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的太陽,透過窗欞斜射進了呂九莊一位藏族老阿媽的家中,在地上留下了無數個拉長了的不規則的井字形格子。屋子裡瀰漫著奶茶的香味。王葉華和女技術員董寅、溫莎莎正盤腿坐在氈墊上喝著奶茶。實話實說,一開始她們聞到的是一股羶味。她們本來是不想喝怎麼難聞的奶茶的,可是考慮到與藏族村民的關係,她們還是硬著頭皮喝下了第一口。可是,喝進口裡的奶茶不但沒有了那股羶味,而且還有一股清爽和淡淡的香味。這奶茶真的不錯!
藏族阿爸見姑娘們喝下了他家的奶茶,非常高興,他又往她們碗裡添了奶茶:「姑娘,多喝一點,你們一定還有事沒有說。不要緊的,來一趟不容易,你們有話就今天說吧。」
「大爺,我們奶茶喝好了,今天來的任務也完成了。所以,我們該走了。」王葉華放下碗,望望兩位助手,示意準備起身。
「別急。喝了茶是熟人,吃了抓飯才是朋友。」藏族阿爸熱情地說著,又向後屋的阿媽催了一聲:「快一點!」
王葉華見老人一片真情,便恭敬不如從命,只好又坐下了。正如老人說的一樣,她們確實還有一件事情沒有說呢!因為,按照公司循序漸進的工作計劃,這件事情安排在了下一次。可是,她見藏族老人這麼好說話,就決定把下次來的任務也一併搞定算了。
這是一件什麼樣的事情呢?在來呂九莊之前,蘇青林在辦公室裡對她們說,呂九莊村北邊的沙地裡有不少楊樹長得挺好的,都成林了。蘇青林要她們記著這件事情,等下一次去呂九莊時,順便拜訪拜訪村裡的老人,問問他們,這沙地裡沒有水,那些樹是怎樣生長起來的。王葉華愉快地接受了這個任務。她知道這幾年,公司在基地的西北邊種了不少的樹。雖然成活率不高,但也有了一道綠色屏障的雛形。現在市裡和公司聯合成立了綠化辦公室,植樹造林、防風固沙成了市裡、公司最主要的工作之一。
蘇青林告訴王葉華,大家從東北、上海來到這裡後,吃了不少苦,而這苦的主要原因就是這裡的綠色植物太少了!要想盡快改變這裡的環境,必須要大力種植綠色植物,生態環境改善了,才能讓人們在這裡更好地生活、更好地工作。
王葉華早就領會了蘇青林的意思,所以在不影響專業技術工作的前提下,她把業餘時間全投入到了綠化沙漠的工作當中。
此時此刻,王葉華的心被兩位藏族老人的熱情打動了,她們不能拂了人家的美意。於是,她就痛快的向老人請教:村北邊沙地裡的那些楊樹為什麼長的那麼好?老人笑著告訴她,那些樹都是他發明的「瓶子樹」。王葉華打破沙鍋問到底,才知道了什麼叫「瓶子樹」,也知道了栽種「瓶子樹」的奧秘。
「大爺,如果我們基地栽種「瓶子樹」,那就得成千上萬的瓶子哩!我們沒有那麼多瓶子呀!」王葉華對藏族阿爸說。
「沒有瓶子不要緊,我們用陶罐代替。」藏族阿爸笑眯眯地望著她們,不慌不忙地說。
「我們到哪裡去弄那麼多陶罐呀!我看這也有問題。」王葉華有些著急地望著老人。
「這不成問題,」藏族阿爸捋捋絡腮鬍子,自豪地說:「我們這裡十里八鄉用的菜缸,和麵的盆子,還有其他不少的罈罈罐罐,都是我親手燒的。」
「真的?那可太好了!」王葉華望著老人,懸在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蘇書記叫我們來找你老人家,真是找對了!」溫莎莎在一旁也高興得合不攏嘴。
「開始的時候,葉華姐還擔心那麼多瓶子到哪裡去找呢。」董寅激動地望著老人家,「沒想到這個問題一下就解決了。」
「如果這個問題得到徹底的解決,你老人家可是幫了我們的大忙啊!」王葉華覺得這次拜訪很有收穫,感激地對老人如是說。老人接上說:「我們祖祖輩輩喝苦水的問題,都馬上讓你們解決了,我們幫助你們燒些植樹用的瓶子,是應該的。」王葉華高興地說:「謝謝!老人家,你提起了水的問題,我現在就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們的山洞馬上就打通了。」
