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教授與小姐

利益時代 斯力 第2頁,共2頁

馬正文答應按韓江林的意見辦。和馬正文把事情商定,掛了電話,他馬上打電話給王茂林,闢頭一句道,老王,你手下那些個簍羅被你教成孫猴子,無法無天了?

王茂林似乎習慣了這種事情,輕描淡寫地說,也就是抓了幾個人,我過去叫把人放了就是。

放了就是?你們的工作很有成效,抓出了白雲歷史上最大的醜聞,被你們一抹黑,我看白雲縣就快變成了黑雲縣了。

王茂林緊張起來,說,我們該怎麼辦?

拉屎弄髒了,要我給你們擦?自己拉屎自己擦。

這樣行不行,趁現在還沒有人知道所抓的四個人是人大代表,我讓他們寫保證書,寫張請假條,然後派弟兄把他們不聲不響地送回家去。

這倒不失為一個辦法,韓江林轉念一想,萬一這幾個人是自己的支援者,缺了這幾個代表湊不足當選縣長足夠的票,怎麼辦?在這種關鍵時刻,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於是說,除了對他們進行必要的處罰外,我要你做到兩點,必須馬上放人,要保證他們出席代表大會,必須保證他們的事不洩露出去。

好,王茂林爽快地應道,末了笑著說了一句,我還保證他們為你投上一票。

韓江林打電話的時候,小周已經把小劉叫了出來,等候在賓館門口。韓江林十分欣賞小周的細心周到,嘴上卻說,這個時候還麻煩小劉幹什麼?

小劉笑著替小周解圍,我在家沒事,特意過來看看有沒有事需要幫忙。

小周溫溫地微笑著,他們配合默契,至少能夠保證後院的安定團結。韓江林想著今晚事情的前因後果,心想,如果有幕後指使者的話,明天就會浮出水面,但是,等到明天上午公佈候選人,資料交由各代表團進行醞釀之後,假設欲競爭縣長者已經排好兵,布好陣,再想辦法應對的話,恐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煮熟的鴨子飛掉,到時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裡吞。韓江林年輕氣盛,極力希望牢牢把握住機會,他想到各代表團去看一看,安撫一下人心,又覺得有些不妥。這樣做明擺著顯得底氣不足,關鍵時刻沉不住氣,反而被老練的代表團長們看輕了。

小劉問,韓書記,送你回家嗎?小劉仍然沒有改口過來。

韓江林使勁把頭往坐椅上靠了靠,說,繞著河堤轉一轉,兜兜風。

按照選舉辦法規定,候選人要讓代表們醞釀二至三天,在實際操作中,為了保證選舉意圖的落實,一般都相應地縮短醞釀時間。比如這一次,韓江林作為縣長候選人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主持選舉的單位仍然採取了相應的保密和防範措施,在下午的代表團長彙報會上,已經把候選人的相關材料發給了團長,要團長們嚴格保密,第二天是人大常委會的工作報告,下午討論報告。因此規定候選人名單由團長在第三天的小組討論會上公佈,這樣,從時間上來說,已經符合了醞釀二至三天的規定,但代表真正的醞釀時間只有半天。

半天時間,他能夠做出什麼名堂呢?韓江林換位思考,把自己放在對手的位置上,設想了一下動員十人以上代表聯名的程式和時間,如果是自己在進行操作,要完成必要的聯名手續,需要得到一至二名代表團團長配合,在兩個代表團裡活動。要團長配合,那麼這位團長必須符合兩個要件,一是認為他所支援的物件已經勝券在握,一是與韓江林有著很深的矛盾。韓江林把十多個團長分析過一遍,沒有找到符合這個要件的團長。如果得不到團長支援,而是由代表悄悄地做工作,這就需要有點冒險精神,這種違規的活動極有可能被視為非法活動。一旦競爭造成極壞影響,上級組織出面查處,競爭者會因此背上非組織活動的罪名,即使代表們承認是自願的,競爭者遭遇失敗,與主要領導結下了粱子,結果也是得不償失。

