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玲點點頭繼續說:「我雖然沒有見過你的父親,但我聽你爸爸說過,在解放省城藍河的時候,‘英雄第一師’打得很猛,在一陣炮火之後就要衝上‘馬家軍’的山頭了,突然,敵人幾處暗藏的火力點出現了,交叉著向衝鋒的解放軍射擊,解放軍傷亡慘重。守藍河城的總司令是國民黨馬家軍馬步芳的兒子馬繼援,這是個極其頑固、狡猾的傢伙。在三天前解放軍試進攻藍河、偵察火力時,他沒有使用這些暗藏的火力點。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新情況,彭德懷司令員給‘英雄第一師’下了死命令:解放軍三個兵團進攻藍河的戰役已經打響,不能因為這幾個暗藏的火力點而影響攻城計劃!要不惜一切代價,迅速地拿下敵人的陣地!
「當時的陳俊雄師長,就是你的親生父親,聽到彭德懷司令員的命令後,思索了片刻,立即命令你爸爸蘇青林副師長代理師長職務指揮戰鬥,他自己衝出了指揮部。你爸爸和馬雲天政委一再上前阻攔,他們都爭著要前往前沿陣地,指揮戰鬥,可是,誰也攔不住你的父親……」
陳雅玲抹了一把眼淚後,繼續說:「你父親的吉普車在炮火中左衝右突,已經衝到了前沿主攻營的陣地上,就在這時,你父親的車子被一發炮彈擊中了。受傷的警衛員把你父親從土裡扒出來時,他已經受重傷昏迷過去了。當你爸爸趕到時,你父親醒了過來,他從上衣口袋裡慢慢掏出了一個血染的紙包遞給了你爸爸,他斷斷續續地說,這是我兒子的照片,就託付給你了……認他做兒子吧……」
聽著陳雅玲的敘述,陳剛已是淚流滿面了,他抽噎著說:「我的父親和我的爸爸都是大英雄!」
「沒錯。」陳雅玲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肩頭,「剛剛,所以你要理直氣壯地姓陳名剛。」
陳剛點著頭,「阿姨,我記住了,我就是陳剛。」
「以後,再也不可以用石頭和同學們開戰了。」陳雅玲給他蓋好被子,叮囑他好好睡一會兒。
陳剛含著淚吃了藥,好半天才睡著了。
蘇青林對這一切全然不知,推門進來後就問:「雅玲,什麼事啊?」
陳雅玲「噓」了一聲,「剛剛睡著了。輕點!」
蘇青林一愣,問道:「大白天的,怎麼就睡了,兒子咋啦?」
陳雅玲把白天陳剛和同學們打石頭仗的事講給他聽,並且告訴他,已經把陳俊雄犧牲的情形向陳剛說了。蘇青林聽了很擔心,想到陳剛小小年紀,就要突然承受喪父的悲痛。他心疼地要去看看兒子,被陳雅玲攔住了,說剛剛才吃了「藥」,讓他睡吧。
蘇青林這才坐下來,點燃煙,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自責平日裡忙得沒有好好照料陳師長的親骨肉,實在是對不起師長。
「青林,吃飯吧。」陳雅玲輕輕地喚著:「希維送來的炒雞肉,給你留著呢。」
坐在飯桌旁,陳雅玲看到他緊皺的雙眉,知道他還在為沒有照顧好陳剛感到愧疚。就坐在一旁輕輕地說,「青林,是我沒有照料好剛剛,你不要怪罪自己。你批評我吧。」
「雅玲,你不要這樣說,你已經夠累的了。」蘇青林聽了心裡覺得酸酸的,他望著雅玲疲倦的面容感激地說著,夾了幾塊雞肉放在了陳剛的碗裡,「這些給剛剛留著吧。」
陳雅玲心疼地說:「快吃吧,我給他留了!」
蘇青林感激地看了陳雅玲一眼,吃下了一塊肉。這時候,通訊員急匆匆跑了進來:「報告首長!北京周總理辦公室打來的電話。」
蘇青林連忙放下碗筷,「我馬上去接。」
「電話已經轉過來了。」通訊員指著一旁的電話機說。
拿起電話,蘇青林「喂」了一聲:「你好,我是蘇青林。」
周恩來秘書的聲音:「蘇青林同志,請您稍等,總理要和你通話。」
