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王葉華身邊的于振中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含著眼淚從腰間拔出手槍,朝天打了三槍,槍聲被風沙吞沒了。他又從警衛員手中接過步槍,又朝天鳴了三槍!
蘇青林他們正在一個崖子裡挖著,忽然聽到了槍聲。呂泰山說:「三槍,找著了!」
劉天忠、李主任在各自的地段都聽到了三聲槍響。
四路隊伍都回來了,于振中所帶的隊伍抬著王葉華、董寅和溫莎莎三人的遺體。李主任早就騰開了一間小會議室,把她們安放在了會議室臨時找來的三塊床板上。
蘇青林、劉天忠、于振中、呂泰山等人渾身上下全是土,一個個都像是從土裡爬出來似的。
蘇青林站在三位犧牲的女戰友身邊,哽咽著:「沙塵暴不治,怎麼得了!王葉華、董寅、溫莎莎三位同志,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為了西部市的明天,獻出了年輕的生命……」
蘇青林說著慢慢的脫帽向烈士默哀……所有人都脫下了帽子,傷心地向她們低下了頭……
5
幾天來,沙塵暴雖然早就平息了。可是,天氣一直是陰沉沉的,難以見到陽光。在王葉華等三人的追悼會那一天,天氣終於放晴了。可是,天上仍然籠罩著烏雲。太陽在雲隙裡躲躲閃閃,不時地露出光柱注視著西部的大沙漠。
在戈壁灘與沙漠的交接處,「英雄千畝林」開工誓師大會暨英雄王葉華、董寅、溫莎莎的追悼會正在舉行。
三座新墳前,已豎起了烈士碑。墳頭上各插著一個彩色環狀的招魂幡,在微風中呼喚著亡靈。蘇青林站在三座墳包的旁邊,對舉著公司機關、露天礦、冶煉廠、棉紡廠、針織廠木牌的方隊高聲說:「同志們,市委、公司黨委追授王葉華、董寅、溫莎莎三位同志為‘人民英雄’,把這片待治的沙漠稱為‘英雄林’,具有深遠的意義!」
他指著近旁幾十輛大小汽車上裝滿了水的瓶子、陶罐和成捆的柳樹枝條繼續說:「同志們,我們的英雄是誰害死的?」
大家異口同聲回答:「風!風魔!」
「對,是風魔!這一大片沙漠,就是風魔的幫兇!從現在起,我們要長期不懈地和風魔、沙漠作鬥爭。同志們,面對風魔及其幫兇,我們怎麼辦?」
大家仍然異口同聲:植樹造林!
「對!植樹造林!」蘇青林望著三座新墳繼續說,「同志們,按道理說,水的問題不解決,是栽不活樹的,可是,我們的英雄王葉華、董寅、溫莎莎三位同志,已經在呂九莊找到了答案。同志們,沙漠裡沒有水,我們怎麼才能把樹種活呢?」
蘇青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本子,鄭重地告訴大家:「訣竅就在樹根裡。王葉華同志把種瓶子樹的訣竅全寫在了這個本子裡。同志們,瓶子樹的訣竅是呂九莊鄉親們通過多年的實踐換來的。我們用這種辦法植樹造林,不僅解決了沙漠沒有水的問題,而且還解決了傳統植樹每年只有一個春天的問題。也就是說,用「瓶子樹」的辦法植樹,春夏秋三季都可以植樹。我們能夠在今天啟動‘英雄千畝林’的植樹造林活動,王葉華、董寅、溫莎莎三位烈士功不可沒。」
「英雄千畝林」開工儀式開始了。
藏族老人左手拿著瓶子,右手拿著樹枝給大家一邊講解一邊做著示範:「先把樹枝插進裝滿水的瓶子裡,然後封上口將瓶子樹栽在兩尺深的沙子下。到一定的時候,等瓶子裡的水被樹枝吸乾了,樹根也就扎進沙漠深處了,這樣栽的樹基本上能活。」
蘇青林接著對大家說:「關於種樹用的瓶子問題,王葉華她們通過調查也解決了。從即日起,呂九莊燒製陶罐的窯恢復生產,專門為我們燒製種樹用的小口陶瓶。從今天起,各單位在星期天義務在指定的區域內種樹,以藏族老阿爸為首的鄉親們就是我們的技術指導。同志們,我們要繼承英雄的遺志,發揚英雄的精神,種好、管好英雄樹,讓英雄樹早日鎖住沙塵暴!讓沙漠早日披上綠裝!」
6
在沙塵暴給三位年輕女性帶來不幸之前,西部公司有一樁喜事在人們不知不覺中悄悄地辦完了。經過不懈的努力,馬雲天和袁麗雲這一對有情人終於成了眷屬。