公與私,明與暗,二者的處境如此涇渭分明。合法與非法,組織與非組織,自己理直氣壯,他人心懷鬼胎。更何況擁有組織背景的他,還擁有一幫兄弟在背後緊緊地看著對手,韓江林不相信在力量如此懸殊的情況下,對方能夠玩驚天大逆轉,反敗為勝。

回去吧。韓江林說,他對後天的選舉充滿了自信。

選舉這天,韓江林早早地起床,比做新郎官的時候更為興奮和認真,特地把全身上下好好地修飾一番,直到滿意了才哼著歡快的白雲小調出門。韓江林按時趕到招待所,與早到的代表共進了早餐。韓江林對代表們滿面春風,代表們對這位縣長候選人恭恭敬敬。代表們清楚,他們手裡微不足道的一票並不能決定縣長花落誰家,但在以後的幾年時間裡,韓江林卻能夠決定他們的政治命運。

吃了早餐,韓江林先到南江代表團小組討論會場,小組秘書已經把要發給代表的資料帶到了會場。韓江林拿過一份來翻了翻,裡面有組織部製作的介紹候選人事蹟的檔案,從頭至尾認真看了一遍。材料上面把他的事蹟平實寫來,件件寫實,但把眾多的事蹟材料湊合在一起,倒也有一種亂花迷人眼的感覺,不由得讀者不佩服。

歐陽廣和來到,先向韓江林表示了祝賀。韓江林說,祝賀什麼,八字只寫了一撇,另一撇需要老哥幫著認真寫成。歐陽廣和說,組織沒有看錯人,代表肯定也不會看錯人的,憑著老弟的胸懷、為人和才華,這事已經是鐵板上的釘釘。

韓江林要聽的就是這樣的話,用力拍了拍歐陽廣和的肩膀,說,我有今天,全是老哥教導和幫助的結果,希望老哥扶上馬,送一程。

這個自然。歐陽廣和說得十分坦然。

會議開始,秘書下發了材料,主持人歐陽廣和宣讀了候選人提名檔案,龍林宣讀了候選人事蹟材料,接著用生動的語言口頭介紹了韓江林在南江的工作情況,對南江做出的貢獻,與韓江林配合工作的情況,說到韓江林對他的教育和影響時,眼裡浸盈著淚花,那神情令人不禁想到,如果不是在嚴肅的會議上,幾乎可以說是聲淚俱下了。所有的代表都被龍林的表演打動了。

黨委書記定了調子,小組討論會又開成了讚歌合唱會。此情此景,令韓江林既喜又酸。眼下所謂的醞釀和討論,已經變成了充分表達決心,表達贊同,而不是提出自己或者代表轄區群眾提出意見和建議。這樣的醞釀和討論是對民主的曲解和異化。其實,韓江林面對代表,內心深處仍然可用戰戰兢兢來形容,希望能夠聽取代表們的意見,以後能夠更好的促進工作,但一通讚歌弄得他欣欣然、昏昏然、飄飄然。走出會議室,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天高地厚,更不明白南北西東了。

來到營盤鄉代表團討論地點。該發言的代表發完了言,代表們正輪番站起身表態。一個代表正在說,我不認識韓江林,也不瞭解韓江林,但是,他是組織提名的候選人,我相信組織不會看錯人,我堅決同意。這位代表說完,撲通坐下。

韓江林聽到這樣的話,感覺特別悲哀。心想,這是醞釀討論,討論會不是決心會,醞釀就是分析候選人,是讓代表充分提出意見和看法,更不是選舉會,沒有必要說同意或不同意。如果同意,把同意的意見變成贊成的選票就行了。這樣輪番表態過關,好像能夠穩定候選人的地位,但實際效果並不好,會引起理智的代表反感。

進而又想:相信組織,在組織正確的時候固然沒有錯,當組織被少數人操縱,被某種極端勢力或意識掌控,就有可能帶來排山倒海般的運動,那麼,誰來阻止這種風氣對民主的破壞,誰來阻止這種瘋狂的運動?希特勒曾經以人民、以民主的名義發動了法西斯侵略戰爭,在這種極端、瘋狂的運動中,誰又能夠或者敢於對有組織的瘋狂提出質疑?

