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典戰爭

利益時代 斯力 第2頁,共2頁

楊國超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朗聲說,校場壩的人春節前買了很多竹子,我以為他們是想要搬遷了,在老屋過最後一個春節,要好好的玩一玩龍,噓一噓花呢,沒想到這夥狗東西買竹筒是為了製造狗屎炮彈。

狗屎彈成了一個熱烈的話題,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好像狗屎彈就是臨時常委會的主要議題似的。苟政達端端正正地坐著,默默地抽菸,臉上浮現出謙和的笑容,讓人感覺他這會兒是在認真傾聽班子成員的意見,一派從諫入流的樣子。誰能想到他這會兒所接受的諍諍諫言,竟然全是一堆關於狗屎的話題?

與屠晉平的傲慢比較起來,苟政達謙謙君子式的笑容易於被人接受得多,特別容易被老同志接受,但實際的情況是,苟政達的見識比屠晉平低得多,對事物的是非判斷也不在一個層次上,也難於判斷別人的意見是對還是錯,因而只管一味的排斥,最終按照自己想象的意見來辦,在實際工作中顯得專斷得多。

人們常說,思想有多遠,人就能走多遠。這話用來形容屠晉平似乎是恰當的,初始時勤奮工作,慢慢到了縣委書記,但其後自甘墮落,最後淪為罪人。這句話用來說明苟政達,則十分的不恰當,苟政達是一個沒有多少思想的人,一慣以嚴謹、甚至帶一絲機械地執行上級的命令而成為縣委代書記,據說最近有可能被任命為縣委書記;另一句話又可以用來說明苟政達,態度決定出路。苟政達對待工作、對待生活一絲不苟,確實能夠打動、甚至迷惑許多領導幹部和群眾,甚至韓江林也曾經佩服他的這種腳踏實際、一絲不苟的作風。但是,當到了縣委書記,這種機械的作風與有思想又相差得太遠。思想和態度,應當是兩類有著明顯差別的精神狀態,哪一種更能決定人生的出路呢?可見,決定人生命運的思想或者態度,對於具體的人來說,是各不相同的。

陳世文和王茂林進入會場後,關於狗屎的話題嘎然而止。苟政達雙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筆記本,坐端正了身子,說,由於今晚出現在特殊情況,我們召開一個臨時常委會,我初步思考了一下,主要的議題有兩個,一個是關於身份不明分子騷擾校場壩村的事件,我們先聽取公安局的同志彙報情況,然後研究處理措施,另一個議題是關於加快拆遷專案進度的問題,這兩個問題都複雜,事關我們白雲的改革開放和穩定發展,希望我們今晚的常委會開出成果,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和措施來。

如果說韓江林在心裡上有些瞧不起苟政達,但對苟政達這番話仍然不得不佩服。聽到槍擊案件發生時,他一度陷入驚恐的狀態,甚至處於某種混亂中,但仍然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抓住了問題的要害和實質,說話思路十分清晰。這正是長期受到機關工作薰陶的結果,清晰的思路和端正的作風也是苟政達這類從最底層起身幹部的看家本領。鄉鎮一般幹部的情緒是張揚的,缺乏縝密的邏輯思維,工作方法簡單粗放,像苟政達這種人很容易在其中脫穎而出。併為上級領導欣賞,因此調到上級領導身邊工作而得到不斷升遷。他們處理事務有一個特點,就是按照機關公文的形式,很容易抓住事物的要點,得出一個縝密而穩妥的方案。但是,他們缺乏直接面對困難的能力,一旦與具體的矛盾面對面,精神大廈就像由泡沫構成的高樓,稍有風吹雨打就稀里嘩啦。這也是苟政達面對校場壩事件前懼後踞的主要原因。

