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腳低一腳摸黑穿過縣委宿舍長長的前廊,離楊卉家越近,韓江林莫名地緊張起來。
以前每次見楊卉時,就像見同胞姐妹一樣自然親切,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心兒會莫名地跳上起來?因為有愧於楊卉,帶著贖罪的心情來見她,才會產生這種異樣情緒嗎?
擔任東江縣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諶洪甘冒著被人詬病的危險,親自給楊卉辦理了取保候審的手續,派人把楊卉送回家。作為韓江林的兄弟,諶洪當然清楚他和楊卉血濃於水的感情,寧願冒天下之大不違給韓江林贖一份孽債。諶洪在電話裡反覆強調是看在他面子上做的一件好事,楊卉的精神狀態很差,要韓江林多看望楊卉,安撫一下她的情緒。人在落難的時候,來自外界的任何關懷都是上好的救病良藥,何況韓江林兼領導和親人雙重身份。只要韓江林不嫌棄她,尊重她,楊卉肯定重新燃起面對生活的勇氣和希望。
韓江林在電話裡沒有給諶洪任何正面的回答,事實上他比任何人都更關心楊卉的命運。男人不管如何無情,都不會忘記獻身於己的女人。但是,他現在的身份要求他,必需把個人的任何行為都放到政治層面上考量。楊卉和屠晉平是親密的情人關係,穿連襠褲的人,又是被苟政達和他聯合下手整下去的政治對手,和苟政達正處於蜜月期,他正想借助良好的和諧狀態達到順利出任縣長的目的。因此,對楊卉所表現的任何好感,都會引來苟政達的嫌疑,提前宣佈和苟政達蜜月期的結束。正如魚和熊掌不能兼得,百姓的生活空間大,社會空間小;領導的社會空間大,生活空間小。在這種時候,韓江林倒十分願意是一介平民,可以自由地安排生活。但他是白雲縣的重要領導之一,他的任何行為都會釋放出一定的政治訊號,時常用「諸葛一生謹慎」來告誡自己,凡事還必須思考再三,慎之又慎,不能為所欲為,。
韓江林特意選了這樣一個月黑風清的夜晚,身著一襲黑裝提著一個黑袋子走僻靜路線來看望楊卉,黑袋子裡裝著楊卉喜歡吃的卡通巧克力。
這裡的老住戶購買了經濟適用房,陸續搬走,老宿舍絕大多數成了空房,檔頭的幾間騰給到縣裡掛職的市直機關幹部,他們平常很少在家。楊卉在財政局集資建了房,房子得了鑰匙,還來不及裝修就出了事。
燈光從粉紅色的空簾裡透出,映得前廓柱像塗了一層淡淡的彩紅,讓這寂靜的暗夜多了一點喜慶,潛伏在心底的慾望忽地冒出來,吐出一串氣泡。
楊卉在家。韓江林徒然心跳起來,轉過身深呼吸幾口氣,才輕輕地扣了扣門。篤篤的扣門在寂靜的前廊迴響,屋裡沒有任何動靜,門卻無聲地開啟,如雪的燈光傾洩在地上,韓江林驚訝地抬起頭,正遇上楊卉側身把著門,一雙烏黑的眼睛毫無表情地盯著他。
四目楞楞相對,似乎不認識似的。韓江林看到楊卉的頭髮短了,圓圓的臉似乎比原來還胖一些,額頭有一個抓傷的痕跡。一會兒,楊卉眼裡湧出滿眶的憂怨,稍為側轉一邊,似乎是不想理會他,似乎又有暗示他進屋的意思。韓江林側過身擠進屋,看到屋裡空蕩蕩的,居然找不到落坐的地方。
楊卉變戲法地弄出兩張像木馬地騎著的老式學生凳,分拆開來,一張遞他到身邊,自己面對著韓江林坐下,雙腳拼攏,雙手整齊地平放在膝蓋上,眼皮耷拉下來,既像面對審判,又像是逆來順受的小女人模樣。
韓江林立刻想到這是楊卉幾個月監禁生活訓練的結果,鼻子一酸,心想,楊卉自小都是一個溫順乖巧聽話的女孩,監禁生活該讓她承受了多大的委屈啊。他想找個地方放提袋,沒有看見桌子,抬頭看見門上懸掛著一隻破皮鞋,因為風的緣故,鞋在不停地晃動,有意無意地暗示著什麼。韓江林吃了一驚,脫口問道,為什麼要把一隻破鞋掛在門上?
