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壩位於南門口,依山傍水,中間有一寬闊的平壩,原來是駐守白雲清軍的訓練場,校場壩村因而得名。這是一個有五百多戶人家的大寨子,為漢寨和苗寨。漢寨是隨軍遷到苗鄉的外來人,苗寨為原住居民。兩寨中間隔著一條小溪溝,兩邊鋪著青石板,幾鋪小石拱橋橫臥溪流之上。橋下水流潺潺,碧清透底,頗有幾分小橋流水人家的雅緻。校場壩雖與縣城近在咫尺,四周竹樹環合掩映,倒是一個難得的清靜去處。
兩寨臨近,風俗卻迥然不同。苗族寨子房子粗放古樸,美人靠成為獨特的風景;漢族人講究房屋的外觀設計,除了樓房雕樑畫棟,門窗或龍飛鳳翔、或虎嘯獸走,或花鳥蟲魚,把漢文化的雕樑工藝與山地民族吊腳樓的建設風格融為一體,成為研究民族文化融合不可多得了珍貴史料,被民族學專家稱為刻在門窗上的史詩。一些拍攝民族地區電影的鏡頭就取材於此。隨著白雲城鎮開發如火如荼,一些房開商看中了校場壩特殊的位置,想了許多辦法準備置換校場壩,縣裡都不同意。縣裡的意見很明確,要把此處作為珍貴的民族文化視窗儲存下來。
屠晉平在任時,強調大文化大教育,計劃把城裡的學校都搬遷到城外。除了搬遷縣民族中學外,組建白雲科教中心,把一小、三小及鎮中學都規劃在一起。又把體育場搬遷到科教中心的旁邊,利用校場壩寬闊的地勢,構建一個大科教中心的格局。這種思路單純對於教育來說,實現科教資源共享,有利於促進教育的發展。但是,對於民族文化保護來說,則是一個失敗的舉措。屠晉平在位時,沒有人敢於質疑書記的權威,科教中心專案得到了很好的實施,科教中心佔用漢族寨子的土地,漢族村寨的人思想開放,許多人家都在街上做生意,樂意縣裡對他們的土地進行置換。想留在農村的人家,整體搬遷到了山坡上,縣裡給寨子實行通水、通電、通路等,主要入村幹道路面硬化,一座整潔乾淨的寨子出現在背後山上。想進城住的人家,縣裡給了很好的優惠政策,同意他們購置經濟適用房。
得到了第二批世界銀行專案貸款支援,科教中心的子專案之一的小學陸續開工建設。民族體育館和中心廣場專案正在對外招標。受到這些市大利好的訊息刺激,臨近的土地頓時金貴起來,校場壩苗寨頓時成了開發商眼裡的香餑餑。一些幹部也紛紛利用關係,從苗家人的手裡購買土地,建設私房。為了控制這種混亂的局面,縣裡研究決定把校場壩苗寨的土地先由縣裡整體進行置換,再對外進行招商。第一步先依照建設漢族寨子的模式,對校場壩苗族進行整體搬遷。第二步搞好建設規劃,對外進行招商,爭取把校場壩建設成為白雲功能齊全的生態花園小區,成為白雲一道不可多得的靚麗風景線。
資訊透露出去以後,開發商趨之若鶩。因為縣裡建設場面鋪得過大,專案過多,資金鍊發生了斷裂,根本無法籌措移民搬遷的錢和土地補償費,生態花園小區專案成了空中樓閣。為了推動專案建設,縣裡準備由開發商注資開發。這樣一來,縣裡雖然失去了把地權拿過來,集中拍賣的收益,但通過競標的方式,仍可獲取更多的土地收益金。
生態花園小區建設領導小組由苟政達任組長,具體事務卻由韓江林負責。當時他想把這個專案介紹給二郎神的房產公司,但二郎神接手了南原外環大道改擴建工程,資金和時間的要求都十分緊迫,加上銀行緊縮銀根,二郎神一時無法顧及縣份上的專案,韓江林心安理得地領導著競標工作,採取公平、公正、公開透明的方式進行,最後由恆通房地產開發公司拿到了開發權。據幕後訊息,恆通公司提由苟政達介紹來的,但專案的實際開發是由白雲人滾元海操作的,恆通公司只是滾元海借的一個殼。
