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政府出面擔保,你們願意不願意與開發商簽訂稻穀補償合同?商總試探著問。
餵狗沉吟了一下,說,那要看什麼人,能長住下來的政府領匯出面最好,合同不履行的話,冤有頭,債有主,如果是交流乾部,見到好處胸脯拍得像打雷,遇到問題腳底抹油,打燈籠照不見影子。
事情看來還存在著解決的希望,韓江林暗暗鬆了一口氣,為了不引起餵狗的懷疑,他轉過身問正在紡紗的女人關於紡紗的問題,一天能紡多少紗,織一匹土布需要多長時間,能賣多少錢。
女人一一作答,韓江林精算了一下,覺得太費工時,是一種得不償失的傳統習慣罷了。有些領導還在大會小會上,都提出要發展民間刺繡產業,如果以織土布這種工時來算,從經濟的角度來說,沒有任何的實質意義。
可是,領導在決策時,是不是認真考慮老百姓的經濟效益呢?韓江林想到去年秋冬,市裡下文一再強調秋冬種的問題,甚至特別強調馬路邊的水田,要放幹水種上小麥油菜。韓江林帶隊到大地鄉檢查秋冬種時,老百姓扳著手指頭給他算了一筆帳,一畝田能產兩百多斤油菜仔,收入二百五十多元。犁田下種等支出一百元,收割、挑到市場上出賣等,需費四個工,按市場值估算,計一百六十元,如果加上天時等不利因素損耗,在大地鄉等相對高寒山地,種一畝油菜得倒貼幾十元。老百姓蓄水養魚過冬,一畝冬田養二十來斤魚,市值近二百元,農閒時節走親訪友的多,家裡來一個客人,女人架著鍋子煮上酸湯,男人提著巴簍下田捉魚,立等可取。一會兒功夫,一鍋新鮮味美的酸湯魚就擺在了客人面前。一減一增,按照傳統的辦法蓄水養魚,淨賺差不多三百元。
當韓江林把這筆帳算給來檢查秋冬種的林敬業副書記時,林敬業語重心長地告誡韓江林,小韓呀,有一句話我得提醒你,在商言商,我們這些搞政治的,就得講政治,講大局,老百姓算經濟帳,我們哪能和老百姓一般見識,我們算的是政治帳,省領導一再強調要加大秋冬種,結果檢查下來,我們市裡不完成任務,這是多大的政治問題?不僅市裡的成績上不去,就是個人的前途也會受到影響,對不對?
韓江林表面上洗耳恭聽,忙不迭地點頭,心裡卻直犯嘰咕,從大的方面來說,經濟建設是國家時下的政治中心,一切有違於經濟建設這一法則的,都應當退避讓路,從小的方面來說,一個省區有壩子有山地,所謂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不同的地理和氣候條件,適用不同的生產法則,怎麼可能按照統一安排進行生產呢?
現在,為了發展傳統的刺繡工藝品,又有人提出加強刺繡生產。想一想剛才餵狗提出的質疑,從生產的角度來說,老百姓都是獨立法人,個體的生產經營行為受到法律保護,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進行強制和干涉。一旦政府提出統一進行某一類別的產品生產,這類似於訂單生產,政府有必要對農產品進行收購。官員們統一要求老百姓生產,一旦給老百姓造成了損失,又不進行任何賠償,豈不是把嚴肅的生產生活看成兒戲?
商總試探著問,你們要什麼人擔保,才願意與公司籤補償合同呢?
餵狗低頭想了想,說,新官不認舊帳,現在的官員都是過山虎,跟老百姓要東西要帳,簽訂合同什麼的,就是老虎借豬,有去無回,對於答應要辦的事來說,前任答應的事情,後任不理,到時候我們得不到補償,再找政府理論時,有可能像踢皮球一樣,在新官和舊官之間踢來踢去,說不定還會得了一頂刁民的帽子,倒不如一次性補助來得實在。
商總臉色一變,急問,這是大家的想法嗎?
