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潤的青山披上淡綠色的春裝,平添了幾分清秀。白雲河像一個俊俏的女子,因為懷上了濃濃的春意,冬天裡清純的臉蛋多了幾分淡妝,變成濃稠起來,嫵媚的眼神增了幾分愛意,讓人的心思迷離起來。
為了減小目標,以免老百姓引起不必要的警覺和戒備,韓江林建議大家兩兩一組進村。他和商總為一組,裝成出門踏春的樣子,一前一後悠悠閒閒地晃著沿著河邊的蛇折小路朝村子走去。腳下是一塊平坦的青石板路,坎下就是白雲河。由於築壩的影響,往日春季裡在河裡捕魚的漁船,這會兒靜靜地橫臥在青油油的蘆葦叢中,裝魚的艙積著濁水,看來船是被漁民遺棄了。龍陽灘大壩下閘蓄水,漁民遺棄的不只是小木船,還有他們世代沿襲下來的寧靜生活。
村口古榕樹下,幾個六七歲大小的小孩子在盪鞦韆。韓江林走近前,孩子們朝他微笑,清澈的瞳孔裡是一個純淨的世界。最小的孩子羞澀地把手指伸進嘴裡,低頭避開韓江林的目光。商總上前想撫摸秋千上男孩的光頭,男孩機靈地閃開,伸出舌頭調皮地做了一個鬼臉。
商總不罷休,問那調皮的光頭,你幾歲了?
男孩低著頭說,你猜嘛。
商總說,六歲,對不對?
男孩抬頭頑劣地笑道,小私兒你猜得準哩。
小私兒是南原和白雲的國罵,罵人是私生子的意思。商總在白雲生活了一年多,自然清楚小私兒的意思,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苦笑不得。男孩趁機一窩蜂跑掉了。傻笑的商總反應過來,朝孩子招手,說,大家過來,縣長來看你們了。
孩子們哇哇叫著逗鬧,什麼縣長,我們還有長線呢。
商總尷尬地搖著頭說,父母沒有受到教育,孩子沒有教養。
一個走在白雲街上被人人景仰的有錢人,被一個無知的男孩罵小私兒,商總的鬱悶在臉上顯現出來。韓江林心裡好笑,臉上卻沒有任何表現。畢竟男孩冒犯了縣政府想盡千方百計招進來的投資商,事情怎麼說都是自己的不是,但他還不能說。商總鬱悶一會兒,氣就會過去,一旦他把商量的鬱悶當一回事,商總還真會那麼一回事,傳揚出去,又是一件毀壞白雲名聲的有力例證。
走進村中小巷,汙濁的水沿著巷道往村外流,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牲畜燻騷氣味。商總迴避著腳下的濁泥汙水,嘴裡憤憤地道,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居然不願意搬遷,只有野蠻、愚昧落後的人群才會這麼頑固。
韓江林笑著提醒道,他們的貧困可有我的責任。
你是他們的代表,並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韓江林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情,說,到了老百姓家裡,千萬別暴露身份,就說我們來旅遊,順便進老百姓家討碗酸湯喝。
行,行,我聽你的。
韓江林瞅準兩間低矮木房走過去,房子很老了,房粱歪斜了,屋頂腐朽的木皮上冒出幾叢青幽幽的草,一副破敗的跡象。一個矮個子男人在門前打樁子,一個女人把紡線機紡錘從屋裡搬出來。韓江林順著屋簷走過來,什麼溼漉漉的東西掉在臉上,抬頭一看,簷下掛著一根涼衣杆,上面涼滿了破舊的衣服。韓江林跳到簷外,說,老鄉好,是要紡線嗎?
黑臉矮個子男人警惕地望著韓江林,鼻子裡嗯了一下。見韓江林緊盯著他手裡的紡錘,抬頭問,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事,走路渴了,特意來你們家討口酸湯喝。
女人聽說,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熱情地引韓江林進屋,從碗櫃裡拿出兩隻大土碗,舀了滿滿兩缽酸湯遞給韓江林和商總,說,你們餓不餓,要不要吃飯?
