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溫柔的陽光給遠山、戈壁、荒漠帶來了喜悅的光芒。這一天,對於這片曾經人跡罕至的地域來說,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這是個開天闢地的日子,西部有色金屬工業公司、西部市人民政府正式成立,並舉行了掛牌儀式。
兩個月前,隨著東北、上海兩地三廠的職工來到大西北,使原本人煙稀少的荒原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緊接著,有色金屬工業基地的建設任務也越來越重了。為了適應新的形勢,國家冶金部報請國務院批准,成立了西部有色金屬工業公司。緊接著,中共西部省委、西部省人民政府也報請國務院批准,決定在新川峽成立西部市人民政府,人口80萬,轄一縣一區,即湯縣和新川區(新川峽),為有色金屬工業建設服務。
會場就設在基地極其簡陋的會議室裡,西部省及國家冶金部的陳子云、劉傑等領導來了,就坐在主席臺的正中間。蘇青林、馬雲天、于振中、王希維等基地領導和工程技術人員,以及湯縣縣委的領導和呂九莊村的呂泰山、劉天寶等,都在主席臺上就座。
主席臺十分簡陋,是由十幾張桌子拼成的,主席臺上方橫幅上的「西部市人民政府成立及西部有色金屬工業公司成立掛牌儀式」的大字分外醒目。
參加會議的人們按捺不住心頭的喜悅,個個臉上都帶著微笑,這可是他們工作、生活中的一件大喜事呀!
會議由省委錢秘書長主持,省委書記陳子云宣佈:「今天,經國務院批准,西部市人民政府、西部有色金屬公司成立了!」
雷鳴般的掌聲……
「請冶金部領導劉傑同志宣佈關於成立西部有色金屬工業公司的決定和蘇青林等同志的任職決定。」
這時,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大家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主席臺,目睹和驗證著這一莊嚴而偉大的時刻。
「經黨中央同意,中共西部省委和冶金部部黨組六月30日聯席會議研究決定,任命蘇青林同志為中共西部有色金屬工業公司委員會書記兼總經理!
「任命馬雲天同志為公司黨委副書記,副總經理;王希維同志為公司總工程師,王葉華同志、田茂才同志為公司副總工程師;于振中同志為公司副總經理兼冶煉廠黨委書記、廠長;劉天忠同志為公司副總經理兼露天礦黨委書記、礦長;梁振英同志為公司副總經理兼第二露天礦黨委書記、礦長……」
劉傑宣讀完任職決定後,會議室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省委錢秘書長:「下面,請中共西部省委書記陳子云同志宣佈成立西部市人民政府組成人員的決定。」
陳子云宣讀道:「經省委六月30日常委會議研究決定,任命蘇青林同志為中共西部市委員會書記兼西部市人民政府代市長;馬雲天同志為中共西部市委員會副書記……」
陳子云宣讀完畢,會議室裡掌聲經久不息。
聽到「請蘇青林同志發言時」,蘇青林望著臺下的戰友們,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激動地站起來時,掌聲立刻響了起來。
「各位首長,同志們!首先,我對中央以及省委對我個人的信任表示感謝!」他面向領導席,莊嚴地敬軍禮致謝。到今天為止,他和他的戰友們還穿著軍裝,即使明天脫下了軍裝,這最神聖的軍禮依然是他最高的禮節。
他又面向臺下的中層以上幹部們,「也謝謝基地同志們對我工作的一貫支援。」說完,他對臺下的同志們也敬了軍禮。
在大家的又一次掌聲中,蘇青林心潮澎湃,到基地工作以來的點點滴滴頓時湧上了心頭,他熱情洋溢地說:「在黨中央、毛主席以及省委的關懷下,在全國人民的支援下,今天,西部有色金屬工業公司和西部市人民政府成立了!這在新中國的建設史上將是一個奇蹟。同時,它向全世界宣告,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新中國,有決心有能力摔掉貧窮落後的帽子!有決心有能力發展自己的有色金屬工業!更有決心有能力建設好自己的國家!」
蘇青林鏗鏘有力的話語,感染了在座的戰友們,他的發言好幾次被人們熱烈的掌聲打斷,他不得不停下來,向大家致意。
蘇青林的表情嚴肅、語調堅定:「但是,我們面臨的困難是不可想象的,也是前所未有的!所謂有色金屬工業公司,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開採出一點兒有色金屬;所謂西部市,現在除了一棟供蘇聯專家休息工作的三層小樓外,再找不到第二棟像樣的房子……」
會場上十分安靜,在座的不管是領導還是基層幹部,都認為蘇青林講的是大實話,他們都感到蘇青林和他的戰友們任重道遠、責任重大。
蘇青林接著提高聲音說:「同志們!這裡有的是什麼呢?是蒼涼的大沙漠,是荒無人煙的大戈壁,還有不長草的禿頭山和肆虐的沙塵暴!一句話,這裡是一張白紙……但是,我們有黨中央、毛主席的關懷,有省委的支援,還有全國人民無私的援助,還有!我們這裡沉睡在地下的國家寶藏!還有我們‘英雄第一師’敢打硬仗、百折不撓的英雄主義精神!我黨艱苦奮鬥、敢於創新的工作作風!因此,我們有決心、有信心、更有能力在西部市這張白紙上畫出最新最美的圖畫,寫出最新最美的文章!」
2
西部有色金屬工業公司和西部市人民政府的成立,給基地所有工作人員以巨大的鼓舞。蘇青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工作更忙了。無論是在礦區、家屬區,還是在市委、市政府,到處都能發現他的身影。在他的心裡,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但是,他對自己的生活卻不放在心上,這一點,司機李鐵軍最有發言權。他弄不明白,作為西部市的最高首長,也是西部市工作最忙的人,可是,為什麼他的生活總是過得清苦呢?
