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林曾對不同型別的人物性格進行過分析,創業型人才不受體制的約束,方能成功大業。像朱元璋等封建皇帝,以打破體制為樂事。這種每事親躬、強調主要領導意志的體制外領導方式,容易迅速的集結力量,在發動重大戰役和應付突發事件方面,具有某種特殊的優勢。而對於守業型人才,凡事強調變度和紀律,任何事情必須得到權力機關的同意和授權,因為受到有效的監督和約束,每每做出重大決策,必須進行周密、充分和反覆的論證,決定的過程十分漫長。重大決策一旦執行,實施的力量已經聚集起來,即使發現決策的重大失誤,要想人為地中止也十分困難,因此,它能夠較有效地防止個人意志對社會的浸透和控制。這種體制毫無疑問地成為守業國家的首選之一。
縣政府分管牲畜屠宰經營這一塊工作的是韓道宗,在前一陣子的縣長辦公會議上,韓道宗曾經彙報了生豬屠宰經營方面存在的一些問題。因為面臨著換屆選舉以及專案建設等諸多棘手的問題,生豬問題被淡化甚至於被忽略了,韓江林只是泛泛地要求韓道宗全權處理。現在問題豬肉擺在了砧板上,韓江林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如果不是因為忙於會議,沒有時間整飯吃,只怕在自己的腸胃裡,已經抹了一層厚厚的福耳爾林了。假設就此魂歸西,抹了福爾馬林的屍體只怕埋了上百年也會容顏依舊。從死人方面來說,吃一點福爾馬林,倒是算是幫死者了卻一樁百年不腐的心願。但活人吃下福爾馬林,腸胃又何以能夠消受呢?
韓江林撥打韓道宗的手機,響了兩聲,對方就接聽了電話,劈頭來了一句,江林,我正要找你彙報工作呢。
韓江林說,老哥客氣了。自從韓道宗分派了韓江林到東江探監的事情後,不知道是韓道宗心虛呢,還是韓江林的感覺存在問題,倆人的關係始終處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狀態。先前韓江林叫韓道宗為韓縣長,後來改叫老領導,現在則叫老哥。稱呼的變化也反映著兩人地位、關係和心理的微妙變化。
韓道宗再次把生豬定點屠宰存在的問題說了一遍,說,屠戶們反映進場屠宰費用太高,市場管理那一塊,工商、經貿等部門聯合執法,不是定點屠宰、不經過檢疫的動物食品,一律不得進市場,部分屠戶開始罷市了,我擔心這個問題會進一步擴大。
定點屠宰是國家為了保證牲畜產品的質量問題而採取的有效措施,為了保證食品安全,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能作任何退讓。韓江林說,在我的砧板上,就擺著一塊抹了福爾馬林的豬肉,如果不加強管理,把這樣的問題豬肉往老百姓的胃裡填,這是我們的失職,是對老百姓犯罪。
面對韓江林的大道理,韓道宗不知道怎麼說,只是虛應幾聲,我知道,我知道。
韓江林說,政府的主要職能是什麼?歸納起來不外乎三大塊,對外,構築一道安全屏障,保護國家領土完整,保護國民的安全;對內,維護公共秩序,保持社會的長治久安;另一則徵稅,以稅收作為保護國家正常運轉、保護民生安全的重要手段,也就是說,民生問題是國家政治的核心內涵之一,有評論說,民生問題就是最大的政治,我看此言不假,生豬屠宰這一塊,讓老百姓吃上放心肉,這就是最大的政治。
韓道宗不是理論高手,自然不敢空對空接韓江林的招,把話題轉向實的方面,說,吃上放心肉是一個政治問題,但目前面臨的最大困難是,老百姓有可能吃不上肉。
為什麼?韓江林這才放下糾纏不休的理論問題,正視韓道宗彙報的實際問題。
生豬屠宰場收費太高,市場管理太嚴,罰款過重,屠戶們不堪重負,紛紛罷市,不罷市的屠戶,拼命壓低收購價,養殖戶見無利可圖,紛紛把生豬販到南原、東江等縣出售。
一塊豬肉讓問題變得越來越複雜化。開始是牽連一系列相關部門,現在牽扯出一堆問題。在鎮裡當領導,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什麼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要管,讓人覺得挺委屈的,也挺羨慕縣裡的領導,認為只要坐上車轉一圈,發號施令一番,下面的人就屁顛屁顛地跑斷腿。等到自己坐上了縣領導這把交椅,發覺事情不是想象的那麼回事。原來他把注意力放在了研究人際關係上面,認為在機關只需要上面有人支援,與同事搞好關係,對下級抱有一種關心和關懷的態度就能大路朝天,暢通無阻。現在看來,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關乎民生大計,草率不得。但因為剛進入政府,閱歷見識淺,應對複雜世事缺乏經驗,加上對生豬養殖、屠宰問題沒有調查研究自然沒有發言權,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只得暫時把球踢給韓道宗,生豬定點屠宰這個問題,還是上次研究那個意見,由你全權負責。
韓道宗問,江林,你砧板上的那塊豬肉怎麼辦?工商、技術監督等部門由黃宇聯絡,不由我分管,是不是通知黃宇一聲,讓他叫人過來拿去處理?