從他對校場壩事件的說法來看,他有機關中人見風駛舵的能力,只要是有利於自己的東西,他能夠很快採納,吸收,變成他的東西。他一向厭惡在常委會議室說粗話,卻能夠對狗屎的話題從諫入流。剛開始他對於校場壩事件的描述是採取了陳世文的說法:槍擊事件。剛才,當韓江林用了輕鬆的語氣,把槍擊事件描述成騷擾事件時,事件的性質為之一變,他馬上就採用了韓江林的說法。一方面等於採納了韓江林的意見,兩位主要領導保持一致,另一方面,他的話又等於以書記和班長的名義,為今晚的惡性事件定了性。使得一樁本來十分惡劣的事件被輕描淡寫成騷擾事件。性質變了,縣領導和公安局為之承受的壓力也就相對減輕,甚至沒有了壓力。如果是槍擊事件,此事有可能驚動省裡甚至公安部,如果定性為騷擾事件,在利益多元化的複雜形式下,哪一個縣,哪一個地區沒有出現一些異常的情況呢?這種異常的騷擾事件,只要縣裡妥善處置,完全可以在內部進行消化。這就等於掌握了事件的處置權。

也許苟政達內心裡並不會完全贊同韓江林的說法,但他不斷吸收他人成果的做法,至少在形式上讓他能夠不斷學習他人的長處,吸納他人的優點,等於在前進的路上墊下了鋪路石、搭上了臺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進,算得上是真正的官場寄生蟲。就像有人說巴頓、朱可夫這類人生來就是為戰爭而活,苟政達這類人生來就會投機取巧,為官場而活。除了鑽營官場的本事,他們毫無技術和體力,放到社會上就如同魚兒掉進了馬車坑裡,真正的白痴一個。韓江林曾經自詡為官場生物,與苟政達相比,算得上關公廟前舞大刀,小巫見大巫。

苟政達說完了開場白,為今晚的討論定了性。然後朝公安局兩位領導的方向點了點頭,表示他們可以開始彙報。

陳世文和王茂林在路上已經交換了意見,準備如實陳述今晚發生的槍擊案件情況。苟政達的定性讓兩人感覺準備不足,一時間慌了手腳,面面相覷。陳世文初來乍到,還是以韜光養晦為要,暗示王茂林彙報。王茂林清了清嗓子準備彙報。

苟政達不客氣地說,世文同志是主要領導,由主要領導彙報。這話明顯有不給王茂林面子的意思。王茂林跟屠晉平跟得緊,在外人看來屬於屠晉平的人,他不會給政敵的勢力以任何機會。先前有人對韓江林說,苟政達心胸狹窄,氣量小。由此觀知,此話似是確評。

陳世文把公安得到發生騷擾事件的資訊,公安應急分隊及時出動的情況,以及現場的調查情況作了簡單的彙報。

苟政達聽得很認真,待陳世文匯報完,他問了一句,對於發生擾騷事件的原因,你們調查結果怎麼樣?

詳細的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好。苟政達說,任何事件都不是孤立的,依我看,有可能是街頭混混發生了矛盾,有意到校場壩尋找麻煩。

苟政達這種輕描淡寫的說法,與事實相去太遠,引起鄭建民主席的不滿,說,任何事件都不是孤立地發生,苟書記說得對,但是,我認為今晚的騷擾事件不是那麼簡單,結合近一段時間校場壩村遭遇的騷擾來看,我認為主要矛盾還是村民與開發商之間的矛盾,迴避矛盾不是辦法,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是抓住事件的實質和關鍵。

好好好,苟政達連聲說了三個好。如果認為苟政達說好是贊同鄭建民的意見,那就錯了,苟政達連聲說好,是用一種贊同的方式以退為進,阻止鄭建民進一步說下去,事實上等於否定鄭建民的說法。在開會的時候,最庸俗的領導者也知道要牢牢地控制會議的主導權,在文山會海盛行時代,掌握了會議的主導權和話語權,也就等於掌握了行政權。

苟政達問陳世文,你們還沒有掌握是開發商所為的證據吧?

