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中

一、自摸

1

楊瑩瑩和胡鵬辦完離婚手續後,說她到弟弟那裡住幾天,言下之意是胡鵬可以用這幾天搬走他的東西。她大概是不想再面對這種場景。

胡鵬動手整理自己東西前抽了一陣子煙。離婚離得太容易和輕鬆了,協議書的內容言簡意賅,感情破裂,財產無分割。倒是這會兒,整理自己的東西,有點複雜,甚至有那麼點兒沉重。

卞芸彩和他離婚時他在氣頭上,對她有怨憤,有脫離累贅的輕鬆,沒有失落的感覺。現在,他在這處和楊瑩瑩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收揀自己的東西,然後就真正地與這段生活無關,他更多的是不堪和不甘。

楊瑩瑩給他的這段生活是愜意的、優越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可說結束,竟然一下子就結束了。就像是被楊瑩瑩用一根橡皮筋吊著,她手一勾就彈了回去。

胡鵬把一堆楊瑩瑩替他買的名牌衣服收拾起來拿走,故意將他的舊內褲、拖鞋、臭襪子舊的剃鬚刀,扔得到處都是,還在一些地方隱藏了他的男人用的小物品。

做完了這一切,他別有用心地給楊瑩瑩發了條簡訊:

你可以回家了!打麻將找我!!!

拎著兩個大包胡鵬回到他原來的家,像是出了趟遠門回來。他把兩包東西重重地摜在堂屋的地上,什麼也不說。

老母親看他臉色不對,不敢問什麼。不知趣的兒子胡歆是要問的,小傢伙聰明用在不該用的地方,居然問父親在外面是不是混不下去了。胡鵬恨不能給他一個大耳光,只是怕手重了把他打出毛病來。

當天晚上胡鵬就去了師佑漁那裡,他不想呆在家裡面,怕落寞和冷清,更怕囉裡囉嗦的母親。他知道會有一陣子難堪,有人問到他和楊瑩瑩怎麼離婚了確實難以啟齒。

師佑漁的廠搬到了服裝城,原來租食品公司倉庫做的廠房,租金不高但不體面,服裝城的鐵皮工房優惠,那裡的人氣也越來越旺。

師佑漁坐在他的辦公室喝茶,桌上放著一隻大大的木製茶船。他說他最近迷上了喝鐵觀音,說廣東福建的有錢人和大老闆都喝這個。胡鵬笑他落伍了,現在興時的是喝普洱。普洱是什麼樣的茶師佑漁聞所未聞,他只有說好東西太多了,過去在鄉下喝大麥片子泡茶的日子也照樣過。

胡鵬問師佑漁這天怎麼沒有打麻將?師佑漁一直自詡老闆做得清閒,沒有一天不打麻將。師佑漁說約了人要談事情。

胡鵬坐下來喝茶,師佑漁急切地問:「你手上有沒有閒錢?我有個同行急需三萬塊錢用。」

話說出口師佑漁才想起胡鵬是從來都不往外借錢的,過去有人向他開口,他寧願稱自己是「天下第一窮「也不借。

沒想到的是胡鵬說錢有一點,要看放給誰用。師佑漁見他居然鬆口了,連忙說借錢的這個人絕對沒問題,從來沒向人借過錢,都不好意思提這件事。利息照規矩來,一文也不會少。

胡鵬過去不借人錢是因為他沒有錢,看程紋和他們拿人家的高利誰不紅眼?此一時,彼一時,這兩年胡鵬從楊瑩瑩那裡螞蟻搬家,一點點地也弄了不少,現在財路斷了,正想著錢怎麼生錢。

放錢出去雖說有風險,放少一些,小心謹慎一點應該是沒問題的。胡鵬想。

胡鵬問師佑漁是誰要錢,師佑漁說是紙漿廠原來的保衛科長,辭職後開了製衣公司。真是冤家路窄,胡鵬馬上說:「那麼一定是石小滿了?!」

師佑漁說就是石小滿,他問胡鵬和石小滿是不是朋友?

胡鵬竟然用了石小滿那天在停車場的說法,說他們兩人是親戚。師佑漁說:「既然是親戚,你們自己去談。要是覺得不妥就回避一下,以其他人的名義借給他。」胡鵬說:「這倒沒有必要,他要是來了,你直接告訴他是我借錢給他。親戚歸親戚,照規矩來就是了。」師佑漁覺得這樣也好。

石小滿來了以後,見胡鵬在場愣了一下。師佑漁說他已經知道他們的親戚關係,是胡鵬主動答應借錢幫忙的。石小滿沒有吱聲,從包裡翻出盒煙,遞了根給胡鵬。煙放回到包裡想起忘了給師佑漁,慌忙又拿出來,對師佑漁歉疚地笑了笑。

胡鵬說貸款在資本運作中是很正常的,沒有哪個企業不向銀行伸手。向私人借錢其實是一回事,民間借貸是當今很流行的事。

石小滿猶豫了一下,說:「好吧,親兄弟明算賬,我不會少給你一分錢利息,到時候也一定還你。」

石小滿要借的三萬元用兩個月,胡鵬說市面上的利息一角五分到二角,他照最低的一角五分算,計息計兩個月可以遲半月還,但到了兩個半月以後不要遲一天,人要講究信用。

談妥了以後胡鵬問石小滿廠子辦得怎麼樣?石小滿說四月底開業,已經做了幾單,這次拿錢是為了做一單更大的。胡鵬說熬到了年底,做上羽絨服就好了。石小滿說,但願吧。

石小滿拿到三萬元后,打了三萬九千元的借條給胡鵬,一角五分的利息借三萬元一個月要付高額利息四千五百元。三萬元用兩個月付利息總共九千元。

石小滿的錢並沒有拿走,直接給了師佑漁。

師佑漁的服裝廠和外貿公司有關係,他拿到業務以後賣單子。三萬元是石小滿向師佑漁買單子的錢。

2

師佑漁要帶胡鵬去停車場的棋牌室去玩,胡鵬說他在開業那天就去玩過了,只是沒有在那裡打過麻將。師佑漁說停車場現在是服裝城一幫小老闆的俱樂部,一幫人在那裡打麻將越來越大,趙金晨沒事就泡在那裡,放錢給那些眼睛輸紅了的人,他的三、五萬本錢已經變成十多萬了。