楊卉抬頭悽然一笑,有人想掛就掛唄,如果你想掛,把你穿過的破鞋拿來掛上,好事成雙嘛。
她機械而淡漠的語氣中有一種透心骨的寒,韓江林覺察到楊卉夫妻生活出了什麼變故。懸掛著中間門框隨風搖曳的破皮鞋張著一個大口子,不停地晃來晃去,好像在嘲笑著眼前的兩個人。他看得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說什麼為好。
楊卉鼻子哼了一聲,冷笑道,我不是脫褲子幹部嗎?你今晚來這裡,是不是還想要我脫褲子?
韓江林彷彿遭遇電擊,卡嚓一聲脊椎斷了,身子突然一麻。她好看的嘴唇在微微顫動,牙齒髮出輕微的碰撞聲,蒼白的臉上浮著一絲鄙夷的笑容,好像滿世界都是她嘲笑的物件,對什麼都滿不在乎。與剛才表現的逆來順受的樣子相比,這是一個全新的楊卉,一個破罐子破摔、甘願遭人蹂躪的楊卉。
小卉,韓江林輕輕哀叫一聲,心彷彿被扎進了一根刺。
楊卉一怔,眼睛在他的臉上定了一下,隨即又嘻笑起來,江林哥,咱們都是苦命人,你媽把你拋棄了荒野裡,蘭曉詩又拋棄你遠走異國他鄉,富婆羅丹你也留不住,是不是想起痴心故人來了?
楊卉故意用最刻薄和惡毒的話刺激韓江林的神經,說完,她還叉開腿,挺了挺豐滿的胸,有意做了一個挑逗的表情。
韓江林心裡猶如打翻了五味瓶,對眼前這個陌生的楊卉愛恨交加。他原以為楊卉經過三個月的監禁,會像周明一樣對任何撫慰和同情都視為救命的稻草,沒想到她不僅不領情,還把從監獄裡學來的下流痞氣表現出來。
楊卉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說,江林哥想什麼呢?我這個脫褲子幹部不僅被老公拋棄,被情人拋棄,我和江林哥算是同病相憐吧,江林哥今晚是不是有意重續前緣?只要江林哥願意,小妹我隨時願為你玉體橫陳,讓你品嚐一位久曠熟女的美味大餐,江林哥曾經嘗過這道大餐的,味道還不錯的吧?
韓江林有些惱怒了,訓斥道,說什麼呢,怎麼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本來就不像話,就不是個好東西嘛,要是一個好女人,江林哥當初會拋棄我去娶蘭曉詩嗎?江林哥真是有先見之明,我是一個會給男人戴綠帽子的女人,就像朱明說的,我本事太大了,一次又一次讓他改行,先是讓他改行進了國土局,現在又讓他改行進了郵政局。
韓江林不解其意,詫異地問,朱明調進郵政局去了?
楊卉做了一個鬼臉,頑皮地說,他說我讓他戴上了郵政局的綠帽子,不是改行進了郵政局是什麼?
