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都是狼崽子惹的禍

國家使命 陳玉福 第1頁,共2頁

1

新川峽夏天的天氣像小孩子的臉,瞬息萬變。

中午還酷熱難當,這到了下午天就變了,西北邊的天空捲起了厚厚的烏雲,緊接著,熱風裹著沙塵滾滾而來,頃刻之間把整個天地染成了灰濛濛的顏色……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過後,一陣轟轟隆隆的雷聲又在天空炸響了。很快,銅錢大的雨滴墜下,在沙地上砸出了數不清的小麻點。緊接著,雨水把沙石、紅柳等沙生植物上的灰塵洗了個乾乾淨淨,那石子亮晶晶的像瑪瑙,那植物白中透綠,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

蘇青林開啟了窗戶,一股鮮冽的沙泥味兒撲面而來,浸人心肺,使他感到清涼無比、格外舒暢。

蘇青林緊張地工作了一個下午,到晚上雨住了時,他才把《基地三年計劃綱要》修改完畢。他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了家裡,就見陳雅玲和剛剛已經坐在飯桌前等他。他歉疚地說:「我又回來晚了。以後你們就別等我了,好不好?……都餓壞了吧?來,快吃吧!」

陳剛搖搖頭:「不,我們要等爸爸回來一起吃。對吧,阿姨!」

「剛剛快吃,吃了我們還要回去睡覺呢!」陳雅玲一邊把碗遞給蘇青林一邊說。

蘇青林端著碗剛吃了幾口,就聽到電話響了。接完電話後,他端著碗站在桌旁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怎麼不坐下來慢慢吃,又有事嗎?」陳雅玲望著他。

「雅玲,對不起,我又得馬上走,就吃這一碗吧。」他三下兩下吃完飯放下了碗筷:「你們吃完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沒事兒,你快忙你的吧,別管我們。」陳雅玲道。

蘇青林感激地望著她:「雅玲,你也要注意身體呀,別太累著。」

陳剛見蘇青林又要走,急忙喊道:「爸爸,我的算術考了100分,你還沒有看我的試卷呢!」

蘇青林高興地說:「好樣的,應該獎勵一下。你把試卷放在我的床頭上,等爸爸回來再好好看。」

出門的時候,陳雅玲從廚房裡拿來了準備好的大餅卷鹹菜雞蛋,用紙包好遞給了蘇青林,又低聲叮囑道:「悠著點,工作重要,身體更重要!」

蘇青林把大餅又還給了陳雅玲:「雅玲,基地來重要客人了,我得馬上陪他們去吃飯。謝謝。」

門外,馬雲天已站在吉普車旁等著,見蘇青林出來了,連忙拉開車門,讓他先上車。蘇青林急切地問:「他們這麼快就到專家樓了?」「對呀。」馬雲天興致勃勃地說:「是陳子云書記陪同來的。先來的是蘇聯專家組組長,叫、叫庫什麼茨來著。」

「庫爾茨。」蘇青林補充道。

「對,庫爾茨。還有他的助手羅吉諾夫,是個20幾歲的年輕人。」吉普車已經起步前行了,馬雲天握著菸斗,慢條斯理地說:「其他專家共有40多人,說從下月開始,陸續來。要不了多久,他們就都到了。」

蘇青林望著馬雲天點點頭:「看來中央和省委比我們還要急,這樣的話我們就更不能懈怠了。」

吉普車在濃濃的夜色裡向專家樓駛去……

2

洗完鍋,收拾了一下屋子後,陳雅玲又把陳剛的試卷放在了蘇青林的床頭上。她帶著陳剛出門準備到自己的家去睡覺。剛鎖上門,陳雅玲就隱隱約約的看到有個人在自家的院門口轉來轉去。她拉了陳剛輕輕地向前走了幾步,才看清楚來人是王希維,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顯得很焦急的樣子。她連忙把陳剛拽了一下,站住了。

她心裡覺得莫名地煩躁,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對王希維把話說清楚。告訴他,我們是老同學,是同志,不是……可是,怎麼開口對他說啊!尤其讓陳雅玲不能理解的是王希維為了他自己,竟然唆使田秀麗說出那些無中生有的話來,真是不應該呀!幸虧蘇青林的氣量大,不然的話誰知道又會弄出什麼事情來呢?