一天早上,蘇青林和往日一樣,帶著來不及吃完的夾著醃韭菜大蔥的餅子走出了家門。在門外候著的李鐵軍見了,連忙開啟了車門,等蘇青林上車後,他對首長說:「蘇書記,你都當市裡一號首長了,每天早上上班為什麼還吃大餅呀?」
蘇青林將剩下的大餅幾口吃完,抹抹嘴說:「噢?那你說當一號首長應該吃啥呢?」
李鐵軍一邊熟練地開著車,一邊說:「蘇書記,原來沒認識你之前,我以為你當師長的,每天的早飯最起碼是清湯羊肉泡鍋盔。」
蘇青林聽了禁不住笑道:「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呢?」
「我們湯縣城裡有家清湯羊肉館,很有名。當官的早飯全在那裡吃。湯縣最大的官就是縣官,我想書記是管縣官的,應該比縣太爺還要牛逼。可是,我想錯了……」蘇青林笑著問:「怎麼回事?你告訴我。」李鐵軍望了一眼蘇青林:「我就想不通,你當書記的怎麼能天天吃大餅夾韭菜呢?」李鐵軍認真地說。
「哈哈,鐵軍呀,你說的那是舊中國的官,我可是新中國共產黨的幹部。」蘇青林奇怪鐵軍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他接著又說:「共產黨的幹部跟老百姓沒有什麼兩樣,老百姓能吃的我同樣能吃。」
蘇青林的話讓鐵軍很受感動,沉默了一會兒,他真誠地說:「書記,你見天忙到半夜回家,早上吃好點也沒啥。」
「我實話告訴你,一來我喜歡吃老家的這種吃食,二來是為了節省時間。這樣既方便了我自己,也減輕了別人的負擔。一舉數得啊!」
在說笑聲中,吉普車就要駛進西部有色金屬工業公司的大門了。
這時,蘇青林記起李鐵軍曾說過有事要對他說的話,就問是什麼事?李鐵軍正說時,一群羊攔住了去路。李鐵軍怕傷了羊,就小心地停下了車,結果要說的話被打斷了。
當車子再次開動時,李鐵軍又感到不好意思了,覺得蘇書記工作這麼忙,自己不應該事事都麻煩首長。
「快說嘛!有啥不好意思的?」蘇青林催促道。
「就怕書記批評。」李鐵軍輕聲說道。
蘇青林和藹地望著他:「說說看。」
「我想到生產一線去。」李鐵軍把車停在了大院裡,又替首長開啟了車門。
「這是好事啊!」蘇青林一聽,高興地注視著這個小夥子,「說說,想到哪裡去?」
李鐵軍抬起頭來:「我在湯縣時,曾經在煤窯上當過爆破班班長。我想去爆破隊不知道行不行?」
蘇青林沉思了片刻,果斷地說:「好,我批准了。你去找後勤處長辦手續吧。」
李鐵軍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正想說感謝的話時,見秘書心急火燎地跑來了,老遠就喊著:「蘇書記——」
蘇青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你先別急,慢慢說。
「蘇書記,於副總跟蘇聯專家庫爾茨吵起來了。」秘書迫不及待地說道。
蘇青林覺得這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蘇聯專家是國際友人,他們不遠萬里來到中國,來到這窮鄉僻壤、荒漠之地,為的就是支援我們國家的建設事業,幫我們改變大西北的落後面貌。我們再怎麼也不能對朋友加兄弟的蘇聯專家不禮貌呀!唉!這個于振中,那火暴脾氣一點就著,這都和平年代了,他那個臭脾氣還是改不了!
他向秘書交代了幾件非辦不可的事後,轉身又上了吉普車,李鐵軍已經上車等他了。這是蘇青林給他定的規矩,等他時必須坐在駕駛室裡!他不是什麼官,用不著李鐵軍給他點頭哈腰開車門。開始,李鐵軍說啥都不習慣,現在,他已經適應首長的工作作風了。
吉普車開出公司大門時,機關上班的工作人員才三三兩兩地走進了大院。
車子一路向小鳳山露天礦駛去。李鐵軍見蘇青林神情嚴肅地望著前方,知道現在不能打擾他,每逢遇到棘手的問題時,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時,蘇書記都會這樣默默不語。要是在辦公室,他一定磕上葵花籽了……李鐵軍一路小心地開著車,儘量不讓車子有大的顛簸。
蘇青林思考著,也猜測著,在小鳳山的露天礦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知道的情況是,為了開發小鳳山的寶藏,露天礦決定採用區域性爆破的方法。現在應該是準備爆破的關鍵時刻,在這個節骨眼上,于振中怎麼會和蘇聯專家吵起來呢?
當車子在露天礦臨時辦公室門前停下來時,蘇青林便聽到了于振中那熟悉的大嗓門。他快步走進了辦公室,見庫爾茨和羅吉諾夫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不知在說著什麼。于振中臉紅脖子粗地正對著劉天忠說:「這都是國家的財產,是人民的血汗呀!劉副總,你放心用!」
庫爾茨見蘇青林進來了,鬆了一口氣。他衝蘇青林說著生硬的中國話:「書記同志,這樣絕對不行!應該全推下山去!」
蘇青林坐在劉天忠給他拿來的椅子上,平靜地問:「究竟是怎麼回事?慢慢說。」
幾個人面面相覷,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劉天忠看了看大家,向蘇青林說道:「是這樣的,運到山上的幾十噸炸藥達不到設計要求,我們覺得又不是大規模爆破,肯定能用的。可是庫爾茨同志堅持說要把炸藥都推下山去……」
「蘇書記,就是真不能用也可以挪作他用!怎麼能夠推下山去呢?」于振中氣憤地說:「不是自家的東西,心不疼!」
蘇青林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於是,他轉向庫爾茨,心平氣和地說:「庫爾茨同志,你看這樣好不好,不達標的炸藥運下山去以備他用,山上的炸藥我們按照設計要求重新購進。」
「書記同志,這太不可思議了!」庫爾茨激動地走到蘇青林跟前,聳聳肩,攤開雙手,「他們居然要改變圖紙設計上要求用的炸藥標準,科學是不允許這樣蠻幹的!」
羅吉諾夫站在那裡,輕蔑地看了于振中一眼,也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了一句:「不懂科學,還搞什麼有色金屬工業?」
「你別小看我們中國人!」于振中聽不得這樣輕視中國人的話,他心中的怒火燃燒著,兩眼瞪著羅吉諾夫大喊道。
蘇青林對羅吉諾夫的話也有些反感,但不願讓事態擴大,不願傷害蘇聯老大哥的感情。他起身拉住了準備發作的羅吉諾夫:「羅吉諾夫同志,消消氣!」然後他又衝著劉天忠說:「劉副總,去吧,趕快派人購買合格的炸藥回來!」
「首長放心,我們立刻就辦。」劉天忠說著立即大踏步走了出去。
蘇青林轉身走到了庫爾茨跟前,伸出手來:「庫爾茨同志,非常對不起。不過你放心,我會和他好好談談的。現在,我有點事要馬上去冶煉廠,晚上我去專家樓看你們!」
庫爾茨握著蘇青林的手:「書記同志,晚上見。」
蘇青林拽了于振中一下,和他一起上了吉普車。于振中的脾氣蘇青林是再熟悉不過了,來時如同暴風驟雨無法抵擋,可脾氣過了馬上就會雨過天晴,有時甚至於還會出現美麗的彩虹呢。