韓江林知道商總為什麼發急,因為龍陽灘電站是一個股份制電站,由股東們私人投資的,投資預算一增再增,股東們已經大有意見,如果預算再增,個別股東有可能會撤資退出,招不進新股東,工程建設有可能大受影響。從農戶方面來說,一次性補償雖然拿到手的多,但是,絕大多數農戶都不會用資金進行再投資,拿到手的錢轉眼就會吃光用光花光,他們生活沒有了來源,對政府和公司都是一個壓力。對搬遷居民進行長期補償,這是與居民,於公司雙方都有利的一個選擇。
餵狗憨笑了一下,假如有像寨佬那樣的威信,又坐著不走的官員擔保,我們哪還有什麼意見?
難道你連政府都不相信嗎?
不不,餵狗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就是給我銅頭金身,也沒有膽量不相信政府呀。
說來說去,餵狗像一隻拴在樹樁上的羊,只會繞著圈兒吃草。從他這裡不會再得到什麼更有價值的東西,韓江林給了商總一個暗示,站起來朝餵狗揮了揮手,說,謝謝你家的酸湯。
餵狗咧著嘴憨笑道,不用謝,慢走。
兩人沿著村子的石階往上爬,腳下是綻放花紋的青石板,韓江林不時低頭審視刻劃著歲月痕跡的紋理,用商量的口氣說,商總,我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
商總爽快地說,你儘管說,能做到我儘量向股東們解釋明白。
你想啊,水淹掉的不僅僅是老百姓的屋舍田園,淹沒的還有他們的故園情懷,對歲月的美好記憶,這些非物質的感情不是錢能夠補償得了的。
商總用手撫摸著石坎,仰望著頭頂的吊腳樓,感慨道,是的,是的,我們只注重了名人故居的文化效應,其實,在每一個普通的靈魂裡,都包含著一種對歲月無法割捨的繾綣情懷,普通的靈魂同樣是可以樹碑立傳的,幾萬年以後,不,或者就在幾千年以後,住在都市裡的人來到這些變成大森林的村寨遺址前,望著高高的斷牆殘壁,是不是會像今人考察山頂洞人遺址一樣,通過石坎、石碑等蛛絲馬跡,考察曾經在這裡生活的山地民族風俗習慣呢?
穿過滄桑歲月,我們每一個人都會誕生一種叫崇高的歷史感。韓江林呵呵一笑,商總呀,到時候你的龍陽灘電站,就是一座歷史的豐碑了,為了這種歷史感,大壩竣工時,應當把你的名字鐫刻地大壩上。
歷史價值座標的核心意義隨時代而變,沒有什麼豐碑可以不朽,既然沒有永遠的豐碑,咱就不會把名字刻在石碑上以貽笑後世了。
我前段時間重溫了一下中學的歷史課本,號稱貫穿了唯物史觀、以人民為主角的歷史,我發現了一個怪現象,被作者歌頌的,像漢高祖劉邦、明太祖朱元璋等純粹藉助農民起義登上皇帝寶座的皇帝,一旦掌握了政權就開始了血腥屠殺,相反,被作者批判的,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趙匡胤等,則採取懷柔政策安撫人心,唐太宗把政敵的主要核心力量,如魏徵等收羅門下,宋太祖採取「杯酒釋兵權」的方式,排除潛在的威脅,這就是說,號稱為代表人民力量的,心狠手辣、草菅人命,被認為是貴族,代表封建地主階級的,反而更具有人性,我就不明白,誰更適合於貼上人民的標籤,誰更符合人性、符合歷史潮流?
商總笑著說,想不到你還有閒心研究歷史。
還不是那一句話,讀史使人明志,可是在這種是非不分的歷史觀面前,我倒成了一隻迷途的羔羊。
商總說,在大學裡,我也曾經把歷史研究作為主修課,魯迅把歷史歸結為殺人,對於某一段歷史來說,我是同意的,至於你所說什麼人更符合歷史潮流,我想,人類的歷史是以人為核心的,凡是尊重人,以人的生命為最高核心,這樣的君主才稱得上仁君,至於人民這個標籤該貼在誰的身上,由於封建君主的侷限性,包括現代專制體制下的國家元首,都無法代表人民,能夠代表人民的,必須是現代民主國家政體。
是啊,人民政府官員,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讓人民如何生活得更好,如果一味的以阿諛奉承為能事,只考慮個人的升遷,這樣的人哪裡能夠稱得上代表人民?韓江林若有所思地說。
從個體生命來說,每一個人能夠幹好職責範圍內的事情,就是一個好官員,一個好人,哪有什麼必要代表什麼呢?