陳剛抬頭見陳雅玲皺著眉頭一臉焦急的樣子,便對她輕輕地說:「阿姨,我去告訴王叔叔,讓他別再來了,你不喜歡他。」

「剛剛,別這樣。」陳雅玲拉著他,生怕他一下子跑過去了:「這是大人的事,小孩不能多話。」

忽然,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她循聲望去,一輛吉普車由醫院方向開了過來,陳雅玲不由一陣欣喜,這下可解圍了。想著一定又有急重病人來了,她便大步朝家門口走去:「喲,是希維呀!」王希維急切地玩笑說:「雅玲,我等你等得頭髮都白了!」

說話間,印有紅十字的吉普車開過來停了下來,她急忙停下了開門的動作:「怎麼了?」王希維長嘆了一口氣:「一定又有病人了……」

護士長下了車:「陳副院長,有手術!」

「好,我這就走。」陳雅玲說著轉過了身,對王希維說:「希維,真是對不起,我必須得回醫院去!你,回吧。」

「你真忙啊!」王希維不無遺憾地望著她。

陳雅玲迅速地開啟院門,對陳剛說:「你快進去睡覺吧,我把門從外面鎖上,好嗎?」

陳剛點點頭:「好吧,阿姨再見。」

王希維連忙走上前去,將手裡拿著的飯盒遞給了陳剛,「給你們包了餃子,明天早上熱一熱,和阿姨一塊吃。」

「謝謝王叔叔。」陳剛說著便關上了門。

陳雅玲伸手鎖上了院門,快步走到車前,上了車。

王希維站在那裡,一副落魄失意的樣子。他眼巴巴地望著車開走了,一腳狠狠地踢飛了腳下一粒石子。他實在弄不明白,這老天為什麼沒把好運氣留給自己呢?每一次找陳雅玲都不湊巧,他不相信陳雅玲會感受不到他對她的一片痴情,可是……他仰天長長地嘆了口氣,不行,絕對不能放棄!我王希維是不可能放棄想得到的東西的,否則的話,我還來這個鬼地方幹什麼?

3

夜色中,蘇青林和馬雲天的吉普車緩緩駛過了新川峽有色金屬工業基地指揮部,在一大片乾打壘房屋中間唯一的一棟三層小洋樓前停了下來,這是新川峽目前最漂亮的房子。

在頗為氣派的一樓客廳裡,陳子云書記正在和蘇聯專家組組長庫爾茨談話。庫爾茨是一位60多歲的長者,身體強壯,鶴髮童顏,說話時不斷打著手勢,顯得精力充沛。坐在一旁的年輕助手羅吉諾夫年輕英俊,一臉的笑意。

陳子云見通訊員喊了聲「報告」進來了,問:「青林同志到了嗎?」

「到了。首長。」通訊員說。

話音剛落,蘇青林、馬雲天一前一後走進了會客廳,向陳子云立正、敬禮:「總指揮同志,副總指揮蘇青林,副書記馬雲天向你報到。」

陳子云招招手,轉向蘇聯專家:「庫爾茨同志,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基地最高統帥蘇青林同志,這位是他的助手馬雲天同志。」

庫爾茨伸過手來和他們兩人一一握手,陳子云又向他們介紹了這位蘇聯老大哥。庫爾茨打量了一眼年輕英武的蘇青林並和他熱情地擁抱,說:「中國同行,基地的統帥,能與你共事,哈拉碩!」

翻譯說:「哈拉碩,是好的意思。」

「庫爾茨同志,歡迎你到中國新川峽來指導工作。」蘇青林熱情地握緊他的手:「我代表基地的全體同志向你和你的助手問好,致敬!」

談了一陣工作之後,王希維、田茂才也接到通知趕來了。

大家在馬雲天的帶領下一同到隔壁的餐廳赴宴,餐桌上擺放了七大碟八大碗的美味佳餚。賓主落座後,蘇青林按中國人的規矩,先向主客敬酒。緊接著,蘇青林夾了一大塊肉放在了庫爾茨面前的盤子裡,並介紹說這是狼肉。

「狼?狼肉?」庫爾茨感到吃驚,不可思議的搖著頭衝蘇青林說:「沒吃過。」

陳子云也有些不解,怎麼會有狼肉呢?馬雲天見羅吉諾夫一口吞下了狼肉,就又給他夾了一塊,說:「各位有口福啊!我本來是去打只黃羊來招待客人的,順便再捎帶幾隻兔子,可回到食堂,你們猜怎麼著?」

