馬秘書長,您從海門回來,我還沒有來得及給您接風呢,您就親自來了。」姜大山一臉笑容地說。
「接風不接風是小事兒,你幹嘛派人去砸田再生的家呢?」馬冠軍劈頭蓋臉的問。
「你怎麼知道的?是誰告訴你的?」姜大山馬上反問。
「李子民告訴我的,他還去了田再生的家,公安局已經照了像,他還讓我告訴你,有事兒衝他去,別拿一個老工人出氣。」
「老工人怎麼的,我就要殺殺他的威風,你沒看他前幾天那個猖狂勁兒,眼裡已經沒有我了。我姜大山怕過誰?把我惹急了,連那個下臺市長我也一塊收拾。」姜大山惡狠狠地說。
「大山啊,我看事情不能往壞裡整。本來賣這個企業社會上就有不少輿論,是劉市長和我硬頂著,這事情才算辦下來,如果現在把矛盾激化起來,那下一步可就不好辦啦!」馬冠軍說。
「有什麼不好辦的?誰看見我砸他們家啦?誰能拿出什麼證據?光砸還不夠,我還要給他點歷害瞧瞧,我讓他總往政府跑,要讓他跑不了……」
「你,你可千萬別胡來呀!」馬冠軍趕忙攔他,可姜大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他的話就像沒聽見似的。馬冠軍坐在那裡也覺得無趣,只好告辭走了。
傍晚的時候,市政府辦公室來的幾個人,已經把田再生家被砸的玻璃都重新安上了,還把屋裡屋外都打掃乾淨,行政科的一位副科長,還從政府食堂拿來了二十斤豆油和一袋白麵,樂得田再生合不上嘴,他一個勁地說:「還是共產黨好,還是李市長好。」
送走了安玻璃的人,他草草地吃口飯,天已經黑下來了。他想,要是今晚再有人來砸玻璃,這政府不是白給俺安了嗎?他拿著家裡的一個小板凳,走到院前的衚衕口,坐下來,點上一支菸,抽了起來。他要在家門口看守自己的家。
鄰居家的電視機裡傳出了天氣預報,他知道這時已經是七點半鐘了。這時,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塊黑布走了過來,並朝他邊走邊問:「這是機械廠宿舍嗎?」
田再生點點頭。那個青年就在走到他身旁的時候,突然把手中的黑布一抖,然後朝他的臉上一包。他的眼前頓時漆黑一片,他掙扎著,卻被那青年死死地抱住,隨後上來幾個人,把他按倒,拳腳一齊向他打來,他想喊,黑布包著嘴喊不出聲來。一根木棒向他身上狠狠砸來,一個人還邊砸邊罵,「我讓你走,讓你走。」只聽咔叭一聲,木棒斷了,他也「媽呀」一聲,疼得兩眼冒金花。他拼命地大喊著:「來人呀!來人呀!」
這時,鄰居家正好有人出來,見此情景,忙大喊:「有人被打啦,有人被打啦!」
幾個年輕人一聽,丟下田再生轉身就跑。等幾家鄰居出來人,拿著手電筒,走過來,把田再生頭上的黑布拿下來才發現,他已經滿臉是血,渾身是泥。蔣四平聽到喊聲從家裡跑出來,看著被打的田再生,剛要扶他起來,田再生搖著頭,「蔣廠長,俺的腿,腿被他們打斷了。疼,疼啊!」
田再生的老伴從家裡跑出來,見此情景,急得大哭,「天啊,你這是怎麼了,誰的心這麼狠啊!」
蔣四平恨得咬著牙,眼裡冒著火,他讓別人去找一臺計程車,然後回家取了錢,把田再生送進了急救中心,經過大夫檢查,腿部兩處嚴重骨折,當即上了手術檯,經過兩個小時的手術,骨折終於接上了。醫生讓他住院,可田再生搖著頭,「不住了,俺要回家。」
蔣四平知道他是付不起這住院費,他把手術費的錢交上了,和鄰居們一起把田再生又送回了家。這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鐘了,在昏暗的燈光下,田再生躺在炕上,一動也不能動,他的老伴已經哭得眼睛都腫了。蔣四平默默的抽完了兩根菸,把菸頭使勁往地上一扔,「我蔣四平在解放戰爭中已經死過幾回了,活著這些年也是白揀的。去,把我過去當廠長時的那些退下來的主任們,班組長都找來,我有話要對他們說。」一趟房的十幾個鄰居們立即出動,十二點鐘的時候,已經找來了五十多人。大家人擠人地擠滿了一屋子。他們看著田再生被打得樣子,既十分痛心,更十分的氣憤。
蔣四平看著這些昔日的部下,說話了,「今晚我把大夥找來,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的辦法。大夥都看到了,再生兄弟就是為了咱們工人的利益,多說幾句話,多去政府反映反映情況,家就被砸,人就被打,他的腿活活的被人打斷了兩處。他為了誰?他是為了咱們大夥。他這樣被打,咱們不能這樣瞅著,這件事我牽頭,出了事兒一切算我的,你們就聽我的話,回去以後每個人串聯十個工人,明天早上七點半鐘到市政府。誰要問,就說是我通知的,是我蔣四平組織的。」
「嗯。行啊,別說十個,二十個也成啊。」
「大夥兒早都滿肚子氣吶!」
「我們不怕,啥也不怕。」
幾個老工人都堅決地說。
