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火葬場時,白雲的一些幹部也陸續趕了過來。這些幹部並不是看在死人的面子上,而是來做給活人看的。為了體現級別意識,殯儀館方面給屠晉平安排了一個四等副類的靈堂。韓江林拿到了殯儀館方面的一個宣傳小冊,才弄明白殯儀館方面的級別待遇,有著比現實更嚴格的等級規定。靈堂按照現實中五級行政管理體制,設定了五等十類不同的等級標準,一等靈堂六百八十八平米,二等靈堂五百八十八平米,三等靈堂四百八十八平米,四等靈堂三百八十八平米,五等靈堂二百八十八個平米。同一等級內,按照行政級別的正和副分為兩類,正類靈堂面朝東方,意思是魂歸東方,可以快一點轉世投生;副類靈堂大門朝西,意思是魂西歸去,永得安寧。
靈堂的等級可以用錢買的,在公墓裡買一塊十萬以上的墓地,死者就可以租用一等正類靈堂辦喪事,八萬以上的墓地,可以租用一等副類靈堂辦喪事,購買六萬以上的墓地,則可以租用二等正類的靈堂辦喪事。
韓江林看著小冊子,心情格外的沉重,心想,死一個人需要這麼多的花費,只怕窮人家連人都死不起了。殯葬改革主要是為了改掉土葬陋習,按照殯儀館的規定,這一目的不僅沒有達到,反而被某些部門或某些人轉化為賺錢的規則。好端端的一項惠民生工程成了為某些人謀利的工具。以後窮人死了,實在沒錢送進殯葬場,就用一把稻草包裹起來,然後拖到亂石崗裡像埋一隻野狗一樣埋掉。
殯儀館的工人正在給屠晉平整容,因為要存放較長時間,需要在屍體抹上福耳馬林。韓江林一聞到福爾馬林的味道,就想起那塊幾天沒有腐臭的豬肉。這會兒與屠晉平的屍體聯絡起來,感覺特別噁心,趕緊逃離靈堂出來透氣。
出到院子,正巧碰上韓道宗從車上下來。兩人寒喧幾句,為屠晉平的死噓籲不已。韓道宗向韓江林彙報屠宰場的事情,說,還是你提出的准入證制度高,把屠戶們對政府的注意力引到了他們自己身上,鬆散的聯盟頓時土崩瓦解,為爭取准入證暗暗較上了勁,哪裡還有心思欺行罷市?
韓江林說,對他們來說,這叫引火燒身,如果我們一味的辯解,變成了我們引火燒身了。
高見,韓道宗說,一百零五個人報名,我們只發六十個准入證,有四十五個不能入行就市。
查出抹福耳馬林的是誰了嗎?
看到我們動用了公安,查得緊,這位屠戶主動自首了,說是初犯呢。
按相關條例處理一下吧,韓江林說,但不能讓他再做這一行了,對於另外的屠戶,動員屠宰場方面接收他們,他們沒有別的手藝還幹這一行的,沒事幹了,生活就會揭不開鍋。
韓江林隨即一聲喟嘆,解決百姓生產就業是政府的主要工作,這方面我們做得還很不夠呀。
韓道宗說,主要是我們的經濟總量太少,能夠提供的就業崗位不多。
勞動力轉移這一塊需要加大力度,這是不冒煙的工廠啊。韓江林說。忽然,一陣淒厲的哭聲傳來,韓江林心下奇怪,這聲音好熟,家屬沒有哭,這人怎麼哭到這裡呢?
在殯儀館憂傷的氣氛籠罩下,一個哭聲引來一片呼應,韓江林尋聲望去,看見幾個女人哭哭啼啼地挽扶著朝靈堂走去。當他的目光停留在楊卉熟悉的背影上,一股無名之火騰以燒了起來,心裡狠狠地罵道,賤女人,哭什麼哭,死你的情人又不是死你的爹你的媽,好意思到這兒丟人現眼來了?
