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林笑笑說,只有你們年輕人,才把工作時間和業餘時間分得那麼清楚,我們在機關工作的,基本上沒有屬於個人的時間。
年輕人,你多老啊?沒有自己的時間,那是自找的,在宣誓加入組織時,表示自己願意為組織獻身的。說到獻身,小玉楞了一下,漂亮的睫毛稍稍一抬,悄悄觀察了一下韓江林,見韓江林也正打量著她,目光趕緊溜到別處,嘴裡幽幽一嘆,江林哥有可以為之獻身的組織,小玉連一個心疼的人都沒有,更沒有可以讓小玉為之獻身的人。
韓江林乾笑幾聲,那麼美麗的通靈寶玉,怎麼就沒有憐香惜玉的白馬王子呢,是不是你的要求太高了?
沒有呀,我心中倒是有一個白馬王子,遺憾的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呀。
那人是誰,怎麼這麼不懂風情?
小玉一雙大眼撲楞撲楞地看著韓江林,說,那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韓江林避開小玉的目光,說,小玉,你,我們不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你結過婚,但現在單身,小玉是黃花姑娘自由身,只要有愛,為什麼不合適,難道小玉一點也不值得你愛嗎?
不不,小玉,我,對你不合適,肯定有更適合於你的白馬王子在等著你。
小玉的眼皮聳拉下來,難過地說,江林哥,你口口聲聲說小玉漂亮,男人都喜歡漂亮的女人,你為什麼不喜歡漂亮的小玉呢?為什麼?
小玉忽然伸手過來緊緊攥住韓江林的手,愛恨沒有理由,可我總想知道,江林哥為什麼不喜歡我,真的,小玉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我們可以處一段時間,江林哥會看到小玉的心靈美的。
小玉美,這是毫無疑義的,漂亮,能幹,但這些東西與感情無關,我是被情所傷的人,用賈寶玉的話說,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人是水做的骨肉,自覺不配小玉這麼年輕漂亮的姑娘啦。韓江林苦笑著搖搖頭。
江林哥,小玉可以用愛為你療傷,如果你不相信,我們可以試一試,要不,我可以先做你的妹妹,如果哥哥喜歡,我們再進一步發展關係,好不好?
以兄妹相稱,這是男女交往中,一方有情,一方無意而被逼出來的詭計。但韓江林明白這種詭計不適宜於小玉和他。他對美好的情感已經懷著深深的失望,如果不是驚心動魄的愛情,他寧可對曉詩作無謂的等待,也不會再趟愛情這趟渾水。小玉則不同,她還對愛情懷著美好的幻想,並把她作為人生最色彩斑瀾的一個夢。不過,如果可能,他倒是十分願意有小玉這麼一個爽朗豁達的妹妹。原來在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妹妹楊卉,但是,自從發生了一連串的不幸事件,楊卉的影子已經從他的心裡暗淡下去了。楊卉作為妹妹,在他看來就如同春陽一般,溫暖透明而不擔心會帶來任何風險;而小玉就像夏天正午的太陽,熱情得十分張揚,他擔心稍不小心就會被這如火的陽光灼傷。和小玉近乎不起來,也與他心裡對小玉設定了防線有關。自從他進入縣級班子後,頗有一些女人向他獻媚,韓江林懷疑這些人並不是鍾意於他,而是鍾情於他的職位,因此對女人也多了幾分防範。再說,韓江林總喜歡把眼前的女人和蘭曉詩、和羅丹比較。與蘭曉詩比較的結果,他會發現所有的女人都俗,有些甚至粗俗不堪;與羅丹比較的結果,其它女人則顯得不夠親切、不夠漂亮,更缺乏他所需要的默默溫情。小玉倒是他欣賞的精明幹練型別,但她的腦子裡似乎隱藏了太多商人的算計,缺少了幾分女人味。