「冶煉廠的情況怎麼樣?」蘇青林望著窗外,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問。
「王總工在那裡頂著呢,一切順利。」于振中輕輕地說著,眉頭還緊鎖著。
「那就好。」蘇青林覺得有必要和這位曾經的老上級談談了,出於對他的關心,出於基地今後工作的順利開展,都得和他好好談談了。俗話說,響鼓也要重捶啊!他加重了語氣說:「我說老營長。有什麼事你不能好好說嗎?你吼什麼吼?同樣的話,別人嘴裡出來是和風細雨,從你嘴裡出來就變成了重磅炸彈。」
「我就是看不慣蘇聯人那個德性,動不動盛氣凌人的樣子。好像我們中國人離了他們,這地球就不轉了!」于振中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人家是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我們中國的大西北,就是為了支援我們的工業建設。你跟人家較什麼勁啊?人家這麼認真,還不是為了咱們中國的事兒?」蘇青林語重心長地說:「再說了,科學是容不得半點馬虎的,你們擅自更改設計要求,這事兒還小嗎?」
「你說得都對,但是那也不能把炸藥推下山去浪費掉呀!」于振中說到這裡,心裡的氣還沒消,「不是他家的東西,他當然不心疼。」
蘇青林聽了不由得笑道:「哎呀,要我說,人家這樣做就是在提醒你,不許你胡來。」見於振中望著他想插嘴,他揮了一下手,「別打斷我,你現在就是想聽我也沒有時間了。這樣吧,你晚上十點,到我家來,我們一起聊聊。」
當晚,于振中應約來到了蘇青林家,結果蘇青林打發通訊員在等他。通訊員說,蘇書記出去還沒有回來。他知道蘇青林幹什麼去了,就準備坐下來等。通訊員到來的一杯水剛喝了一口,蘇青林就風風火火進來了:「哎呀,讓老營長久等了!」于振中說了聲「沒有久等,也是剛坐下」後就劈頭蓋臉問:「蘇書記,你今晚真的去專家樓看蘇聯人了嗎?」
「是呀,答應人家了,不去行嗎?」蘇青林望了望他,坐在了他的身旁。
「我看,你對他們好得有點過分了!」于振中慢騰騰的坐下,嘟噥著。
蘇青林側過身子,面對著他說:「和平建設時期,在生產上、建設上,應該拿出打仗時攻山頭的勁頭來。沒有了這股勁頭,建設社會主義就成了一句空話。但是,我們對同志,對知識分子,尤其是對蘇聯專家,要有耐心,要尊敬,要理解他們一絲不苟的科學態度。老營長啊,一句話,你的脾氣要改。」
「你不是說改了就不是我于振中了嗎?」于振中依然不服氣。
「過去我們面對的是戰場是敵人,而今天面對的是工業建設是我們的同志。你老闆著個面孔幹什麼?共產黨員能拿下一個個山頭,能打贏一場場戰爭,難道你就不能改改脾氣嗎?」蘇青林重話輕落,意味深長的望著這個曾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猛將。
見於振中靜靜地聽著,他接著又說:「再說了,在科學麵前,在專家面前,我們急躁能起啥作用呢?科學是啥東西?他比敵人的碉堡複雜得多,單憑熱情和勇敢不行,關鍵是換位思考,從戰爭換到和平。」
「換位思考?」于振中不解地重複了一句。
「是啊,過去打敵人不急不行,你的行動慢了,敵人就會搶在你的前面。誰把握了戰機誰就掌握了一場戰鬥的主動權。不狠更不行,你不狠敵人就會置你於死地。」蘇青林喝了口水,繼續語重心長地說道:「然而,在科學麵前,急躁是敵人,在同志面前,脾氣是敵人。在中國軍人面前,只要是敵人,就要把它打趴下了!」
于振中漸漸的低下了頭。
「當然了,對待工作目標、工作任務,對待困難,我們還是要拿出攻山頭、大決戰的架勢來。一句話,要機動靈活,要多動腦筋,要戰勝敵人,要絕對勝利!共產黨人連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還怕改不了一個壞脾氣嗎?」最後幾句話,蘇青林說得動了感情,顯出了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于振中被震撼了,這些道理為什麼自己就沒有想到呢?作為冶煉廠的廠長,把同志們從遙遠的東北帶到這裡來,自己的言行對大家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剛剛來到大西北,上級就把更重的擔子放到了自己肩上,這火暴脾氣不改,看來工作一定會受影響。這樣一想,果然出現了雨後彩虹。他和顏悅色的、佩服地看著蘇青林,誠懇地說:「蘇書記,你說得對!我,我一定改……」
晚上,于振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蘇青林的話讓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以前在部隊和東北冶煉廠的工作方式,在這裡顯然是行不通了。蘇青林說得對,不論什麼工作都要講究科學,切忌盲幹。這樣一想,彷彿渾身上下一剎那一通百通了,他不由得嘆了口氣,科學這門學問對他這樣的大老粗來說,實在是個難題啊。好不容易才入眠,遠處的狼嚎聲又把他驚醒了。一看天已矇矇亮,他索性起床,穿好衣服向辦公室走去。
一路上,于振中又把爆破的問題思索了一遍,他決定抽空把關於爆破的方案再好好研究一下。
到辦公室後,他便聚精會神地伏案看圖紙。突然一陣敲門聲傳來,于振中仍然注視著桌上的圖紙,頭也沒抬,只說了聲:「請進!」
「廠長同志!」羅吉諾夫生硬的中國話讓于振中停下了手中的筆。他抬起頭來,望著這位蘇聯專家,「雨後彩虹」掛在臉上,客氣地起身給羅吉諾夫讓座。待羅吉諾夫坐下後,他誠懇地問:「羅吉諾夫同志,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廠長同志,我們要求你撥款修廁所!」羅吉諾夫一字一句地說。
「修廁所?廁所不是有嗎?」于振中奇怪地問。
羅吉諾夫站了起來,兩手在胸前一攤:「那也叫廁所?」
于振中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笑笑說:「不叫廁所叫什麼?」
「那是狗的廁所!」羅吉諾夫斜了斜眼睛鄙夷地說。
于振中一聽這樣的話,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剛剛理順了的好脾氣瞬間又消失了,說出的話就像子彈一樣炸響:「你侮辱我們中國人,你要向我道歉!」
「道歉?」羅吉諾夫向他瞥了一眼,輕蔑地說:「你們中國人連廁所都不知道,你還知道道歉?」
于振中怒不可遏地拍了一下桌子:「讓你們庫爾茨同志來!」
「難怪一些西方人瞧不起你們中國人,中國人的素質就是差!」羅吉諾夫見於振中生氣的樣子,不免有些膽寒,一邊說著一邊向外走去。
于振中在他身後聲嘶力竭地叫道:「西方人?不就是美國佬嗎,美國佬有什麼了不起!」
他覺得如果羅吉諾夫只是對他個人的輕慢,他並不在乎,可他口口聲聲「你們中國」,就這一點,讓他無論如何受不了,也咽不下這口氣。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維護國家民族的尊嚴嗎?