蘇青林習慣地整了整衣服:「總理,您好。我是蘇青林。」
「青林同志,辛苦了!基地的同志們辛苦了!」周恩來親切地說。
「總理辛苦!」蘇青林一邊接過了陳雅玲遞過來的筆記本和筆,準備記錄總理的指示,一邊回答,「總理,這邊的工作開展得很順利,請您放心。除了引水工程外,其他的工作都能提前完成。」
「青林同志,毛主席非常關心你這個有色金屬工業基地。他已經和斯大林同志談好了。蘇聯方面決定幫助我國建設156個大專案,你這裡已經被中央確定為156個專案中的1號專案了。因此,你們的擔子不輕啊!為了1號援建專案的順利進行,近期,冶金部將派出技術人員奔赴大西北。還有,蘇聯專家組、東北冶煉廠、上海的兩個萬人針織廠即將到達新川峽。黨中央和全國人民都在支援你們,都在支援大西北!」
「請黨中央、毛主席放心,請周總理放心,我們一定按中央的指示辦事,全力以赴打好新中國有色金屬工業第一仗!」
「很好。」周恩來滿意地說。
電話結束通話後,蘇青林提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哎,你吃完飯再走……」陳雅玲在後面焦慮地喊道。
「你這樣,你給我把飯留著,我回來再吃。還有,你走的時候替我把剛剛帶到你家裡去,現在我們必須馬上開會。」說著,蘇青林已出了門。
6
基地會議室裡,馬雲天等人都在等著蘇青林傳達周總理的電話指示。
蘇青林走進會議室,放下包,望了大家一眼,興奮地說,「同志們,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黨中央毛主席已經把我們基地確定為國家156個蘇聯援建專案中的1號專案了。」
會議室裡頓時沸騰起來,大家拍手叫好。
蘇青林傳達完周總理的指示後,談到了具體的工作:「現在修鐵路的工程進行得比較順利,馬上就要鋪設鐵軌了。這些工程完成了以後,湯縣的民工該怎麼安置?這是一個問題。我的意見是留下少數的民工參加「引水工程」,大家看怎麼樣?」
「這個引水工程是個卡脖子的工程啊!」馬雲天頗為焦慮地說。
「是啊,鑿山洞工程拖住了我們基地建設的後腿,原因是這項工程不適合大兵團作業。」蘇青林站起來在地上走了幾步:「同志們,我建議拉一支隊伍,從出水口迎面掘進,這樣工程的進度會大大加快。當初我們因人力不夠而忽略了這個問題。現在,請大家討論一下。」
「關於引水工程,我贊成師長的建議。」劉天忠首先發言,並提出了一個新的建議,「每到春天,這裡的風沙很大,能不能在民工撤走之前讓他們幫我們開開荒、種種樹,目前正是種樹的好季節啊!」
「這樣恐怕不太好吧。」王希維聽了連忙說,「上萬民工幫我們修路、蓋房、建農場,已經有多半年的時間了,如果再讓他們留下來植樹是否有些欠妥?再說成千上萬的樹苗我們一時也難以弄到手啊。」
「抓緊植樹的確是個好建議。」馬雲天磕了磕菸斗,「不過,正如王工程師說的,這麼多的樹苗從哪裡去弄?」
「大家說得好。」蘇青林聽大家發表了意見後,站起身來:「這樣吧,除了保證鑿洞引水工程的人員和鋪設鐵軌的技術人員、民工外,其他的人馬包括呂九莊的鄉親們,全力以赴在這個季節種樹。這個工作,由馬政委總負責,劉天忠同志協助。至於樹苗的問題嗎,我已經和林業部育種基地談好了十萬株,我們馬上去拉就可以了。」
6
下班後,王希維特地繞到醫院,他想叫上陳雅玲到他家裡好好談一談。
來到她的辦公室,只見看病的村民圍了一屋子。陳雅玲一邊給病人檢查,一邊和他們親切地交談著。
王希維在一旁看著下班時間早已經到了,還有這麼多病人候著,這樣下去,雅玲的身體怎麼吃得消啊!他心疼極了,轉身就向院長辦公室走去。
劉院長正好在辦公室裡,王希維一進去就問:「院長同志,據我知道,上級派陳醫生來主要是搞醫院業務工作的,她的工作如此繁忙,這樣下去怎麼能行?」