韓江林知道誤會了楊卉的話,苦笑一下。
楊卉說,朱明說他綠帽子戴得太多太厚,變成了綠頭烏龜,綠頭王八。
說到這裡,楊卉兀自笑了起來。
韓江林胸口堵著一股氣,想起身離開,又擔心楊卉,她的精神狀態這般消沉,萬一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他這輩子不能原諒自己。他只能呆呆地坐著,變成楊卉的出氣筒,任她發洩心中的怨憤。
楊卉嘻笑道,當初你們讓他戴綠帽子,我還當著財政局長,他當然不覺得戴著綠帽子是綠頭烏龜,總是昂頭挺胸雄糾糾氣昂昂地走過白雲的大街小巷,他覺得他像一個勇於奉獻的軍人,不僅甘願為白雲發展奉獻自己的青春,更願意為白雲的發展奉獻老婆的肉體。
小卉。韓江林再次叫起來,提醒她的話太過頭了。
楊卉一怔,看著韓江林大笑起來,江林哥,這是我這麼久來第一次說真心話,真是不吐不快,如果剝下虛偽的面紗,我想這也是你願聽到的真心話,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我看這話得改過來,女人不壞,男人沒有機會,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不是男人們的嚮往的境界嗎?江林哥不是這麼做的嗎?我,羅丹,以後還會有別的什麼人,有慾望的女人,哪個不願向手握權力的男人獻身呢?不過,她們都是過眼煙雲,也只有我這樣的痴心女子,才願意為一個男人不惜香消玉殞。
說到這裡,楊卉眼眶亮晶晶一片淚花,像鑲著兩顆閃光的寶石。
韓江林看得出在楊卉利辣的刀子嘴下,掩蓋著一顆脆弱的自尊心,這種情形說明她的精神繃緊到了極點。他的心軟了下來,感覺楊卉仍然是那個悽悽楚楚,怨艾可憐的小妹妹,竟然有一絲擁她入懷的衝動。
韓江林不能讓這種尷尬的氣氛繼續下去,有意問,朱明呢?
夫妻本是同宿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楊卉假裝灑脫地甩了一下頭,指著門上的破鞋,外面給我的定性是脫褲子幹部,家裡給我的定性是一隻破鞋,人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是種瓜得豆,丟西瓜揀芝麻,妓女出賣肉體還收穫了「小姐」這個高貴的桂冠,我全部的心血付出,收穫的就是脫褲子幹部和破鞋這兩樣東西。
大難,什麼大難?人誰不犯錯?知錯就能改就好。
這是我這幾個月來,唯一聽到的一句人話,楊卉用手指著韓江林的胸口,冷冷地看著他,你摸摸你的心,這是它說的話嗎?
韓江林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好,避開楊卉了楊卉的目光。
楊卉卻不依不饒,歌裡唱,誰能告訴我,是對還是錯,江林哥,我愛你錯了嗎?我奉獻給你錯了嗎?那一次卻是我這一輩子感覺最幸福的一次,你知道嗎?
楊卉說著,淚水竟然像斷線的珍珠,撲漱漱掉下來。她甩了一下頭,淚水散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韓江林怦然心動,心道,韓江林,這是你一生都負於她的女人。眼裡盈出了幾許熱淚。
楊卉抹了一把淚,似哭似笑,江林哥,你別假惺惺的,用那種的眼神誘惑我,我已經不再是那個純情的小姑娘了,你和蘭曉詩的婚姻教給我上了人生至關重要的一課,講了一個重要的道理。
什麼道理?
人生就是一筆交易,越是光彩動人的愛情,越是美麗和諧的婚姻,交易份額也越大。
韓江林避開楊卉火辣的目光,低下頭喃喃地說,小卉,人不能走極端,純情永遠是埋藏在我們心底的一箇舊夢。
狗屁!粗話和唾沫一起從楊卉嘴裡吐到地上。
愛是維繫社會的基石。
狗屁!唾沫再次直擊地板。
做人要善良,你原來一直對我這麼說,
不待韓江林說完,楊卉再次憤怒地說,我原來說的是狗屁話。
韓江林無奈地攤開手,當一個人對世界充滿怨恨,感到絕望的時候,你還能對她說些什麼呢?
韓江林!
楊卉這麼叫他的名字,嚇了他一跳,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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