高度的統一併非是真正的民主。民主的實質就是人民充分表達思想和意見,獲得精神的自由。個人意見充分表達之後,則尋求一種社會化的統一。民主政治承認分歧客觀存在,允許個性思想的充分表達。民主體制的設計就是通過制度的形式,把執不同政見者組合在一起,通過組織形式完成一定的政治任務,實現一定的政治目的。讓人們充分表達思想從而形成一種有利於大多數,有利於社會進步的共同意見。忽視不同意見的客觀存在,構建只有一種意見的高度民主,實質上就是排斥了不同意見、排斥了個性思想,其實質就是非民主。

韓江林列席醞釀會就是走過場,在關鍵時刻讓代表看到自己的存在。在選舉的時候在與不在不一樣,看到與看不到不一樣,這是為什麼選舉前要讓候選人多次出現在投票人面前的原因。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已經過了十一點鐘,縣裡的選舉委員會和市委組織部派出的選舉指導組都還沒有收到代表十名聯名提名候選人的提案。

韓江林不時地抬腕看一看手錶,又看看手機是否有訊息。他把自己人安排在選舉委員會,如果收到另外提名候選人的提案,線人會極時發訊息向他報告訊息。手機毫無動靜,這情形好比準備請客,飯菜已經備下,桌子已經擺好,客人卻沒有來到,他原本放鬆的心情陡然緊張起來,心想,莫非猜測出現了錯誤嗎?

不會,不會,韓江林搖了搖頭,他昨晚把常委和副縣長篩選了一遍,有資格與他競爭縣長位置的有五人,在苟政達兼任縣長時,放出風聲有意競爭縣長位置的三人,現在可以把馬正文排除在外,那麼,仍然有常務副縣長黃宇和副縣長韓道宗。這兩人的資格都比韓江林要老。如果論資排輩起來,韓道宗已經是兩屆的副縣長,確實應當上一個臺階。但現實就是這樣,看起來應當的卻不一定得到,認為不可能得到的,卻偏偏得到了。

突然,手機發出了輕微的震動,韓江林拿起手機,心想,來了。心裡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黃宇,文昌鎮十五名代表聯名。韓江林看到這條訊息,腦子裡剩下一團空白,歐成鈞的名字慢慢地浮現出來,一股火氣騰地冒了起來,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幫看著嗎,為什麼還出了問題?

為什麼偏偏是黃宇?韓江林也想不通。黃宇也在他面前表過決心,要堅決配合他的工作。他一番真誠表白,原來是欲蓋彌彰,完全是為了今日的背叛打掩護,兄弟守不住,朋友背叛,他以後還該相信誰?

韓江林藉口上廁所,出門時看了一下表,離候選人提名截止時間還有不到二十分鐘,看來對手是經過精心準備的,目的就是要打韓江林乃至於選舉委員會一個措手不及。他馬上撥打歐成鈞的電話,氣乎乎地問,你不是說看好的嗎,怎麼出了問題?

歐成鈞自覺對不起韓江林,粗野地罵了一句,這夥狗日的,竟敢在老子鼻子下謀反,趁老子上廁所屙泡尿,就聯了名。

他這麼一說,韓江林覺得滑稽,心想,如果黃宇能夠當選,也足可以與尿泡書記比肩齊名了。

現在你準備怎麼辦?

歐成鈞說,凡是聯了名的,老子一個一個地找來訓,要他們撤回聯名,不然以後我架了火鍋一個一個的煨,看究竟哪個煸哪個。

別一口一個老子、無法無天的樣子,至於撤回聯名,我看就不必了,那樣顯得太小家子氣了,好像咱怕他似的。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聽你的安排。

韓江林強調了一句,提名漏了網,投票這一關,你得看好了哦。

是。歐成鈞那邊似乎立正行了一個禮。

孃的,有本事就來吧。韓江林掛了電話,罵了一句,抬頭一看,眼前是一片花團錦簇的樹,花枝在微風中搖曳,送來淡雅的芳香。韓江林暗淡的心靈忽然照進了一縷明媚的春光。剛才說黃宇卑鄙,實在是冤枉了他。悄悄聯名也好,公開聯名也罷,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並沒有突破選舉規定的限制。事實上,不管是從學歷、水平、實踐經驗,他和黃宇都在同一個檔次上,只是在思想和年齡上,他和黃宇存在差異。思想是看不見的東西,他的主要優勢體現在年齡上,也體現在人際關係上,藉助於蘭氏家族背景,他比黃宇建立了更寬、更多的人際關係網。