胡鵬說:「這豈不很危險?要是被抓賭,本錢沒了還要被罰款。」

師佑漁說:「這個龜子比什麼都精,看起來木訥,以為是老實人。從來不把錢帶在身邊。誰要錢了,他馬上能從什麼地方把藏的錢拿出來。」

胡鵬怕見到孟川青,問師佑漁是不是經常看到他。師佑漁一說孟川青來神了,說他是個變態的男人。說話間到了停車場,胡鵬想師佑漁把話繼續說下去,無奈葛紅出來和他們打招呼。

葛紅見胡鵬來了,要叫孟川青過來陪他。胡鵬說他只是隨師佑漁過來看看,停車場開業慶典以後他還沒有來過。

師佑漁問葛紅都有誰在打麻將,葛紅張三、李四地報了些名字。有師佑漁關係好的在,他就領了胡鵬進去觀戰。

胡鵬看了一下牌桌上的牌面,輸贏不小,牌一倒,有大把大把的鈔票遞來遞去。

一會兒孟川青來了,他們從牌桌旁退了出去。胡鵬問孟川青是不是做起了甩手掌櫃,把這裡都丟給了葛紅?孟川青瞄了葛紅一眼,說情況根本不是這樣。葛紅不讓他來,他現在在家裡做留守男士。胡鵬聽他有怨氣,怕話說多了惹得他們夫妻吵起來,就不再說了。

葛紅說不能讓女兒住到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來,怕影響她學習。讓女兒一個人在家裡又不放心,只有讓孟川青陪。

孟川青問胡鵬和師佑漁要不要打兩把撲克牌,胡鵬說算了,師佑漁等一刻還有事。本來是不想打牌的一個藉口,哪知道師佑漁接了一個電話還真的先走了。

師佑漁走了孟川青問胡鵬,有沒有對師佑漁和其他人說夏小惠的事情。胡鵬搖搖頭,說那件事已經爛在肚子裡了。孟川青關照胡鵬,朋友關係再好也不能說他的事,一說就宣傳出去了。

胡鵬問孟川青有沒有人在說他,孟川青很好奇,問胡鵬出了什麼事?

胡鵬告訴孟川青他和楊瑩瑩離婚了。孟川青連說意外,他連一點點影子也不知道,說要是知道了會勸胡鵬和楊瑩瑩不要離婚,組織一個家庭不容易。

孟川青問胡鵬究竟為什麼,怎麼說離就離了?胡鵬又耍起了滑頭,說他為孟川青的事情揹著楊瑩瑩找她表弟,她知道了不樂意。他們吵了一通,說了些難過的話,事情就升級了。怕孟川青不相信,胡鵬又說:「我們這種婚姻,感情基礎本身就不牢靠,一折騰還不玩完?我不怪你!」

孟川青不想再收胡鵬這個大人情,說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

胡鵬要轉移話題,問孟川青在不在停車場打麻將。孟川青不屑地說:「看看在這裡打麻將的都是些什麼人,都是草雞毛,沒有一個周正的。我現在打麻將的那班人才是真正的老闆,人家的素質那才是高。相當的高。」

像是很開心,孟川青接著又說:「打麻將爽啊,一方天地,你可以在牌裡盡情,你可以營造……」

胡鵬打斷他的話,饒有興趣地問他打得大不大,輸贏怎麼樣。孟川青說打得大,輸贏不大,才贏了三四萬。他說他現在也不在乎這樣的輸贏:「我糧草足,管著葛紅的收入。她錢都交到我這裡來。」

胡鵬看孟川青的樣子不像吹牛,得意洋洋的樣子讓他很不舒服。他提到夏小惠的事情,問到那次事情以後有沒有動靜。他的目的是讓孟川青掃興,孟川青果然像洩了氣的皮球,臉色都變了,嘟囔著:「應該沒事了吧?有時候想到也怕,主要是怕單位那頭。」他自嘲自己人變老了,膽變小了。

胡鵬第二天找到師佑漁,要他把昨天沒有說完的話說完,孟川青怎麼變態了?

師佑漁說也沒有什麼,孟川青這樣的人領導做摜了,到現在這個份上還自以為是,端著過去的架子放不下。

胡鵬說他的看法和師佑漁驚人地一致。

3

沒過幾天師佑漁說孟川青打麻將氣瘋了,胡鵬以為他開玩笑,沒有當真,也沒有細問。

哪知道葛紅找他來了,說孟川青真是在一場麻將後精神不正常了,她已經被折磨得精神要崩潰,停車場的生意也已經好幾天天沒人照應。

葛紅怎麼也想不到孟川青竟敢把停車場這幾個月賺的錢都拿去賭,上十萬二十萬的大場子豪賭。她在停車場忙裡忙外,說好了由孟川青在家裡陪女兒。她不放心,有時候在晚上撥家裡的電話查崗,都是孟川青接的。現在才知道,他做了手腳,把家裡的電話來電轉接到了手機上。

胡鵬還是不相信:「老孟是個聰明、豁達的人啊,怎麼會為一場麻將氣出病來?」他問葛紅孟川青家裡有沒有精神病遺傳史,葛紅說孟家三代以內肯定沒有瘋子。

葛紅要胡鵬去看看孟川青,她實在是沒了主意。胡鵬馬上跟著她去了。

孟川青家的方桌像過去打牌時那樣,被擺放到了客廳中央。像剛剛散場,桌上零亂地散落著麻將,只是沒有塞滿菸蒂的菸灰缸,沒有四處擺放的茶杯,沒有橫七豎八的椅子、凳子。

孟川青旁若無人地坐在桌旁,手裡捏著一隻麻將牌,一會兒看一下,一會兒看一下。

胡鵬走到他面前,喊了一聲老孟,他不答應;喊他孟老師,也不答應;再喊他一聲孟總,仍然不答應。

葛紅說孟川青現在是六親不認,只認得麻將,怕是喊他孟市長也不會答應一聲。「這兩天他總是對著這張八筒說‘呸!呸!你知道,你值多少錢嗎?’」她無奈地搖搖頭。

胡鵬站到孟川青面前,對他說:「老孟,我們出去吃飯,我請你喝扎啤。吃完飯我們殺兩盤象棋。」

以往孟川青聽到這樣的話會興高采烈,這會兒一點反應也沒有。胡鵬去拉他,他木木的,半天才有反應,不耐煩地說:「幹什麼?我要自摸了……最後一張是我撈,海槓的大牌。」

胡鵬問葛紅,孟川青的麻將是不是在家裡打的?葛紅說肯定不是,現在的這個場子是他回家後襬出來的。胡鵬又問她知不知道孟川青和誰打的麻將,葛紅說問過他,死活也不說。

胡鵬估計孟川青是和上次對他說的幾個老闆打的麻將。他想葛紅找他來幫忙,把他當救星,可他又不是醫生,孟川青這個樣子怕是非去醫院不可。

葛紅哀求胡鵬想辦法,讓孟川青的頭腦清醒過來。

胡鵬想了想,說解鈴還得繫鈴人,有個法子倒可以試一試。找到另外三個與孟川青打麻將的人。

葛紅一聽這麼個法子灰心了,說找人家有什麼用,難道要人家把錢吐出來不成?胡鵬說不是,他想找到這些人,讓他們和孟川青復一場,把那場牌讓他贏了。他的氣順了,沒準病就好了,這就相當於精神病醫生做的精神疏導。

