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江林問,你在這裡教書幾年了?
三年。
想不想調進城裡?
想呀,做夢都想,沒有關係怎麼進城呀。
韓江林心裡一酸,這麼好的一個老師,居然把關係視為調進城裡的必然條件,說明教育乃至於社會的評價體系出了問題,如果關係臨駕於工作實績之上,成為一個人積極向上、改善工作環境的首要條件,那麼,誰不想挖地三尺地鑽營關係,誰還願意埋頭苦幹呢?
等會兒我跟校長說一說,你把這裡的事情安排一下,下個星期你到城關一小報到。
女教師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當她環視周圍的孩子,目光隨即暗淡下來,羞澀地說,我才教幾年書,沒有老教師有經驗,再說啦,這裡的孩子需要我。
很多人得到這樣的機會認為是天上掉下陷餅,興奮得感激涕零,不管是不是自己應該得到的,或者能力是否達到新職位的要求,馬上就會答應下來,沒想到她卻不賣帳。韓江林睜大驚詫的眼睛看著她,心想這位年輕女教師倒有幾分自知之明,不會因為遇到突然得到這樣的機會而喪失本性。他還想說句什麼,這時,幾部車相繼駛進了操場,劉誠領著教育局、城建局等單位的一大幫領導來到。他們下了車不是走向事故現場,而是朝韓江林圍了過來,握手寒喧,好像是縣長這裡發生了事故,需要救助一般。
官員在這種時候出現,大抵是幫不上什麼忙的,不過像舉辦國慶大典重要儀式什麼的一樣,臉面是一種政治待遇,沒有露臉的機會,說明這人的政治命運遭遇了某種危機。事故現場的露面還有另一層含義,和平時期沒有什麼火線,重大事故往往意味著火線,領導一般都會到這樣的場合,在這樣的場合露臉,並好好表現,會給更上一級的領導留下良好印象,即使沒有得到火線提拔的機會,也算是為以後的政治前程投下厚重的一筆投資。
劉誠向韓江林報告說,苟書記在市裡開會,得知訊息迅速作出了指示,要我們帶技術人員過來,帶攝影記者來,拍下現場的搶救情況,要像美國深井救人的事故那樣,好好宣傳一下在我們白雲發生的這場事故中,消防隊、老師和村民的救人行動,以此弘揚白雲人見義勇為、樂善好施的傳統優秀精神。
好,好,好。韓江林點著頭大聲贊同。苟政達身在現場之外,卻做了這麼周密的安排,可謂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了,他除了說好,還能有什麼說的?與苟政達的鎮定自若、周密安排比較起來,他和先期到達搶救現場的人算是一無是處,像一群混飯吃的白痴了。
韓江林把潘仁達叫到身邊,問,查了沒有,這棟樓是誰建的,預製板是誰造的?
潘仁達把跟在身後的質監站長叫了過來,罵罵咧咧地說,查了,他孃的,才五年的樓,就成了危房,都說自己的產品就像自己生的孩子,這樣的殘疾孩子也生得出來?
人群鬨然大笑。
劉誠說,有些品種天生就是殘疾呢,要不然社會哪來的這麼多殘疾人?
質監站長把情況作了彙報。韓江林說,怎麼允許自制預製板?哪個在監督和檢測預製板的生產?
質監站長不安地說,像小學這類建設專案,一般由教育局基建股負責質監。
質監督站不是負責全縣的建設專案嗎?
他們不報上來,我們無從監督。
專案審批不是由城建負責嗎?
