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縣第九屆人民代表大會在經過精心籌備後,在這天下午勝利召開,年輕的韓江林意氣風氣,作政府工作報告時字正腔圓,報告被代表們熱烈的掌聲一次又一次地打斷。聆聽地過多屆縣長作政府工作報告的老同志誇獎說,這是白雲歷史上作得最好的工作報告之一。
面對誇獎,韓江林心裡十分受用。早先蘭曉詩為了完成升官路線圖,對他的訓練課目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接人待物的禮儀,二是表情方面,三是閱讀和表達訓練。功夫不負有心人,今日的表現正是嚴格訓練的結果。當許多人讚揚內容時,韓江林想起卓別林朗誦菜譜的故事,一份枯燥的菜譜經過卓別林抑揚頓挫的表達,在他人聽來,成了一段精彩有味的戲曲臺詞,可見朗誦讀技巧足以掩蓋詞語的內容。因此,在聽取報告的大眾場合,報告者動情的、聲淚俱下的表演,極有可能影響聽眾的情緒。情緒的相互傳染又有可能把部分保持清醒頭腦的聽眾同化,使聆聽同一場報告的聽眾達到思想和意見的高度統一。這就是為什麼古往今來,政治家們為了某項合理或者不合理的重大決定,尋求人民支援時,慣常舉行大規模集會的主要原因之一。
當祝賀的短訊紛紛傳到手機時上,韓江林如在夢裡一般,恍惚自己是最優秀的,在白雲地盤上強大到沒有競爭對手了,縣長這一職位似乎如探囊取物,伸手即來。
大會各種程式上行下效,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模式。第二天一整天,各代表團討論韓江林的政府工作報告。上午,韓江林照例參加南江代表團討論。有未來的新縣長參加討論,代表們發言猶為熱烈。代表團團長歐陽廣和首先發言,從內容到形式,從表情到語言,全方位肯定了韓江林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歐陽廣和定了調,接下來各位代表更是對韓江林所作政府工作報告毫不吝嗇溢美之詞。讚揚過政府工作報告以後,腦袋瓜靈活的代表們話題一轉,轉到結合實際上面,所謂的實際就是結合報告提出的目標和方向,以及具體的實事,要落實到本鄉、本村的實際工作中,希望藉此機會下情上達,要求縣裡給鄉、村辦一些好事、實事,這些話是說給韓江林聽的,也是說給列席會議的相關科局長們聽的。
下午,韓江林列席大地鄉代表團。儘管上午代表們的發言已經對報告進行了一番讚美,韓江林到來後,代表團團長暗示各位代表,把上午讚揚報告的話重新複述一遍給未來的縣長聽,希望韓江林能夠給大地鄉百姓和幹部更多的關照。
真正以領導身份列席代表團討論以後,韓江林看到了一套約定俗成了形式,一番似乎經過嚴格演練的發言,感受到了形式主義的強大力量。如果認真聽,代表們似乎說了不同的話,但主題是絕對雷同,即讚揚,然後結合實際談發展。討論的氣氛是熱烈的,但熱烈的聲音只有讚揚,讓你在任何場合都體會不到如此異口同聲的熱烈讚揚。如果說這種討論也叫討論,那就是把剛當上代表的新代表們教會讚揚,把沒有說話經驗的代表教會用不同的語言,通過不同的形式來讚揚。或許,當初有些人真有的不同意見,有不同表達思想的方式,但這些表達被大鳴大放加上大字報的運動,一掃而光以後,再經過數十年精心的民主討論的形式演練,終於形成了獨具中國特色的大會形式。
人們都是樂於聽到讚揚的聲音,更何況讚揚的聲音是經過演練以後,對於習慣了傾聽讚揚的人來說,尤其需要,而且更加優美動聽。韓江林被這些聲音弄得飄飄然。代表團長請韓江林發言時,韓江林先是笑笑拒絕,實在拒絕不了,也只是簡單地說了幾句,一是表揚代表們素質高,發言十分積極,而且能夠把握討論的主題、切中問題的實質,二是表表決心,下來將認真考慮代表們的建議,並把意見和建議落實到實際工作中去。
為什麼不作長篇大論的指導,韓江林有自己的考慮,我們這個社會是崇尚老人經驗的社會,在代表們看來,韓江林太年輕,即使頭上罩著世俗權力的光環,也不足以讓代表們感動。如果發言的意思說得深了,代表們會認為他是書生氣,發言脫離實際;如果說得淺了,代表們則會認為他還是毛孩子,什麼都不懂。最後的辦法是少說,甚至於不說,這樣在代表們看來,他顯得少年老成,穩重可靠,增加對他的信任感。
討論會結束後,韓江林帶著意猶未盡的神情來到白雲賓館,接待王磊和白雲大學的幾位生物學教授。教授們受到市裡的委派,對天華山自然資源進行全面的科普調查。小周提前到白雲賓館安排。
小周等候在大廳裡,韓江林一到,即刻引著他到了飛歌唱晚包房。韓江林望了一眼門匾,想起王妹懷上孩子時,蘭家在這個包間舉家歡慶,他和蘭曉詩的矛盾即從這裡開始。人一生中總會遇到自然無法排解的情節。韓江林心一沉,問,沒有別的房間了嗎,怎麼安排這個房間?