這麼一說葛紅又覺得是好方法了,只擔心找不到這些人,找到了人家也不會答應。

胡鵬說他會想辦法,怕的是葛紅見到這些人氣急攻心,他叮囑萬萬不可為難人家。葛紅說:「你相信嫂子,我現在也在外面做事,知道怎麼做人。」

胡鵬要過孟川青的手機,按照上面的通話記錄一個個地撥過去,約這些人見面。

見到第三個人的時候,胡鵬認識,是湖景家園房地產公司的杜總。杜總是個爽快人,承認那場牌是他和兩個朋友與孟川青一起打的,他們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事後他們商量了,把那一把牌的錢付給孟川青,就當他贏了。

胡鵬說出了他的想法,請杜總他們和孟川青將那場牌打完。

杜總覺得很為難,拿錢出來了事沒關係,捲入麻煩他極不願意。胡鵬說孟川青的家屬央求他們幾位,只要做了這一場,孟川青的病好與不好都和他們無關,倘若他們不幫忙,葛紅肯定還會找他們。杜總聽出胡鵬的話軟中帶硬,方方面面考慮了一下,說他沒意見,只是其他兩位不知道能不能答應,他要和他們商量一下。胡鵬讓他儘快給一個答覆。

下午杜總給胡鵬回了電話,說大家達成共識,晚上把事情了結了。胡鵬對他說了安排,要重建那天晚上打麻將時的現場,最好連氣氛都複製出來。杜總非常配合,說他們會穿那天穿的衣服,帶那天喝茶的茶杯,什麼都裝得和那天一模一樣。

晚上杜總準時來了,對孟川青說:「老孟,我們的牌還沒有打完,你回家幹什麼?」孟川青愣了一下,馬上來了精神,站起來說:「走,走,走。就等你們這句話。」

胡鵬和葛紅交換了一下眼色,喜上心頭,看來還真是有效。出門時胡鵬拉住葛紅,讓她不要跟著去。

到了孟川青和杜總他們原先打牌的地方,另外兩位像那天的牌沒有打完一樣,坐在那裡滿臉堆笑地迎候著孟川青。

桌上的麻將牌和那天一模一樣,翡翠面,白板,有機玻璃的。坐下來後杜總把那天的牌復了一下,打大場子打出的牌都碼在自己面前,他們事先已經替孟川青把門前的牌恢復了原樣,剩一張他獨吊的八筒放在他面前。

孟川青坐下來後指著他們說:「同志們、先生們,你們的牌我讓掀開的,我說反正最後一張了,看看你們手上有沒有我要的牌。你們手上有一張八筒,打出來的牌裡面一張八筒也沒有。明擺著牌牆裡有二張八筒,你們大氣都不敢出,我說‘我自摸了,就是這一張……’」

杜總他們幾個連聲說:「不錯,不錯。我們緊張得要命,都看著你。」

牌牆還有三墩半,就是七張牌。孟川青摸一張牌,是花牌,他還可以再撈一張牌杠一回。

他沒有急於摸牌,看著他們三位說:「我當時手點著這張牌說‘槓開、海底撈月’」

杜總說:「是啊,大了!」

另一位說:「後首翹呀?!」

還有一位說:「要脫我們褲子了。」

孟川青呵呵笑了笑,大喝一聲:「來了!槓開、海撈!」

牌牆尾的一張牌被他撈過來,他的手抖著,連聲音也是抖的:「八……筒……」

牌在他的手裡捏了半天,他看了又看,輕輕地放下說:「牌在我手裡,牌在我手裡,你們付賬。」說完了,他鬆了一口氣,像是要癱軟下來。

杜總他們每人將一萬二千元推到孟川青面前,孟川青喜不自禁:「真是後首翹啊。」

回去的路上,孟川青對胡鵬說:「你說得對,打麻將要能熬,不能輕言放棄,到最後一把也要堅持。有時候,輸贏真是在一張牌上。」

葛紅第二天打電話給胡鵬,感激得要命,說胡鵬真是他們家的大恩人,孟川青的病好了,神清氣爽,跟正常人沒有了兩樣。

可沒過兩天,葛紅又給胡鵬打來電話,哭哭啼啼地說孟川青的瘋病沒有好,更嚴重了,在單位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一絲不掛地在辦公室裡翻衣服,找裹到裡面的八筒麻將牌。

孟川青之所以在和杜總他們打的那場麻將中受了刺激,是他在海槓到八筒後把牌重重地砸在桌上,不知道是他手上砸下來的牌,還是牌桌上的那張牌不翼而飛,只剩下了一張牌在桌上。孟川青把桌上的牌理了一遍,沒有找到。到地上找,連牆旮旯都找遍了也沒有那張牌的影子。杜總他們說沒見到牌怎麼能夠認賬呢?不能拿八個手指頭和牌吧?

孟川青那天輸了兩萬多,和了這把牌不僅不輸還贏一萬多。牌都上手了,竟然不見了,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他怎麼能不氣急敗壞?

噁心的事情在後面,當孟川青垂頭喪氣地回家,脫衣服睡覺時,那張牌竟然冒了出來,裹在了他的衣服裡。本來他還在猜疑是誰匿起了牌,在心裡罵人家狼心狗肺,哪知道該罵的竟是自己。拿著那張牌的瞬間他就渾身發抖,就失神了,開始嘰嘰咕咕……

葛紅說她現在實在沒有辦法,找了一大把八筒牌給孟川青揣著,他只要看不見或者想起這張八筒牌就開始脫衣服,大庭廣眾之下脫,女兒在面前也脫。葛紅覺得自己的臉面都丟盡了,恨不能找根繩子上吊。她和女兒商量了一下,決定送孟川青到省城的精神病院去診斷一下。