扯遠了,韓江林笑笑,其實,我想說的是,錦繡的山川,記錄著歲月滄桑的村寨被龍陽灘電站淹了,你應當為這部分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進行必要的補償。
商總大笑道,韓書記繞這麼大個圈子,落腳點原來在這裡啊,你直說不行嗎?其實,非物質文化方面的補償,在國家的有關建設補償條款裡沒有找到啊,政府應當依法行政,法律沒有規定的,不能隨便提,給投資商增加負擔啊。
韓江林故意做了一個怨屈的表情,我這是和你進行私下的、非正式的磋商,再說,我代表了被拆遷百姓,不是在和你談判嗎?
哪不行,商總說,你說你代表了百姓,我是你們招進來的投資人,也是百姓,誰來代表我、代表投資商?
正說著,一群人從寨頭急匆匆走來,韓江林看清了領頭的是大地鄉書記許文東,村主任和支書緊隨其後。許文東老遠就招手大叫,韓縣長。
除了商總這樣的投資商,認為書記比縣長權力大,仍然叫韓江林書記外,白雲的幹部私下裡認為白雲縣長非韓江林莫屬,只等上級下文提名、縣人民代表大會投票,履行這樣完的程式,韓江林將名正言順地走馬上任,所以大家都已改口叫他韓縣長了。
走到近前,韓江林低聲問了一句,你們怎麼來了?
許文東看了一眼商總,又望了一眼韓江林背後,說,韓縣,你來村裡調研,和我們打聲招呼啊,村裡人心不穩,萬一出個什麼事情,我怎麼向組織交待?
站在韓江林的角度,許文東是多慮了,心裡嘰咕一句,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麼事情?走在老百姓中間都擔心出事,這還了得?於是一邊和支書村主任握手,說,我和商總來看龍陽灘建設工地,順便過來調查瞭解一下情況。
村主任看了商總一眼,牛氣熏天地拍著胸脯說,我們村的情況穩定得很,只要商總他們能夠提高一點補償標準,老百姓很願意搬遷,過去為了支援縣裡建設,老百姓生命都捨得搭上,哪有做不通的工作?
韓江林知道他的話不可全信,用一句淡淡的話涼了他一句,好事辦好,要好好辦,講究方式方法,事情要理順,要讓老百姓氣順。
旁邊一片是是的肯定聲。韓江林明白在這種情況下,要進行有價值的調研已經沒有可能,於是說,縣鄉村三級幹部都在,還有商總也在,我們到村活動室開一個小型的座談會,大家交流一下思想,看看下一步的工作怎麼做?
大家簇擁著韓江林來到村活動室。活動室門口,掛了一塊「農民文化家園」的牌子,所謂農民文化家園,就是在房子一角擺了一個書架,上面放置了省裡捐贈的一些書,韓江林看了一下書的頁菲,適合農民閱讀的書並不多,一些理論性強的書也擺在上面,大概是在書店裡賣不出去,捐贈的單位打折買下來的,同一本書一送就是十來本。閱讀和學習更多是一個主動的過程,像這類根據檔案精神建設的農民文化家園,形式上的意義遠遠大於實際的意義。大概平時使用不多,書籍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只在像韓江林這類上面的領導到來,閱覽室方才偶爾開啟一下,僅供參觀,成了事實上的擺設。
接下來,韓江林參觀了村裡的制度,像一個正規的單位一樣,除了基本的法規摘要,還制定了村民代表會議制度,黨支部三會一課制,財務制等,二十多張牌匾,掛滿了走廊兩邊的牆,煞是規整和好看。商總在韓江林耳邊輕聲唸了一句,制度這麼多,記下來就不容易,能執行得下來嗎?