又是一陣敲門聲,庫爾茨推門進來了,後面跟著羅吉諾夫。庫爾茨還是提出了同樣的要求,無論于振中如何解釋,他還是堅持要求重修廁所,最後竟暴跳如雷地吼道:「廁所的問題必須解決!」
于振中寸步不讓:「現在是生產第一,再說了,修廁所沒有經費!」
「一個連廁所問題都解決不了的人,不配做廠長!」庫爾茨用話激他。
于振中挺挺胸,理直氣壯地說:「庫爾茨,你還沒有資格教訓我。」
「不可理喻!簡直是不可理喻……我,我不幹了!」這位蘇聯老大哥,生氣地轉身摔門走了,羅吉諾夫也洋洋得意地尾隨其後走了。
于振中望著他們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為了個廁所問題要大動肝火,而且把問題看得那麼嚴重,甚至上綱上線了。心急火燎之間,他放下了手頭的圖紙,想抽支香菸緩解一下糟糕的心情,想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人家說解決不了廁所問題他就不配做廠長,他覺得這實在是讓他難以理解,廁所本來就沒有什麼問題,這些人完全是無事找事、胡攪蠻纏嘛。
3
手電筒的光亮在一排排乾打壘房子的巷道里一閃一閃,像只飛來飛去的螢火蟲,牽引著馬雲天、王葉華和冶煉廠的後勤科長走了東家又到西家。他們在檢視東北和上海來的新居民的居住情況。
馬雲天一路上叮囑他倆,需要特別關心軍人、東北小夥子和上海姑娘組成的家庭,在新的環境裡生活、工作,困難是可想而知的,要在各個方面關心愛護他們。
他指著乾打壘的牆體說,現在是夏天,架爐子做飯時,不能把火牆的通道開啟,要是不小心開啟了,那屋子裡就會熱得受不了。到了冬天,還要引導她們開啟通道,否則,取暖就成了大問題了!
王葉華聽了覺得這還不算什麼問題,在東北,不少人家都是用火牆取暖的。
馬雲天又告訴他們,公司剛剛起步,經費有限,冬天只能靠燒火牆取暖了,這樣,既能保溫又能做飯。火牆是啥東西?上海來的姑娘們見了,恐怕連聽都沒聽過吧。所以,架火牆就得從頭學起。在冬天,甚至連窗子關大關小都得教她們。
後勤科長聽了,心裡暗暗想,堂堂的公司黨委副書記,連關窗子的區區小事都過問,工作做得也太細了!馬雲天見她們不以為然的樣子,又強調說,別看關窗子是件小事,裡面學問可大呢!冬天,窗子關嚴了,容易煤氣中毒,把窗子開大了,後半夜氣溫驟然下降,受風了,感冒了,可就麻噠了!這些細枝末節的事關係著職工們生命攸關的大事,我們要對公司的每一個人負責。對人負責,就是對公司負責!
王葉華聽著馬雲天不厭其煩的告誡,很受感動,覺得一個看似粗狂、豪放的西部漢子,一個軍人,竟是如此細心,如此關心愛護群眾,想當年在部隊一定也是「愛兵如子」的好政委吧。她用手電筒向前面一晃,拐進了又一排乾打壘的平房前。馬雲天問這是誰家?王葉華說這是袁麗雲的住處,不知她是怎麼收拾自己的新家的,我們進去看看吧。
袁麗雲的屋子裡很安靜。
此時此刻,袁麗雲正在炕上坐著欣賞自己的窩呢!總體上看,她覺得這個家還佈置得不錯。窗簾掛起來了,是從家鄉帶來的印花被單改做的。晚風一吹,窗簾飄拂,給屋子裡增添了不少生氣。可惜的是,窗子不能常開,因為沙漠上的沙塵隨時都可能破窗而入。一旁未上油漆的小方桌上鋪了一塊潔白的桌布,一個撿來的土罐裡,插上了梭梭、白刺和駱駝草……袁麗雲愛美,尤其喜歡乾淨利落、井井有條,讓家在她精心的裝扮中透出了不少溫馨的色彩……
她滿意的看了看這些後,又從炕上跳到了地上,繼續欣賞著這幾天來自己的勞動成果,她在尋找,在這一系列的滿意中還缺點什麼。這裡究竟缺一點兒什麼呢?她一下子想起了公司黨委副書記馬雲天,對了,這裡缺的是男人的氣息。如果馬雲天成了這裡的男主人,那麼,這個家就十全十美了!