4

孟川青被省精神病院確診為精神分裂症,葛紅只有把他留在那裡治療。

孟川青的這一場把葛紅整得夠嗆,人也差點垮了,多虧了陸笑柔,一有時間就去陪她,電話也沒有少打。

葛紅不知道的是,陸笑柔還抽空去了一下省城,到醫院偷偷地探望了孟川青。她填寫探望登記的時候,在與病人關係一欄寫了朋友,化名葛紅妹。

精神病院的病房是封閉的,每一層病房的樓梯口都有鋼筋角鐵焊的鐵柵欄和鐵門,到三樓要由管理員開啟三道鐵門。一樓住著女病人,陸笑柔站下來看了一會兒,六個女病人靠著鐵門站成一排在唱《洪湖水浪打浪》,唱得聲情並茂。有一個女病人唱著唱著跑出來打拍子,打得亂七八糟的,弄得唱不下去。有病人不滿地往她臉上唾口水,還有病人看到陸笑柔在做觀眾,問她們唱得好不好,陸笑柔說:「好!唱得真是好!」得到表揚的女病人們唱得更起勁了:「娘啊,兒死後,你要把兒埋在那大路旁……」

在醫生辦公室陸笑柔和孟川青的主治醫生聊了一會兒,醫生說孟川青的病情有所好轉,已經認識到自己有病了。這個醫院主要收治退伍軍人精神病患者,病人們都穿著部隊淘汰的舊軍服,孟川青進來的時候像軍人那樣喊了聲「報告」

見到陸笑柔的孟川青沒有她所擔心的激動,表情很平靜。他瞄了一眼陸笑柔帶來的水果,嚥了一下口水說:「帶來的東西要交給護士長,由護士按頓發給我。」陸笑柔點點頭,問他是否正常服藥,醫院裡的伙食怎麼樣之類的話。孟川青很認真地回答,不時地回頭看一眼醫生和護士,臉上探詢的表情,就怕醫生認為他回答不好。

醫生和護士一會兒走開去,陸笑柔問孟川青昨天三頓都吃了什麼。孟川青說不清楚,只說要是覺得食堂的伙食不好可以用賬上的錢去買想吃的,葛紅給他存了二千。有一個有錢的病人家裡存得多,有一萬多塊,天天指使人給他買東西吃,當班的護士和勤雜工沒有一個不煩他的。

孟川青在敘述這件事時加入他的臆想:人家不願意替他買菜,在路上一定偷吃了,要不就往他菜裡吐了口水、唾沫……

陸笑柔笑了笑,說她臨走時會存下五千塊錢,想吃什麼就買。孟川青也不客氣,點點頭。

離開醫院前孟川青帶陸笑柔參觀了病人的娛樂活動室。病人們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在打紙牌或麻將。

看電視的病人眼睛盯著熒屏眨都不眨,一個病人拉著另一個病人跳舞,嘴裡打著布魯斯的拍子,舞伴被他強拉著跳了一圈後不想跳了,嘴裡不滿地嘰咕:「跳什麼舞,又沒有奶子。」陸笑柔聽見了臉紅了一下。

麻將桌前圍滿人,他們的牌都還打得挺精的,要不是在醫院還真看不出他們是精神病人。打牌還有點小刺激,和牌的可以從出衝的那裡得到一顆煙。一個病人面前堆了一大把煙。講解員兼導遊的孟川青稱這個人是麻博士,是在一場豪賭中瘋掉的。

孟川青說:「醫生講,打麻將有病的不是我一個。我充分理解後認為,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只要麻將這個害人的東西存在,醫院就不會關門。」

陸笑柔說:「你這種理論水平,以後還是幹報社的總編合適。」孟川青看了一眼陸笑柔,沮喪地說:「小胡和楊瑩瑩離婚了,裙帶關係搞不成了。我哪還有什麼機會?」

陸笑柔唉嘆了一聲,問他為什麼玩麻將把自己玩到這個地步?

孟川青不明白,緊張地問:「什麼這個地步?」

陸笑柔遲疑了,她忽然怕刺激到他。她問的問題應該是針對正常人的。她馬上改口說:「我是說,你玩麻將把身體都搞壞了!」

孟川青笑呵呵地說:「人都有一好。人都有一好!我就好打這個小麻將。」

從精神病醫院出來陸笑柔心裡酸酸的,看著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她久久發呆。

在醫院裡神志不清的孟川青沒有能夠領會她的話。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曾經吸引過她的男人了。他說人都有一好,可他的這一愛好毀了事業,毀了家庭生活,也毀了他的健康。

孟川青現在的這個樣子,讓她很不堪。她怕是再也不會去想他們在一起時的情景了。

這一刻她是清醒地看到麻將的危害的,也想了自己是不是遠離麻將這個問題。

可不打麻將閒下來的時間幹什麼?閒是很難受的。

她覺得她解決不了自己的無聊,自己的寂寞,自己的孤獨……

她覺得還是應該把麻將打下去。麻將給她帶來的結果與孟川青恰恰相反,打麻將的時光讓她忽略了事業上的缺憾,填補了家庭生活中愛的空虛,讓她快樂也給了她身體和心理的健康。

清醒和不清醒的人都可能知道自己的愛好是什麼性質,問題在於取捨的態度和在價值評判上有所區別。

5

孟川青住院以後,女兒孟小凡每天都要問到父親的治療情況,還要在週末去省城看他。後來,她帶著哭音央求母親,讓她把父親帶回來!不要讓他待在那個瘋子成群的地方。

孟川青住院三個月以後,葛紅將他辦出了院。醫生關照監護人葛紅,回去以後一定要讓孟川青按時服藥,千萬不要讓他受到刺激。

孟川青從精神病院出來,到了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站下來不走,困惑地說:「大街上的人真多,怎麼不去打麻將?」

葛紅拉他不走,只有說街上的人都瘋了。孟川青鼓了一下掌,笑嘻嘻地說:「那把他們都送醫院去,及時治療。」他快活地點頭還跺了跺腳。

來接孟川青以前葛紅向市政府行政科要車,行政科的人說領導忙著防汛排澇,車都下鄉檢查工作去了。葛紅總不能帶著孟川青坐大巴回泗方市,她叫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將他們載到省城郊區的收費站。

到了收費站,葛紅看著泗方市政府的車攔,她知道政府車的車牌號碼,要讓孟川青坐機關的車回去。

攔了幾輛車,車都不載他們。問題在孟川青身上,他指著車裡的人哈哈大笑:「我認識你!我們一起打過麻將……紀委有沒有找你啊?告訴我……」「哈哈,臉紅得像關公,酒喝多了,公款吃喝……」

好不容易攔下一輛宣傳部的車,坐在裡面的人說他們要到一個鄉鎮去,晚上十一二點才回泗方市區。葛紅把心橫下來,說沒有關係,哪怕夜裡一點到家也沒有關係。

上了車孟川青一拍腦袋說:「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開會把《國際歌》放錯了,放《東方紅》的秘書小徐,因為這個過失你一直提不起來,連副科長也做不成。說要把你調我們晚報,我沒有要,我怕做你領導。哈哈哈……」