小周根本不知道韓江林對這個房間的排斥,說,王教授說這個房間是長桌,體現了白雲特色,就定在了這裡。
叫你們老闆來,我們的客人要到白雲春曉。韓江林板著臉,用說一不二的語氣對服務員說。服務員正在猶豫著該不該去跟老闆說,小周趕緊轉身跑去說服老闆調房去了。王磊正好從房間裡出來,熱情地拉著韓江林的手說,縣長大人,報告作完了,辛苦、辛苦。
韓江林走進屋,客氣地對幾位教授說,讓幾位久等了,小妹,給幾位教授續茶。
王磊把韓江林介紹給同事,說是韓江林打破了幾項紀錄,全省最年輕的組織部長,全省最年輕的縣長。在座的幾位老教授說,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在座的有七位客人,而不是王磊此前所說的三位。王磊把三位年紀長的教授向韓江林作了隆重介紹,包括他們的職務和成就,好像這是他找韓江林請客的資本。對四位年輕人則輕描淡寫地介紹。有兩位年輕小夥是教授的助手,另有兩位打扮妖豔的年輕姑娘,王磊介紹身份時也說是南原大學的研究生,韓江林和她們握手時,聞到一股濃濃的劣質香水味,再看她們的眼神時,卻是游離不定,與眼下的氣氛極不相宜,韓江林判斷如果不是教授們帶來的小情人,就是髮廊臨時拉來湊數的髮廊妹。
韓江林假裝起來方便,走出門來,王磊陪著小心跟在身後。他不滿地瞪了王磊一眼,小聲道,在這種特殊時期,你應當節制一點,給我留一點面子呀。王磊眨了眨眼睛,輕聲說,這幾位老先生好這一口。
韓江林想到社會中流傳的小姐理論,抓兩頭,帶中間。兩頭是一老一少,年輕的還沒有結婚,沒有固定的性伴侶,飢了渴了只好找小姐解決問題;老的呢,身邊的人或人老珠黃,與年輕的小姐相比,一個是春花秋月,朗朗奪目,一個是殘花敗柳,嬌顏盡失,或老伴命歸黃泉,只剩一床冷裘伴長眠,只好找小姐略作安慰;中年男人家有嬌妻相伴,又為生活所累,對找樂之事只是偶爾為之,小姐們對這些人也只能是順帶兼顧的生計活路。
小周已經調好了包房,跑來向韓江林報功,說,老闆給預訂的客人換了房間,剛騰出來。
韓江林頭也不回地對小周說,叫客人過來,說完對直朝白雲春曉走去。王磊看看屁顛屁顛兩頭忙活的小周,看看昂頭挺胸的韓江林,感到事情不可理喻,莫名地搖了搖頭。
換了房間重新落座,韓江林為了掩飾剛才的不快,把作報告獲得的好心情重新調整出來,向教授們介紹系統開發天華山的規劃。他說得飛沫四濺,教授們專心致志、洗耳恭聽。看到教授們臉上浮現的虔誠表情,韓江林心裡很受用。
別看教授在大學裡是系主任,相當於正處級,也就是正縣級,按照教授的級別和工資,甚至遠遠地高過於韓江林,但此縣級非彼縣級。韓江林的縣處級管理著近萬幹部的吃喝拉撒,管理著數十萬百姓的生產生活,一年掌握著數千萬的財政資源;教授們的縣處級管著十來個窮教授,百十號學生,連簽字吃頓飯還要向院長報告。擁有教授職稱的老師極力往縣處級靠,極力要享受某種級別,但教授們的處級只是級別,不是官;韓江林的縣處級儘管只是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在中國古代,七品芝麻官可以把人腦袋像玩西瓜一樣切來切去,叫做草菅人命。現在雖然沒有了古代的特權,仍然可以把某些人的命運用草繩拴在褲腰帶上,喊他上東他不敢朝西,命令他喝酒他不敢吃肉。只享受級別待遇的教授,儘管滿腹經綸,前途命運被別人拴在褲腰子帶上,別人放一個臭屁,他不敢說不香,甚至還要引經據典,說這是歷史上最香的屁。
韓江林就是弄不明白,教授好端端地做著學問,發揮著專業特長,為什麼要往級別上靠,硬生生把大學做成官僚學府,扭曲獨立自由的學術精神,心甘情願地做官場附生物呢?