陳子云笑著問:「狼不會自己跑到廚房裡來吧?」

蘇青林嘿嘿一笑,「還真讓總指揮給說準了。雲天同志是來者不拒,掏出槍來朝狼‘啪’的一響,我們就多了一道菜。」

庫爾茨聽懂了是怎麼回事,又嚐了一口狼肉,豎起大拇指對馬雲天說:「槍法,哈拉碩!狼肉,哈拉碩!」

大家說說笑笑,杯觥交錯。馬雲天見庫爾茨一口就喝乾了一杯葡萄酒,小聲對蘇青林說:「這甜玩意恐怕不夠勁呀!」

蘇青林點點頭後連忙叫通訊員端來了呂泰山送給他的鎖陽酒。

馬雲天撫著桌上的酒罈子衝陳子云說:「陳書記,這酒可不得了哇!」

「怎麼個不得了法?」陳子云問。

「我也是從呂村長那裡學來的。」馬雲天望了望蘇聯老大哥,「我來個現學現賣。」

蘇青林叫通訊員給客人們上酒。

「這酒香啊!」馬雲天端著酒杯,聞了一下,順口道來,「吃了沙狗球(鎖陽),撬門不用手;喝了鎖陽酒,犁地不用牛。」

陳子云被逗樂了,他認為和外國人在一起,氣氛就應該輕鬆一些。於是,他誇張的伸出了大拇指:「厲害,真厲害!」

庫爾茨見大家大笑,端著酒杯問陳子云:「這酒,怎麼啦?」

陳子云對翻譯說:「告訴他。」

翻譯把「沙狗球」的壯陽功能講給庫爾茨聽了,後者大笑著喝下了一杯酒,連聲說:「好酒,沙狗球,哈拉碩!」又叫羅吉諾夫快喝。

羅吉諾夫望著他,搖頭。

馬雲天會意地一笑:「他年輕,老婆又沒來呢,他怕這沙狗球。」

羅吉諾夫似乎聽懂了馬雲天的話,端起酒杯一口喝下了,大家哈哈大笑……

4

戈壁灘剛剛披上朝霞的時候,幾輛吉普車就頂著寒意出發了。在蘇青林的吉普車裡,還坐著從北京來的頭髮花白的陳教授。陳教授是地質部根據周總理的指示派來基地幫助探礦的專家。同車的還有呂九莊深諳戈壁脾氣的呂泰山老村長。後面跟著的兩輛吉普車上,分別坐著王希維、田茂才和其他的地質勘探人員。

無道可行的戈壁沙灘崎嶇不平,吉普車在上邊顛簸著。蘇青林久經沙場,自然是早已習慣了這種路途的艱難。可他見陳教授緊緊地抓著扶手,也難以穩住身子的搖晃時,便輕輕地對司機李鐵軍說:「鐵軍,開慢點!」

李鐵軍鬆了下油門,把檔位換到了低速擋上,車速慢了,卻又不時地被前面的紅柳、白刺等沙漠植物阻攔,車子仍舊磕磕絆絆地、艱難地在戈壁灘上行進。

在第二輛吉普車裡,王希維坐在前座上閉目養神,思緒卻還留在昨晚的宴會前後……

當時,他默默地喝了幾杯「沙狗球」,便覺得渾身燥熱起來。酒宴快結束時,他趁人們酒酣耳熱、談興正濃之隙,他抽身離開了酒宴,踏著夜色朦朧的基地石子道,急匆匆地趕到了陳雅玲的家門口。他氣喘吁吁地伸手一摸,鐵將軍還把守著院門,他沒有想到,陳雅玲去醫院加班做手術這麼晚了還沒有回來。一陣戈壁的夜風襲來時,他有點洩氣了,酒也醒了一半。他自知久立在此不妥,就重重地嘆了口氣,心灰意冷地離開了。

他不願回家,家裡冷冷清清的就他一個人,只好躑躅獨行在基地這平坦的小路上。他搖搖晃晃迎著涼涼的風走著,心裡還在想著陳雅玲……

不知在路上轉悠了多久,他轉到了離馬雲天家不遠的地方。他想這個時候,基地酒宴一定早已散了,馬雲天他們也該回來了。他向前走著時,見有個人在馬雲天家的門口站著,他很是奇怪。如果是馬雲天,他怎麼不敲門呢?於是,他便藏在暗處,想看看這個人究竟是誰。都這麼晚了,他來這裡幹什麼?

仔細一看,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馬雲天自己。馬雲天順著門縫朝院子裡看,睡房視窗的布幔透出了燈光,他斷定她還沒有睡呢!他就繼續輕輕地敲門。結果是,他老婆吳玉珍不但沒有出來開門,而且還把燈吹滅了。

王希維見馬雲天在自家院門口走過來走過去的轉悠,顯得很是惱火。突然,他抬起腳向門踹去,可腳在門邊又收了下來,他可能是怕半夜三更驚動了左鄰右舍吧。他放下腳嘆了一口氣後,又輕輕地敲了敲門,見仍無反應,便調頭一屁股坐在了院門邊的石頭上,掏出菸斗塞上菸絲,點火抽了起來。

王希維見此情景覺得好笑,做了這麼多年政治思想工作的馬政委,沒有想到在自己刁蠻的老婆面前,竟是這樣的一籌莫展。

火光一閃,王希維看到的是馬雲天一臉無奈的愁容,像個被老婆趕出了家門的莊稼漢……他搖搖頭,覺得馬雲天好可憐。可是仔細一想,人家還可以敲門,而自己呢?連敲門的機會也沒有啊!王希維不想再繼續看了,也不好意思走過去寬慰這位「同病相憐」的馬政委。

王希維閃出了暗影,向一旁走了幾步。他轉身朝後邊再看時,見馬雲天磕了磕菸斗,「嚯」地站起來,板著門框向上一躍,翻入了院子。王希維不由一驚,這馬政委居然還有這麼好的身手……

吉普車劇烈的一抖,他的思緒被打斷了,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車子在一道沙地的陡坎下熄火了,一個車輪陷在了沙坑裡。王希維便下來號召大家推車,可是,推了半天也是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