他火冒三丈卻束手無策,在這種場合,如果他出面阻止楊卉,社會譴責的就是他,而不是楊卉了。
楊卉在靈堂前大哭一場,然後,她落落寞寞地走出院子,走到臨河的欄杆前憑欄抹淚。韓江林走到她身後,叫了一聲,小卉。楊卉緩緩地轉過身來,警惕地用腫得像桃子般大的通紅眼睛瞪著韓江林。
給我回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韓江林惡狠狠地說。
楊卉眼皮稍稍一揚,用一個鄙夷的眼神看著他,為什麼?
還嫌自己丟人丟得不夠?
我丟我的人,沒有丟你的人,也沒有替你丟人。楊卉冷冷地說。韓江林一怔,想動手拉她上車,又怕她掙扎起來被人看見,顯得他很沒風度。
他是你什麼人,值得你這麼哭?
他是一條狗也好,比你活得真誠,韓江林。楊卉忽然像一頭暴怒的獅子,跳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韓江林,你老罵人家道貌岸然,其實你就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如果不是裡面躺著的那個死人,會有你的今天?知恩不圖報也罷,連我傷心你都阻止,你會遭老天報應的。
你!韓江林憤怒得說不出話來。
你終於生氣了?好,說明你還是有感情,楊卉笑了起來,韓江林,你別以為當了縣長就自以為是,就想來管我,我告訴你,我至少比你活得真誠,灑脫,我還要告訴你,別看你今天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總有一天你要跪在我腳下的,記住我的話吧。楊卉甩了一下頭髮,頭也不回瀟灑地走了,剩下韓江林站在欄杆前發楞。
一番好意居然讓楊卉給糟蹋了,韓江林怒其不爭,真恨不得有一陣狂風,把楊卉這個孽狀妹妹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韓江林的憤怒是有理由的,在得知屠晉平的死訊後,苟政達分析了形勢,認為上級不會掘墓鞭屍,屠晉平的案子將會不了了之,那麼其它受此牽連的案子,也可以有一個了結,包括楊卉的案子。苟政達還特意點了楊卉的名字,說楊卉聰明能幹,在理財方面,裡裡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假設楊卉可以免予起訴,就叫楊卉重新回到財政局的位子上,讓她的作用得到充分發揮,減輕縣裡的財政壓力。
從楊卉的素質方面來說,苟政達這一番話十分客觀公正,體現了他的愛才之心。從另一方面來說,自從楊卉離位後,白雲財政的壓力非常大,劉濤似乎不堪重擔。隨著建設場面的全面鋪開,苟政達急切地希望有一個人能夠幫助他支撐起眼前的困局。然而,沒想到楊卉不爭氣,在屠晉平葬禮上這番表演,肯定會有人傳進苟政達的耳朵裡,先別說苟政達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就是韓江林也不好意思再提議楊卉擔任財政局長的事了。
蠢豬,韓江林上了車,心裡還恨恨的,嘴裡不住地罵。
在殯儀館路口,周明正在等車。韓江林叫車停下,搖下玻璃窗探出頭叫,周明,上車。
周明誠惶誠恐地看了一眼車內,說,我坐班車走。
上車,韓江林再次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
周明在後面和小周坐了。韓江林頭也不回地問,黨校就你一個人來?
還能有誰?波羅校長生病住院了,也只有我來了。
波羅是白雲土語,表示神經的意思。周明以毫不掩飾的語氣表達了對常務副校長江正良的厭惡。韓江林心想,周明還是那個性子,似乎還停留在他任副書記時的智慧上。人生的成長大概可以分為幾個週期,有些人一輩子都在不斷進步,以致於能夠大器晚成,而有些人少年得志,他們的知識和思想卻永遠停留在志得意滿的階段,不再成長,以致於由少年奇才至中年而庸俗,至老年而痴呆。
什麼病?