滾元海的姐夫是前任教育局長鄧昌勇。鄧昌勇在任時拿到了第一筆教育世行貸款400萬美元,這筆錢大都投向較為偏僻的鄉鎮中學,而當時白雲正大興土木,建築行業風風火火,有實力的建築商根本無暇顧及,甚至也不願接手專案小、利潤薄的鄉村中學專案,從農機廠下崗在家的滾元海揀了一個便宜,在姐夫鄧昌勇的操縱下,承擔了幾所鄉鎮中學教學樓的建設專案,撈到了進入建築行業的第一桶金,攤子逐漸鋪開。但是,滾元海缺乏建築經驗,加上故意偷工減料,所建教學樓使用不到幾年,就出現開裂、傾斜等嚴重質量問題。有人舉報到紀委,紀委立案調查鄧昌勇的問題,鄧昌勇在下鄉檢查工作途中,吉普車意外地翻入山高谷深的河谷,鄧昌勇和教育局辦公室主任身亡。紀委的調查不得不中止,滾元海玩了一個金蟬脫殼之計,移師南原,從此在白雲的建築行業裡消失。韓江林在招投標時,有意提防這些在建築行業有劣跡的人再次進入,沒想到滾元海卻蒙天過海,再次把觸角伸向了白雲建築界。生意人是全天候的生物,只要有生意,他們哪怕冒險也會謀求前來分一杯羹。韓江林只得吩咐具體負責監督工作進展的潘仁達:百年大計,質量第一,要想方設法保證工程質量。
生態花園小區專案在拆遷上就出了問題。苗寨人做生意的少,務農的多,顧戀舊居,死活不願搬遷。恆通公司威逼利誘,找縣裡有關部門協調,斷水、斷電、斷路,想盡了各種辦法,答應簽字從寨子上搬離的人家不到三分之一。年前,看到雙方的矛盾加劇,韓江林擔心引發群眾的激憤,要求恆通公司按規則出牌,儘量做通群眾思想工作,讓群眾愉快地搬遷。群眾安靜地度過了一個春節。
隨著天氣轉暖,群眾開始在田地裡犁田播種,恆通公司擔心群眾藉此提出更多的補償要求,於是蠢蠢欲動,想通過暴力手段恐嚇、威逼群眾搬遷。他們派人半夜拆群眾房,或在寨子裡施放毒蛇。苗族人都是烈性子,並不服輸,組織了巡邏隊巡寨,一度抓了幾個試圖進寨搞破壞民工,狠狠地教訓了一頓。恆通公司放出話來,如果再不搬遷,將採取更加嚴厲的手段報復。雙方劍拔弩張,縣裡多次派人進駐做工作,要求雙方冷靜、保持克制。縣建設局主持雙方進行協商,但由於雙方的目標差距太大,一時不能談攏到一起,工作處於停洩狀態。
警車的警報器像利箭一樣穿透縣城的夜空。街道兩邊的居民宿舍次第喧鬧起來,人們紛紛推開窗,相互探聽原因。
街道遠處,鳴著警笛的警車呼嘯而過,韓江林心下稍安。王茂林執行任務堅決,破案的手段高明,唯一欠缺的是管理能力和政治策略,僅就公安業務而言,他很欣賞王茂林。
街道在警車後面安靜下來。韓江林打電話給司機小劉,叫他開車過來接他到槍擊案發現場。他到組織部後,小劉仍然在南江。他從組織部出來,不好把小鄭從組織部帶過來,政府辦的司機不是架子大,就是嘴巴不嚴實,還是小劉用著順手,吩咐人事局下一紙調令,把小劉從南江調到了政府辦,繼續跟他開車。
雖然他認為苟政達已經得到了彙報,韓江林等候小劉時,仍然把剛才得到的情況向苟政達作了彙報,他主要是想在苟政達面前表現低調一些,儘可能地多溝通,解除苟政達的戒備之心。
苟政達在電話裡既不說已經瞭解情況,也不說他不瞭解情況,讓韓江林把情況說明完,目的不外乎有意擺一個領導者的架子。兩個各懷心事,想用形式來掩蓋兩人可能存在的矛盾,韓江林認為這純粹在浪費時間,影響處置突發事件的效率,但白雲的政局現在由苟政達主導,他不得不迎合苟政達,按照對方的方式和節奏出牌。
等韓江林彙報完,苟政達問了韓江林所處的位置後,才說,訊息我也聽說了,你先過去看了看現場情況,是否有必要成立應急情況處置領導小組,我先把情況向市領導彙報,彙報完情況我再過來。