劉院長連忙請他坐下,笑了笑說:「病人都喜歡找陳副院長看病,醫院也沒有辦法。」
「我看別人都閒著,就她忙得既要看病又要手術的連軸轉,她的身體能受得了嗎?」王希維一個勁地抱怨著。
「好,王工,你在這兒坐坐,我去替換陳副院長!」劉院長說著連忙走出了辦公室。
一會兒,陳雅玲進來了,高興地說:「喲,是希維來了呀!」
「天哪!我的陳副院長!」王希維誇張地叫道。
陳雅玲嗔怪地望望他:「希維,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陳副院長了?」
「口誤!口誤!是我們的陳副院長!」王希維笑著改口說。
「好了,別開玩笑了!」陳雅玲給他倒了杯水遞給他,一本正經地說:「說正事兒吧,找我有什麼事?我還有一大堆病人等著呢!」
王希維接過茶杯皺緊眉頭說:「雅玲啊,我是擔心你呀!」
「擔心什麼?」陳雅玲若無其事地望著他,覺得他的話有些奇怪。
「當然是你的身體了!你這樣拼命,身體能受得了?」王希維喝了口水說道。
陳雅玲捋了捋額前的頭髮,微笑道:「這就是我的工作,病人對於我來說,就像是你對你的礦石一樣,一個個都很珍貴!」
「是啊!」王希維點點頭,覺得她的話說得也有道理,但他仍叮囑說,「你一定要注意勞逸結合,千萬別累壞了身體!」
「謝謝!」陳雅玲感激地望著他:「你也要注意,尤其是在野外工作的時候。」
王希維見雅玲這樣關心他,心裡很高興:「雅玲,放心吧!最近我們的工作很有成效,省裡、部裡都很滿意。」
「我真為你高興,你終於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陳雅玲向他祝賀。
「是啊,你又何嘗不是這樣呢?」王希維的眼神里充滿了愛意,心疼地說,「但是,我真是太擔心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總不能沒白天沒黑夜地這樣幹呀!」
陳雅玲見他滿臉焦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爽朗地說:「那你說怎麼辦?晚上睡得正香,來了急診病人,馬上要手術,你不去怎麼行呢?白天,幾十裡外的村民慕名來找你看病,他就信你!一個小小的頭疼腦熱,別的大夫他就是信不過,你說,我能怎麼辦?」
陳雅玲對工作的飽滿熱情感染了王希維,他也笑了笑說:「記得當年上大學的時候,我們地下黨聚會時,大家常說的那句話嗎?」
「當然記得!」陳雅玲對大學時的那段黃金歲月至今記憶猶新,她興奮地說,「你們都在清華校園裡活動,我卻在鄰校。你們只要走三分鐘的路就能到達活動地點,我卻得走30分鐘才能到,所以,你就說我命苦,是勞碌命。」
「哎,雅玲,這後半句可是青林說的。」王希維急忙辯解道。
陳雅玲認真地說:「你胡說!先是你,後是他!罪魁禍首都是你!」
「好好好!我投降,雅玲,我投降還不成嗎?」王希維沒想到陳雅玲對這些往事還這麼一清二楚,連忙賠著笑臉……
病人不讓劉院長和其他大夫看病,他們就認陳大夫。實在是沒辦法,陳雅玲只好又到了她的崗位上。
王希維靜靜地望著給病人望聞問切的陳雅玲,他要仔細而專注地將她的容顏、笑貌、眼神鑲嵌在大腦裡。這是一個怎樣的女人,為了她,他才自告奮勇地選擇來到了這大漠深處,投身於開發國家寶藏的建設當中。這其中的緣由,誰能知曉啊,他很想將自己多年來的相思,向深愛的人訴說。可每次準備啟齒,而每次都只能無奈地將滿腹的話壓進心裡。今天,他想邀陳雅玲一同下班回家,就是想找尋啟齒表白的機會,眼下看見她在醫院這麼忙,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班,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想找她傾訴的念頭只有再次被壓在心底了……
