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玉碎蝶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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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茂林受命而去。苟政達的秘書小鄭進來,把一份明傳電報遞給苟政達。苟政達看了後遞給韓江林。電報上說市委下午三點召開領導幹部會,書記縣長參加。電報上雖然沒有明說什麼內容,韓江林猜測與前段時間風傳的市委換屆班子成員考察有關。他站起來向苟政達告辭,說,我下午還預定有一個碰頭會,需要交待一下,我隨後趕過來。

苟政達看著韓江林,欲言又止。韓江林看穿了苟政達的心思,爽快地表態,書記放心,我堅決支援你。

苟政達這才放下心來,揮了揮手說,去吧,別遲到了。在這種關鍵時刻,多一張支援票,命運就有可能發生改變,不由得他不小心。

出了門,韓江林心想,政治不是大姑娘出嫁,羞達達說不出話,在政治上支援誰,反對誰,需要表達明朗的態度。許多政治人物因為在歷史的轉折時期,看不到明確的前途,態度曖昧,結果一生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剛才在只有他和苟政達兩人的情況下,不管苟政達以後的命運如何,首先表達支援,能夠在政治上多贏得一個支援者。更何況政治態度不是一成不變,而是可以隨著客觀環境、時代變化而改變。更何況政治就是擠獨木橋,如今苟政達已經走到了獨木橋頭,跳起來就可以摘到桃子,為什麼不給他加一把力呢?與他人方便,等於自己方便,他上了一個臺階,等於給韓江林讓出了一條道呢。當然,如果苟政達試了幾次都還摘不到桃子,這說明他缺乏摘到桃子的能力和手段,那麼,再有摘桃子的機會,無論是韓江林還是其它他,都會把苟政達拋棄在一邊,然後明確告訴他,你不行,還是讓我來試試。

下午的幹部會進行的時間非常短。省委組織部考察組發了表給大家,要求大家在預備考察物件候選名單上畫押。這種換屆考察屬於海選型別,不像平時考察事先列出一定的條件,圈定了考察物件,不給另選的機會。即使有人另選,主要的考察物件落選,不能實現組織意圖的話,那麼考察活動會以考察沒有合格人選的方式暫時中止,或者誰也不會得到進一步的提名。韓江林除了在有影響、極有希望進班子的物件名單上畫了押之外,毫不猶豫地在苟政達的名字上畫了押。然後,在後面的空格里寫上自己的名字交了上去。另外增加的名字明知沒有任何效果,但沒有效果的事情並不等於沒有意義,一者是在組織提供的平臺上,肯定自己的能力和成績,二者可以多讓自己的名字在上級組織部門人員面前亮一亮相,這種亮相不會進入組織部領導的視野,但它能夠進入考察組成員的視野,如果這種增補名單多出現幾次的話,考察組成員就會在閒話的時候,把這種資訊間接地傳遞上去。在官場中露面即機會,也是這個道理。把考察組比喻為大海中具有發達觸鬚的龜賊的話,把不把捕捉到了食物送進嘴裡,那是具有決定權的大腦的事,而觸及感觸到的食物物件,同樣也會在他的大腦裡留下深刻的印象。考察組的其它成員相當於不停地遊動的觸鬚。

從會場出來,韓江林穿過清冷的花園,看到一棵梅樹上點綴幾點梅花蕾。他頓時想起上次見梅總的傷心事,決定不再在身世問題上糾纏不休,省得平添幾分傷感和傷情。此時,寒風中的梅又一次觸到了他深沉的心事,心想,何不趁此機會去見見梅總?韓江林在胸前掏了一下,摸到戴在身上的護身符,自言自語地打氣,這是最後一次。其實他也不相信這話,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上了車,他對小劉說,到省國投公司。路經玉蝴蝶總部時,大門前十分清靜,有點門前冷落車馬稀的味道。前一陣子歡欣熱鬧風光不再。韓江林想進去看一看小玉,叫小劉靠邊停車。

走進大廳,原來擺在大廳裡的門衛已經撤掉了,牆上掛滿的各種利息計算表格,也被人在上面塗塗畫畫,呈現一派殘破的跡象。韓江林有一種黑雲壓城的悲涼預感。一個員工模樣的人腋下夾著一卷東西匆匆下樓,韓江林逮住他,問,請問玉總在不在?

那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玉總?這個時候你還找她?像蝴蝶一樣飛走了。

她上哪裡去了?