喝了酒,再喝味道純正的農家酸湯,猶品甘醇一般,韓江林不停地誇酸湯味道好。大概女人在平常生活中很少得到這種誇獎,紅暈從臉上透了出來,綻放為燦爛的笑容。矮個子男人緊張的神情也鬆弛下來。韓江林心想,誇獎和表揚猶如人際關係的和諧劑啊。人們曾經如憤青般地認為,表揚領導是拍馬屁,表揚他人是和稀泥,諸不知,生活在讚揚的空氣中,人們會感覺像生活在世外桃源一般,其樂融融。
韓江林接過女人遞過來的木板凳,面對著矮個子男人坐下來,和他拉起家常。矮個子男人乾脆放下手中的活計,把一塊木片往屁股底下一塞,就地坐下,和韓江林聊了起來。
韓江林先問了家織土布的用途,以及現在的生產情況。矮個子男人回答只是自用,費時費力。韓江林又問食糧收成情況,矮個子男人說田少,費力多,收成不大好。韓江林話題一轉,問,白雲河要建龍陽灘電站,水淹了田,公司按每畝給一千斤幹谷和你們簽訂合同,一補二十年,既然自己種不合算,怎麼不答應他們呢?
矮個子男人苦笑道,合同是一補二十年,要是他們不補,水又把田淹了,全家人沒有吃的,喝西北風?
聽說政府出面擔保呢。
政府擔保,說得好聽,國家的政策幾年變個樣,等政策一變,我們手裡的合同作廢,到那個時候我們找公司,公司讓找政府,等我們找政府,政府說是公司的事情,不歸政府管,走到那一步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韓江林默然,政策多變和不穩定性,讓老百姓對政府缺乏信任,在某些地方基本上還是書記體制,書記一變,縣域經濟的發展思路和政策也跟著變,也難怪老百姓會對政府產生一種不信任和不安全感。
矮個子男人憤憤地說,再說了,如今政府和開發商是一夥的,幹部幫著開發商來拆遷,他們之間肯定有見不得人的勾當。男人邊發牢騷,眼睛邊往女人那邊瞅,聲音低了下來,最後頭垂下,眼睛看著腳尖,噤聲不語。
韓江林不能說矮個子男人說得對,水電站建設是縣人民代表大會通過的十件實事之一,政府出面操作這個事情,是奉人民代表的旨意。但他又不能說矮個子男人說得不對,政府派出幹部幫助拆遷,確實接受了龍陽公司方面資助的拆遷經費。剛才商總在辦公室裡,還進一步表達了繼續出資補助幹部的意願。
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大政方針都是為人民作想的。韓江林像給自己不踏實的心裡打氣,說了這麼一句。
說的比唱的好聽,矮個子男人抬起漲紅的臉,憤憤地說,人民政府是代表人民的,現在卻站到了開發商一邊,你說,我們還能聽誰的?
韓江林心頭一震。
矮個子男人說,建設龍陽灘水電站,政府代表我們簽了合同,好,現在輪到補助了,該代表我們和公司談判了,讓我們得到更多的補助,但是沒有,政府和公司串通一氣,補助的政策按老的辦,補助的數額按少的給,補助的專案和金額越少越好。
說到激動處,他站起來,揮手指著村外的青山綠水,說,水淹了我們祖輩千百年開發的村莊、道路、田園,生存的環境變了,那麼,這些道路該不該補,我們的生活習慣變了,我們不習慣將來的生活,這是我們不願意的,誰補我們?
韓江林驚訝於矮個子男人的發揮。從他的言語中看得出來,為了補償問題,他肯定看了不少的法律和相關的書籍。從表面上看,拆遷問題是老百姓思想不通;深層次的原因,則是某些政府官員沒有擺正位置,把人民賦予的權力用錯了地方,讓老百姓找不到信任感和安全感。
喂,狗,你胡說什麼?