女人總是得意於小小的詭計,小玉故意活潑潑的抬了抬腿,有人說,男人對女人的愛情是從臉開始的,而女人對男人的愛情則是從腳下開始。
小玉大概想反其道而行之,在晚間特意穿了一雙精緻的紅皮鞋,刻意讓自己秀氣的小腳扮演愛情精靈的角色,或許因為灰姑娘童話故事的殘夢還留在心底的緣故,於是有意扮演一個穿上了紅舞鞋的灰姑娘,來約會心中的白馬王子。無奈花蕾有意,朝露無情,美麗的灰姑娘大概要殘淚欲滴了。
灰姑娘在漂亮的紅舞鞋上發現了一點小小的瑕疵,大概是下車的時候刮上了灰塵,一抹白色印痕在紅色的鞋面上顯得特別礙眼。追求精緻生活的女人自尊心受到了小小的打擊,活潑的舞蹈鞋慢慢地停了下來,輕輕地落到地上。女人為了掩飾內心小小的不安,在地上來了一個凌波微步、一個漂亮的轉身,在男人眼睛閃光的時候,飄然而去。
韓江林沉浸在舞女飄逸的幻境裡,忽然,衛生間裡傳來一聲大叫。韓江林一個箭步跳起來,見小玉滑倒在浴盆裡,脫了龍頭的冷水一古腦兒潑灑下來,把小玉澆得渾身溼透。一雙紅皮鞋像海船上的桅杆高高聳立。韓江林趕緊關了水,彎腰從水裡把小玉撈起來,責備道,傻妹妹,怎麼不小心,弄的一身溼漉漉的。小玉卻緊緊地摟住韓江林,格格大笑起來,我本來就想來這裡失身於你的嘛,沒想到讓水先佔了便宜。
韓江林一楞,封閉的心靈之門忽然開啟了一條縫,開始接受並且喜歡懷裡這個姑娘了。眼前這個姑娘大大咧咧的,樂觀、開朗豁達,就像一枚靈光通透的寶玉,而他以前經歷的女人,每一個都是讓人看不透的,需要細細的琢磨。與眼前這個姑娘相比,那些女人每一個他都花了十倍的心思,而這姑娘他只需要敞開胸懷接受。他輕輕地擰了一下姑娘的臉,說,好意思說得出口。
姑娘撒著嬌說,在江林哥面前,我口沒遮攔,沒有什麼說不出口。邊說邊掙扎著站了起來,人不留客房留客,看來今晚的得留了下來了。邊說邊脫掉了外衣。溼漉漉的內衣緊貼身上,美妙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餘。豐隆的胸前,兩隻乳暈突現出來,這女人連乳罩都沒有戴。看來一切都是有預謀的,她為了今晚的約會做了精心準備。
女人準備脫內衣時,彷彿才發現他的存在,羞澀地瞟了他一眼,然後開了水龍頭,側著臉稍稍打量他。溼發垂落,讓女人更增添了幾分嬌媚。韓江林關門退出。
衛生間嘩嘩的水響讓韓江林坐立不安,想象像一條雪白的魚在流水下跳躍,韓江林的心一次一次提到了嗓眼。衛生間的玻璃門沾上了水霧,韓江林的心思也迷離起來。他走到門前,忽然聽到裡面叫了一聲,江林哥。
韓江林以為女人看透了他的心思,嚇了一跳,停頓了一下才回應道,什麼事?
你進來嘛。
女人說了兩遍,韓江林才提著心扭開了門把手。女人用簾子遮住了身體,只露出一個頭,說,你把我的外衣清一下,然後和內衣一起,拿到洗衣房烘乾,不然,我明天沒得穿的哦。
原來是這事。韓江林懸起的心放了下來,愉快答應道,好的。
韓江林在洗臉池裡清著外衣,女人就在簾子後面嘩嘩地衝著澡,他們之間僅隔著一條簾子。只要拉開簾子,他們之間的故事就會續上另一個結果,韓江林猶豫著,不知道該把眼前的這個故事做一個怎麼樣的結尾。姑娘看起來膽子很大,很勇敢,但事情到了關鍵時刻,女人的羞澀阻止了她進一步的行動,或許她太過於自信,認為目前的局面都在自己的把握之中,她所希望的一切都會水到渠道,所以她有足夠的耐心等待。
韓江林清好外衣,她把內衣從簾子裡遞出來,水潤的玉臂令韓江林的心一顫,他幾乎把持不住自己了。
好在有簾子隔著,女人沒有看到男人的表情。
她把內衣輕輕地放在外衣上面。韓江林就這麼捧著退出衛生間,女人的絲綢內衣像她那麼小巧精緻,隨著熱氣升騰,散發出淡雅的香氣。這種香氣像蟲子一樣,把一根根的爪子伸進韓江林的心裡,韓江林的心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著,緊得幾乎透不過氣來。韓江林不敢動手女人的內衣,彷彿怕自己的手弄髒了漂亮純潔的內衣,他就這麼捧著來到樓下的洗衣房。