她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張放大了的黑白照片,那是她結婚前在東北的冶煉廠大門口照的,正是風華正茂的年齡,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唉!她輕嘆一聲,結婚後就沒有過上一天順心的日子。慶幸的是又離了婚,來到了大西北,這裡條件雖不如東北好,然而,相信一切都會從頭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是,不管怎麼說,在婚姻上,她曾經是一個失敗者……
袁麗雲將照片鑲嵌在小圓鏡裡,這樣每天早上起床梳洗,就可以看到過去的自己,想想如何吸取過去的教訓,在新川峽開創美好的未來……每當這種時候,她就對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充滿了希望,她憧憬著總有一天,她會和心中的白馬王子走向婚姻的殿堂。
看到火牆時,她突然想起還有件大事沒做呢。這是工會交給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用白刺等沙地植物枯枝架爐子,一來是燒開水,二來到冬天了好燒火牆。她對火牆並不陌生,外婆家就有這樣一個火牆。所謂火牆就是爐子旁的一截牆壁,用一個煙火道把它們連起來,中間用一個插板控制。平時插上插板就是專門的爐子了,除了燒開水還可以做飯。到冬天時取掉插板,這爐裡的煙氣、溫度就全進火牆裡了,在燒水做飯的同時,臥室裡的溫度就上去了。她知道,目前公司最大的困難就是缺資金,用火牆取暖既是權宜之計也是一個過渡。就這一項,公司就節約了一大筆資金呢!把這些錢投入到生產和建設上,既加快了公司的建設速度,也減輕了國家的負擔。
對!趕緊架爐子!這不僅是每天必修的一課,更重要的是她感到口渴了,還得燒開水喝呢!說到水,她就犯難了,這裡的水不但澀還苦得要命。不到非喝不可的時候,她寧可不喝!好在引水工程快結束了,甜水馬上就要來了,要不然,這喝苦水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再說了,夏天匆匆一去,秋天就到了,緊跟著就是漫漫的長冬,學不會架爐子怎麼行?她從來沒有做過這些活,在東北冶煉廠的家裡,取暖用的是生鐵爐子,把它放在屋子的中央,既做飯又取暖,燒水煮麵條,多方便呀!
可這裡就不同了,只有土皮加水泥面的土爐子。架爐子燒的不是劈柴而是柴草。面對這些渾身長刺,一不小心就會在手上劃一個血口子的白刺草,她不知該怎麼動手。不管怎麼說,這爐子還得架,她搗鼓了好半天,搞得滿屋子烏煙瘴氣,還是沒把爐子架著。她心煩意亂地扔下了白刺草,坐在爐子前委屈地哭了起來。
馬雲天他們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袁麗雲的房間的。王葉華見袁麗雲眼圈紅紅的在那哭呢,以為她又想家了,心裡咯噔了一下,孤獨的女人隻身在外,稍不順心就容易傷感。她連忙拉著袁麗雲坐在了爐子邊的小凳子上,然後拉著她的手問她怎麼了。
還是馬雲天心細,他見白刺草扔在爐子旁,爐膛裡還在冒著煙,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二話沒說,蹲下身子抽出了爐洞裡的部分柴草。
袁麗雲見狀嚇了一跳,她抹去了眼淚,轉過身仔細留意著馬雲天架火的方法和程式,並用心地記著,還感激地望著火光下馬雲天黝黑的、充滿男人味的臉龐。
馬雲天很快把爐子架著了,問:「小袁,柴草多了不容易著,明白嗎?」
「馬書記,對不起,讓你動手給我架爐子。」袁麗雲望著慢慢燃燒起來的火苗,心中的愛火也被馬雲天點著了。她立刻破涕為笑,「我,我,我記住了。」
馬雲天起身拍拍手,看了看袁麗雲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間。那窗簾,那桌子上的陶罐裡的駱駝草,還有那整潔的床鋪,心裡讚歎著:這是個愛乾淨的丫頭呀。
王葉華站在袁麗雲的身邊,怕她一個人太寂寞,生活上的困難還多著呢!於是勸說道:「這樣吧,小袁,搬到我那裡去住吧,咱們姐妹倆好有個伴,相互照應著也方便。」
袁麗雲看著自己剛剛精心佈置好的房間,心裡有點不捨,但是對王葉華的一片好意又不好拒絕,便默然地點了點頭。
說搬就搬,馬雲天他們和王葉華叫來的冶煉廠的兩個女伴,一陣風似的把袁麗雲的行李傢什搬到了王葉華的住處。
馬雲天見大家忙完了,問還有啥問題。袁麗雲覷了他一眼,撒嬌說:「這裡水苦,難喝死了!喝下去肚子脹,盡放屁。」話一說完,惹得姑娘們捂著嘴笑了起來。
馬雲天微笑著坐在了小板凳上,望著她們,摸出了菸斗,卻並不急著裝煙沫。而是靜靜地聽姑娘們嘰嘰喳喳,她們都說,這裡的水的確難喝死了!