陳世文點了點頭。

苟政達說,事件的定性是要有證據的,在常委會這種嚴肅的會議上,我們不能允許任何捕風捉影的話,不允許經不起推敲的假定和推測,這既關係到我們的政治素質,也關係到我們掌握政策的能力和水平。

鄭建民碰了一個很大的軟釘子,臉一陣紅一陣白。苟政達這番話明眼人都知道有三層意思,一是明顯的護衛著他介紹來的開發商,保護開發商,實則等於保護自己的面子,二層意思是否定了鄭建民在常委會上發言的權利。他反覆說這是常委會,鄭建民只具有列席會議的資格,別的常委還沒有發言,還輪不到鄭建民發言。否定鄭建民的發言資格,等於否定了鄭建民的話,也等於給了其它列席會議人員一個下馬威。三層意思是對會議進行了引導,苟政達明確表態今晚的會只能就事論事,任何與事實無關的假定和推測都不允許。

會議是需要引導的,領導者的水平決定會議的質量和水平,引導的導向決定會議的方向。這就是為什麼一些高層次的會議本來是為解決問題而開,結果卻因為領導者一時的糊塗,使會議的方向發生巨大的變化,成為製造問題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會議,完全背離了會議初衷。可是,開會大抵仍然是為了解決問題,許多達官貴人,自以為經過了社會的風風雨雨,掌握了世界觀和方法論,有了一定的主見和是非判斷能力,可是,在會議主持人強勢的吆喝下,理智漸漸被惡魔吞噬,放棄了理性最後的陣地,最後向荒唐、愚昧、野蠻的強權投降,歷史從而一次又一次被改寫。

苟政達這麼一說,誰還敢輕易發言?隨後發言的常委們,大多圍繞著已經發生的事實陳述一下看法,提出幾條並不高明的解決問題的思路供參考。

常委們發過言後,苟政達對韓江林說,江林,你是唯一到過現場的人,請你發表一下看法吧。

韓江林想了一下,不能就事情說得太深,說得太深,恐怕會讓苟政達多心;又不能說得太淺,會讓別人覺得他敷衍了事,不負責任,影響他的威信。他乾脆繞過今晚的事件,說,問題擺在那裡,是和尚頭上的癩瘡,不治肯定不行,一個村子拆了一半多,還有一半不願拆遷,成了釘子戶,拖時間長了,可能還會引出別的麻煩,我看問題的關鍵還是利益問題,要儘快成立一個工作組,把村民代表和開發商叫在一起,讓雙方的利益訴求儘快地搭成了一致。

好,江林說得好,這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這也是我們今晚開會的主要目的,不然我們浪費時間坐在這裡幹嘛?苟政達說,他這話是真心實意地贊同韓江林的意見。打擊了一個,就得拉攏一個,如果打擊一片,讓自己成為孤家寡人,任何人都不會幹這樣的傻事。政治家不管拉攏人或者打擊人,都是為了加強自己的政治威信和政治勢力,這是終極目的。

苟政達說,江林同志說的其實已經涉及到了我們今晚會議的第二個議題,那麼第一個議題就江林同志全權負責處理。

在最後指示時,他有意停頓了一下,放慢了語速,說,一是要加強對今晚騷擾事件的調查工作,弄清事實真相,還群眾一個明白,在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下,我們不允許白雲出現任何不安定因素,要讓群眾有安全感,二是要加強搬遷工作力度,大部分群眾都已經搬離,還有少部分人不願意搬,為什麼?我們要進村入戶,問清楚原因,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要讓群眾理解我們的工作,愉快地搬離,做到群眾滿意,開發商滿意,我們滿意。

第二個問題是東街的拆遷問題,今晚的騷擾事件給了我們一個教訓,東街的拆遷不能再拖了。

苟政達停了下來,朝著劉誠問,方案准備好了嗎?