把衣服放下,韓江林才鬆了一口氣,他害怕重新鑽進瀰漫著曖昧愛情氣息的房間裡,儘管這是他當下最渴望的東西,但他卻不敢接受。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人並非只對於惡的東西恐懼,人有時候會對美的東西也感到恐懼。人畢竟不是飛蛾,缺少了為了美好的東西而勇於獻身的精神。
韓江林走出賓館,沿著馬路漫步,他想起王朝武副書記死去的時候,和羅丹有關人心不古的對話,慶幸自己這會兒能夠及時脫身,一旦和小玉發生點什麼故事,也真是人心不古了。走在南原河濱大道上,他情不自禁地回憶起和蘭曉詩手牽著手下河堤吃烤臭豆腐的情形,對那一段關於臭豆腐的精彩對話記憶猶新。如今臭豆腐攤還在,但物是人非,找不到當初的感覺了。
一個熟悉身影行色匆匆,從韓江林身邊晃過。韓江林追了幾步,看清楚了,叫道,媛媛。
那人停了下來,慢慢地轉過身來。
是你?媛媛驚喜地說。
是我。想著故人,卻遇著與故人相關的故人,韓江林的欣喜之情表現在臉上。這麼晚從哪裡來?上哪裡去?
剛下課,回家。鄧媛媛說,曉詩姐呢?
韓江林嚥了一下,說,還在國外呢。
鄧媛媛的調皮勁上來,說,曉詩姐是個很好的吵嘴對手,你怎麼捨得把她放走呢?
韓江林沒有回答,望著河堤上的臭豆腐攤,下去坐坐?
鄧媛媛歡喜地說,好啊,這段時間在忙畢業論文,暈死了,難得遇到江林哥哥請客呢。
兩人找了一個清靜的攤位坐下,鄧媛媛點著豆腐。韓江林問,你怎麼還在忙畢業論文?
鄧媛媛抱怨一句,江林哥就是這樣不會關心人,才把懷中美人放跑的,我好歹是曉詩的妹妹,也算是你的妹妹吧,這麼些年,你連電話都沒給我打一個。
懷中美人的話讓韓江林想起房間裡的小玉,心裡格噔地響了一下。
鄧媛媛看他不說話,江林哥高升了,是不是怕我們來搔擾你,要你請客吃飯啊。
沒,沒,韓江林語無倫次。
鄧媛媛說,我和曉詩姐一起創業的日子十分美好,可惜太短了,現在時常想起它,公司散夥後,我考了碩士,後來又考了博士,用時下的話說,博士是滅絕師太,沒有誰敢招惹,個人問題也給耽擱了,每當自己形隻影單地走過這一段路,我就特別憂傷,希望像馬路天使一樣,有一天會在路上遇到自己的白馬王子。
遇到了嗎?
鄧媛媛含笑地看著他,遇到了還會要你請客嗎?傻哥哥,曉詩姐走了,你這個哥哥可是整日花團錦簇,方才記不起妹妹的吧。
哪來什麼花團錦簇,哥哥現在也是光桿司令一個,哪會開什麼花。
鄧媛媛笑道,哄誰呢,現在社會上有些本事的,哪一個不是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像哥哥這種人,老婆掙美元去了,沒有什麼顧忌了,那些美麗的部下還不樂得投懷送抱?
韓江林玩笑道,我看博士對生活的研究很透徹,並不是滅絕師太嘛,莫非這是你研究的方向?
研究二奶、小三?鄧媛媛說,這是男人的專利,在這個方向上,我研究一百年,也出不了什麼成果。
韓江林笑著說,我看不是滅師太嫁不出去,而是我們的鄧媛媛太伶牙利齒了,男人接近都怕受傷,沒人敢惹。
鄧媛媛假裝一臉委屈的樣子,哥哥錯怪我了,我就像這塊臭豆腐,很醜,但很溫柔、很香甜的嘛。
女人是臭豆腐,那男人是什麼?
鄧媛媛做了一個怪異的表情,如果願意,男人可以做吃臭豆腐的大嘴嘛。
逗得韓江林哈哈大笑。
兩人又坐了一會,離開豆腐攤沿著馬路漫步了一段路,韓江林把鄧媛媛送上了車,然後慢慢走回賓館。
他站在大堂裡,猶豫了一會,終於走近前臺,重新開了一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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