孃的。韓道宗這句好心的話讓韓江林很不痛快,在心裡粗野地罵道,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一塊抹福耳馬林的豬肉牽扯了那麼多部門不說,縣政府五個縣長扯進來了三個,算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傳揚出去不僅會讓人笑掉大牙,老百姓肯定會在背後戳脊粱骨,一夥混乾飯吃的,拿錢不做事,連一塊問題豬肉都處理不下來。
韓江林怕自己的情緒被韓道宗察覺,影響以後的配合,刻意開了一句玩笑,衛生、防疫縣委那邊由楊副書記聯絡,政府這邊由王縣管,是不是把他們也叫上,一起開個會研究一下,如何處理我砧板上的這塊豬肉?
對對對,韓道宗大概沒有聽明白韓江林話裡的諷刺意味,趕忙答應著。等話說出口,方才感覺韓江林是在玩笑,忙糾錯道,這,倒不必了,等哪天曉詩回來,梅開二度時,用美元買一頭豬來殺,我們倒是很樂意聚一聚,一起研究苗家豬肉泡湯。
韓江林付之一笑,等你這個分管縣長把問題豬肉處理妥當了,我們好好品嚐一頓豬肉泡湯,用不著等曉詩拿美元來,我也請得起大家。
掛了電話,韓江林站在窗前眺望遠處,忽然一陣悽慘的牛叫引起了他的注意。從窗子探頭一看,原來緊挨醫院宿舍的居民小巷裡,兩個漢子正在殺牛。半大的牛犢被擊倒在地上,一位漢子揮動屠刀劃開牛的胸腔,血嘩地淌滿地。漢子把粗大的手伸進牛胸腔掏了一會,抓出一隻血淋淋的心臟,拿起尖刀在心臟了一剜,血從心臟上噴灑出來,灑了漢子一身。不待韓江林明白是怎麼回事,另一位漢子扭開水龍頭,把水管的另一頭塞進牛心臟裡。隨著水不斷通過牛心注入,癟瘦的牛慢慢地肥大起來,甚至像氣球一樣鼓脹起來,變成了一頭渾圓的大牛。水從牛心臟處四下噴射,漢子才把水管從牛心臟上面扯下來,丟在地下。然後,兩人進入下一道程式,開始熟練地給牛剝皮。
原來屠戶是通過連線牛心臟的血管,給牛肉注水。韓江林估計了一下時間,足有十來分鐘,按照水的壓力和流量粗略計算,這頭半大的牛肉裡面,大概注入了十來公升的水。
按照相同的原理,注水豬肉也是這麼生產的。這兩位屠戶注入的水是乾淨的自來水,如果不良屠戶用汙水注入豬肉和牛肉裡面呢?韓江林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確證了自己剛才朦朧的想法,為了百姓食用安全、放心的豬肉,定點屠宰是一個底線,是原則,不能因為屠戶一鬧就放棄原則。
篤篤的敲門聲傳來,韓江林走到客廳開門一看,縣工商局副局長帶著市場科長一起上門來,給韓江林處理問題豬肉。韓江林把他們讓進屋,他們客氣說,局長在市裡辦事,打電話通知他們來處理福爾馬林豬肉的。
正說著話,醫院宿舍的院子裡傳來汽車的喇叭聲,一會兒,一陣零亂的腳步聲上樓。原來是技術監督局長親自帶著負責質量技術的人員上門來。跟在他們後面的,有縣防疫站的站長,縣食品藥品監督局的局長,大家都擠在韓江林的客廳裡,憤憤然地傳看著從廚房的砧板上拿出來的問題豬肉。寬敞的客廳顯得十分逼窄。他們一個個認真負責驗看豬肉的神情,好像在驗證和把玩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
