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創業與守成

利益時代 斯力 第2頁,共2頁

韓江林如果按照他的思路行事,他就不是韓江林了。他先順著畜牧局長的話說下去,問,收費的檔案依據是什麼?

畜牧局長胸有成竹,從包裡拿出檔案遞給韓江林。韓江林認真地把檔案看了一遍,說,我承認這些檔案對於收費的規定都是合理的,我現在就來說一說不合理的現象,檔案是由畜牧局的上級制定的,也就是由系統內部制定的,他的立足點是本部門的利益,這也是我們的許多法規都由本系統本部門制定,更多地著眼於系統利益,而非全域性性的考量,這些法規雖然帶有全域性性的眼光,但利益目標的不平衡性,給這些法規帶來天生的缺陷,甚至可能隱藏著另一種情況,某些利益集團通過控制立法,來實現本集團的利益目標,從而把自己的意志凌駕到百姓利益、國家利益之上,當前海外歸來者這麼多,難保沒有人不受到海外的政治勢力、經濟勢力的影響和浸透,使其變成海外勢力在國內的代言人。

韓江林這番驚世之言,把在場的聽眾都嚇了一跳,細細想過,又不得不為韓江林的思辯點頭稱許。

畜牧局長用質疑的語氣說,我們下級部門作為執行部門,只能忠實地執行上級的規定,不可能也不允許懷疑法規的立法背景。

他這話也是說給韓江林聽的。韓江林說,當部門法與群眾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我們當然有可能質疑部門法的立法背景,同志,你們認真思考過沒有,接照有關法律規定,我們的行政是需要支付行政成本的,比如說檢疫,你們在豬肉上面蓋一個藍色的印子,就要從屠戶手裡收取十元錢的手續費,為什麼?屠戶包括群眾作為納稅人,通過繳稅的形式養活了我們,設立了畜牧局等部門來檢疫,等於事先已經為畜牧局等部門的檢疫行為支付了費用,如果再從屠戶手中收費,等於重複收取了費用,你們說,這樣的收費是不是合理呢?

場主臉上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在韓江林說話的時候頻頻點頭。部屬們都用懷疑的眼光看著韓江林,感覺這個年輕的縣長膽大包天、有點另類了,但又不得不承認韓江林說的很在理。儘管他們從來都不敢懷疑任何立法背後的為民目的,從來都是忠實地執行上級的任何法律法規。韓江林提出的看法和意見,印證了他們多年來的看法和意見,儘管這些看法和意見他們從來不說。法律對他們來說,就好比天,天有陰晴圓缺,哪裡是他們敢於質疑的物件?現在韓江林居然能夠把法規和老百姓的利益放在一起考慮,等於把天和地進行了拉郎配,他們認識到了這種合理性,但一時轉不過彎來。猶如一頭習慣了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牛,突然被主人解放了繩索,一時半會不知道往哪裡走了。

畜牧局長怔在那裡,韓江林又提出了環保的問題,說,環保問題是一個日益嚴重的問題,如果用系統性的目光觀察,這結論無疑是正確的,正確的結論不等於給收費找到了合理的依據,現在我們面臨的汙染主要來自工業汙染,農業、畜牧業造成的汙染程度較輕,而對畜牧業等生產造成的汙染,假如說也採用工業汙染的理論依據和指標體系,這樣,使環保方面的收費就更加理直氣壯,在執法過程中採取簡單化的辦法,以收費和罰款代替了環保執法,甚至更加簡單地把收費疊加在水費上面,這種辦法適宜於城市,但對於我們這種小縣城,汙染程度還不至於影響百姓生活的小地方,環境對農畜牧業等生產造成了汙染還有一定的自淨能力的地方,採取和北方乾旱少雨的地區同樣的收費政策,和大城市同樣的收費政策,本地百姓的收入遠遠不能和大城市相比,在這種情況下,一視同仁的收費標準,是不是已經包含著某種政策性和區域性歧視呢?

環保局長嘟囔道,全國環保是一家,在一個國家內,我們不能執行兩種政策,是不是?

韓江林被將了一軍,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政策是死的,執行政策的人是活的。

政策有一定的規範性和統一性,如果靈活執行政策,就有可能造成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混亂局面。

韓江林一怔,發現自己差不多犯了策略性錯誤,在這種場合不能進行無休止的辯論,辯論本身容易造成思想的混亂,影響對具體問題的分析和研究。他果斷地打斷了環保局長的話,說,我們現在暫時放棄爭論,我的想法是,不管是否合理合法,一切以部門政策為依據的收費,暫時全部退出屠宰場,工商管理費在屠宰場收,雖然羊毛出了同頭羊身上,但在羊頭上撥毛和在羊腳杆上撥毛,痛感不一樣的,所以,生產環節的費到生產環節收,流通環節的費到流通環節收,這樣我們才能保證屠宰場的正常經營,才能保證老百姓吃上放心肉。

有人提出疑問,在其它環節收,屠戶們承擔的費用不是還沒有減下來嗎?

