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楊卉歸海

利益時代 斯力 第1頁,共2頁

常委會前,苟政達把韓江林叫到辦公室裡,就一些問題單獨交換一下看法。原來在常委會前有一個書記會議,自從常委的職數減少,加上人們對於書記會議的垢病,書記會議這一程式相應取消,需要討論的問題直接提交到了常委會。不過,如果對問題覺得有需要,兩大頭,或者三位書記常在會前碰一個頭,就某些問題交換一下意見。

韓江林走進書記室,苟政達放下手裡的檔案,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示意韓江林在短沙發上坐下,他在挨著的另一隻沙發坐下。

過去,屠晉平抱著書記就是書記的想法,從來不離自己的虎位,彙報的人一般都是站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前面。只有縣長、人大主任和政協主席在書記室裡享受有坐位的待遇。相比之下,苟政達平和的態度容易被縣裡的人接受得多,也被人視為開明得多。據韓江林的感受,與屠晉平善於採納不同意見相比,苟政達缺乏容人的雅量,正所謂態度決定了一切,一般人只是從對人的態度上看問題,不會深入到人的內心狀態,更不會接觸問題的實質,所做的判斷都是表面上的判斷。

苟政達欲言又止的神態,讓韓江林懷疑自己又在某些方面產生了失誤。果不其然,苟政達抹了幾下頭髮後,漫不經心地說,前些天我參加了那個談判會,我想,你的本意是舉行利益雙方、也就是群眾和開發商面對面的談判,但我看到的情況不是這樣。

談判無果而終。這是韓江林已經預料到的結果,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雙方的目標本來就不在同一個層面上,需要不斷地磨合,最終才有可能達成一致。看來苟政達比他這個年輕的縣長更沒有耐性。

他說,開發商派了代理人和律師出面,群眾方面呢,委託陳老太當他們的代理人,這就不是雙方代表的談判,而是雙方代理人之間的談判。

不管黑貓白貓,抓著耗子就是好貓,韓江林說,不管是誰在談判,只要圍繞解決這一件事情這個核心,能夠搭成協議,雙方能夠遵守協議,我看應當沒有什麼問題。

我懷疑這裡面有問題。苟政達直截了當地說,說話沒遮攔,這是他為人看起來比較爽快,也比較討人喜歡的地方。與屠晉平的陰鷙、著意於計謀相比,苟政達顯得陽光了一些。為什麼最近凡是有利益的地方,陳老太就會作為代理人出現?東街的拆遷改造、龍陽灘水庫的移民搬遷,現在又出現在校場壩的拆遷中,他在底下都做了些什麼,為什麼贏得了老百姓的信任,而這些本應由我們政府承擔的工作,為什麼落到了一個所謂的代理人身上?

代理人制度,而是我們當初設計的內容之一,有代理人的參與,他們熟悉各種制度和規程,減少了村民不懂政策帶來的麻煩,省去了原來政府承擔而又不應該承擔的許多活路,代理人之間的談判,等於把業餘的拳擊比賽,提高到職業比賽的規範和水平,能夠大大提高政府的行政效率。

我擔心的是,政府效率倒是提高了,我們的威信卻下降了,你想一想,現在老百姓的意識還沒有跟上,你把什麼事情都交了出去,結果老百姓信任的物件發生了轉移,這叫移情別戀,在老百姓眼裡,好像政府不管事了,沒有權了,等於喪失了政府的權威,這怎麼行?

韓江林一怔,心想,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苟政達還抱著大包大攬的大政府意識不放,而自己的思想理論裡,已經接受了小政府、大服務的理念,政府不需要權威,它的職責更多地制定規則,而不是親自參與遊戲,把屬於社會性的事務,更多地交給社會中介組織,陳老太這種代理不管性質如果,在形式上首先就是一種社會性的中介組織,只要他能夠遵守政府制定的遊戲規則來參與社會公共事務,在法律框架內,這是允許的。