韓江林本想好好地在家休息兩天,沒有想到一塊問題豬肉驚動了那麼多的部門和人員,影響了大家的休息,覺得很不好意思,在被擠到一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這些人經過了初步的驗測,得出了一致的結論。這確實是一塊抹了福爾馬林的問題豬肉,初步的檢測與韓江林保持了高度一致。
一會兒,又有人跟著進門,原來是周世忠領著黃宇副縣長進門來。黃宇一進門就打著哈哈,江林家就是人氣旺,星期天也高朋滿座。燦爛的笑臉、真誠的態度,似乎是刻意為了修復關係而來的。
韓江林笑著說,所有的高朋都是為了一塊豬肉而來,今天我就招呼大家搓一頓豬肉吧。
別別別,黃宇說,你不能因為我們的失職,而讓我們成為問題豬肉的試驗品,我們可不想成為這種炮灰角色。
有人說,豬肉泡了福爾馬林,吃起來特別香脆呢?
最毒的蛇味道最鮮美。有人立即提出佐證。
韓江林不楞,心想,如果自己再提出吃什麼敵敵畏之類浸泡過的火腿,大概也會有了呼應說,這是世界上最可以放心食用的食品,因為細菌都被敵敵畏殺死了。
黃宇見家裡擠得人都插不下足,有意替韓江林解圍,說,搓一頓是肯定的啦,為了向新縣長表示祝賀嘛,不過,現在是處理福爾馬林豬肉,我們不能在縣長家裡現場辦公,處理問題豬肉還得到市場上去,趁相關部門的領導都在這裡,今天我們開一個現場辦公會,對牲畜定點屠宰問題好好地調研一下,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算是新縣長給縣城人民奉獻的一份厚禮。
大家紛紛響應。於是乎,又是一番混亂,大家一窩蜂地下了樓,各自站停在院子裡的單位公車旁,等候韓江林下樓一起走。醫院的家屬用好奇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一切,以為大家是來對新當選的縣長表示祝賀的,議論紛紛。韓江林也顧不得許多,把技術監督局長和工商局副局長叫過來,說,院牆後面有人在給牛注水,我們過去抓一個現行吧。
技術監督局長說,這事由我們單位小張和工商局鄧科長去處理一下就行,犯不著興師動眾。
這可是一個極好的典型,抓住他重重處罰一下,給廣大屠戶樹立一個反面的典型。
技術監督局長怕韓江林誤會,解釋說,不是我們不願意處理,而是處理注水豬牛肉,從技術方面來說,有一定的難度。
為什麼?
關鍵是技術指標問題,動物屍體本身含有一定的水份,如何判斷屍體裡面含有多少水為注水,上面沒有一個明確的指標,原來我們查處了幾起注水豬肉事件,屠戶向我們提出質疑,豬肉裡含水量是多少算是注水豬肉?我們無法回答,弄得工作十分被動,當然,如果屠戶給肉裡注入髒水、渾水、鹽水等,我們檢測出來後,倒是可以根據相關法規條款進行處理。
技術監督局長的話有明顯推卸責任的意思,但是,從技術方面來說,他所陳述的道理確實無懈可擊。為了不讓自己陷入被動,韓江林只得答應他的提議,讓他們派手下人去處理。
韓江林上了自己的車,狠狠地關上車門。黃宇走到車窗前,問韓江林,先到哪裡看?韓江林說,屠宰場。黃宇對周世忠說,小周,你打電話叫韓縣長過來,哦,順便叫電視臺派兩個記者來。
在問題還沒有得到妥善處理前就上電視,韓江林認為不妥當,阻止了後一條提議,說,今天只是走走看看,不宣傳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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