說話間,菜陸續上來。小周附在韓江林耳邊,小聲請示,喝什麼酒?韓江林原來計劃請教授們喝茅臺酒。小劉有事不能來吃飯,把酒從車箱裡提到了賓館前臺。當他的目光在小姐和教授們的臉上掃過,心想,這種場合喝茅臺實在是糟蹋了國酒。想讓教授們喝本地米酒呢,不僅與自己的心情不相宜,也與白雲賓館這環境不相宜。韓江林想了想,說,支援本地酒業,喝南原醇吧。即使是喝酒,也得與場合與品味掛起鉤來。
如果說官場中的任何行為都可以用政治精神來解釋,那麼,人們的平時行為就可用道德來詮釋了,現在他特意點名喝南原醇,算是對南酒廠先前對白雲支援的回報。
菜上齊,酒斟滿,韓江林以主人的身份舉杯發話,對幾位教授的到來表示感謝,祝教授們挑李滿天下。教授們祝韓江林平步青雲、鵬程萬里。教授們對官的敬畏,讓韓江林完全掌握著酒席上的主動權,他趁機採取敷衍的策略,頻頻敬酒,卻只把酒杯在嘴邊舔一舔。教授們也不敢過多計較,只管盡情地喝。王磊敬他的酒時,不再放過韓江林,說,感情淺,舔一舔,你玩什麼把戲?韓江林趕緊說,小妹,滿上,滿上。服務小姐倒好酒,韓江林故意亮杯,說,看好啊,滿上,滿福滿壽。
席散曲終,王磊有了醉意,拉著韓江林欲送他出門。韓江林見他的神態有些不雅,提議到王磊的房間裡坐坐。王磊點頭表示同意。小周欲扶王磊上樓,韓江林說,你去吧,我和老同學擺擺話。
在房間裡坐下,王磊借酒壯膽,揮著手錶達心中的不滿,江林,你太驕傲了。
為什麼?他滿臉堆笑用謙和的語氣問。
看你說話的語氣,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哪裡還像原來那個謙虛好學的年輕人?
王磊點中了他的血脈,韓江林一怔,心虛地辯解道,滿招損,謙受益,我一直謹記這句古訓。
王磊做了一個學生時代慣用的表情,德性,看你好為人師的樣子,在教授面前指手畫腳,你不覺得過分嗎?
王磊的話讓韓江林有些委屈,他一慣反對好為人師,誇誇其談者。今天因為報告做得順暢,把喜悅之情帶到了酒席上,並不是想好為人師,在教授們面前還根本輪不到他好為人師。某些手裡有權的官員,以為掌握資源就才高八斗,凡事喜歡對他人指手畫腳。今晚他僅僅就事論事,和教授們商量如何搞好天華山資源的系統開發問題。
地位變了,人的思想會發生變化,只是本人沒有覺察到罷了,王磊善意地提示道。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韓江林笑著說,何況你說的忠言並不逆耳呢,我一定謹記你的提醒。
王磊喝酒了興奮,說,咱們到花橋茶樓喝茶去?