「山洞馬上通了?」藏族阿爸一聽,心裡十分高興,眉開眼笑地問。
「是的。馬上就通了。不過,在沒有通水以前,我們喝水時在水裡加點醋,這水喝起來就不怎麼苦了!」
「醋?那得多少醋啊!」老人搖搖頭。
王葉華知道老人的擔心,便連忙告訴他,呂村長已經找了好幾個會釀醋的婦女,她們已經在公司開了個醋廠,這樣以來,大夥兒喝苦水的問題暫時就解決了。
「噢,這樣還行。」藏族阿爸放心地笑了,回頭又催他的老伴:「抓飯好了嗎?」
藏族阿媽端著飯碗從裡間走了出來,對老伴說便當了。
「姑娘,吃吧。」老人家熱情地把碗遞給了王葉華。
「阿媽,太多了。我吃不完的。」王葉華見碗裡的抓飯太多了。
「那不成,走一門吃一盆哩。」阿媽很真誠地說:「你要不吃,就是小看我們藏人了。」
王葉華無可奈何,只得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問:「大爺,這抓飯是用什麼做的?」
「抓飯就是糌粑,是用酥油奶茶拌上青稞面做成的。」藏族阿爸很自得地說:「這是我們藏族人最好的吃食呀!」
王葉華聽了有些感動,老人拿出最好的東西招待我們,我們還能拒絕嗎?她抓了一把飯塞進了嘴裡,慢慢地品嚐著。
董寅見吃抓飯沒有筷子,就端著碗看著,好半天不知道怎麼辦好。
溫莎莎也端著碗,死勁地盯著,像看一碗苦藥似的。
「抓飯,就是用手……」王葉華看著她倆說著,用三個手指頭在碗裡捏了一個小飯糰塞進了嘴裡:「真香!小董,像我這樣吃!」
董寅望了望她,也把手指頭伸進碗裡抓了一砣,塞進嘴裡,嚼了幾下皺皺眉硬嚥了下去。
溫莎莎平時吃東西嘴就刁,又特愛乾淨。眼下沒有辦法,她也只得學著她倆的樣子抓起了一小團放進了嘴裡,可誰知她不但沒有嚥下去,而且還噁心地「哇哇哇」往外吐,吃進的少吐出的多。
「這樣啊,還不習慣,多吃幾次就好了。」兩位老人見抓飯被吐到地上了,很是心疼……阿媽急忙給她倒了碗水,讓她喝下了兩口才沒事了。
糌粑像奶茶一樣,聞起來有點羶味,可吃起來香。但三個漢族姑娘吃糌粑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說什麼也吃不下去!可是,為了友好,為了完成工作任務,她們最終還是強迫自己吃下了這頓「美食」。
告別了兩位藏族老人,王葉華她們出了門。
在路上,她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談論著今天的親身經歷,對她們來說,這簡直是奇聞啊!她們連自己都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把那些難吃的糌粑吃下去的。
她們說著、笑著,走出了村口,由東往西朝公司方向走去。
突然間,西北邊的天空變得灰濛濛、黑窣窣的。不一會兒,那排山倒海似的黑色風頭就壓了過來。風越刮越大,吹起了一片片黃沙,中間夾雜著的碎石子打的她們的腳脖子生疼。她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風,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兇惡的沙塵暴!
王葉華眯著眼睛看了看西北邊的天空,心裡想著不妙,嘴上卻喊著:「快,我們快走!」
2
吉普車裡,蘇青林望著窗外西北方黑沉沉的天空,焦急地對司機說:「開快點!我們要趕在大風之前到大灘,那裡有上萬人在挖樹溝呢!」
司機加大了油門,吉普車捲起了一條黃龍,朝大灘植樹的地方滾滾而去……
大灘植樹點開墾好的沙地,一眼望不到邊,上萬人正在沙灘上挖植樹的溝道,準備來年春天大規模的植樹造林。
正在植樹點忙活的呂泰山放下钁頭時,發現了即將來臨的沙塵暴。他大喊一聲「不好」,人們都吃驚地看呂泰山,心想怎麼了?