馬雲天叫袁麗雲找來了幾根空心的草稈子,又讓端來了一碗水。大家不知道馬書記要給他們變什麼戲法,都圍在桌邊看。馬雲天望了大家一眼,說:「把草稈子插進水裡,不要到底,水底和表面的都別喝,只吸中間的。水苦的問題、肚子脹的問題就會好一些。」
「真的?我來試試。」袁麗雲剪斷了一節草管,慢慢伸到水的中間,吸了一口,咂咂嘴,「哇!真的沒那麼苦了。」
姑娘們都覺得新鮮,全跟著把草管伸進水中吸了起來,細細品味著,感覺著,好像喝到口裡的水的確沒那麼苦澀了。
「馬書記,這個辦法好。」王葉華也吸了一口,咂咂嘴說:「我馬上在全體職工中推廣馬書記飲水法。」
「這不是我的發明,在我們老家,大家都是這樣喝水的。不過,用的全是麥稈子。」馬雲天見大家高興,對王葉華說:「你分管婦聯、工會,大家的事自然要多操點心。」
王葉華這時才明白過來,馬書記在晚上帶她們走家串戶,是幫助她深入群眾,瞭解群眾,真是用心良苦啊。她馬上向馬書記說:「明天,我們召集負責管理生活的同志開個會,專門收集、研究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
袁麗雲張大媚眼,望著馬雲天,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馬書記,你真偉大!」
「偉大什麼?」馬雲天不由笑了,心情也出奇的好,輕鬆地說:「大家忍一忍,水引進來就好了。」
「小袁,」王葉華怕她再有什麼離譜的話突然冒出來,就把手一伸,「把你房子的鑰匙交出來。」
「大姐……」袁麗雲驚訝地望著她:「這也太快了點吧?」
「解放軍把房子騰出來後,他們住的全是帳篷,有的還在露天呢!」王葉華很認真地對她說。
袁麗雲望了望馬雲天,見他點點頭,便爽快地將鑰匙交給了後勤科長。
「到現在為止,我們冶煉廠的清房工作徹底結束了。」王葉華回過頭向馬雲天報告著。
袁麗雲輕輕地捶著王葉華的肩,嬌滴滴地笑著:「好呀大姐,原來你就是這樣清房呀!」
王葉華笑了笑,來到西部有色金屬公司這麼久,她看到的是積極向上、互相幫助、任勞任怨、不分你我的工作精神和作風,她除了感動還想著如何為那些戰士們分擔些憂愁呢,所以,她提出了單身職工們全部合住的想法。徵得馬雲天的同意後,她就瞅中目標開始「清房了」。當然了,今天收回袁麗雲的房子純屬偶然。
袁麗雲在馬雲天面前的嬌態和不時送去的秋波,王葉華早就看在了眼裡。袁麗雲對此十分坦然,也從不在她面前掩飾,這倒很是讓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工程師擔心。離開東北冶煉廠的前夕,袁麗雲和丈夫已經鬧到了非離婚不可的地步。這也是一種意外呀,在她匆匆忙忙離開家的節骨眼上,如果她沒有親眼目睹丈夫外遇的一幕,她不會痛楚萬分的,也絕不會毅然決然地和丈夫離婚。窺一斑而知全豹,單從這一點上,王葉華就知道了袁麗雲任性而決絕的一面。這個袁麗雲不簡單!是個什麼都能幹得出來的傢伙。
這不,剛剛來到大西北,腳窩還沒有站穩,家也尚未安好,就按捺不住心中放肆的春情了,並把目標鎖定在公司最高領導人之一的馬雲天身上,這未免也太離譜了吧!人家馬雲天可是有妻室的人,你袁麗雲再怎麼也不能當個第三者啊!現在,王葉華讓袁麗雲和自己同居一室,就有敲打她監督她的一層意思在內。
可是,王葉華還沒有來得及敲打袁麗雲,就被公司臨時派出到省城藍河辦事了。臨出發前,王葉華又被于振中請到了他的辦公室裡,他要她替他在藍河買兩本關於礦山開採的書。由於心裡記掛著袁麗雲,再加上外國人在場,王葉華裝好於振中給的錢和字條後,就匆匆忙忙地趕到了宿舍。因為時間的關係,她不能等袁麗雲下班回來了,於是就給她留了一張字條:
小袁:我去省城辦事,得七八天才能回來。關於你和馬書記的事情,一定要等我回來商量後再說。因為事情遠遠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馬書記和他的妻子吳玉珍不和,是事實。他們結婚多年未生育並不是事實。他們有一個兒子,三歲了,叫小炳,在鄉下吳大姐的父母家裡。
這件事你要替馬書記多想想,處理不好會嚴重影響到他的前程的。再說,從你自己的親身經歷來看,也該為吳玉珍同志考慮。切記。一定等我回來!
另:請把桌上的紙盒交給馬書記。
大姐王葉華
即日留
王葉華坐在火車上望著從眼前滑過去的戈壁、大漠時,心裡還在想著袁麗雲,她不願意讓東北來的小姐妹在一時的衝動下,破壞了這裡的和諧氣氛。
袁麗雲下班後回到宿舍,脫下外衣抖去了上面的沙塵。能把塵土從衣服上抖下來,這裡的風沙之大就不難想象了。她洗了把臉,梳理了一下被頭巾壓亂了的頭髮,又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她下班前就想好了,她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的,她要去路口等馬雲天下班回來。哪怕是說一句話,看上他一眼也好。這人就是奇怪,一旦看上一個人,就把心都丟了。一日不見到這個人,這心裡就沒著沒落的,像丟了魂似的。在那天的篝火晚會上,如果自己沒有看上馬雲天那該有多好呀!如果知道馬雲天是有婦之夫也好呀!她就不至於喜歡上馬雲天,而進一步又愛上馬雲天了。如果知道了這一切,她會和其他的姐妹們一樣,眼睛一閉,在晚會上隨便「撞」個「天婚」,碰上個男人做自己的丈夫。可是,老天不長眼睛啊!總是跟栽過跟頭的人過不去啊!我袁麗雲剛失敗了一次,又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這難道是天意如此嗎?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袁麗雲是個敢愛敢恨、敢做敢擔的人,既然愛上了,就得為之去奮鬥、去抗爭。好在還有一線希望在眼前啊!馬雲天和他的老婆感情不和,且矛盾重重。沒有愛的婚姻是可悲的,也是不道德的!這樣的婚姻解體是必然的,也是早晚的事。我袁麗雲就加一把火,讓其快點解體,早日結束!
她知道馬雲天下班後是不急著回家的,他要在辦公室工作一陣,到七八點鐘時才能下班。她就趕在這個時候,到半路上去截他,和他見面。
臨出門時,她才發現了王葉華留下的字條,看完字條後又看了看旁邊的紙盒,她竟高興得跳了起來,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哪!這剛才還在想呢,得找個什麼機會請馬雲天到她的住處來呢!這不,掉了個頭這機會就來了!她急忙跑到了辦公室,給馬雲天撥了電話。
電話接通了,當馬雲天聽到袁麗雲說王葉華要她轉交紙盒時,心想就別讓人家送來了,自己下班回家時順便取吧,反正回家要路過袁麗雲那裡的,就隨口道,你等著,我回家時去拿。袁麗雲高興地告訴他,好,我在家裡等你。
袁麗雲放下電話後,高興得不得了,還在馬路邊買了兩瓶白酒呢!她要馬上回到宿舍去準備酒菜,然後等馬雲天回來一起舉杯共飲,感謝老天爺給她送來的與馬雲天接近的絕妙的機會。
一切都準備好了,也不見馬雲天敲門,袁麗雲心急火燎地坐不是站也不是,望著桌上的幾樣葷素搭配的小菜和剛剛買來的兩瓶白酒發呆。
那天晚上,篝火晚會主席臺上馬雲天的一舉一動都令她眼花繚亂,春心萌動。自從丈夫在外有染,她一直在剋制、壓抑著自己的情感,沒想到一踏上大西北的戈壁灘,啃了大塊的黃羊肉後,就渴望得到男性的撫愛,而馬雲天就是她看中的最優秀的男人。自古以來,哪裡有男有女,哪裡就有愛。有的人有多餘的愛,有的人缺少愛。袁麗雲來到戈壁大漠,就缺少愛,尤其是男人的愛。於是,她就將愛全壓在了馬雲天的身上。
現在,袁麗雲的眼圈紅了,不是賭紅了眼,是久候不見意中人前來,心裡湧動了一絲悲切。她緩緩舉手開了酒瓶,給桌上兩個酒杯裡斟滿了酒。她端起一杯酒,和另外一杯酒碰了碰,然後喝了下去……這是什麼酒呀?火辣辣的,一直燒到了胃裡。俗話說「借酒澆愁」,原來這「愁」不是用酒澆滅的,而是用酒燒滅的啊!