韓江林不想在特殊時期過度招搖,扯了一個謊,晚上我還得趕一個材料,要喝茶,你們去喝,我負責安排,但不奉陪。
王磊掙的就是和縣長在一起的面子,拉韓江林出去,就是想繼續在同事面前顯擺顯擺,韓江林不願意奉獻,他覺得沒趣,倒上床睡了,說,你走吧,我喝多了,頭暈。
韓江林習慣了王磊使小性子,倒一杯水放到床頭櫃上,說,你休息,等你們調查工作完成,我再設宴隆重地犒勞專家們。王磊嗯嗯道,你不是說過,上帝想滅掉誰,先讓他們驕傲的嗎?
韓江林也不理會他,帶上門出來。慢慢走下樓來,他反省這一段時間以來的表現,感覺自己話說得比前一段時間多了,底氣也足了許多。也許人的自我漸變是自己無法感覺得到的,由此對他人造成了影響和威壓,他人卻能隨時感覺得出來。
小周在門口等候韓江林,看見他出了大廳,急忙招了一輛出租。韓江林經過小周身邊時,說了聲,走。正準備鑽進計程車,忽然手機鈴響,韓江林一看是馬正文的電話,心裡一緊,問,老馬,有事嗎?
老馬說,文昌派出所今晚行動,在髮廊抓了幾個人大代表,公安局不知道怎麼辦,請示到我這裡,我打不通苟書記的電話,只好請示你,怎麼辦?
韓江林驟然一驚,對小周說,叫車子先走。趕緊躲在一邊,接聽電話。在這種關鍵的時刻發生這樣的事情,不是存心給大會添亂,給縣委領導添堵嗎?他曾經聽說過,一些村幹部進城開會時,晚上就往髮廊裡鑽,就是要享受城裡年輕漂亮的妞。沒想到這次會上也出現這樣的醜聞。
他們有什麼權利抓人大代表?他說,更何況屠書記當政時,不是明確要求公安,掃黃打非一定要先請示縣委的嗎?
那只是口頭上的要求,沒有具體的檔案規定,再說,縣委政府也不敢下這樣的檔案規定,口頭要求,公安執行也可,不執行也可,更何況如今江山易主,下面哪裡還會認那一套陳年舊帳?
蕭規曹隨,怎麼能不認呢?
公安局兩位主要領導陳、王都不知道這事,也不清楚這次行動,據說是派出所私自行動。
孃的,韓江林輕聲罵了一句,他想說撤了派出所長的職,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人家依法執行公務,只能獎勵而不能實施懲罰,一旦實施懲罰,韓江林會落下一個打擊報復的名。一個小小的派出所長他完全可以玩於股掌間,但誰知道有沒有幕後的指使者和支援者?如果與明天即將進行的縣長候選人醞釀和選舉聯絡起來,這一塘水就深了,渾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懲罰這個不聽使喚的派出所長,也必須借別的名目,而不是直接在這事上做文章。
好事多磨呀,馬正文感慨一句,在這種關鍵時刻,我看還是以穩定大局為妙,你看這樣行不行,我讓陳局和王局兩位直接處理這件事情,對人大代表們該依法處理還得依法處理,但要曉之以禮,動之以情。
沒有人大的同意,人大代表是不能隨便抓的。
派出所抓人的時候,人大代表赤身裸體的和小姐滾在一起,額頭上並沒有刻著人大代表的字樣。馬正文說到這裡,輕聲笑了一下。
在班子成員間,馬正文是一個心懷坦蕩、支援工作的好同志,在關鍵時刻必須牢牢地依靠這樣的同志,他說,要考慮人大代表的特殊身份,一旦弄清楚了他們的身份,必須首先放人,至於以後怎麼處理,我看最好請示苟書記,由他定。
馬正文想起了什麼,輕輕暗示韓江林,我們商量著要整頓公安機關的執法作風,人家先整頓我們,給我們來了個下馬威。
韓江林心想,這麼說來,這事肯定有人在幕後操縱了。他覺得一味地就事論事,必然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有必要換一種思維方式,採取主動出擊,以出擊換來防守的方式轉移別人的注意力,保護自己。於是說,我看這事得由縣紀委出面,一是要查一查派出所長擅自行動,得到了誰的許可,有沒有法律依據;二是把對人大代工委的同志進行調查,看一看他們是怎麼挑選的人大代表候選人,怎麼選出素質這麼低的人大代表,這樣的代表究竟代表了誰?三是要找代表團團長進行誡免談話,他們是怎麼當的團長,怎麼管理代表團成員,不過,這一切都得秘密進行,儘量不讓訊息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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