過去政府管事太多,好像什麼都管,什麼都管得不讓老百姓滿意,有代理人參與這種矛盾糾紛多的事務後,政府可以騰出時間來思考最重要的東西,並進一步引導好社會中介組織搞好服務,從另一個角度說,社會中介組織也是整個國家細胞的一個組成部分,沒有必要對他們不放心,畢竟他們不是敵對組織,我們不能用不放心社會組織,只放心自己親手抓的老思維來應對新問題了。韓江林耐心地解釋說,過去我們說知識分子是臭老九,不放心,浪費了大量人才資源,國家建設遭受重大損失,後來一度對私營經濟提出懷疑,事實證明,恰恰是私營經濟成為民族經濟最為活躍的部分。

這是大道理,大道理不能解決小問題,更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如果把事情都讓中介做了,中介成了另一個政府,老百姓出現問題都找中介,政府的威信何在,我們的政權基礎不是會出現問題嗎?

苟政達這話好像觸及了問題的關鍵和實質,這也是中介組織取代原來屬於政府的具體事務以後,一些人極易產生的想法。這種想法仍然是基於社會存在階級鬥爭、存在敵對勢力的傳統習慣性思維。如果把整個國家、整個民族看成一個和諧統一的有機整體,這種想法自然就沒有任何思想基礎了。韓江林說,政府和國家始終掌握著制定遊戲規則的權力,這就是我們的政權基礎,假設這種規則出現了某種危險的苗頭,有可能影響社會安定團結,我們可以換一種遊戲規則,一切不都煙消雲散了嗎?更何況代表政權的強大軍事力量始終牢牢地掌握在黨和政府手裡呢。

苟政達見無法說服韓江林,聰明地暫時擱置爭議,求同存異,不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體,用了一個籠統的說法,說,這個問題有待進一步觀察、研究,並密切注意它的發展,我個人的意見,甚至要注意陳老太這個中介組織的發展,會不會演變成一種採取非法手段謀取利益的社會集團,甚至是黑社會集團。

聽了這話,韓江林一個激靈,心想,苟政達在這方面看問題比自己老辣,對社會現象把握不準,極有可能演化為政治方向的錯誤,從而遭到殘酷無情的打擊,這在歷史上屢屢發生。對社會的客觀看法,或者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具有某種分歧是可能的,但是,這種分歧一旦上升到政治高度,即用來改造客觀世界上面時,就對執不同政見者進行殘酷打擊甚至無情屠殺。

事實上,客觀自然與人類社會都是在不斷演進的,建立在此基礎上的人類思想觀點,也會隨之發生相應的改變。從這個方面說,沒有任何一種思想會是永恆的,即沒有永遠的正確和永遠的錯誤思想觀點。當思想變成了變化,它最終會交替、會融合,從而成為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當後人面對這種精神財富時,甚至會弄不明白,為什麼已經稱為文明社會的人類,還會像一條野狗一樣,為了其它野狗多叫了幾聲、或學了一聲獅吼而大開殺戒。

苟政達說,找你來商量的,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楊卉的職務問題,我還是原來那個想法,既然其它人都官復原職,楊卉是不是也不要免她的職了?

對他們問題的最後組織結論是什麼?

苟政達兩手一攤,說,檢察院把材料移交給了紀委,紀委又把帳本退回了原單位,罰了一些款,了事。

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

咄,韓江林苦笑不得,轉了一個大圈子,問題又回到起始點上,以為是踢皮球呀。

苟政達說,在現實社會中,政治是第一位的,查處經濟問題,往往包含著強烈的政治目標,現在屠晉平死了,政治上已經沒有了意義,查經濟問題成了畫蛇添足,再說每個人就那麼幾千塊錢,還不夠在南原賓館裡搓一頓海鮮,特別是楊卉的問題,一個財政局長多報了六七千塊的發票,相比她每年為白雲財政多討的幾百萬,算什麼?幾千塊也可以說是請人喝茶忘了撕發票,或者借給某位領導打麻將的錢吧。

看得出苟政達確有愛才之心,韓江林說,其它的人官復原職,我沒有意見,只要我當這個縣長,楊卉不能再擔任財政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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