7
王希維對大西北的建設同陳雅玲一樣懷著飽滿的熱情,他願意為建設大西北多幹些工作。在這之前,他還沒有這麼高的境界。來到新川峽後,情況就發生了質的變化。他發現這裡的人對工作的態度、對創業的熱情,都出乎他的想象之外。彷彿這裡的人都不知道什麼叫苦,什麼叫累。王希維整天置身於周圍這種蓬勃向上的環境裡,也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了其中。這時候在他的心目中,有兩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一件是工作,另一件是陳雅玲。他覺得陳雅玲心中是有他的,她之所以對他是那種態度,關鍵是她太忙了。在陳雅玲工作太忙的日子裡,他先是努力地工作充實自己空虛的心靈,而後就變成了一種自覺行動。在工作中,他不但有了一種踏實感,而且還有了一種幸福感。他覺得,陳雅玲本身是一個工作狂,所以她對努力工作的人也情有獨鍾……
劉天忠接受了在沙漠突擊植樹的任務後,王希維心裡也很高興,他決定在工作之餘幫劉天忠完成這件造福千秋萬代的大好事。在劉天忠的陪同下,他們白天到基地的西北邊勘察地貌、瞭解情況,丈量沙地,晚上待在家裡伏案寫工作計劃。
至於種什麼樹,什麼樹苗易活,劉天忠比較在行。至於種多少,如何佈局安排,需要多少勞力,多少樹苗,這些王希維又比劉天忠強。他要詳細地做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植樹計劃來,徹底改變這裡惡劣的生存、工作環境。
這一天,他正在畫防風林帶平面圖的時候,他的侄子、湯縣副縣長兼縣委土改工作隊隊長王玉堂推門進來了。
「這麼忙呀,叔叔。」王玉堂道。
「這麼晚跑來,是不是有什麼事呀?」王希維擱下筆問,他知道侄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王玉堂瞪著眼睛說:「叔叔,呂九莊的老村長是個大地主,可你們這裡的蘇青林老是護著他。我這個縣土改工作隊長,簡直沒法在那裡開展工作啊!」
王希維瞅了一眼侄子:「你說的什麼話!蘇青林的名字是你叫的嗎?我告訴你,他不僅是基地的領導,還是我的老同學、老戰友,你知道嗎!」
王玉堂愣了一會:「叔叔,我知道。可是,像他這樣的老黨員,怎麼不依靠貧僱農,而要依靠這個地主階級呢?」
「玉堂,我認為蘇師長依靠呂泰山沒錯。」王希維正言道,「據我所知,呂泰山並沒有土地呀,怎麼是地主呢?」
「這就是他這個老地主的狡猾之處。」王玉堂振振有詞地說:「他名義上是沒有土地,可實際上全村的土地都是他的。」
「玉堂呀,呂九莊的土改工作,還得要依靠這位老村長,以他……」
王希維的話還沒有說完,王玉堂就搶著說:「叔叔,土地改革是當前的頭等大事,我要嚴格按照中央關於土改工作的精神,不折不扣地對包括呂九莊在內的所有湯縣土地進行改革!」
「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麼?」王希維聽他這麼說,渾身的不舒服,眼睛瞪得大大的,提高聲音說:「好了好了,你的工作是你的事,我不管,我也管不了!」
王玉堂見叔叔下逐客令了,一邊往屋子外面走一邊乾脆把話說明白了:「叔叔,明天我就要去呂九莊鬥爭大地主呂泰山。」
王玉堂走後,王希維的心裡很矛盾。他覺得侄子說的話要引起足夠的重視。要鬥爭呂泰山,這可是件大事。既然是大事,就不能等閒視之。他在考慮,要不要把這件事反映給蘇青林呢?