葛紅掐了孟川青一把,他不吭氣了。司機說:「我們徐科長現在是一把手,是正科長了。負責文化市場的掃黃打非。」

孟川青問:「打麻將嗎?」徐科長沒有理睬他,司機也不吭氣了。

「我知道你不打,你也打不好。打麻將的人才會做局面,不會做局的人當不了大官。再說,官場其實就是賭場。嘿嘿嘿……」

葛紅打斷孟川青的話,對徐科長賠不是:「他說的是瘋話,你當他放個屁。」

孟川青說:「我不是瘋話,我在醫院看好了,醫生都讓我回家了。」

徐科長對司機說不去鄉鎮了,直接回泗方市。孟川青說了句似乎清醒的話:「不要因為我耽誤了你的工作。」

葛紅回到家把孟川青安頓好,僱了個三十多歲的男下崗工人陪他,說是單位給他配的助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和督促他按時吃藥。

第二天葛紅到停車場上班。石小滿找來了。

石小滿說的事情讓葛紅大吃一驚。卞芸彩在棋牌室打麻將輸了二萬塊,在家裡哭著要剁自己的手指頭。他哀求道:「葛大姐,你不要再讓人在這裡打麻將了吧!服裝城一些人賭得都不務正業了。」

葛紅嘆了口氣說:「麻將確實不是個好東西,我也是受害者。我馬上讓人把剛買回來的十臺自動麻將桌都收了,以後棋牌室不容許有人打麻將。」

二、一條龍

1

石小滿租下廠房以後差一點不想幹了。暖冬讓好多服裝廠等待羽絨服加工的希望落空,賺不到錢只有關門。關門的小服裝廠老闆是不說關門的,說來年轉行了,做其他的。

石小滿在這種情況下還要開廠有點往火坑裡跳的意思。他與卞芸彩商量,究竟冒不冒這個風險。卞芸彩想賭一把,如果不是暖冬,辦服裝廠絕對賺錢,也不見得年年暖冬。「別人不做了,我們做,機會更多。等於踩著別人的肩膀上。」這是她堅持的理由。

石小滿一咬牙,說依了她,大不了把錢拼光了到人家那裡去打工。

做這樣的決定不是石小滿沒有主見,而是他有他的苦衷。石老太替他把辦服裝廠的錢從姐姐、姐夫那裡拿來了,不辦服裝廠錢是不是要退回去給他們?好不容易求得一回幫助,再想有第二回怕是不能。用這個錢做其他的事也不合適,明擺著說是開服裝廠的。對於石小滿來說,辦公司的事只有硬著頭皮上。開弓沒有回頭箭。

鴻運製衣的劉總是石小滿朋友,他讓石小滿不要急著買裝置,到春上再說。到來年的三四月份,那些關廠的老闆處理裝置,八成新的平縫機、拷邊機、鎖眼機花三分之一的錢就買下。

石小滿的伴侶製衣開業以後第一筆加工業務是劉總給的,一份3000件外貿服裝加工貨單。石小滿好在有卞芸彩的表姐王素珍幫他抓質量、管工人,磕磕絆絆地按期交了貨。暗地裡核算了一下,利潤微乎其微。劉總說有這樣的業績不錯了,算是開門紅。他有話在先的,只能幫一次,下面的業務石小滿必須自己去找。

找米下鍋是件讓人頭疼的事情。石小滿的米在大的品牌服裝企業,在外貿公司手裡。他們只要從牙縫裡灑一點出來,石小滿就飽了。石小滿剛入行,和他們沒有業務聯絡,自己也沒有招到好的業務員。王素珍介紹過,服裝城最好的業務員是他們泗方市服裝廠原來的業務科長,現在年薪二十萬。僱個一般的業務員怕也要七八萬,業務員都在人家的廠裡幹著,要橇過來只有給人家的薪水加碼。石小滿說他一年要是能賺到七八萬這個數也就謝天謝地了,斷不敢貿然花這筆錢僱業務員。

卞芸彩打那種借雞下蛋的主意。她打聽到有業務員揹著自己老闆給別的廠倒單子,找到這樣的人花錢單子就到手了。劉總不贊成這麼做,說挖牆腳的事情不是長久之計,還會把自己的名聲弄壞了。

石小滿僱了五十多個工人,年薪有一萬也有一萬二的,這些人每個月得發五百元的預付工資,遲一天發工資有怨言,遲兩天發就有人想走,遲三天發這些人就留不住了。車間裡機器不響,石小滿就像坐在熱鍋上的螞蟻,到月底快發工資的日子簡直度日如年,他沒有那麼多的流動資金,當初籌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劉總給石小滿支招,讓卞芸彩到葛紅的停車場去「蹚單子」。停車場的棋牌室聚集了服裝城的大小老闆,他們在那裡打麻將,交流資訊。

卞芸彩到停車場給那些服裝廠的老闆們端茶倒水,結交了一些同行朋友,師佑漁就是卞芸彩認識後帶到石小滿面前的。石小滿從他那裡拿了兩三筆小單子,雖說沒有賺到錢,但是廠裡的機器響了,工人動了起來。

石小滿想從師佑漁那裡拿大單子,師佑漁提出交五萬元保證金的要求。石小滿有困難,師佑漁鼓動他拿高利貸,這就有了石小滿與胡鵬借錢的事。石小滿沒有告訴卞芸彩借了胡鵬的錢,他覺得丟面子,到了期限他想辦法把錢還給了胡鵬。

卞芸彩每天上班一樣地到棋牌室,做「後影」看人家打麻將手難免發癢,打牌的有站起來接電話或者上廁所的,她便上去墊一下,哪怕替人家摸一張牌也是高興的。有人發現卞芸彩麻將打得很好,在自己手背的時候讓她替,俗話說「換手如換刀」,輸贏沒有負擔的卞芸彩牌打得出奇的好,有一次替人家竟然贏了兩萬多。她當然也會得到好處,分到人家給的喜錢。

卞芸彩當初和石小滿處物件時說過不再打麻將,現在她在棋牌室替人打,不覺得是說話不算數。慢慢地,她就忘掉自己說過的話了。

發六月份工資的時候,石小滿說他實在想不到辦法了,讓卞芸彩找家裡人或者親朋好友借三萬元應急。卞芸彩只籌借到二萬,她心一橫,把錢提到停車場去打麻將。幸運的是她贏了,贏了一萬多,不僅工資湊齊了手頭還寬綽了一下,有了二千多元的私房錢。