那一天,馬雲天前妻吳玉珍將馬雲天和袁麗雲的「醜行」告到了市委及公司黨委。市委經過研究,決定先澄清馬雲天和袁麗雲的「醜行」,然後再調解他們夫妻的矛盾。
在一號會議室裡舉行的市委辦公會上,調查組組長、市委辦公室李主任把調查的情況介紹完以後說:「以上是我們分頭在醫院和知情者中調查後得到的結果,跟馬雲天同志、袁麗雲同志陳述的情況完全一致。我們認為,吳玉珍同志向市委、公司黨委反映的情況不屬實。吳玉珍同志憑自己的感覺、想當然的對馬雲天同志、袁麗雲同志的指控是莫須有的,是不切合實際的。」
緊接著,蘇青林徵求其他幹部的意見:「大家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梁振英首先站起來說:「我建議在黨員大會上,說明這件事情的真相,還馬雲天同志、袁麗雲同志一個清白!」
「我認為吳玉珍同志的做法很不妥當,應該向馬雲天同志賠禮道歉!」于振中接著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我和馬雲天同志一起工作多年,他的為人處世,我最有發言權。」劉天忠有些激動地說:「我同意在黨員會議上說明真相,還雲天同志一個清白!」
蘇青林望著吳玉珍說:「玉珍同志,今天請你來列席我們的會議,就是要讓你知道這件事情的原委。很顯然,你冤枉雲天同志了。」
吳玉珍本來就對馬雲天很有意見,平時也不給他好臉色看。自從在袁麗雲家看到了那一幕後,她心裡的怨恨就進一步加劇了。於是,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當面問他一個問題,如果他能說得清楚,我這婚就不離了。」
蘇青林馬上請李主任到外面叫來了馬雲天。
馬雲天進了辦公室,蘇青林讓吳玉珍把要問的話當面向馬雲天提出來。
吳玉珍沉著臉,盯著馬雲天:「馬雲天,我問你,袁麗雲是個小小的技術員,你是堂堂的大書記。你回答我,袁麗云為什麼不把王工的紙盒送到你辦公室?她憑什麼命令你到她的宿舍裡去?」
這個問題還真把馬雲天給問住了,一下子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他坐在那裡半天了說不出一句話來,能說什麼呢?在大庭廣眾之下,她羞辱了他還不算,還這麼振振有詞地審問他,他對吳玉珍這個名存實亡的妻子,實在是無言以對了。
「看見了吧,蘇書記,我不打攪你們開會了。」吳玉珍「騰」地站起來,狠狠地瞥了馬雲天一眼,「我走,這婚我是離定了!」說完,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馬雲天和袁麗雲結婚是馬雲天提出來的。他覺得自己窩囊極了,組織上就是不撤他的職,他也已經臭名遠揚了,還不如破罐子破摔跟袁麗雲結婚算了,一來因為袁麗云為了你馬雲天名譽全完了,讓人家的日子好過一點,二來一個大男人家,憋了這麼多年,該到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了。至於組織上會怎麼處理他,他認命就是了,哪怕讓他到有色金屬工業建設的第一線去當個突擊隊長都行!同時,他要證明給吳玉珍看看,袁麗雲愛的絕對是他這個人,而不是他的官位!
馬雲天提出結婚的要求後,袁麗雲馬上就答應了。和馬雲天在一起生活,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馬雲天說:「跟你結婚的代價是,我可能會丟掉黨內外一切職務!」
「這一切,都很重要嗎?我嫁的可是你這個人啊!你就成一個工人了,我也嫁你!」
「好!我們馬上結婚!」
現在,他們已經置身於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新房之中了。新房裡牆的正當中,貼了一個斗大的紅雙喜字。馬雲天就躺在新床上,他病了,頭上搭著條溼毛巾。
「雲天,吃藥。」袁麗雲拿著藥走到了床邊。
馬雲天望著她笑了。那天在袁麗雲的房裡,是他守在袁麗雲的床邊喂她吃藥,他笑這角色轉換太快了!