韓江林聽到女人在背後大聲吆喝,回頭四下一看,並沒有見到狗的影子。小個子男人見韓江林誤會了自己女人的意思,紅著臉低下頭說,餵狗是我的小名,我上學的名字叫陳堅強。
鄉下把孩子小名取與牛馬養牲相關的很多,目的就是要名賤人好養。但韓江林從來沒有聽說把小名取為餵狗的,因為這名字不吉利。
餵狗說,我出生瘦弱,父親捧在手裡,看得傷心,隨口說了一句,這麼小的孩子,還不夠餵狗一頓飽餐,後來村裡人就把我的小名叫餵狗了。
韓江林說,現在城裡人流行吃狗肉,你這名字倒適合發展養狗產業。
女人不服氣地說,他哪裡餵狗了,他從小跟父親學殺豬,豬壯力大,他時常被豬欺負,他看到狗好欺負,轉而給城裡飯館販狗,專門殺狗賣。
女人說著,得意地笑了起來。韓江林心裡跟著笑道,看來眼前這矮個子男人八輩子前和狗結下了粱子,他沒有餵狗,結果狗撞在他的手上倒遭了殃。
韓江林本來想就政府代表居民和商總他們談判的事情,好好聽一下矮個子男人意見,他怪異的名字讓韓江林分了心思,又擔心餵狗不識時務,當著商總的面再發些什麼聽不過意的牢騷,也就沒有了把先前的問題繼續談下去的心思。順便轉移了話題,問餵狗販狗賣一年能掙多少,生活有什麼困難?
餵狗聽了韓江林的話,眼睛睜得老大,把韓江林和商總上上下下打量個遍,你們外表看著像當官的,嘴上說自己不是當官的,講的話又是當官的,你們究竟是不是當官的?
餵狗這一番話像繞口令,說完嘴裡不停地喘粗氣。意思明擺著,如果韓江林他們是當官的,餵狗就像和他天生有仇。韓江林心想,我又不是天生和你結下粱子的狗,你瞪那麼大的眼睛幹什麼?臉上訕笑著,說,關心你們的生活才問嘛。
關心是個屁大的事,餵狗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當官的一開口說話就說關心,一個個自己的稀飯都吹不冷,私下裡天天哼窮,一到老百姓面前,就裝得像菩薩一樣,關心這個,體貼那個,還真以為自己是鐵柺李那些個八仙,自己討飯也要餵飽別人,自己下地獄也要他人做神仙?
真不愧是販過狗的,說的話不好聽,韓江林倒是聽出個幾分味道,點著頭用眼睛鼓勵他繼續發揮。
餵狗激動得滿臉通紅,拍著瘦弱的雞胸說,我也不怕那些當官的,得罪他們大不了被剁成幾塊再餵狗。
女人怕男人惹事,喝斥道,羅嗦什麼,一身臭肉,狗吃了要吐好幾天。
幹部也是居民,老百姓也是居民,都是公民,公民是具有民事行為能力的人,一切具有民事行為能力的人都應當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對不對?
韓江林眼睛一亮,看到商總眉色舒展,嘴角綻放笑意。
法人對自己的生產經營負有全部的責任,也就是說,老百姓生產什麼,賣什麼,只要不違法,我們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我們經營不善,破了產,雖然國家可以補助,就像企業破產清算,國家給一些補助一樣,但主要還是我們企業法人對自己的經營負責,如果幹部人為的干擾企業法人的經營,舉幾個例子,老百姓認為拉繩插秧是多餘,幹部非要老百姓脫褲子放屁,老百姓喜歡種杉樹賣木材,幹部非要老百姓種果樹,喂老百姓果子吃,現在多得賣不出去,拿來餵豬,豬都不願意吃了,先前說的比唱的好聽,種果樹一定得吃,等到賣不出去了,他們影子都不見了,說得輕了,他們影響了法人的正常經營,說重一點,這是破壞社會正常的生產秩序,幹部該不該對他們的行為負責?
商總說,既然是這樣,老百姓為什麼要聽呢?
韓江林輕聲說,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說過,人民是容易被矇蔽的,但人民不會被腐蝕。
餵狗激情未消,明擺著這些教訓,這次發動老百姓搬遷,老百姓哪裡敢相信?
作者「斯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