質監站長嚇得說不出話來。
教育局長上前來為他解圍,道,鄉村小學地處偏僻,沒有老闆願意來投資,只好由基建股負責找老闆,原來管理混亂,很多專案沒有報告,甚至連基本的專案預算都沒有。
韓江林想起社會上關於鄧昌勇的風言風語,由於承擔了管理世行貸款的專案,他和舅子大撈了一筆,社會上把鄧昌勇稱為鄧百萬。他在城裡建了一幢別墅不說,據說還買了許多門面。後來有一幢在建的樓房倒塌,縣紀委準備以此為契機,查一查鄧昌勇的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的問題。調查正在進行,鄧昌勇因車禍身亡。人們忌諱對一個死人追責,這好像歷史上的伍子胥對吳王掘墓鞭屍,最終落得身首異處。紀委不深究下去,只給相關責任人一個警告的處分,至於鄧昌勇的鉅額財產來源不明問題不了了之。老百姓傳言,鄧昌勇的車禍死亡,算是死得極時,死得其所了。
此時時刻,韓江林也不可能因為一樁已經處分過一次的罪名,再對鄧昌勇說些什麼。他想了想,問城建局和教育局的兩位局長道,你們調查過沒有,全縣中小學像這樣的危房,大概有多少?
全縣中小學中,有三分之一的學校是危房,我們又把木樓危房和磚混危房作了比較,木樓像一個酒鬼,搖搖擺擺的還不至於馬上就倒,磚混房不行,一到下雨天,我就睡不著覺,生怕哪裡的學校發生事故,韓縣長,是該對全縣中小學校來一次全面的整修了。教育局長彙報的時候,趁機訴起苦來。
韓江林雙手一攤,如果手裡有錢,我哪裡願意把這些活潑可愛的孩子置身危樓裡?還是說眼下的事情,老潘,你從城建先擠十五萬來,馬上把這樓撥了重修。
孩子在哪裡上課?
孩子還能在這樓裡上課嗎?韓江林反問一句,說,我記得去年水災時,民政局接收了一批帳篷,叫民政局把帳篷拿來,辦一個帳篷學校,先解決這裡的孩子上學問題。
正在安排學校的事情,教室裡發出了歡呼聲,原來卡住的孩子救出來了。孩子只是劃破了一點皮,受到了點驚嚇,別的沒有什麼大礙。韓江林仍然吩咐把孩子送到縣醫院進行全面檢查。
事情得到解決,圍觀的群眾陸續散去。韓江林重新走進教室,看著卡住孩子的預製板漏洞,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轉過身對劉誠說,你叫縣委辦通知一下,把凡是有建設專案和涉及建設專案的單位領導,都叫到學校裡來,我們要在這個教室裡召開一個特殊的施工安全現場會,著重強調一下施工質量和安全問題。
劉誠按照韓江林的意思交代縣委辦通知。韓江林領著縣教育局和城建局的領導,準備進村瞭解老百姓對此事的看法,化解此次事故帶來的緊張氣氛。
劉誠在村口追上了韓江林,悄悄把他拉到一邊,說,剛才苟書記打電話來詢問情況,我把事情向苟書記作了彙報,苟書記認為,目前暫時不宜把建築質量問題提出來,避免有人藉機生事,把問題複雜化不利於白雲當前的政治穩定,也不利於白雲正在進行的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
韓江林冷靜一想,心裡雖然覺得苟政達不免多了幾分私心,但從政治影響上看,他這麼分析是有道理的。轉念一想,目前縣裡正在進行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百年大計,質量第一,如果當前不強調質量,勢必像這一棟樓一樣,埋下了巨大的災難隱患。於是說,現場會還是要開,我們在質量問題上稍為放鬆一點,等於把無數的生命推到災難的懸案邊上。
水至清則無魚,如果在質量問題上查得過嚴,過緊,工程的進度必然受到影響,你和苟書記又面臨著上級考核的特殊時期,我擔心你們會因此受到影響。
見劉誠心向著自己,韓江林感動地握了一下劉誠的手,說,謝謝你的好意,我想會還是要開,但參加會議人員的範圍可以小一點,強調一下保密紀律,另外,李功來在工程質量檢查方面非常嚴格,質量和進度兩不誤,可以讓他在會上交流一下經驗。
好吧。劉誠見韓江林不聽他的意見,無奈地說。
韓江林慨嘆一句,不講質量是拿生命開玩笑,是對後人犯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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