石小滿管公司的財務,平時錢落不到卞芸彩手上。卞芸彩自打贏錢以後一直盼望手上再有一筆錢去打場麻將,她覺得自己的牌技是沒說的,近來的手氣也好,只要上場還會再贏。

服裝城的小服裝廠很少有像樣的管理,小老闆們喜歡走現金,見到錢才來勁,覺得才算是做生意。當然,現金交易也更便於他們逃稅。石小滿收到一筆加工款的現金,這筆錢根本不用進銀行就全都開支了,他讓卞芸彩拿兩萬元去服裝城管理處去交電費。

卞芸彩拿到這筆錢沒有去交電費而是去了棋牌室,這天她的手氣特別差,兩萬元輸得精光站起來的。

過了兩天,廠裡的電停了,石小滿查點原因才知道是欠了電費。他趕緊找卞芸彩,怎麼打她的手機也不接。

卞芸彩不接電話是情知不妙,她火燒屁股一樣地去找人借錢,想趕緊把窟窿填上,怎奈一下子借不到錢。晚上石小滿回家,她只有坦白自己打麻將把錢輸了。

石小滿大吃一驚,問卞芸彩:「你不是信誓旦旦地不打麻將了嗎?怎麼能夠說話不算數又打呢?要命的是還輸了這麼多的錢。」

氣憤的石小滿沒有其他辦法,要到公安局去報案。卞芸彩拉著他的衣角求他不要這麼做,說這樣的話以後在服裝城沒辦法做人。她把藏在背後的纏滿紗布的手給石小滿看,說她已經懊悔得剁了自己的手指頭。

石小滿慌忙抓住卞芸彩的手,急得跳起來。卞芸彩說沒剁下來,還連在上面。石小滿把她手上的紗布層層放開來,見她的手指頭只是被割傷了一點。他一言不發地跑到廚房,拿了一把廚刀出來,按住她的手說:「我替你剁。」

石小滿嘴上這麼說,拿刀的手一直懸在空中。沒想到卞芸彩不求饒,冷冷地說:「下手啊!」

石小滿把刀重重地摜在桌上,坐在地上抱著頭。沒辦法了。

第二天,卞芸彩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說:「我再打麻將就去撞汽車。」

石小滿說:「那樣的話我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石小滿覺得禍根在停車場的棋牌室,他去找葛紅是想說幾句怨言,沒指望她怎麼樣。沒有想到的是葛紅斷然把棋牌室關了。

2

下午一點多鐘卞芸彩在路上看到胡鵬母親,她捧著一隻保溫茶杯去打牌。卞芸彩心裡動了一下,兒子小歆四點多放學,六年級的小學生放學還是準時的,她可以乘他奶奶打麻將回來以前去原來的家看一下。她想看看兒子的房間,看他是不是還像過去那樣搞得像狗窩。她想幫兒子收拾收拾,特別地想動手做一些具體的事。

兒子小歆不在她身邊生活以後,這種機會很少了。想兒子的時候只有到學校門口等他,等到他以後帶他去肯德基,去超市,去他想去的地方。和兒子在一起的時候卞芸彩不由自主地想知道胡鵬的情況,小傢伙很精,要掏出他的話來就得收買他。他上次開價兩百塊,說有爸爸重要的情況告訴她,卞芸彩不敢多給他零花錢,怕他幹出格的事,只給他五十塊錢。沒有達到兒子的要求,他怎麼也不說所謂的重要情況。

在這種家庭里長大的孩子會有些不健康,是離異父母對孩子的心態造成的。雙方覺得欠孩子的,都想對孩子好,最後往往恰得其反。卞芸彩知道這一點,也沒辦法。石小滿想把小歆接過來和他們生活是真心真意的,由於辦廠這件事擱下了。為此石小滿經常表示歉疚,卞芸彩也從心底裡感激他,覺得他是一個大氣的男人。她想將來廠辦好了,有了條件還是將孩子接到身邊來好。

下午四點半鐘光景卞芸彩回到原來的家,見門虛掩著以為小歆放學回來了,喊了聲小歆推門進去。哪知道應聲出來的是胡鵬,他對卞芸彩的到來非常意外。

卞芸彩退了一步,站到靠門的地方問胡鵬:「你們家祖宗在不在?」她說的祖宗是指胡鵬母親,胡鵬搖搖頭。她說想看看小歆的房間,胡鵬遲疑了一下說:「好啊!難得你有愛心了。」卞芸彩想說什麼,胡鵬一把將她拉進去。

卞芸彩掙脫他整了整衣服,警告說:「你不要對我動手動腳,我要進來自己有腿。」

她到了兒子房間,見裡面果真亂七八糟髒得不行。她雖不是一個講究的人,但到了這種程度也看不下去,讓胡鵬拿一套乾淨的床單被套來把床上髒的換了。還替兒子整理了一下書桌,將橫七豎八的文具、作業本收拾得井井有條。這當兒胡鵬一直倚著門框看她,見她忙得差不多了,陰陽怪氣地說:「到底是被人搞過培訓了,事情做得利索多了。」

卞芸彩四下裡打量了一下,家裡有許多胡鵬換下來沒有洗的衣服,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她問胡鵬是不是回來住了?見他不搭腔,她說:「你的老姐姐煩你了,是不是?!哈哈……」

胡鵬說:「你操什麼心?住什麼地方看我高興!」

卞芸彩哼了一聲,表示她的不屑,兩個人開始鬥嘴,你一言我一語地針鋒相對。

胡鵬正言厲色:「你還是少打麻將好,幫石小滿把廠子搞上去,不要弄得想發財倒窮三年。」

卞芸彩放下手上的東西憤然地:「我打麻將也好,窮也好,沒有關係,我有日子過。我對胡歆將來有交待,我沒有對他誇過海口,要對他怎麼樣……」

胡鵬打斷她的話:「這就對了,你對胡歆沒有任何的責任要負,我是他的監護人,由我撫養他,這在協議上說得很清楚,兒子和你沒關係,請你以後不要來。」

卞芸彩急了,她知道胡鵬說得出做得到,她不能連兒子也見不到。她的口氣軟了下來,說不管胡鵬怎樣對她,她都要對兒子好,兒子也是她的,是她養的,她是孩子的母親。

胡鵬得理不饒人地譴責卞芸彩,說當初是她要離婚,拋夫棄子,對孩子不負責任。卞芸彩不敢激怒他,一聲不吭地聽他說。到胡鵬不再想說什麼的時候,她輕聲地,像是央求:「我們不要吵來吵去的好不好,我們一起為小歆的將來著想才是。」