作為女人,袁麗雲從不善飲杯中之物,而這會兒,腹中空空,心裡又憂又愁,幾杯酒「燒」下去,頓覺得頭暈目眩,渾身都燃起了「熊熊慾火」……她起身走進裡屋本欲上床睡覺時,打了個趔趄就倒在了地上。
當馬雲天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來到她家門口時,夜幕已經降臨了。他敲了半天門,都沒人應聲,便走進了院子。他發現屋子裡的燈亮著,就輕輕推門走了進去。桌子上擺著幾樣菜,還有白酒,有一瓶酒只剩下了一少半。馬雲天感覺到情況不妙,跑進裡屋一看,見袁麗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小袁,小袁……」馬雲天叫了幾聲仍沒有反應,他摸摸鼻息,便急忙抱起袁麗雲朝門外跑去。
這時,下班後的女工們都在家裡休息,聽見動靜後就出門來看,原來是馬書記抱著袁麗雲大步流星朝醫院方向跑去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真的是三個女人一臺戲,多個女人排彩戲啊!她們聚到一起議論紛紛,有出於關心的,也有出於好奇的,還有人說,這馬書記怎麼抱著袁麗雲呢,莫不是他們有一腿吧,還是出了什麼事呢?
袁麗雲隔壁的梗嫂在屋裡聽見外面鬧鬨鬨的,也出了門。見人們在議論著什麼,忙過去問:「出啥事兒了?看你們這熱鬧勁!」
「出事了!袁麗雲被馬書記抱著跑了。梗嫂,你可得管管。」有人憑直覺先說出了事情嚴重的一面。
梗嫂在東北冶煉廠是車間管生活的小組長,也是因為丈夫有外遇離婚了,才來的西部。她待人熱情,大家生活上工作中遇到了什麼困難或是家裡有個小糾小紛的,她都熱心地幫助解決。來大西北的時間雖不長,但是,她和公司原來的職工家屬的關係都已經很融洽了。馬雲天的妻子吳玉珍還常到她屋裡來串門,談一些家長裡短的事。言談之中,梗嫂對馬雲天夫婦之間的關係也略知一二,心裡對吳玉珍產生了同情。這時候聽到人們這樣的議論,她覺得吳玉珍是最大的受害者。便不分青紅皂白急急忙忙地跑到吳玉珍那裡,想當然的、添枝加葉的把馬書記抱著袁麗雲從屋裡出來,又在黑地裡跑的情形說得繪聲繪色、活靈活現。
本來一直就對馬雲天有意見的吳玉珍,聽了梗嫂的話,無名之火頓時在胸中燒了起來。平時總沒有抓到他的證據,現在可是有人親眼所見,看他還有什麼話說!她騰地站起來,大聲叫道:「這個遭天殺的,我說麼,見天半夜三更回家,還以為他在外面真的是忙工作,弄了個半天,是在外面有野女人哪!」
「吳大姐,你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喲……」梗嫂見吳玉珍動了這麼大的火,有些擔心了,害怕把事情鬧大了。
「知道,知道。」吳玉珍朝她揮揮手:「我還要謝謝你呢!多虧你告訴我,要是別人說,我還不一定相信呢。」
「吳大姐,這事兒外人不好摻和,還是你自己去看看吧。」梗嫂又關切地出著主意:「不過家醜不可外揚,不要鬧得滿城風雨,讓馬書記以後不好工作啊!」
吳玉珍此時哪裡聽得進這些不疼不癢的話,她氣急敗壞地跑出門,直奔王葉華和袁麗雲的住處。到袁麗雲家裡後,門開著,可是沒有一個人。見外屋的桌上放著雙杯雙筷,一瓶酒也快喝完了。到裡屋一看,一張床上被子張開著,滿屋子的酒氣。吳玉珍看了這些如同火上澆油,眼睛都氣紅了,心裡狠狠地想:哼,趁人家王工出差去了省城,該死的就偷雞摸狗!真不是個東西!