「那你們就去通知去吧,但有一條,一定要保密,明天也一定要守紀律。」蔣四平扎咐著。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鐘,從四面八方來的六百多名機械廠工人,把市政府的大門包圍住了。其中有四百多工人,把政府門前光明大道的南北兩側攔住了,南北兩端各有二百多工人坐在大道上,這條城市的主幹道,立即被封鎖。在政府門前有二百多工人把大門圍住。六十六歲的蔣四平,身著一件黑色的上衣,上衣的前面和背面都用白油漆寫著:「共產黨員蔣四平」七個大字。田再生被工人們用擔架抬到了政府大門前,他的腿上扎著一片繃帶,臉色蒼白。
七點半鐘正是上班的高峰,光明大道一堵,城市交通就亂了。公安局緊急出動了人員,那位到田再生家裡的副局長趕到政府大門前,當他看到田再生躺在擔架上,忙問:「這是怎麼了?」
蔣四平說:「我是共產黨員蔣四平,我們工人到政府反映情況,家被砸,人被打,腿被打斷了兩處,請問公安局長,你管不管?」
看著這種情況,公安局長同情地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忙躲到一邊去打電話。
一個工人,將政府門前紅色的光明大道的路標用白紙糊上,用毛筆寫了四個黑色大字:黑暗大道。
個子不高,身材十分消瘦的蔣四平站在政府的大門前,衝著上前來做工作的信訪辦主任大聲地喊著:「我蔣四平已經死過多次了,為了我們工人的利益,我什麼也不怕了,姜大山,你有種的,就把槍對準我的頭,你看我蔣四平眨不眨眼?我是共產黨員,可我也要問問你們,你們是不是真正的共產黨員,你們是不是真心真意的為咱們工人階級謀利益?機械廠為什麼賣?為什麼不給我們開工資?市政府是不是和黑社會有勾結?……」他洪亮的聲音在政府門前回蕩。信訪辦主任聽了,連連點頭。
上班的機關幹部,圍觀的群眾已經達幾千人。臨時調來的公安幹警和武警官兵,看著這些身著破舊服裝,滿臉怒氣的工人,眼裡露出同情的目光。政府大樓裡,沒有一個領匯出來。
李子民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他想出去,可他知道,他出去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柳河村農民要水的事,他出去了,可好使了嗎?田再生他們上訪,他出去了,可好使了嗎?田再生家裡被砸,現在又是人被打,他現在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麼渺小,當初當市長的時候,他沒有這個感覺,他覺得自己想辦什麼,都可以能辦得到。由市長變顧問,他覺得自己還行,還能夠為百姓乾點實事。可眼下,這血淋淋的事實真的告訴了他,你不行了。
看著窗外大門口,躺在地上擔架的田再生,看著情緒激奮的蔣四平,再看看那幾千名已經憤怒的群眾,他的眼裡禁不住流下了一行行熱淚。他用顫抖著的手,撥通了市委書記顧一順辦公室的電話……市委緊急常委會是上午九點鐘召開的。八點鐘的時候市委辦公室下的緊急通知,人來的有早有晚,大家對會議的內容都不清楚,把目光都射向市委書記顧一順的臉上。
顧一順到襄漢市任市委書記已經快兩年了。兩年來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很溫和,常常面帶微笑,說話的聲音不大,很懂政策。可今天,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一丁點的笑容,他是八點五十五分邁進常委會議室的,他掃了掃圓桌旁坐著的常委們,嚴肅地點點頭,可看看自己身旁市委副書記、市長劉榮的位置還空著,又不禁皺了皺眉頭。他十分嚴肅地問坐在對面的秘書長:「人是不是都通知到了?」
秘書長趕緊回答:「都通知到了,除了兩位常委外出開會不在家,其餘的在八點半鐘之前就已經通知到了。」
秘書長的話音剛落,劉榮推開了常委會議室的大門,他大步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往自己的位子上一坐,把皮包往桌上一放,掏出手絹,擦額頭上的汗。
顧一順看也沒有看他一眼,用眼睛掃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指標正好指向九點,他宣佈開會。「今天臨時把各位常委們請來,開個緊急常委會,這是我作為市委書記的突然決定。今天早上七點半鐘,市機械廠的六百多名工人,來到市政府上訪,他們堵住了光明大道,影響了全市的交通和社會的穩定。據我瞭解,工人們上訪提出的要求基本是合理的,而且,有人把上訪工人中的一個叫田再生的老工人的家給砸了,昨天晚上,又把這個老工人給打了,把他的腿給打折了,為此,離休副廠長蔣四平出面,率領六百多工人上訪,現在這些人還包圍著市政府,光明大道還沒有暢通,全市的穩定出現了重大問題,市委常委會議對這一重大問題不能不管,今天就專門來研究這個問題。是不是先請劉榮同志介紹一下政府方面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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