「你笑什麼?官都丟了!」袁麗雲扶他坐了起來。
「王工的追悼會你應該參加才是。」馬雲天將藥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水吞了下去:「她對你那麼好,處處關心你。你不去,是不是欠妥當呢?」
「蘇書記不讓我去,說送個花圈就行了。」袁麗雲放下杯子,又坐在了馬雲天身邊:「雅玲大姐也說,才當了幾天新娘子,還是不去的好。」
「我可得去,去送送王葉華同志!」馬雲天說著就要下床。
「你忘記了,你已經不是西部公司的黨委副書記了!」袁麗雲把他按在床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去了人家會笑你的。」
「是啊,我不在其位了!」馬雲天嘆了口氣,又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都怪我,讓你丟了烏紗帽不說還受了處分。」袁麗雲難過地哭了,「別人結婚都高高興興,熱熱鬧鬧的,我們結婚這麼些天了,冷冷清清不說,你還病了。」
馬雲天抹去了袁麗雲的眼淚,安慰道:「別哭了。小袁,你沒錯,是我錯了。我那裡也不去了。」
袁麗雲這才破涕為笑。
「如果我們不結婚,那天陪葉華大姐去呂九莊的就不是溫莎莎而是我了。葉華姐見我們正準備結婚,所以就讓溫莎莎去了。」過了一會兒,袁麗雲又說,這些天來,她滿腦子都是同她一起來大西北的葉華大姐。
馬雲天難過地搖著頭,靜靜地聽著。
「當時,我對葉華大姐說,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一來可以學點東西,二來還可以見識見識藏族同胞的家。」袁麗雲說著眼裡已含滿了淚:「可是,她硬是不同意。那晚,我們談得很晚才睡,沒想到竟成了永別。」
馬雲天的眼睛也溼潤了:「葉華同志要能參加我們的婚禮該有多好!」
「就是……」袁麗雲禁不住哭出了聲。
馬雲天撫著她的頭,讓她哭了一陣。他想,哭吧,哭出心中的委屈,哭出心中的思念,心裡會好受一些。
好一會兒,袁麗雲才抬起頭來,摸著馬雲天的臉頰說:「真沒想到,你突然提出要和我結婚。謝謝你!」
「要說謝,你要感謝一個人。」馬雲天皺了皺眉頭,又笑了:「再說你那天晚上表現得那麼強烈,我都六神無主了。」
袁麗雲也笑了:「你是說我應該感謝吳玉珍?她可是恨不得把我殺了!」
「不,不是這樣。她恨的是我。」馬雲天有點想抽菸了,叫袁麗雲拿來菸斗,點燃說:「如果我現在還是個農民,也許她不會和我離婚。」
「不可能吧。」袁麗雲疑惑道。
「她可不在乎當不當官,她要的是守著她的男人。」馬雲天抽了兩口煙,把菸斗放下:「她的夢想就是男人孩子熱炕頭,她的佔有慾極強。」
「有點不可理喻。」袁麗雲凝視著馬雲天:「我可不會這樣。我認為恩愛才是夫妻間扯不斷的紅絲線。」
「說得真好啊!」馬雲天聽了激動得不得了。
「在家鄉東北,我結婚才一年,他就在外面拈花惹草……」袁麗雲停了一會兒,忍住眼眶裡的淚水:「我原諒了他,他卻依然如故……我對恩愛的渴望,你理解嗎?」
「我到地方後,也有這種渴望。你看我撮合了梁振英和田秀麗的婚姻,也希望蘇青林和陳雅玲早點完婚。」馬雲天感嘆道。
「我理解。君子有成人之美的美德嘛。」袁麗雲握著他的手。
「君子?現在人家都笑我……」馬雲天有些傷感,咬著菸斗吸了兩口。
「在我心裡,你是君子。我想蘇書記也會這樣看的。」袁麗雲說著,沉思了一會兒:「不過嘛,我看,蘇書記不會和雅玲大姐很快結婚的。」
「為什麼?」馬雲天不解。
「蘇書記太愛這個公司,太愛事業,好像有色金屬工業是他的命根子似的。」袁麗雲分析著:「他和雅玲姐都是工作狂,責任心太強,這就是他們之間橫隔著的障礙。」
「高見啊!說下去。」馬雲天撫著她的手:「還沒有人這樣分析過呢!」
袁麗雲給他磕了磕菸灰,又將裝滿菸絲的菸斗送到他的嘴邊:「最要命的是,十多年來,雙方都認為彼此相愛著,可他們只是坐在了一條愛的雙軌道上,平行著不相交,離扳道口還遠著呢!」