黃宇是一個有政治理想和抱負的年輕官員,他自然不會放過一切可能的機會,眼下就是一個極好的時機,假如他能趁勢而上,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假如按步就班一個一個崗位鍛鍊,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等爬到市級班子,只怕頭髮花白,年齡優勢早就被歲月淹沒了。既然黃宇競爭縣長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在政治素質和道德上也就沒有什麼可以指責的了。

線人打電話來告訴韓江林,提名黃宇作為候選人的提案送達後,選舉委員會和指導組亂成了一鍋粥。好像洪水沖毀了江堤,所有力量都朝決堤的地方撲了過來,試圖堵住這個缺口。黃宇已經被指導組組長叫到人大辦公室,正在談話,要求他自動放棄候選人資格。

這裡剛掛電話,人大選舉委員會立即打電話進來,向韓江林通報了情況,請韓江林過去研究一下,怎麼做黃宇的工作。

韓江林不想和黃宇面對面,如果不面對面,以後還有一個迴旋的餘地,如果面對面地做說服工作,黃宇堅持不退讓,等於撕下了溫情默默的面紗,赤裸裸地面對以後就不好工作了。想到上級領導和苟書記都在做黃宇的工作,他沒有必要再湊熱鬧,藉口有事過不去,拒絕了。

站在黃宇的立場上想,韓江林對黃宇產生了幾分同情。縣長輪崗到了縣委書記的位置上,縣長的位置理順成章應當是他常務副縣長接任,沒想到中間殺出一位程咬金,憑空奪去了本來應當屬於自己的位置,換了誰在他的位置上,只要有機會就會放手一搏,讓人民來選擇誰擔任他們的縣長。上級對於代表提名,設定了種種門坎,邁過這些門坎,不僅需要資格,還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甚至還必須有把政治生命置之度外的勇氣。黃宇爭取到提名這個地位,算是咬緊牙關,殺出了層層重圍,十分的不容易了。從人民的角度,在旗鼓勵相當的情況下,換誰當縣長都一樣。從黨員的角度來說,兩人都是縣委班子成員,都已經是縣級領導,具備了擔任縣長的條件和資格,為什麼是韓江林而不是黃宇呢?因為在後面已經發生了諸多相關政治要素的比拼,那種比拼並非完全公開、公平、透明的競爭。到了人民代表面前,卻是一種公平的比拼,但是,上級為了維護組織的尊嚴,將會千方百計地阻擋一切競爭者的進入,讓組織提名候選人順利當選。

同樣的資格,為什麼會有不一樣的待遇?韓江林其實一直想不透這個問題。黃宇不是非黨,也不是外國人,為什麼要想盡辦法把他排斥在候選人之外呢?難道上級組織、上級領導的尊嚴就是神聖不可侵犯嗎?為什麼不多提一些候選人,給群眾、給人大代表更多的選擇空間,更充分地發揮手中選票的權威呢?

儘管形勢嚴峻,經過了這一番思考,韓江林覺得黃宇不管是退讓、還是勇往直前都是合理的,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面對人民代表,勇敢地接受代表的選擇,勇敢地接受來自對手的一切挑戰。

小組討論會散後,韓江林經過縣行政會場時,腦海中又浮現時當年在競選縣委委員敗北的情形,身體浸透著一股徹心的寒,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心想,在這次縣長的選舉中,自己會不會再次遭遇當年的滑鐵盧呢?

一日遭蛇咬,十年怕井繩。失敗的陰影一直籠罩著韓江林,很多場合,一想到自己的黨內職務並不是由代表選舉的,而是由上級組織任命的,他說起話來就底氣不足。要改變自己的行政心態,這次只能迎難而進,爭取一戰成名。如果真的能夠和黃宇在一起競爭,並能贏了黃宇,這對於提高個人的政治威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從這個方面來說,採取差額選舉的方式,無論對於促進民主的意義,還是對於提高行政官員的威望都具有積極和進步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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