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玉碎蝶飛

利益時代 斯力 第1頁,共2頁

在等候王茂林來接受任務的這一段時間,兩人就白雲縣的大政方針交換了一些意見。苟政達擺出一付從諫如流的樣子,對韓江林所提的意見都表示贊同。韓江林心下明白,政治理想和政治態度不同,政治理想可以堅定不移,但政治態度就是政治策略,政治人物的政治態度往往伴隨著一定的政治形勢而發生變化。風吹牆頭草,隨風兩邊倒。為了適應不同的政治形勢,政治態度是很容易發生改變的。苟政達現在這麼順從他,主要是想在市委換屆考察的時候,通過拉攏韓江林來保持內部的團結和穩定。從韓江林的角度,當然願意配合苟政達的工作,爭取最大的可能把他送上一個新的臺階。苟政達騰出位置後,可能出現幾種政治局面,一種好的結局是韓江林順利接過書記的衣缽,這樣白雲就在他的掌中了;第二種是上級另派一位書記來白雲主政,這種情況自然不是理想的結果,但書記初來乍到,不熟悉白雲的情況,凡事得依重韓江林,這樣,韓江林的權勢也比與苟政達搭檔更重了一成;第三種是上級考慮到韓江林在白雲呆得久了,根據最新出臺的黨政幹部交流任職的試行條例,極有可能交流到其它縣市任書記。不管哪一種情況,都比與苟政達繼續搭檔下去強了一些,利用市委換屆的時機,禮送苟政達出白雲縣境變成了韓氏派系一個明確的目標,手下干將在一些場合進行了政治態勢分析,確定了明確的政治策略,但韓江林對此不置一詞。他聽了不置一詞就是態度,政治人物參加這種情勢分析會,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模稜兩可的態度,在自己人看來就是一種支援,一旦策略在操作過程中出了問題,被政治對手掌握了內情,他的無態度又可以看成是一種否定的態度。

用不確定的態度表達確定的意義,這是政治人物慣用的伎倆。韓江林心想。

王茂林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開頭一句就問,書記找我有何指示?看到韓江林在座,趕忙補了一句,韓縣也在?

見縣裡兩位主官都表情嚴肅,王茂林趕緊斂起笑容。最近,王茂林的工作比諶洪任局長時又主動了許多。對機關中人來說,工作主動了,說明有想法了,或者想法多了起來。

陳世文是公安部二級英模,治安方面的專家,交流到白雲任職似乎不服水土,不能適應新的工作環境,一向在全省排名前茅的白雲社會治安,一路下滑,在最近全省舉行的社會治安群眾滿意度測評中,居然排名在倒數第五。測評結果在報上公佈出來,全縣譁然。社會上出現了陳世文即將交流上市局任科長的訊息。小道訊息往往是吹生當事人想法的催化劑,王茂林受到這種訊息鼓舞,推定陳世文離任後,他是下任局長的最大競爭者。這種想法也激發了他的熱情和積極性。

坐。苟政達朝長沙發揚了揚下巴。王茂林採取了蹲式的方式在沙發上坐下,雙手壓在膝蓋上,擺出一付雄糾糾的架式。苟政達站起來,拿起照片並排擺在王茂林面前,說,看看吧。

王茂林瞟了一眼照片,眼睛像被刺痛了一般跳開,似乎想生氣又無法把氣生出來的樣子,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難看。他一時弄不明白,領導怎麼會把這種見不得人的照片擺在他的面前。他想發表個人對領導遭遇的同情,又領會不了領導的用意。見兩位領導盯著他不說話,猜想領導可能是在考他,於是王茂林怕燙一般顫顫兢兢再次把眼睛望著照片。

這是兩張打照印。王茂林敏銳地看出了照片上破綻,用很專業的語氣說出了第一句話。這是兩位領導剛才忽略了的問題,苟政達和韓江林對視了一下,點了一下頭。王茂林從領導的眼神中得到了鼓勵,拿起照片比對了一下,說,照片中人的頭和身體就像是組合照,拼湊上去的。王茂林說著,看出了越來越多的破綻,一一指明出來。待他停下來,苟政達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錯,很有專業眼光。

苟書記的讚許意味著他朝局長的位置上又靠近了一步,王茂林大受鼓勵,分析道,這種照片可能出自一個懂電腦,但對電腦的圖片操作技術不是很上行,又經常上網的人制作的,這是彩色噴墨印表機列印出來的。

隨著王茂林的分析,照片矯制者的範圍越來越窄。苟政達高興地擊著沙發,好,我給你一個任務,能不能把這個矯制照片的人找出來?

假如照片是在白雲製作出來的,他又沒有消毀證據,找出這個人應當沒有問題。

我給你一個任務,必須把這個害人精給揪出來,即使不能夠揪出來,也要採取打草驚蛇的方式,把這種陷害人的風氣進行一次疾風暴雨般的掃蕩,給領導、給幹事業者提供一個安定團結的政治環境。

是,王茂林堅決地答,不過,我希望書記能夠給我一個尚方寶劍,同意我們對列印店、連線上網、帶印表機的所有電腦硬碟進行一次地毯式的搜查,以此排查出製作者,同時讓有這種圖謀的、或者利用網路涉黃的人膽顫心驚、聞風而逃。

我同意,苟政達說,但你們要對所搜查的內容保密,不能被人揪侵犯隱私的小辮子。

韓江林說,書記的提醒很對,我個人倒是認為,搜查要有目的性和針對性,涉及面不能過寬,打擊面不能過大,保障人民自由的權利是政府最大的職能之一,我們不能為了查案,讓人感覺到在白雲沒有自由、沒有安全感,這樣會得不償失。

苟政達武斷地打斷了韓江林的話,你說的有道理,我想問,自由是什麼?