「說得好,你這丫頭真聰明!他們還真是像你說的這樣,那你說該怎麼辦?」馬雲天盯著她,從未體會過夫妻溫情的他,親熱地問:「小丫頭,你怎麼分析的這麼透徹?」
袁麗雲臉頰紅紅的,漾開了欣喜的笑,搖著頭,又點點頭:「我懂得愛情心理學。」
「所以你就……」
「對,我就同情你,喜歡你。」
「她說你根本不是愛我,還說如果我丟了烏紗帽,你肯定不會嫁給我。」馬雲天說著哈哈笑了。
「你這是在笑我嗎?」袁麗雲嬌嗔地望著他。
「笑我自己哩!」馬雲天「吧嗒」著菸斗,神情有些亢奮:「她知道政治生命對於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就故意激我、取笑我。我呢,也明知道跟你結婚會受到非議和處分,也知道這樣做不妥,但我還是這樣做了。」
「為什麼?」
「我過得很苦啊……」
「所以,那天我說你是懦夫。」袁麗雲逗他:「生氣了吧?那會兒。」
「不。」馬雲天咬緊菸斗:「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其實也是很苦的。」
「她為什麼不把兒子帶在你們身邊呢?我真是不懂,這裡的條件比起她的老家還是可以的嘛。」袁麗雲推了一下他的肩頭,「你看陳剛不是蘇書記的親兒子,和雅玲大姐既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他們對那孩子多盡心,真是感人哪!」
「那麼,我把兒子接到家裡來?」
「這正是我要對你說的。」
「謝謝你,小袁。」馬雲天拉過她的手,「這樣我就安心一些了。」
「不過你仍然失去得太多。」
「有你,我就滿足了。」
袁麗雲的淚水流出來了。她在東北老家失去的愛,在西部的荒原竟然重拾回來了。一個女人往往並不企望男人幹出驚天動地的偉業,她只渴求男人對她溫存一些、體貼一些,好好地和她過日子。這一切,身經百戰的馬雲天給了她,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馬雲天呢,一箇中年漢子,將自己最好的歲月和滿腔熱情都拋灑在了沙場上,卻從未認真地體驗過兒女情長,遇到袁麗雲後,這一切都來了,而且來的是如此地迅猛,如此地強烈。
袁麗雲把頭埋進了馬雲天的懷裡,馬雲天撫摸著她光潔的頭髮,感嘆不已:「蘇書記這個人真是難得啊!當我同意在吳玉珍提出的離婚書上簽字時,他一點都沒有覺得奇怪,更沒有絲毫阻攔的意思。當我決定和你結婚時,他雖然表示理解,但不同意馬上就辦。他勸我等上一年半載。我知道,他是擔心這樣影響不好,後果會對我非常不利。在這種情況下,我只有自己提出來,離開黨委副書記的崗位。」
「你應該聽他的勸告才對。」袁麗雲望著他,「反正我就在你身邊,跑不了……」
「蘇書記見我堅持自己的意見,最後對我說,辦完婚事休息半個月,然後到機關黨委去上班吧。」馬雲天點燃了菸斗,「我接受了。」
袁麗雲發現,他的眼裡有淚光在閃爍。
7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裡,馬雲天提出出門走一走。
馬雲天在袁麗雲的陪伴下,第一次走出了和袁麗雲組織的新家。他們來到了沙漠的邊緣,想看看植樹的隊伍在這裡擺開的戰場。呂九莊村送來了第一批燒製好的陶瓶。在挖好的一排排樹坑前,栽樹的人們小心翼翼地把樹枝插進裝滿水的陶瓶裡,然後把陶瓶封好,再放進沙坑裡栽好……
在植樹的人群中,馬雲天發現蘇青林也在其中。
蘇青林抬起頭來時,看到了馬雲天和袁麗雲,他連忙招手要他們過去一塊兒幹。馬雲天夫婦欣然答應了。
馬雲天學著他們植樹的程式,先剪枝,再插入瓶中,接著加水,然後封口,最後深深地埋入沙中……
蘇青林見馬雲天和袁麗雲跪在沙裡幹活,他們的神情是那麼專心、那麼虔誠,他們種下了美麗的憧憬,埋下了美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