苟政達的理由合情合理,但韓江林明白苟政達主要是膽怯、怕死。許多人職位越高,有可能享受到的人生資源越多,膽子就越小,這就是為什麼在國難時刻,判變投敵的往往是達官貴人的主要原因。
韓江林笑著說,縣裡兩位主官不能同時出現在危險的場所,這是處理突發事件一條不成文的規則,我年輕,過去處理就行了,有情況的的話,我會隨時向你彙報。
苟政達說,好,我馬上叫辦公室召集在家的常委開一個碰頭會,聽取公安的情況彙報,研究應對措施。
我同意,韓江林說,小劉的車悄然地靠上來,車門開啟,韓江林上了車,看到小周坐在車裡,心裡有些感動,心想,緊急情況下還是舊人能夠共赴患難。車子出城後,繞上南門口的橋,直奔校場壩而去。
進入校場壩寨門口處,公安拉起了紅色的警戒線。一些好奇的群眾聚集在警戒線前,急切地想了解情況。看到車子過來,他們主動讓出一條通道。維持秩序的幹警看到車牌,走到車窗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小周從後座跳下來,為韓江林開啟了車門。公安幹警引領導著韓江林朝公安臨時指揮所走去。小周和小劉鞍前馬後,用身子冀護著韓江林,保護他的安全。
韓江林拍了拍小周的肩,暗示他情況並不像想象的那麼複雜,不要弄得草木皆兵。
小周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小心一些沒有錯,我可是代表白雲幾十萬百姓保護一個年輕有為的領導。
什麼時候學得油嘴滑舌了?韓江林正色道。
公安局長陳世文正拿著對講機指揮著進入校場壩村搜尋的公安幹警。分批入村的公安幹警不斷把情況反饋過來。韓江林走近來,陳世文放下對講機,和王茂林一起朝韓江林圍了過來,把韓江林擋在中間。
陳世文匯報說,我們把三十名公安應急分隊組成三個行動小組,分三路搜尋進村,把村子底朝天梳理一遍,一定要把暴力分子找出來。
請說說具體情況。
據群眾指認,有暴力分子向村裡投擲了自製炸彈,炸彈掀開了兩家人的板壁,留下了兩個大坑,隨後有人向村裡開槍射擊,村裡的群眾進行了反擊。
陳世文的介紹簡潔明瞭,但是實際情況卻複雜得多,群眾大多沒有經過戰爭洗禮,聽到炸彈在附近爆炸,引起了很大的驚恐和混亂。
韓江林說,這是一起性質十分惡劣的暴力事件,一定要調查出結果,逮捕兇手,把犯罪分子繩之以法。正說著話,一股惡臭撲鼻而來,韓江林打了幾個乾嘔,藉著警車如晝的燈光,發現地上撒著一層粘稠稠的東西。惡臭正是這些東西散發出來的。
你說雙方對抗射擊,我們不是採取了搜槍行動嗎?說明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到位,不徹底。
王茂林引著韓江林進村,指著地上、樹上和牆壁上的黑黃色粘稠物說,嘿嘿笑著說,群眾不是使用的鳥槍,而是用大炮還擊。
炮?哪來的炮?韓江林看著王茂林詭秘的笑容,不解地問。
自制的竹炮筒,正月十五苗家不是舞龍噓花嗎?群眾用竹筒灌上火藥來噓龍,恆通公司找他們的麻煩以後,家家戶戶都準備了許多噓龍的竹筒,灌裝好放在家裡備用,這次果然用上了,他們把牛屎狗屎裝進噓花筒,朝暴力進犯的人發射,進犯一方弄不明白這是什麼新式武器,剛一接觸,就被打得昏頭轉向,匆匆扔了兩顆炸彈,放了幾槍就跑掉了,等我們趕來時鬼影子都不見一個。
韓江林仰了一下鼻息,依然能聞瀰漫在空氣中的惡臭,腦海裡浮現出狗屎漫天紛飛,像雨點一樣落在暴徒身上的情形,暴徒被這種軟軟的屎彈擊中時,屎彈與肉體做親密的接吻,沒有什麼傷害,卻散發出令人翻腸倒胃的臭,誰還敢與這種大炮對峙呢?