金玉散盡蝴蝶飛走,那人悲涼地說,你最好不要再找她,離開這裡遠遠的。說完,他像逃跑一般,衝出了大廳。

韓江林放棄了上樓的打算。他曾經想找一個機會和小玉好好地談一談,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看來,小玉掉進了一個陷阱裡,資金髮生了斷裂,而且最近風聞的領導幹部事先得到訊息,提前從玉蝴蝶公司提取本金,加速了玉蝴蝶公司雪崩的速度。從眼前的跡象看,玉蝴蝶這座資本大廈即將傾覆,無論是小玉還是別的什麼人都無力迴天了。

小玉的命運將會如何呢?韓江林這樣問時,想起渾身溼透的那個柔美的女人小玉,假如說當時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小玉還會不會陷入今日的災難之中?他想起小玉想當一個家庭小女人的願意,心底忽然蒙生了一縷憐香惜玉之情,不覺有些慼慼然。

省國投公司設在省財政廳大院內,韓江林下了車,意外地看到梅總站在大廳門口,像在等候什麼人。韓江林下了車,三步並著兩步趕上前,熱情地叫了一聲,梅總。梅總轉過身,見是韓江林,臉上頓時換了一付冰冷的表情,問,有事嗎?

我有一件私事想找你諮詢一下。韓江林邊說,邊從胸前掏護身符。

梅總毫不客氣地拒絕道,我沒有時間,有時間再說。

韓江林掏護身符的手停了下來。眼前的梅總和原來的梅總判若兩人。假如說眼前的梅總真是那個什麼知青鄭麗麗,鄭麗麗又是那麼拋棄親生子於荒野的母親,那麼,眼前的梅總的本性就暴露無遺,找到這麼一個沒有人性的母親,對韓江林來說,不僅沒有任何意義,只不過憑添無盡的煩惱罷了。冷漠能夠殺人,甚至一向熱情的韓江林,還有可能被親身母親的這種冷漠殺死,今生今世,他將陷於綿綿無絕期的悲涼生活中無力自撥。

在韓江林猶豫的時候,梅總冷冷地說了一聲,韓縣長,再見。說完揚長而去。韓江林望著梅總的車絕塵而去,楞楞地站在原處,怎麼也想不明白,先前那個熱情、豁達、樂於助人的梅總那裡去了?這是梅總本來的面目呢,還是梅總知道了什麼,才對他有了這種態度?他與梅總沒有什麼更多的瓜葛,也沒做過對不起梅總的事情,犯不著梅總這樣啊。

是不是楊卉在中間挑撥離間,使得梅總改變了對他的看法?這個念頭一齣現,韓江林氣不打一處來,咚咚咚跑上二樓,衝進省國投公司的辦公室。

楊卉正對著電腦修改著什麼,聽到有人進門,說了一聲請進,轉過椅子站起來,看到韓江林拉著一張馬臉站在面前,楊卉一怔,隨即笑了,我的韓大縣長,誰惹你不高興,上這兒表演來了?

是不是你跟梅總說了我什麼?

楊卉正要把茶水遞給韓江林,聽到這句話,水潑灑出來。

韓江林鼻子一哼,心虛了?

楊卉平靜了一下情緒,把水放到茶几上,說,韓縣長請坐,喝喝水,消消氣,辦公室是說公事的地方,有事說事,沒事走人。

楊卉說得有板有眼,讓韓江林碰了個軟釘子。

梅總原來對我說,有事可以隨時找她,自從你到了她身邊,梅總對我變了一個人。

楊卉哦了一聲,說,是嗎?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兩夫妻還有離婚的呢,是不是你韓江林的名聲太好了,讓梅總無法接受了?

什麼?我韓江林有那麼大的名聲嗎?

你的名聲當然大啦,全省最年輕的縣長,全省唯一把老婆送到國外掙美元的縣長,等等,據私下統計,你韓江林的第一,已經佔到了全省縣長中的第一,是大名鼎鼎的名人。楊卉話的意思是調侃,但她用了嚴肅的語氣,令韓江林汗顏無比,高傲的頭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哀求道,楊卉,你不要這麼說好不好,我不就是想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你是什麼人,你自己還不清楚,還要問別人?楊卉偷換了概念,明知故問。

好吧,我,韓江林站了起來,邊往外走邊說,我走錯了門,行了吧。

楊卉追著出去,說,不留下來吃了飯再走?

韓江林頭也不回地下樓,一頓飯我還吃得起。

楊卉在他身後拋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不要再追尋不休了,如果存在真相,到了揭幕的時候,一切都會一目瞭然。

韓江林在樓梯上停了一下,想了一下楊卉的話,然後跑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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