胡鵬的聲音也溫和起來:「這還差不多。我說你兩句是因為你還在打麻將,我們這個家是打麻將打散的,你千萬不要再打了。」他指著卞芸彩還裹著紗布的手,像是已經知道了她的事。

卞芸彩的臉上有了羞愧,說她再也不打麻將了,還為離婚前對他的誤會道了歉。

在胡鵬的記憶裡,卞芸彩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錯事有過這樣的態度,過去的她即使知道自己錯了,也沒有一言半語的悔意,對她動拳腳也沒有用。他以為卞芸彩後悔了,為過去打麻將做下的錯事,為和他離婚的草率。

其實不是。

有些人回過頭來看事情,以為自己清醒了,其實還是看不清楚。卞芸彩絕不僅僅是因為胡鵬到公安局舉報她打麻將而與他離婚,因為這個誤會的存在,她在離婚後是有一陣子非常後悔,覺得自己草率了一點,但在胡鵬和楊瑩瑩結婚後她平靜了。她和石小滿結婚以後,石小滿這個人的品性,對她的愛,對她的呵護更讓她知道,與胡鵬離婚是對的。她看到了一些實質性的東西。她此時的態度,不是對胡鵬的臣服,而是因為兒子小歆,因為她心中最柔軟的東西被觸動了,需要保護。

胡鵬抱住了她,她沒有動。在意識到胡鵬想進一步時,她推開了他。

卞芸彩有一吐為快的衝動。她告訴胡鵬,她瞧不起他這個樣子,希望他不要做一個混日子的人,要有出息,掙到錢,讓兒子受到好的教育。那樣才是一個男人的作為。

她說她也在反省自己,覺得自己也是渾渾噩噩的。不管胡鵬是不是相信,麻將她是肯定不打了。

聽到堂屋裡有聲音,卞芸彩以為兒子回來了,探出頭見是胡鵬的母親。她憷胡鵬母親,不再說了,想趕緊離開。

胡鵬的母親狐疑地看著卞芸彩背影,在她還沒有出門時就大聲對兒子說:「你記住,好馬不吃回頭草。」

胡鵬厭煩地瞪了他母親一眼,悶聲悶氣地說這些事情不要她管。

3

牟主任做了國土局的工會主席,他怎麼想也想不到會是這麼一個位置。

不出楊瑩瑩所料,調來的副主任當了辦公室主任,胡鵬依舊原地踏步,做他的不列入中層的行政秘書。局裡其他科室倒是不斷有辦事員提拔,一年裡公示二三回,胡鵬每每從公示欄面前經過,別轉過頭不看。他給自己重新定位,不想怎麼樣了。

在行政單位,誰要是不求上進,沉在最下面,沒有誰理他,由他自在;要是這個人做得出來,成一個刺頭,便就又浮了上來,誰也不敢碰他,他便不僅自在還少不了多佔一些實惠。道理很簡單,求上進的人是景德鎮的瓷,不求上進的刺頭是爛磚頭,誰也碰不起。

胡鵬要做爛磚頭,但他把自己包在一層漂亮的玻璃紙裡面。他做了兩件溫和的惡毒事:

一件事是胡鵬知道局裡在泗方市檔次最高的酒店接待省裡來人,他趕在宴請結束時到酒店的賬臺上替辦公室主任簽了單,這一頓兩桌開銷一萬八。沒兩天他在紀委的《紀檢通訊》上發表一篇文章,反映國土局加強廉政建設,杜絕大吃大喝,減少辦公費用開支。邰局長把事情聯絡起來,當然知道胡鵬是什麼意思。他只有找辦公室主任,讓他加強印鑑管理,不要把國土局的章在通訊報道上亂蓋。

另一件事是胡鵬不知道怎麼和邰局長家門口小商店的店主好上了,三天兩頭地坐在店裡和店主下棋,邰局長家裡要是來人他一目瞭然。有次,一家用地單位的人到邰局長家找不到門,胡鵬居然把人家給領過去。

邰局長找胡鵬談話,不說別的,說他成天下棋不求上進。胡鵬說,在局裡上進不了,你做局長的不提拔我。邰局長說這個問題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那好,胡鵬就又說到他的努力,他要參加司法考試,沒有整塊的時間。邰局長說,這個他支援,局裡缺少搞法律的專業人才,胡鵬要是考到律師資格,調他到局法制辦。他替胡鵬想得周到,先到老領導工會牟主席手下去工作,相比較而言,工會的工作清閒一些,便於學習。

胡鵬想想,這倒是個好事。

牟主席歡迎胡鵬到工會來,說這樣一來辦公室等於換了招牌,轉變了工作職能。他千交待萬囑咐胡鵬,不要叫他牟主席,這三個字的讀音與一個偉人太接近了,以後乾脆叫他老牟。

胡鵬說老牟好,老謀(牟)深算。老牟到了工會後正覺得冷清,來了說話的人,高興得了不得。

讓胡鵬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老牟研究麻將居然上了癮。胡鵬到工會以後上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老牟不計較他,但只要胡鵬到辦公室點卯,老牟就要拉著他談麻將,話匣子一開啟就關不起來,經常讓胡鵬脫不了身。

有天老牟問胡鵬,人們為什麼熱衷於打麻將這個東西?

胡鵬說麻將熱鬧、刺激,讓人手癢、心癢。老牟一定要他說得再具體一點。

胡鵬說打麻將相當於做局,局的未知,局的流動吸引人。

打牌的四個人每人手中擁有十三張牌,只佔一副牌的三分之一,而另外牌牆裡的三分之二是未知的,它們對於打牌的人都是禍福不定的因素,隨著牌牆裡的牌被摸,未知的因素是逐漸減少,但即使有人和牌了,牌牆裡那些未公開的牌中仍然藏有無數的秘密。每次成牌,總有人急切地去拆牌牆,翻閱這些秘密,驗證自己的判斷,或釋然,或嘆息,或悔恨……

由於未知能激起人們探究的興趣,牌局裡的摸牌、出牌、吃牌、碰牌構成了局面的流動,這種流動和結果有關,和輸贏有關。打牌的人每次都想摸到自己所要的牌,出的牌都是別人不要的才好。每張牌都牽著流動,一張牌或許能改變整個的局面,或輸或贏。一輪牌是一個局的流動,局的流動在一輪輪牌中開始或者結束。流動中消磨了時光,流動中感受了喜怒哀樂。

中國人愛打麻將可能因為在生活中追求穩定、安寧,在娛樂中追求另一種流動來滿足內心的波瀾。

老牟說從歷史學的角度分析,喜歡打麻將和人類的天性有關,人類99%以上的歷史是在獵食和採集。打麻將有狩獵的刺激、採集的滿足。他說既然有這麼多的人喜歡打麻將,應該有人寫一本論麻將的書,他說他退休以後可以做。