非洲獅為了爭奪獅王地位,兩頭雄獅揚起高昂的頭顱,比較鬃須的長短,鬃須短的一方自動禪讓獅王位,從而避免了一場血腥屠殺;大象爭奪王位據說也是比較鼻子的長短。在新世紀的和諧小城繼續了這種具有古典情結的撕殺和戰鬥——因為開發土地的原因引發一場意在恐嚇對方,但不會傷及對方生命的屎彈戰鬥。這場戰鬥讓人對弱者一方的群眾產生深深的同情,但又不得不佩服群眾的智慧。他們用黑色幽默式的機智保護自己的利益。
韓江林又想,中國古代列兵叫陣,報上姓名,說刀下不留無名之鬼。這種戰鬥不同樣具有幽默的成分嗎?關羽溫酒斬華雄,結果雖然殘酷了一些,但對於戰鬥的形式和過程,不同樣是幽默搞笑的嗎?當清軍配備了洋槍洋炮,雙方對陣時,槍口卻朝著天上放排槍,現代人曾經譏笑清兵的愚昧。但是,面對著鮮活的肉體進行猛烈的轟擊,這種戰鬥智慧與朝天放排炮、意在以武力嚇退敵人相比,究竟誰愚昧、誰野蠻,結論是不言而喻的。
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韓江林正要往前走,王茂林一把拉住他,說,注意腳下。原來腳邊是不是石板,而是一堆鬆軟的沙土。身為公安人員的王茂林眼尖,一眼看出腳下的偽裝,原來群眾撬開了石板,挖了一個坑埋著什麼東西。王茂林揭開墊著的塑膠布,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大家紛紛捂鼻避讓,有人竟然跑到一邊吐了起來。
原來坑裡埋著狗屎死耗子一類惡臭的東西。如果暴徒夜襲,掉進了這種狗屎陣裡,該會造成多大的麻煩。韓江林突然想到《水滸傳》裡用狗屎破妖法的描寫,從飄浮起來的惡臭來看,任你有何等的妖法,在這種惡臭面前都無法施展,只能束手待斃了。
群眾見到公安人員入村,紛紛從家裡走了出來,幾個膽大的朝韓江林他們圍了過來,要求領導主持正義,嚴查兇手。
一個群眾說,他的母親前一段時間在寨子裡遭毒蛇咬傷,現在仍然住在醫院。
韓江林雖然不能保證群眾遭毒蛇咬一定是搗亂分子所為,但在這種特殊時期,爽快地答應群眾要求,解決群眾提出的問題,有利於安定人心。於是,他保證給受傷群眾提供醫療費用。
王茂林用苗話給群眾做解釋工作,苗族群眾一向十分相信幹部,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後,陸續散去。
韓江林對陳世文說,這次暴力事件影響極壞,不管是何人所為,受到何人操縱,公安要一查到底,揪出真兇,不然,我們沒法向黨、向群眾交待。
是。陳世文的回答並不堅決。
韓江林也知道,這種暴力更多地著眼於恐嚇,並不是真正的有意謀害,如果任其自然平靜下去,反而更有利於社會的安定團結,如果對這種有深厚背景的暴力事件,追得越兇,牽扯出來的幕後人物越多,在政治層面引發的混亂會更大。但領導的要求就是政治,政治一定要講公理、講正道,講正氣,能夠維護整個社會安定團結的大局。
公安人員進駐給群眾帶來的安全感,群眾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除了空氣中仍然有如絲如縷的臭味,村子復靜如初,呈現一派寧靜、祥和。
韓江林把陳世文和王茂林叫到一邊,要繼續調查原因,追捕暴徒,並把剛才的情況整理一下,向常委會彙報。
常委會議室氣氛異常沉悶,常委和列席常委會成員整整齊齊地圍坐在橢圓形的桌邊等候。韓江林進入常委會議室時,所有的目光刷地集中到韓江林身上,他不想讓大家過於緊張,特意借群眾幽默的智慧在這裡一用,故作輕鬆地笑笑,說,發生了一點小問題,試圖騷擾校場壩的不明身份的人,被群眾用屎彈擊退了。
死彈?出了人命案嗎?苟政達的話帶著明顯的顫音,臉色刷地如死灰一般白,看得出他在等待的時間裡,內心是何等的緊張。韓江林心想,與其機械地躲在屋裡恐懼地等待結果,不如直接到現場瞭解情況來得痛快。在屋裡等待會被無端的想象殺死腦細胞。
狗屎彈。韓江林一字一頓地說,隨後說明了狗屎彈的製作和使用方法。大家轟然大笑,屋裡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苟政達側過身悄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應聲說,只要不出人命,聞點狗屎味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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