韓江林說,自由就是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不,苟政達說,你是從人性方面來說,從社會性方面來說,自由是人民對社會規則的約束所能承受的最大底線,即使要實現社會性的自由,仍然需要一定的條件,如果過度的縱容自由,表面上環境寬鬆了、自由了,對自由的過濫運用就會傷及他人的自由,擺在我們面前的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因此,在民眾道德素質不高時,對自由的定義可下狹窄一些,對自由的裁量幅度可以小一些,歷史地觀察,幾乎所有的主權國家都是這麼操作和執行的。

韓江林不是辯手,無法反駁苟政達的話,頓時噤聲不語。

王茂林掏出手機,按了幾下走上前來,說,我還要向書記報告一件事情,白雲一中有幾位老師編髮了一條諷刺縣裡政策措施的短訊,已經在一定範圍內造成了混亂。

苟政達接過手機看了一遍,氣得臉色發青,把手機遞給韓江林,你看看吧,這就是自由帶來的效果。

短訊原是一首打油詩:「白雲街頭好風光,百廢待興拆樓忙。稻田改作花草地,故居變成花長廊。河濱廣場歌舞盛,繡女洗頭作嫁娘。城鄉處處都相似,遍地吹開政績花。」

韓江林覺得這首詩並沒有什麼,為了緩和氣氛,讓苟政達放寬心情,笑言一句,不愧是一中的老師,文學素養蠻高,寫得頗富韻味。

苟政達冷冷地說,素養高?我看是諷刺的手段高,攻擊領導的手段高,這是對白雲縣委、政府赤裸裸的誣衊和攻擊,你們公安對這事是什麼態度?

王茂林說,我們也認為這是給縣委政府抹黑、誣衊領導的案件,特請示領導怎麼處理。

這是對黨委政府、對領導的誹謗,這個案子由你主抓,把涉案的人全抓起來,定他們誹謗罪,具體怎麼判,你們和政法、和法院商量一下,我們白雲良好的政治局面來之不易,不能聽任這種誹謗、誣衊的風氣漫延,毀掉了我們美好的生活。

苟政達說完,轉向韓江林,江林,你的意見呢?

韓江林一時不知怎麼回答,順著苟政達的意思說,好好好。沉吟了一下,慢吞吞地說,我想,這件事情剛剛暴露出來,傳播的面不是很大,是不是可以採取靈活的辦法,一種是引蛇出洞的辦法,讓事情惡劣的性質暴露得更充分一些,處理起來可能理由更為充分,另一個是採取冷靜處理的辦法,對當事人採取批評教育的方式,時下縣裡面臨的困難和矛盾已經夠多的了,不能再把矛盾往我們身上攬。

引蛇出洞,任由他們把我們搞死搞臭?正因為我們當前的矛盾太多,越要防止不利於穩定的訊息出現,不能讓這類訊息散佈得更寬了,否則會陷我們於更加被動的地位,我們要抓住這件事做文章,樹立典型,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與苟政達激化矛盾的策略相比,韓江林傾向於淡化矛盾。苟政達這類領導崇尚組織和領導的權威,而韓江林則更傾向於人民的權威。在他看來,領導和人民是處於一個平等的主體地位上,不是一方高一方低,更不是對立的地位,因此,群眾對領導的批評只要不是惡意的捏造事實進行人身攻擊,僅僅是對發生的事實進行評述,就不存在誹謗。他知道,如果按照苟政達的思路處理這件事,王茂林又是一個不會拐彎的直腸子,一旦處理下來,教師正常的人身權利必然受到損害,事情的結果就不是帶來安定團結的政治環境,而是把白雲推到了火山口的位置上,甚至因為教師的因言獲罪,白雲將製造出現代的文字獄。事情如果真的到了這個地步,局勢就不是苟政達和他所能夠控制的了。韓江林感到在這個問題上不能讓步,不能聽任苟政達利用書記的權力為所欲為,製造現代的文字冤案。這樣做也出於對苟政達的保護。

他說,書記,我們都在氣頭上,對這個問題的處理有必要先放一放,找有關法律方面的專家或者律師諮詢一下,看看這種打油詩有沒有涉及誹謗,如果涉及誹謗,我們聽從專家的意見,如果不涉及誹謗,我們就採取批評教育的方式,在人民當家作主的社會,人民享有言論自由,可以批評政府的工作,這是他們的權利,如果我們損害了他們的這種權利,以後誰還能夠給我們諍諍建言呢?如果我們損害了人民建言的權利,那麼,我們營造的就不可能是現代民主的氣氛。

這是建言嗎?苟政達冷笑著反問,善意的建立就直接和我們說呀,為什麼採取發短訊、散佈流言蜚語的方式呢?

韓江林有些生氣了,大聲說,這個問題如果處罰過重,結果就是在製造現代的文字獄冤案。

苟政達楞楞地看著韓江林,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這麼嚴重的話。大概他是受到文字獄這三個字的刺激,突然清醒過來,默默地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站在窗邊望著遠處,點燃了一支菸,抽了幾口,方才慢慢地轉過身來,苦笑了一下,說,江林,你是對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可能有些過急,給正常的提意見亂扣上帽子。

好吧,這個問題按韓縣長的意見辦,查一查是哪些老師,讓教育局出面打個招呼,批評教育一下,其它的事,按剛才的意見辦。苟政達對王茂林下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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