8
第二天下午,在呂九莊村公所的院子裡,村民們坐在兩棵棗樹下等待。因為,鬥爭呂泰山的土改大會就要開始了。
首先由一個土改工作隊員振臂喊口號:「依靠貧僱農,團結中農!」
下面的村民稀稀拉拉地應著。
「打倒大地主呂泰山!」土改隊員高喊著。
村民們面面相覷,無人回應。
「打倒反動村長呂泰山!」又一聲口號。
仍是無人回應。
工作隊長王玉堂坐在臺階下的方桌旁,瞪著呂九莊的老少爺們,氣憤地說:「太不像話了!你們怎麼連一點革命覺悟都沒有?好啊,既然如此,下面我就宣佈你們村劃定成分的結果。」
宣讀完劃定成分結果後,貧農劉天林站起來說:「呂村長都當地主了,想必地主是個好東西,我不要貧農成分了,我也要當地主。」
王玉堂一聽,覺得這倒是個新情況,忙追問道:「為什麼?」
僱農五爺接上說,「沒有呂村長開山洞修路,我們走個湯縣城得繞到西山口,多走幾十裡山道呢!」
劉天林繼續說,「到城裡去辦個事兒,把人忙了個驢死鞍子爛,還兩頭摸黑。早五更出門,半夜也爬不到婆姨的被窩裡。」
「就是嘛,進個城把人忙個二眼麻噠,不住上一天還辦不完事兒。」五爺附和著說,「如今好了,到城裡事情辦了,還能嫖個風打個浪。沒有村長,能有這麼便當?」
「說話文雅點,什麼嫖風打浪的?」王玉堂覺得這些農民的覺悟不但低,而且文化水平也太低了,心裡十分氣憤,禁不住惡聲惡氣地說:「這是貧僱農說的話嗎?」
「我們鄉里人說話,話醜理短。」一位老漢摸摸腮邊的胡楂子,慢吞吞地說:「一句話,村長是個好人呀!再說了,他一點點地都沒有!怎麼可以定他為地主呢?」
「簡直沒有一點階級立場!」王玉堂覺得這些村民的階級鬥爭覺悟太低,說的話簡直不可理喻,他無奈地問:「你們瞭解現情嗎?」
「什麼縣情村情,我們種地養牲口,只見過牛馬發情。」五爺站起身來,望著大家眨眨眼,風趣地說:「再就是,我們瞭解鄉里鄉情。」
大家聽了一陣鬨笑。
劉天林見笑聲停了,揚了揚手:「我們有現情哩!」
王玉堂聽了眼睛一亮,忙催他快說。
「現情嘛,就是渴了苦水一口,風來了屋裡走球;狼來了趕緊跑球;鬼來了攆他滾球;累了喝口鎖陽酒,爬在婆姨肚皮上玩球。」
眾人再次大聲鬨笑……
「放肆!」王玉堂大喝一聲瞪著眼睛嚴厲地說:「現情是土改,你竟敢汙衊黨的土改工作!」
「不誣衊,不誣衊,隊長消消火。」劉天林吊了吊嗓子,唱起了順口溜:「土改好,土改妙,土改政策呱呱叫,給劃上個貧農我不要,我要個地主成分好!」
「簡直是胡說八道!」王玉堂脫口說道,他覺得這些村民越說越不像話,他們的想法真是太離譜了。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哄叫著:「我們都要當地主!」
院子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王玉堂看到這混亂的局面,一下子慌了手腳,情急之中拔出了腰裡彆著的手槍,朝天開了一槍,院子裡立刻安靜了下來。
「是呂泰山教唆你們這樣說的吧,是不是?」王玉堂雙手撐在桌子上,虛張聲勢地瞪著大家,他覺得這些都是狡猾的地主分子呂泰山搞的鬼,氣得用力拍著桌子喊道:「把大地主呂泰山給我揪出來!」
工作隊員及時呼喊起口號:「打倒地主呂泰山的囂張氣焰!」
幾個工作隊員扭著呂泰山的胳膊,把他從屋裡架了出來。
「放手!」突然,從院門外傳來了一聲怒吼。
院子裡的眾村民聞聲一驚,回頭一望,一輛吉普車停在了院門外,見蘇青林來了,身後跟著呂九莊村的支書劉天寶,兩個人大步流星地向會場裡走來。
工作隊員見蘇青林惱著臉,不覺有些膽怯,連忙把扭著呂泰山的手鬆開了。
王玉堂站了起來,他沒有想到蘇青林在這個時候來了,心裡也有幾分慌張,卻仍然故作鎮靜地拿腔拿調地說:「蘇師長,這裡不是基地,請你別影響我的工作好嗎?」
蘇青林怒目而視,提高聲音問道:「誰叫你這樣乾的?」
「是縣委叫我這樣乾的!」王玉堂提起精神,強詞奪理道:「是土改政策讓我這樣乾的!」
「王玉堂,我命令你!你馬上把這個鬥爭大會停下來!如果有什麼問題,我負全部責任!」王玉堂見蘇青林如此大的脾氣,不敢吭聲了。