黃宇笑著說,韓縣長剛才不是明確地說了嗎?都是撥毛,撥腳杆毛和頭髮的感覺不一樣的。

殺豬殺脖子殺屁眼,各有各有殺法,還不都是趕進籠子裡殺來得痛快?

聽了這話大家哄地笑了起來。

韓江林環視一週,等笑聲靜下來後,說,定點屠宰是保護老百姓吃肉安全的最好辦法,如何搞好定點屠宰,還得不斷的探索和研究,但首先要把握的是,屠宰場是殺豬場,不是宰人的場所,不能屠戶在屠宰場裡殺豬,各部門進來宰人,把我們換到屠戶的角度,誰還願意進場來殺豬?我在這裡強調一點,以後哪個部門不聽招呼,擅自進場收費,先把自己的工作檔案提到手裡,交到縣人才中心檔案庫裡去。

說完,韓江林不待其它人說話,轉向韓道宗,下午你就用這個作為條件,和屠戶們談判,縣裡做了這麼大的讓步,我相信他們也是通情達理的,還有,我們以後不是任由其殺不殺豬的問題,而是要建立准入制度、信用制度,只有那些遵紀守法的屠戶,我們年終稽核的時候,發給准入證,豬肉才能進市場,把門檻建立起來,才能規範市場管理和經營。

抹福爾馬林的豬肉怎麼處理?韓道宗問。

這時,小周走到韓江林身邊,附了他耳邊報告了一個不幸的訊息:屠晉平在看守所裡死了。

韓江林一楞,怎麼死了?

據說是在看守所裡躲貓貓死的。

什麼?韓江林失聲叫了出來。見大家都看著他,韓江林說,我們要嚴查豬肉的來源,絕不允許問題豬肉流入市場,對屠戶們採取寬鬆政策和對問題豬肉嚴查,並不矛盾,核心都是要保護老百姓能吃上肉,吃上放心肉。說完,他手一揮,今天的現場辦公會就到這裡吧,政府辦要整一個簡報,把今天的意見發給大家,作為各部門執行的依據。

出到屠宰場大門,韓江林拉黃宇上了車,說,走,到南原去。

出了什麼事?黃宇看出了韓江林臉色不正常。

屠書記在看守所裡死了。韓江林說,在公眾場合,他仍然對屠晉平稱屠書記,以示對老領導的尊敬。所謂敬人者,人自敬。

小周,電話裡是怎麼說的?

電話是南原市東城區檢察院打來的,說今天上午犯人放風鍛鍊的時候,屠晉平和幾個犯人一起躲貓貓,不慎摔倒,頭觸到牆角死了,檢察院方面十分重視,要白雲的領導和嫌犯家屬一起去看一看,才敢進行屍檢。

躲貓貓能躲死人?韓江林心想,這麼違背常理的邏輯事件都說得出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苟書記知道了嗎?黃宇問。

小周說,苟書記在省裡辦事,一時間不方便出面,讓韓縣長代表他去看一看老書記。

不方便出面倒是真的,苟政達在這事上面說了真話。韓江林開始本能地拒絕前去探看的。縣官死娘人塞路,宰相去世無人抬。他想還是去看一看,不能讓人覺得白雲人不懂道理,更不能讓死者家屬感覺世態炎涼。

黃宇想了半天,冒出一句,說出了韓江林在心裡說的話,躲貓貓死了,看守所的管理人員是什麼回事?屠晉平一個快五十歲的老頭,躲什麼貓貓?

黃宇的話有些語無倫次。韓江林說,這也許是官方目前找不到其它死因的藉口吧,要找藉口也找一個高明一點的藉口啊,如果官方的藉口都註定是正確的話,我想,到頭來這個正確的藉口肯定會載會史冊的。

為什麼?

因為它的滑稽,因為它的荒唐。

黃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滑稽也好,荒唐也罷,這人倒底是死了,不久前還虎虎生氣的一個人,因為進了看守所,命就像草一樣丟了,真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呀。

韓江林無言。在扳倒屠晉平的事情上,他雖然沒有參與,但默許了其它人的逼宮行為。假設屠晉平仍然是書記,哪裡會到看守所裡躲貓貓身亡?在這一點上,他是有愧於屠晉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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