呂泰山又急忙喊了一聲:「於副總。」
于振中聽到了呂泰山驚慌的聲音,奇怪地回過頭來:「怎麼啦?」
「要起風了,快叫大家撤!」呂泰山說著,已扛起了钁頭。
于振中朝呂泰山指的方向望了一望,也急忙拎起了衣衫。
「看這架口,風勢不小啊,趕緊撤!」呂泰山神色嚴峻地催促道。
「同志們,大風來了!」于振中向大家揮著手,大聲喊道:「大家排好隊形撤,要快!」
大家立即收拾好工具邊走著邊排好了隊形,聽於振中一聲令下後,跑步撤離。
蘇青林的車迎上撤回來的隊伍時,不由鬆了一口氣。
吉普車掉頭,很快駛進了公司大院,蘇青林下車後三步並兩步,跑進了辦公室。他讓李主任到樓下接一下於振中他們,自己忙給有關單位打起了電話,尤其是學校。他讓校長保證,一個孩子都不準離開教室!
放下電話後,于振中就氣喘吁吁地到了。蘇青林開口就問:「於副總,隊伍全撤回來了嗎?」
于振中喘了口氣說:「多虧了呂村長,是他提醒了我,要不然就麻煩了。」
「是啊!有他在,一切難題都迎刃而解了。」蘇青林望著窗外的沙塵暴說,「你通知大家分頭給各單位打電話,看窗戶關了沒有?人員少了沒有?」蘇青林說著,馬上抓起了電話,把醫院劉院長的電話打通了……
3
西北方向的天像塌了一樣,風勢裹挾著沙塵鋪天蓋地而來……
沙石道上,王葉華她們三個人雖然手牽著手,但還是讓狂風推進了無邊無際的戈壁灘上。此時此刻,她們已經不知道東南西北了,看不清天,也看不清地,更看不到路在哪裡。她們就像隨風飄的落葉,任沙塵暴擺佈……
董寅緊緊地握著王葉華的左手,急得直叫:「大姐,我們可怎麼辦呀?」王葉華急忙喊:「不要緊!我們把手拉緊!向右邊走!」溫莎莎雖然拉緊了王葉華的右手,可心裡一陣陣恐慌:「大姐,我們……」便哭了起來。
「別怕,別哭……」王葉華朝左右大聲地喊著。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風沙,別說是兩個小姑娘了,就是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但是,在兩個夥伴面前,她知道要沉著、鎮定,她要用自己的一言一行給同伴以力量。
一陣更猛的沙塵暴刮過來了,密集的沙子把她們擊倒在了戈壁灘上……風頭閃過,她們又互相攙扶著爬了起來,繼續艱難地往前走。忽然,她們看到前面有一個崖溝,王葉華左右的董寅和溫莎莎把手一鬆,一下子栽進了一人深的溝崖裡,接著王葉華也掉了進去。頓時,她們感覺就像到了家裡了一樣,心裡一陣歡喜,都鬆了一口氣。
「大姐,我們這下可得救了!」董寅望望四周,覺得終於找到了擋風的好去處。
溫莎莎抹了抹滿臉的沙塵,也高興地說:「嗯,我們終於找到了個避風港!」
王葉華開始也覺得這地方不錯,緊張而又恐懼的心情得到了稍微的緩解。可是過了一會兒就感覺不妙了,因為上面的沙石「嘩啦嘩啦」的往崖溝裡傾瀉下來了。她不由擔心的對她倆說:「看來這裡也不是什麼避風的港灣啊!」
她們三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看著不斷往崖溝裡滑落的沙子束手無策。從未經歷過大自然肆虐的姑娘們,面對狂風勁吹,沙塵滾滾,茫茫然無法回顧,她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突然,一塊石頭飄進了崖溝,正好落在了王葉華的頭上,她立即倒了下去,一動也不動了。兩個上海姑娘見了,嚇得縮在崖溝的最裡邊,不敢動彈。兩人驚魂稍定時,急忙將王葉華拉了過來。
「大姐,大姐!」董寅彎下身子使勁地呼喊著。
溫莎莎撫著王葉華受傷的頭,拼命地哭喊著:「大姐呀,大姐,你不能死呀!」
4
蘇青林和于振中剛在辦公室坐下來,還未來得及抽支菸,辦公室李主任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蘇青林知道他有急事,叫他別慌,有事慢慢說。