她走出屋門來到了院子裡,在院池裡轉磨磨,不知該到什麼地方去找馬雲天,她怎麼也想不到馬雲天現在正在醫院裡。
馬雲天把袁麗雲一口氣抱到醫院,值班醫生稍加檢查,就給袁麗雲灌腸洗胃,又打瞭解酒針劑。漸漸地袁麗雲發青的臉色緩和了一些,沒有血色的嘴唇嚅動了幾下。
馬雲天連忙上前問:「怎麼樣?」
「沒危險了。」醫生對他說:「馬書記,她是酒精中毒,要是來晚了就麻煩了。」
「酒精中毒?」馬雲天覺得奇怪。
「她喝的酒,是工業酒精兌的。也就是說,她喝下去的是假酒。」醫生肯定地說。
「讓她在這裡好好休息吧。」馬雲天無奈地搖了搖頭,囑咐醫生要好好照料。
這時,袁麗雲清醒了,從急診床上坐了起來:「我要回去,我沒事了。」
馬雲天望了望醫生,等著醫生決定。醫生說:「回去也好,但還是要按時吃藥。」
「吃藥就吃藥吧。」袁麗雲已經下了床,接過醫生給的藥就往外走,可走出醫院不久,就感到力不從心,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夜已經深了,四周的屋子都已熄了燈。馬雲天見狀,只好扶著袁麗雲在黑夜裡走著。袁麗雲的頭落在他的肩上,幸福地半閉著眼睛。到了家門口時,她突然拉著馬雲天的手進了屋,又隨手把門關上了。
吳玉珍一直在屋子外面的道上站著,她覺得自己像個孤魂野鬼似的可憐兮兮。當她在黑夜裡遠遠地看見一雙人影在緩緩地移步過來了時,她就輕輕地跟在了他們的身後。現在見袁麗雲已將院門關上了,心頭之火就熊熊燃燒起來了……
她氣憤至極,掉頭就朝蘇青林的辦公室跑去。
屋子裡,馬雲天扶著袁麗雲進了裡屋,讓她躺下,又倒了一杯水要她吃藥。袁麗雲說,剛才在醫院不是吃過了嗎?馬雲天說,醫生囑咐了,這是睡前應該吃的。袁麗雲順從地吃了下去,含情脈脈地望著馬雲天,拍拍床沿要他坐下。
馬雲天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告訴我,那兩瓶酒是哪裡來的?」
「給你打完電話後,在廠門口去買的。」袁麗雲奇怪地問:「怎麼哪?」
「那是用高濃度工業酒精兌的!」馬雲天的臉色嚴肅起來,有些生氣地說:「我要是晚來一步怎麼辦?你就沒命了!你為什麼喝酒呢?」
「因為你要來嘛……」袁麗雲輕輕地說:「可是等了你好半天還不來我就自個兒喝了。」
馬雲天不想多說什麼,站起身來想走。
「那天在篝火晚會上,我喝了一點酒,臉上紅紅的。」袁麗雲沉靜在自我陶醉中:「你猜王工說什麼來著,她說我面如桃花,美著呢!」
馬雲天盯了她一眼:「這下好了,面如死灰。」
「我值得。」袁麗雲深情地望著他,脫口說出:「我愛你!」
「你胡說些什麼呀?」馬雲天一驚,覺得這丫頭也太膽大了。
袁麗雲坐起來,望著他又說道:「我就是愛你!」
「我有婆姨,還有娃娃,再說了我這年紀也大你好多,快別再胡說了!」
「我知道,可她並不愛你!」袁麗雲堅定地說。
「誰說她不愛我?」馬雲天心裡怦然一跳:「我們一起生活了好多年呢!」
「那又怎麼樣?我也結過婚……」袁麗雲哽咽著說:「我知道兩個人心不在一起的痛苦。」
「好了好了。」馬雲天轉身要走,他不敢再待下去了,「紙盒呢?我要走了。」
「等一下。」袁麗雲說道。
「還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馬雲天不想再讓她開口說話了。
「請你坐下,聽我把話說完再走!」袁麗雲堅持道。
「那好吧,說吧。」馬雲天仍站在那裡。
「馬書記,你怕了?」袁麗雲問她。
「時間太晚了。」馬雲天說。
「我只想告訴你,」袁麗雲直盯著他,「馬書記,你是懦夫!」
馬雲天被她的這句話擊中了,還從來沒有人敢對他如此無禮地說他是懦夫。他暗自思忖著,我的確是個懦夫,在家裡,總是一味地在遷就她。兩人鬧矛盾了,自己總在忍讓……
「怎麼不說話了呢?」袁麗雲溫婉柔情地說:「說到你心坎上去了吧?」
馬雲天仍然一聲不吭,直直地站在那裡,內心卻在翻滾著,五尺男兒,疆場上殺敵的勇士,原也是俠骨柔腸的漢子,在男歡女愛的溫柔鄉里,卻沒有他的位置,說白了,他在情感上還是一片空白。自己的家庭不幸福,自己的婚姻又是失敗的,所以他就更關心他人的愛情歸屬。他總是想盡方法讓蘇青林和陳雅玲喜結良緣,就像他撮合梁振英和田秀麗的姻緣一樣。在生活中,這些發生在身邊的事,馬雲天似乎是個導演、是個高手,也許這些都是他內心對愛的渴求的一種表露吧。
現在,面對袁麗雲的真情袒露,馬雲天雖也激動,情慾似火,卻不敢挪動半步向溫柔鄉進軍。
「你是個懦夫,你看,你寸步都不敢前移。」袁麗雲有些失望了:「走吧,你會後悔的!」
馬雲天囁嚅著,無法開口。他接受的傳統、規矩、古訓等等對他的行為束縛太多、太深,他無力衝破那道德的樊籬。
「嗵」地一聲,門被踢開了。
吳玉珍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直奔屋內,回頭向後面喊道:「蘇書記,你快看吶!老哥哥、小妹妹正親熱著呢!」
蘇青林站在門口,馬雲天走了過去:「蘇書記……」
「別說了!」蘇青林把手一揮。
馬雲天走出去,在外屋等著他。
蘇青林從袁麗雲裡屋出來,又寬慰了一番吳玉珍,讓她先回家,他不會對此事不管的。吳玉珍就先回去休息了。
蘇青林拉著馬雲天一起回到自己家中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了。蘇青林進門後,首先看見的就是飯桌上放著的大餅,大蔥,還有稀飯,他就感到肚子餓了。馬雲天也聞到了香味,很是感嘆地說,「蘇書記,我真是羨慕你呀!這麼晚回來,進屋還有吃的。」
「來,一塊兒吃吧。」蘇青林說道。
兩人一起坐在了桌邊,吃了起來。
「馬副書記呀,」蘇青林吃完了一個大餅,親切地說,「你剛才在路上說的情況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一字不假。對你,我還說啥假話?」馬雲天用手掌揩揩嘴,很是無奈地說:「我完全沒有料到袁麗雲同志會這樣。」
「嗬嗬,真有意思。」蘇青林感嘆起來:「當初田秀麗也是這樣,多虧你單槍匹馬為我解了圍。看來,現在你又被‘愛情’層層包圍了,我得派一個連的兵力去解救你啊!」
「蘇書記,有勞你興師動眾了。」馬雲天懂得蘇青林的意思,高興地點著頭:「我就怕市委不聞不問,那我可就有口難辯,得背黑鍋了。」
「馬副書記呀,現在的問題是吳玉珍同志的態度。」蘇青林點燃煙,他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麻煩。
「這個我倒不怕。」馬雲天也點燃了菸斗,叭嗒了幾下,「她跟我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