貪病。周明說,幾百萬的錢被他像流水一樣花掉,紀委一查,他坐臥不寧,偏生紀委像是故意折騰他一般,查一查,停一停,讓他神經緊張了一年,先是去年弄出糖尿病,這一年不但不見好轉,這個月複查,病情進一步惡化,變成了尿毒症,離黃泉道上不遠了,也算是罪有應得。
對黨校的事情,韓江林也知道一些。紀委曾經提交到常委會討論是不是要調查,最後苟政達拍板,既然黨校是一塊爛泥潭,由他爛好啦,不要再翻了。他也贊成苟政達的意見,紀委查出來的錢不會歸入任何人腰包,就是說調查下來,對現任官員沒有任何好處,相反,還要背上屬地內部管理出了問題的黑鍋。如此權衡利弊,除非是上級已經點名查處的經濟案件和大案要案,縣紀委會一查到底外,內部查出的問題能夠捂著的就儘量捂著,實在捂不住的,才不痛不癢地查一查,輕描淡寫地處理一下,儘量做到不驚動上級領導、不產生社會影響為原則。沒想到紀委沒有整出來的問題,他自己倒是背不住了。剛剛是屠晉平的死,現在又是一位科級幹部的尿毒症,韓江林一向懷著悲天憐人的原則,這會兒又是一番噓籲,說,有問題就交待,沒問題就坦然對待,這樣才能夠對事業有利,對身體有利。嘴上是這樣說,心裡另一句話沒有說出來,要是沒有良好的心理素質,最好老老實實做人,不然,撈了幾個不義之財進家,等於摘了一個災星在家裡掛著,隨時能夠聽到索命鬼敲門的聲音。想到自己剛剛把二十萬元的皮箱退回去,這會兒終於為做對了一件事而欣喜起來。
韓江林不喜歡周明到處揚張這種怨恨的情緒,開導道,個人的問題要由組織做出結論,擅自下結論,一個會給外界班子不團結的印象,不利於工作,另一個,如果對方追究起來,鬧到法院,索賠名譽損失費,又會陷入無休止的矛盾糾紛中,浪費大好時光,良好的政治修養不僅能夠促進事業發展,還能夠讓人生變成更幸福美好。
周明得到韓江林的幫助,心裡對韓江林懷著感激,聽了韓江林的話,忙不迭地點頭說,是,我以後一定加強這方面的修養。
心裡有些話似乎不吐不快,周明說,波羅總是拿自己的長處比別人的短處,說我們不夠格上課什麼的,剝奪我的上課權,現在回過頭來,老天連他的地球權也要剝奪,可見老天的一雙慧眼不曾虧待過誰啊。
關於人生命運,韓江林曾經說過像水一樣盈虧總是平衡的話,周明的話不過是對這種意思的複述。手機鈴響,他見是辦公室主任打來的,忙接聽了電話。主任問韓江林在哪裡,韓江林說在回來的路上。辦公室主任說,建設局等幾個部門已經招集了負責校場壩的開發商和老百姓的代表集中起來,準備談判,是否要等你講話了再開始?
韓江林說,談判呢,又不是開業剪綵的大好事情,你們開始吧,有時間我再過來看看。
掛了電話,韓江林得意地對小周說,政府從拆遷的矛盾糾紛中擺脫出來,省了很多事情,一心一意搞規劃效率就會提高很多,行政效率也會上來。
小周說,政府確實應當從大包大攬的傳統思維中解放出來,構建小政府、大服務的格局。
受到電腦不斷改程式序,從而提高效能啟發,我想,服務型政府的建立,我看關鍵在於建立一套系統化的服務程式。
對,對,周明說,簡化服務程式,實際上就等於節約了行政成本,提高了服務效率。
目前這只是一個思路,我倒是認為,在行政過程中,程式在某些方面,又與規則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程式簡化後用規則,也就是用法律固定下來,這方面也值得探討。
小周說,不管怎麼,把政府行為從具體的商業性開發中退出來,把屬於開發商的歸於開發商,屬於老百姓的歸於老百姓,大家在一個法律框架內談判解決,這在目前是一個最為優先的行政範本。
韓江林想起校場壩開發鬧出的種種矛盾,而今又把這個充滿矛盾的地方作為頭一隻螃蟹來吃,究竟能不能吃下去,他還沒有把握。任何事情都必須付出代價,何況是一種創新型事業呢?這樣一想,韓江林心裡釋然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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