「警衛員!」蘇青林大聲喊道。
「在。」警衛員跑步過來,立正待命。
「讓司機送你去湯縣!和劉支書一起去!」蘇青林下了命令。
劉天寶應聲:「是!」
「你們去通知縣委書記錢一善同志,讓他立即到基地來見我!」蘇青林理直氣壯地說。
「蘇師長,我們這就走。」劉天寶望著蘇青林感激地說。
王玉堂聽蘇青林這樣說,一下子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蘇青林走到呂泰山的身邊,環視了一下院子裡的鄉親們,一張張樸實憨厚的臉上掛著受驚嚇後舒心的笑容。他激動地望著大家說:「鄉親們,劃成分,鬥地主,這本身沒有錯。因為,這是黨的政策。可是,如果強行給呂村長劃上地主成分,那就是錯誤的!」
眾鄉親拍手叫好,「說的是呀!」
接著,蘇青林歷數了呂泰山為大家開山修路,為基地打莊蓋房,還帶領鄉親們種樹擋風的事情,尤其在解放湯縣的戰鬥中,他大義滅親、為革命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最後,他問大家:「一個沒有一寸土地的革命功臣,能劃為地主嗎?」
「不能!不能!」大家齊聲高呼。
接下來,蘇青林和鄉親們促膝交談,談了土改,還談了新川峽的未來。一直談到鄉親們的怨氣平息了,他才動身要回基地指揮部。鄉親們都爭著要送他,呂泰山也說天都黑了,讓蘇青林獨自一人回去,他不放心。
蘇青林對大家說,大夥兒折騰了一個下午了,快回去休息吧,說不定走不多遠,就會有車來接我呢,請大家放心。他又特別把呂泰山拉到一旁,一再寬慰他,叫他不要將王玉堂今天的過激行為放在心上。他還說,黨的土改政策是對的,只不過王玉堂的行為有點左了。
9
一彎新月掛在了薄薄的雲隙裡,照得凹凸不平的砂石路朦朦朧朧。蘇青林一路上想著,幸虧劉天寶親自跑到基地來找他了,不然呂泰山今天可就要受委屈了。等一會兒見到了縣委書記錢一善,真要和他好好談一談這個問題,土改工作一定要根據客觀情況和實事求是的原則進行,決不能像王玉堂這樣,不問青紅皂白,只要你有錢,只要你當過國民黨時期的村長,不管你有沒有土地,也不管你給老百姓幹過什麼,你就是地主。
蘇青林走著,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四周靜靜的,只能聽到自己的雙腳踩在沙石路上的「嚓嚓」聲。走過了一道山坡,在拐彎的地方,一匹狼悄無聲息地躥了出來,尾隨在了他的身後。
黑夜裡,在無人的荒野裡,人和狼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著。人,還不知道自己被狼惦記上了,生命已經受到了威脅;狼,一邊小心翼翼的走著,一邊琢磨著怎麼向這個夜行人下口。突然,狼緊趕幾步,立起了身子,兩隻前爪一下子搭在了蘇青林的肩膀上。蘇青林的身子微微一顫,聞到了一股難聞的臊味。他知道,這是一匹狼,而狼已經做好了吃他的準備,只要他一回頭,狼就一定會用口咬住他的喉嚨。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反到平靜下來了。他想起了呂泰山說過的話:在沙漠戈壁獨自趕路,要小心狼搭肩膀。狼肚子餓了,吃不上別的,就要吃人。如有狼搭肩膀的事情發生,你千萬別回頭。狼是硬脖子,你只要不回頭,它一時三刻還吃不了你。沙鄉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看見別人在沙漠戈壁走路,是不能上前把手搭在人家肩膀上的,不然,人家把你當成狼殺死是不抵命的。
蘇青林敏捷地從腰間拔出了手槍,然後輕輕地開啟了保險。
蘇青林在心裡想,狼呀狼,看來今天要用你的肉招待錢一善同志了。他把槍口從一側的胳膊下伸過去,扣動了扳機……兩聲清脆的槍響過後,狼撲騰了幾下,倒在了沙石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