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創業與守成

利益時代 斯力 第1頁,共2頁

屠宰場主得到縣長要來調研的通知,早早等候在場院門前。見車子一到,馬上迎上前替韓江林開啟車門。韓江林也不客套,大踏步朝場裡衝。定點屠宰場開張時,場面隆重而熱烈。現在屠宰場裡火熄灶冷。兩相比較,真是冷暖兩重天。

韓江林見還有一頭豬在修理,問場主,生意興隆時殺多少頭豬,現在殺多少豬?

場主苦笑著說,設計每天的屠宰能力是一百頭,現在每天只殺三四頭,連水電費都無法保證,我每年的承包費是二十萬,各種費用加人頭工資,每天必須殺三四十頭才能保證正常運轉。

白雲每天消費的豬肉大概是多少?

工商局副局長說,平時每天消費五十頭豬的樣子,現在工地多,豬肉消費增加到七十頭左右。

對屠戶們不願意進場的原因,主要是什麼,你們有過調查嗎?

場主見韓江林觸及到問題的實質,覺得解決問題有了希望,挺了挺胸說,有,主要是稅費太重。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材料遞給韓江林,我做了一個初步的調查,也和周邊的縣市屠宰行業做了比較,具體到每一頭豬,白雲比其它地方多三四十塊錢。

詳細說說。

場主說,先說屠戶們的壓力,原來屠宰分散經營,屠戶們殺一頭豬的正常收入七八十元左右,兩個人合夥經營一個肉鋪,一天殺兩頭豬,扣除攤位費等,平均每天有六十七元的收入,當然,不良屠戶還可以通過兩個辦法增加收入,一個是偷稅,殺兩頭,只用一頭抵稅,可以省掉一頭豬的稅費,增加三四十元收入,另一個是注水,豬和牛肉質不一樣,注入的水量也不一樣,一頭成年牛可以注入十公升左右的水,扣除揮發和消耗,相當於增加了十來斤左右的肉,也就是百來塊錢,豬肉含脂肪較多,最多時只能注入五公斤左右的水,一頭豬也就能夠多賣一百來塊錢,這樣算下來,一個屠戶平均一天殺一頭豬,通過種種辦法,能夠多收入一百來塊錢。屠戶進場屠宰後,各部門的收費都齊集在這裡,不僅額外的增收就不存在了,進場每頭豬增加了二十元的水電費,加上各種收費,屠戶每天的收入銳減,他們當然千方百計想回到原來的好日子啦。

現在縣裡加強了市場監管,不允許外面屠宰的豬肉進市場,屠戶乾脆不殺豬了,購買生豬以後販賣到別的地方,再從南原進冷凍豬肉來賣,應對縣裡的監管。

越深入進來,問題越多,韓江林心裡發毛,也發了狠勁,心道,死了張屠夫,就吃渾毛豬,我倒要看一看,問題豬肉倒底能夠橫行幾時。

你的經營壓力在哪裡?

主要是承包費太高,服務費縣裡又不允許我提高,屠戶一流失,哪裡還談什麼經營?

你的意思是隻要屠戶們回來,經營還是沒有問題嘍?

市場上的豬都到我這裡定點屠宰,勉強經營肯定沒問題,當然,承包費能夠降一點的話,日子就要好過一點。

這個問題可以研究。韓江林說,有營養的地方長肉,有臭肉的地方繁殖細菌,這是一個自然規律,如今這規律也適用於社會生活了。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各部門紛紛集中到屠宰場收費的問題。在這些部門眼裡,屠宰場成了一塊肥肉,他們像蒼蠅一樣,非要嗡嗡地找個理由上前叮一口不可。

大家來到屠宰場的臨時休息室坐定。這時候,韓道宗氣喘吁吁的趕來,向韓江林報告了一個不好的訊息,下午,白雲的屠戶將全體集中在農貿市場,舉行罷市抗議活動。

一團火騰地從韓江林心底串了起來,原本要發作,他本能地觀察周圍的人的反映,見大家都怔怔地看著他,於是立即告誡自己要淡定,眼下還不是發火的時候,冷靜地問,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韓道宗說,我已經向苟書記彙報了這個訊息,苟書記的意見是,由我擔任生豬問題處置領導小組組長,從武警中隊調派戰士,把農貿市場全面封鎖起來。

韓江林踱著步子低頭沉思,搖著頭說,不妥不妥,封鎖農貿市場的辦法不妥,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我看問題的關鍵在於疏導而不是堵,老百姓的口是不能堵的,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生意還得做,老百姓每天的餐桌還得有肉吃,是不是?