韓江林苦笑不言。
村裡接待上級領導檢查的多,接待方式也有了一定的套路和規程,這邊韓江林一行在參觀,那邊村裡的人已經收拾好了座談會的會場,等韓江林走過去,板凳、茶水一應俱全,頗像一個正規座談會會場的樣子,村支書搓著手對韓江林說,韓縣長,村裡簡陋,也沒有條件,咱們臨時抱佛腳,將就一點,會標來不及做了。
韓江林看了一眼會議室裡一張「熱烈歡迎苟書記蒞臨檢查」的舊會標,心想,縣領導來村子檢查工作,應當輕車簡行,現在連村子都大搞形式主義,主要源於形式主義有樣可循,可以學習,像傳染病一樣有很強的流行性,形式主義氾濫成災不僅浪費金錢,更浪費公共管理資源,有百害而無一利。
本應當隨意的座談會,被按照正式會議的形式,排定了座次。韓江林坐了主席,許文東在韓江林右手坐定,鄉黨委副書記在左手坐定,依次便是商總,與商總對面的是村三大頭。大家落座後,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著韓江林,等待他發話。韓江林對許文東說,會議由你主持。領導吩咐,許文東也不客氣,說,韓縣長百忙中下來調研,縣鄉村三級幹部都在,龍陽灘電站方面的商總也在,我們藉此召開一個簡短的協調會議,希望雙方抱著解決問題的誠意,互通資訊,交流感情,以利於下一步電站建設和移民搬遷工作的順利開展。
許文東開了頭,點名商總說話,商總推讓道,我今天和韓書記到村裡來,主要是聽取村民方面的意見,大家有什麼想法,如果能夠辦到,公司方面我會盡量爭取滿足大家的要求。
會議開始的氣氛看似十分和諧,但一涉及到具體問題,雙方的矛盾即暴露出來,村幹們堅持己方的要求時,就像燉不爛的牛板筋一般,沒有絲毫軟弱和退讓的意思;商總話說得活絡,涉及到公司的利益,則變成了一隻不願意撥一毛的鐵公雞;看到沒有把雙方說合到一起的希望,在鄉幹部便努力當和事佬,希望不激化矛盾,避免在縣領導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韓江林怎麼也想不明白,村幹們在他面前表態說,願意為了大家的利益,犧牲小家的利益,涉及到實質問題,說得好好的事情怎麼變了卦呢?商總已經答應他,可以給村民多一些補助,與村乾麵對面時,卻變成了另一番態度呢?
許文東說,具體問題我們放到下一次會議繼續討論,下面請韓縣長作重要講話。
會議就像是正規的宴席,領導最後的重要講話猶如那道必上的水果拼盤,沒有這一道拼盤,宴席就顯得不上擋次,不夠排場,但宴會一結束,食客們大抵酒足飯飽,水果倒是可有可無的了。為了湊成這道水果拼盤,在各方發言結束後,許文東請韓江林作最後講話,雖然只有稀稀落落的一點掌聲,與其他人的無掌聲比較起來,在形式上已經上了一個臺階。根據雙方事前私下的態度,韓江林認為可能搭成一點相近的協議,使局面朝著有利於問題解決的方面發展。如今願意落空,準備的講話內容已經變得毫無意義,講些什麼好呢?韓江林心裡頗有些躊躇。手機鈴聲適時地響了起來,韓江林接聽電話,電話的訊息頓時讓韓江林感到無比驚愕。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他大叫起來,所有的目光刷地轉向韓江林。韓江林感覺到了會議的異樣情緒,換上沉穩的語氣說,把孩子全部從教室裡疏散出來,要想盡一切辦法救人。
掛了電話,韓江林面對眾人質疑的目光,鎮定地說,一座教室透頂,一個孩子被卡在上面,我需要趕過去,今天的會議大家以坦誠的態度,表達了各自的想法,這有利於我們今後更進一步協商,使雙方朝著解決問題方面發展,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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