劉誠站起來走出門,一會兒拿著方案回來。苟政達命令道,發給大家討論一下。

韓江林拿到方案,原來是針對東街拆遷工作的處理方案,一項是把兩名幹部調下鄉。理由是他們負責做說服工作的兩名親戚不僅沒有拆遷,還到市裡上訪;一項是對四名工作不力的幹部停職檢查的決定,其中有一位副科級幹部,三名股級幹部。

韓江林一向不贊成這種株連的法則。株連制度是封建時代的遺產,現代人強調個體的精神獨立,把做工作的幹部與他親戚不願意搬遷聯絡起,實行株連政策,無論在精神上和制度上,都是一種倒退。

苟政達徵詢大家的意見時,大家都說沒有意見。抽調幹部進東街時已經議論這個話題,當時韓江林選擇了沉默,此時儘管心裡否定這種株連的做法,但不好就這事再說什麼。

方案獲得通過以後,苟政達進行了下一個小議題,問楊國超說,楊主任,你是老東街,請你發表一下高見,怎麼完成東街的拆遷掃尾工作,離答應開發商清出土地的時限要求已經晚了兩個月,不能再拖了,從政府資金的回籠來說,我們也拖不起了。

楊國超苦笑一下,說,我是以黨性來接受這項任務的,負責東街拆遷,把我的老親戚都得罪完了,以前我可以在東街喝一年的酒都出不來,現在呢,我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夾著尾巴做不成人了。

大家都大笑起來。苟政達也笑著說,還真難為了你楊老者。

工作倒不是很難,為難我的是政策,你說這政策朝令夕改的,怎麼執行?本來群眾是通情達理的,不通理的只是少部分群眾,如果能夠保持政策的一慣性,少數群眾的工作是做得通的,我就說補償的問題,去年的補償是一個政策,結果許多人搬遷了,今年的補償提高了一個檔次,也就是說,聽從黨委政府的話,提前搬遷的群眾補償得少,而不聽從黨委政府的話,拖著不搬遷的人,如果現在搬遷,獲得的補償比提前搬遷的群眾多三分之一,聽話的人吃大虧,大家說說,今後誰還會聽話?這就是當前東街工作做不下來的原因。

楊國超提出了一個大家都無法解決的悖論,黨委政府要求群眾服從,但不聽話不服從的,反而會得到了好處。

苟政達說,今年是今年的政策,我們當然不能拿今年的政策給去年搬遷的人補償。

這等於告訴不願意搬遷的人,當釘子戶可以獲得更多的好處,堅定了他們與政府對抗下去的意志和決心。

那得做工作,他們已經得到了好處,為什麼還不搬?

已經搬遷的人就找上我的門來,說我欺騙了他們,我還做得成人嗎?

苟政達也拿不出什麼好的解決辦法,說,這事真的還得你繼續高風亮節,出面做通群眾的工作。

輪到大家發言時,大家對這一個悖論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招法,只能發表了一些建議性的意見。

夜深了,常委會都睏倦了,昏昏欲睡的樣子,苟政達及時剎車,說,大家下去要發揮部門的作用,開會認真貫徹落實今晚會議的精神,研究解決問題的辦法,向縣委報告。

又是強調開會落實。韓江林心裡嘰咕一句。在機關作風整頓時,自上而下強調貫徹精神不走樣,落實政策不走形。達到這種要求的最好方式就是以會議落實會議,以精神貫徹精神,以檔案落實檔案,從形式上保證了上級精神不走樣不變形,這是符合一元化絕對領導的。但是,每一個鄉鎮每一個部門的實際情況不同,每一個時段的複雜情況需要採取相應的應對措施,方式方法都會發生相應的變化,一以貫之的執行方式,等於把執行者向機械和教條主義的錯誤道上引。

韓江林回到家裡,洗漱完畢正待上床,聽到手機有資訊提示,他開啟手機,螢幕上顯示出一行清晰的字:你,沒有什麼事吧。

眼睛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久,一行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楊卉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居然還在默默地關心和牽掛著他。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正有人把他放在心上,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的話,大概只有這個青梅竹馬的妹妹了。可是自己對楊卉呢?剛才面對著她的一腔怨氣,馬上就害怕了,擔心是一個負擔,將會給他造成為不必要的麻煩。與楊卉的無私相比,自己是何等的自私啊。

韓江林按上幾個數字,手忽然停住了,慢慢地在床上躺下來,把手機緊貼著自己的臉,好像冷涼的手機裡有一團火,溫暖著孤獨的內心。他知道,在這個清涼的早春之夜,他可以做一個好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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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組織部長(全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