韓道宗遲疑再三,說,可是,屠戶手裡有刀,他們有人放出話來,哪一個敢賣肉,就砍誰。

問題不僅複雜,而且變得越來越嚴重了。韓江林眼前彷彿閃過一片刀光劍影,身體輕輕打了一個寒戰。他覺得眼下不能讓人看到他的恐懼,更不能退縮,笑笑說,七尺男兒十分情,我就不相信抓不住他們的軟肋。

俗話說,拳師怕猛漢,猛漢怕不要命的,屠戶們擺出不要命的架勢,肯定沒有誰敢近前。一種悲情籠罩在屬下的臉上,勁可鼓不可洩,得想辦法振作部下計程車氣。屠戶們真的會不要命嗎?韓江林捫心自問,隨即搖了搖頭,人心都是肉長的,屠戶們鬧事無非想多掙點錢,說明對生活還抱有一腔美好的願望。想到這裡,韓江林對解決問題充滿了信心,大聲說,老百姓常說,耍拳要一手一手地來,解決問題同樣話分兩頭說,現在先解決屠宰場的問題,請劉老闆把承包經營屠宰場的困難和問題說一說,看看我們可以為他解決什麼困難,以便解決目前豬肉生產經營中的困局。

場主機板著手指數一數掛在屠宰場收費的單位,工商費、管理費、檢疫費、衛生費等等,一共有十多家單位的近二十種收費,攤到每頭豬身上的稅費近二百元。

場主的話讓韓江林感到震驚,他原來也知道有這些稅費,但今天真正聽到場主把它疊加在一頭豬身上時,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一頭豬怎麼能承受如此沉重的負擔呢?民生大計歷來是政府著力考慮的首要問題。北京為了一棵大白菜,成立了大白菜辦公室,管理了幾十年。現在大白菜的管理方式間接地轉嫁到豬身上。眾多部門重視生豬的養殖生產和銷售,這是好事情。但是,這些部門都把收費和罰款視為最有效的管理手段,並付諸實施。豬沒有思想,只能任人宰割。但是,豬任人宰割,痛在屠戶們身上,他們生氣了。

聽了場主的情況陳述,韓江林覺得除了個別別有用心、渾水摸魚的屠戶外,大多數屠戶生氣生得有理。但生活往往又是這樣,少數不良屠戶的行為,又成為界定絕大多數屠戶的罷市行為是否合理的標準,這種思維方式和價值判斷標準決定了屠戶們不管怎麼反映遭遇的困難、不管採取任何方式生氣都是錯誤的,都是被壞人威逼利誘的。因為如果不這樣定性的話,少數管理者、領導幹部就無法向上級交待、更無法向群眾和社會交待。

韓江林決定從大多數屠戶的立場出發,理解他們採取罷市抗議的行為。韓江林轉向部屬,讓他們從各自部門的法規出發,解釋進場收費的理由和相關法規依據。

當所有的部門把各自的收費依據和標準言之鑿鑿地陳述一遍,韓江林一時間沉默無言。因為作為一個沒有掌握立法權的縣長,他只能忠實地執行上級有關部門的指示和規定。而忠實地執行這些規定,意味著眼前的事情永遠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和途徑。

他再一次陷入了一個矛盾的怪圈中。各個部門的規定都是經過了充分合理的論證,執行起來合理合法。但是,當把這些制度疊加在一起,一頭小小的豬自然揹負不起如此沉重的負擔,揹負不起各部門管理者的希望。這猶如讀小學的孩子,身上揹負著家長、老師、社會三者的希望,這種看似合理的希望,卻壓彎了孩子的背脊、扭曲了孩子的肉體和靈魂。

韓江林真的不知道豬身上負擔的社會成本是怎樣計算出來的。在此之前,各部門之間是否進行了溝通,並取得了一致的意見?這些打著管理為幌子的收費規定,為什麼會得到暢通無阻的通過和執行?同一個政府部門缺乏溝通的原因,大體是內部機構設過多,造成了相互之間形成了利益群體,築起了密不透風的屏障。

另外一個原因是,制度規定的目的強化管理,在執行過程中卻走了樣,以收費和罰款代替了管理。這就是說,制度無論如何健全,假如缺乏高素質的執行者,或執行者以追求利益最大化為目標,執行的過程與制度目標都會產生巨大的差距。追求利益為目標的行政行為,在某種特殊的歷史時期,促進了政府的職能轉換,提高了行政效能。但是,政府的核心目標是追求社會的和諧穩定、公平正義,如果把利益目標置於政府的職能之上,將會是制度的重心和法律的天秤發生傾斜。

從今天的情況來看,表面上是屠戶們不堪沉重的稅費而罷市,實則因為這種稅費都通過豬肉轉嫁到老百姓身上,屠戶罷市的實質是老百姓對政府的管理不滿意,間接地在屠戶身上反映出來。

韓江林說,屠宰場所有的收費最終都通過一塊豬肉轉嫁到老百姓身上,大家平時不是說為了老百姓的利益如何如何,還有人直截了當地說,縣長當得好不好,關鍵就看能不能給老百姓碗裡添兩塊肉,我想當一個好縣長,給老百姓碗裡添兩塊肉,你們看行不行?

大家面面相覷,都不說話,事關群眾利益的事情可以在嘴上唱,一旦涉及本部門的利益,痛在心裡,嘴上自然不好說出來。他們能夠閉嘴,因為他們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韓江林不能,他閉嘴,事情就沒有解決的希望,屠戶們不會放過他,老百姓更不會放過他。

韓江林決定對疊加在豬身上的費用逐一討論其合理性,思考再三,他挑選了牲畜局的檢疫費說事,因為他擅長於此道,懂得生豬養殖生產規程,對牲畜生產加工管理方式的法律法規較為熟悉。說,我們還是從生豬生產的源頭說起,牲畜的檢疫檢測費,這一筆錢可不可以暫時取消呢?

韓江林話一齣口,立即戳到了畜牧局長的痛處,他馬上跳起來說,不不,檢疫費的收取,收多少,國家有嚴格的規定,我們是依法行政,沒有任何違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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