胡鵬說老牟現在就可以著手,工會反正沒有什麼勞事,書名可以叫《論麻將的無限可操作性》,老牟連聲誇這個書名起得好。他不知道,這是當代作家王乾的一篇談麻將的文章標題,這篇文章流傳甚廣,更不知道胡鵬對他說的這一套都是從這篇文章裡扒下來的。

談麻將的事談得開心,老牟竟然別出心裁地想以工會的名義在局裡組織一場麻將大賽,豐富幹部職工的業餘生活,還想把工會的錢拿出一些來對獲勝者進行獎勵。胡鵬說這種活動搞不得,局長不會同意,果真搞了也不會有人參加。

老牟想想一拍腦袋,說局裡對打麻將是有禁令的,當初還是他起草的。打麻將不是什麼本事,打得再好也不光榮。自己過去一直認為打麻將的人好逸惡勞,怎麼一看打的人多就跟了潮流,喪失了立場?

想法轉了彎,老牟就生髮開來,說胡鵬在局裡難以進步的原因除了有混世魔王的綽號以外,還與他打麻將打得好,有「國土局麻王」的稱號有關。

胡鵬被揭了短很不舒服,反過來也說老牟到工會是因為不務正業,與局裡一幫打麻將的人靠得太近。他煞有介事地說邰局長說牟主任是「麻將通」。

牟主任忙問胡鵬局長還批評過他什麼。

胡鵬說:「不說了,在麻將這件事情上我們應該同病相憐才是。」

老牟說:「這麼說我們都要離麻將遠一點。你千萬不要在別人面前提我研究麻將的事,我也不再找這樣的事情做了。」

胡鵬說:「就是!我們不要砸了工會的牌子。工會是職工之家」

4

師佑漁說孟川青得了神經病,葛紅的腦子也壞了,把熱熱鬧鬧的棋牌室說關就關了,讓大家少了一個活動的地方。

胡鵬去勸葛紅,葛紅說她不能害人,棋牌室堅決不開,影響生意、虧本也不開。胡鵬說好打麻將的人不在停車場打,還會到其他地方去,犯不上和自己較勁。葛紅固執己見,還說做人要有立場。

葛紅問胡鵬能不能幫忙,她這裡剛招的兩個服務員從服裝廠出來,原來的老闆欠她們每人兩千元的工資不給。胡鵬說可以幫她們到法院申請支付令,或者直接訴訟,只是得給他代理費才幹。兩個女孩聽說打官司要交訴訟費,還要給代理費,說什麼也不願意再去討錢。葛紅嘆了一口氣,說這樣的事情在服裝城很多,為一二千塊錢到法院去打官司還真的犯不上,即使官司打贏了法院也未必能夠執行,真是便宜了那些混賬東西。

小服裝廠拖欠工人工資是家常便飯,師佑漁拖欠,石小滿也拖欠,絕大部分小服裝廠都拖欠。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多,有的廠家是不得已而為之,也不排除個別的是別有用心。

石小滿從八月份開始拖欠工人工資,他替師佑漁加工的兩批服裝沒有拿到一分錢加工費。自從辦廠以後,向親朋好友借過好多次錢,雖說錢都還了,人情還沒有還。也不能不停地向人家借。欠工人工資的石小滿怕見工人,連車間都比過去下得少了,心裡覺得愧疚。

找師佑漁追討加工費,師佑漁說石小滿做的貨質量有問題,委託加工的外貿公司扣了他的加工費還要索賠,他在花錢託門路解決這件事。師佑漁賭咒給石小滿聽,他要是拿到上家的加工費就是狗日的,他也窮得丁噹響,都抽四塊錢一包的紅梅香菸了。石小滿當然不會相信師佑漁的鬼話,他養的工人少,從來也不缺業務做,賣單子賺的比石小滿這樣替他加工的廠家要多。

石小滿要一個說法,問師佑漁的上家是哪一家。師佑漁推得遠遠的,說是上海的一家外貿公司,以為這麼一說石小滿就沒有辦法了。哪知道石小滿公司裡幫他搞生產的卞芸彩表姐王素珍和這家外貿公司的人熟悉,她在泗方市服裝廠當質檢科長的時候經常與他們打交道。電話打過去一問就搞清楚了,這批貨沒有質量問題,加工費也早已結清。

杵著鼻子頂著下巴,師佑漁只有付了石小滿大部分的加工費。石小滿也認清了師佑漁的面目,下決心,幹完了手上最後一筆,再也不做他的單子不受他盤剝。

石小滿沒幹完的這單仍然是上海那家外貿公司的貨,5000條外貿休閒褲。

到了交貨的前一天,卞芸彩點貨時發現少了200條褲子。石小滿看了一下現場,少了整兩包,肯定是被盜了。他想立即報案,被王素珍勸住,她讓他先緩一下。丟貨的事有可能發生,但丟這麼多她還是第一次遇到,估計是有人搞鬼。破案找到貨是可能的,但肯定耽誤了交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補貨,因為外貿產品卡質量更卡交貨期,延期交貨造成的損失大得嚇人,要賠付訂貨方高額違約金。

可是補貨不是件容易的事,時間沒有了,也沒有材料。休閒褲的主料和輔料全都是委託方外貿公司提供的,市場上買不到同樣的東西。王素珍打電話給上海的外貿公司說明情況,請求對方諒解和幫助。外貿公司遇到這樣的事情也頭疼,給了三天時間,幫他們備好了料但說明必須現金提貨。

兵分兩路,王素珍從家裡拿了兩萬塊錢星夜趕往上海取原材料,石小滿在家裡追查被盜的貨。

石小滿向師佑漁通報了丟貨的情況,師佑漁一聽大驚失色,說丟這麼多的貨是大紕漏,損失大得賠不起。問石小滿是管理不善,得罪人,還是拖欠了工人的工資?

師佑漁說在服裝行業工人偷成衣是經常發生的,他幫石小滿分析了一下,貨可能會被賣到什麼地方去。

石小滿試探師佑漁,說要到公安局報案。師佑漁反對,說這樣一來偷貨的人肯定會把貨毀了,讓貨石沉大海。他說他馬上派人去查,花多少錢都要把這批貨追回來。

師佑漁告誡石小滿,做什麼都有行規,不要斷了自己的後路。石小滿聽了他的話笑笑,沒有告訴他已經託關係到外貿公司拿材料回來補貨,而是一副束手無策準備和他一起賠錢的倒霉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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