李主任仍是一臉焦急的神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王工和兩個上海姑娘到呂九莊搞調查,早就離開村子了,可是到現在了還沒有回來。」
「車能不能開?」蘇青林一聽,忽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下意識地問道。
「不能。」李主任回答說:「看不清路了,弄不好車也會翻!」
「呂大哥呢?」蘇青林沖著于振中問。
「在劉副總辦公室。」于振中也深感事態的嚴重,連忙答道。
「快請!」蘇青林說道。
劉天忠和呂泰山聽完情況後,知道王工她們情況危急,劉天忠自告奮勇地說:「書記,我帶人去找!」
「我也去!」于振中當然更加著急了,王葉華和他一起從東北來到這戈壁大漠,現在凶多吉少,他的心被緊緊地揪著。
蘇青林望著呂泰山:「老哥,你說怎麼辦?」
「麻噠了。」呂泰山皺緊眉頭:「她們哪裡見過這麼大的陣式?要是跑進崖子裡頭躲,就真的麻噠了。」
「你是說她們有生命危險?」蘇青林盯著他著急地問。
「這麼大的風,她們肯定是迷路了。迷路的人都會順著風跑,有經驗的人會逆風跑,讓沙子石頭打打,啥麻噠也沒有。」呂泰山認真分析著,一個勁兒地說,「可她們是外地人,哪裡有這些經驗?多半會順著風跑到崖子裡躲起來。我們快去找吧,東南方向有那麼多崖子,要一個個細心找。」
「劉副總,你帶一路人馬直奔呂九莊,注意沿途的崖溝。」蘇青林立即下了命令。
劉天忠像戰時在前沿陣地接受緊急戰令似的,立正回答:「是!」
「於副總!」蘇青林接著命令道。
「到!」于振中回答道。
「你帶一路人馬朝東南方向搜尋!」蘇青林吩咐道。
「是!」老營長毫不含糊地立正受命。
蘇青林望著李主任,緩了口氣:「你帶幾個人,去西南方向找。」他又望著呂泰山:「呂村長,我們朝正南方向!」
「好!」呂泰山把鐵鍁扛在肩上,又提醒道,「我們互相之間怎麼聯絡?」
「找到了目標,朝天放三槍!」蘇青林馬上給手槍壓上了子彈:「生命攸關,出發!」
辦公室裡的人奔出了院門,隨著各自的隊伍迅速地撲進了沙塵暴裡。
在混混沌沌的風沙世界裡,人們拿著鐵鍬,在崖子裡挖著。一陣陣風捲起沙石飛過來,打在人們的頭上、臉上……大家為了找到被風沙捲走的姐妹們,顧不得疼痛,仍然一個勁地找著、挖著……
于振中帶著他的隊伍跑在了最前面,臉被沙子打得發麻,腳脖子被石子擊得生疼。他弓著腰,拎著鐵鍁,像當年衝鋒陷陣一樣,心頭只有救人一個信念!他帶人跑著,又看到了一個崖子,連忙吆喝:「快!這裡有個崖溝!」說著,他已滑了下去。
大夥兒一下子擁過去,先將於振中拉了起來。他命令所有的人蹲在崖頭做人牆,擋住飛沙走石。另外幾個人揮動鐵鍬挖,挖到深處,大家便扔下鐵鍬用手刨,可是挖到底了,什麼也沒有發現。
他又把人員組織好,繼續向東南方向奔去。很快,他們又來到了一個崖溝前,他們用剛才的方法,小心地挖著,鏟著,刨著……
好一會兒過去了,突然有人驚叫了一聲:「有人!」
于振中連忙掉頭看,果然有人,便急忙上前小心地用手扒著。「是溫莎莎!」他大聲喊著,一下子把姑娘拉了出來:「快,抬上去做人工呼吸!」戰士們抬過溫莎莎後,馬上蹲下給她搭了一道人牆,攔住了肆虐的沙塵暴,一個戰士馬上給溫莎莎做人工呼吸……
其他人繼續用手刨著,董寅也露了出來,她的身子蜷縮著。
幾個小夥子輪流給溫莎莎和董寅做人工呼吸,可是忙活了半天也沒有用,她們的呼吸早就沒有了。
王葉華是最後被挖出來的,她的額頭上全是血,血粘著的沙子都已經凝固了。于振中二話不說,親自給她做人工呼吸,可是,半天過去了,她還是沒有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