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科長出身的石小滿具有偵查經驗,他仔細地看了現場,估計偷他貨的人是內外策應,應該不少於四個人。兩包衣服是從廠裡的後圍牆扔出去的,出去以後肯定藉助搬運工具轉移到附近的什麼地方。之所以這麼推斷,是因為作案時間應該在下半夜,夜深人靜的不可能動用機動車,用板車之類的搬運工具也不能將贓物順利運出服裝城,保安在服裝城是有夜間巡邏的。
附近的地方在哪裡呢?石小滿將緊挨著的幾家服裝廠都排查了一下,最後把嫌疑物件落在師佑漁身上。師佑漁的廠和石小滿只隔著一家,出事的前兩天,有人看到師佑漁的手下趙金晨到公司來轉過。
僅是推斷和懷疑是不夠的,得有進一步的證據。石小滿到葛紅的停車場走訪,查事發的第二天有誰僱過輕型運輸車。結果在預料之中也讓他詫異,趙金晨僱過車,從師佑漁廠里拉了三隻大布包到他鄉下的家裡。被盜的是兩包,這三隻包會不會是其他東西?石小滿有點拿不準。
石小滿把司機帶到公司裡,讓他看車間裡用的包裝袋。司機說有兩隻一模一樣,有一隻不一樣。石小滿明白了,趙金晨有可能玩了魚目混珠、瞞天過海。司機說的話被做了筆錄,從石小滿這裡他得到了二百元誤工費,也是保密費。
交貨期到了的那一天,師佑漁打了無數個電話問貨有沒有找到。石小滿心裡面有底,王素珍從上海拿回材料後組織工人連夜加班,根據進度一定能在上海公司給的期限內把貨趕出來。他對師佑漁裝出副自認倒霉可憐巴巴的樣子。
到第二天早上師佑漁給石小滿打來電話,說貨找到了。
師佑漁帶石小滿看那兩包失而復得的貨,說偷貨的人打匿名電話敲詐他,要他花兩萬塊錢買貨,「我什麼人,吃他這一套?我告訴他已經報案了,讓他準備坐牢。擱了電話沒有一刻鐘,門衛告訴我有一個人丟下兩包貨沒說什麼就跑掉了。」師佑漁看了石小滿一眼接著說,「真是幸運啊,總算把貨找到了。不過,交貨期耽誤了,上海方面你們有關係,可以打招呼,失去的是我的信譽,我的損失太大了……」
在石小滿和師佑漁的合作當中,他聽師佑漁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我的損失太大了……」
師佑漁有點奇怪,看不出石小滿有高興的表情,更沒有他料想的感恩戴德的話。
石小滿說貨找到與否都不存在逾期的問題,他已經從上海的公司拿到材料補上了貨,也得到了人家給的寬限時間。師佑漁愣了一下,但他的反應很快,馬上說:「這就好,這就好!兩全其美了。」
石小滿說:「可我不是兩全其美,我的損失太大了。貨補上了,我沒有了後顧之憂,這兩包貨我要馬上送公安局報案。」
師佑漁支支吾吾地說:「這犯不著了吧?!」石小滿說犯得著也值得,因為他查到了是誰偷的貨。
師佑漁問石小滿是誰偷的,石小滿指了指他身後的趙金晨。師佑漁說:「怎麼可能呢,大家是朋友,小趙和你關係不錯,你冤枉別人可以,千萬不要冤枉他。」
石小滿把掌握的情況說了一遍,師佑漁不相信,說石小滿信口開河,盡是沒有根據的事。趙金晨則虛張聲勢地指責石小滿,說栽贓陷害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石小滿對趙金晨說:「你不要忘了我是保衛科長出身,我這麼說是有人證物證的。我在車間裡安裝了探頭,我有監控錄影可以交給公安局。」
師佑漁一聽這話臉色鐵青,趙金晨的臉也變得紅一陣白一陣的。
石小滿拍拍趙金晨的肩膀:「你太過分了。偷我的貨也就罷了,連你老闆的貨也偷了一包。你用車拉回家的是不是三包貨?」
師佑漁猛拍一下桌子問趙金晨:「你說,是不是?」
趙金晨不吭氣,師佑漁說:「這麼說這事情是有影子的了?」他衝到趙金晨面前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被打的趙金晨捂著臉,還是不吭氣。師佑漁像是氣急了,指著趙金晨大罵了一氣。罵得沒力氣了讓他滾,還說饒不了他,要剝他的皮。
石小滿像看戲一樣,笑眯眯地坐著。在趙金晨滾出去以後,他說他也要走了。師佑漁一把拉住他,說商量一下這個事情怎麼處理,石小滿說與師佑漁沒有關係,誰害病誰吃藥。
師佑漁扮好人,說他不能看著趙金晨下水,畢竟是跟他混日子的人。他估計趙金晨做出這種荒唐事情來八成是對石小滿開公司紅火了嫉妒;說趙金晨畢竟還是老實人,果真要是壞到家哪裡能讓石小滿抓住把柄?他讓石小滿大人大量饒了趙金晨這一回。石小滿沒有輕易答應他。
石小滿回到公司還沒有來得及把事情告訴卞芸彩,她就提了個荒唐建議,說休閒褲這單虧大了,也像有些廠家那樣逼委託方帶錢來提貨!
所謂的帶錢提貨是一些小服裝廠加工業務做虧了,壓著貨不發,對委託方提出合乎他們利益的要求,通常都十分過分。外貿公司因為被交貨期制約著,只有委曲求全把貨拿到手。這樣的事情在服裝城發生過好多起,做這種事的廠家通常也是有難處的,不是拿的加工單子被層層上家盤剝得無利可圖,就是產品質量沒有達到所謂的要求,血本無還。
這些廠家是不是被逼無奈不說,不講信譽甚至帶有訛詐的做法讓他們名聲壞了,惡性迴圈,越發找不到業務,同時也破壞了服裝城的形象。
石小滿當然不會這麼幹,他把與師佑漁他們交鋒的情況對卞芸彩說了,說即使不是勝局也不能做這樣的事情。
晚上師佑漁約石小滿吃飯,商談解決趙金晨的事情。石小滿學師佑漁一貫的口氣:「我的損失太大了……」
師佑漁最後答應承擔石小滿補貨造成的損失,結清所有的加工費,把石小滿當初交的五萬元保證金也退了。
師佑漁要表明自己是代人受過,恨得牙癢癢似的說:「這些損失,這些錢我不會掏一個子兒,都要趙金晨認,我要從他工資里扣。」
石小滿因禍得福,事情解決了不說,補貨的舉動讓上海那家外貿公司覺得這家小服裝公司講信用,做事牢靠,有王素珍這樣的老質檢科長把關,質量也沒話說。他們要直接給石小滿的「伴侶製衣」業務做。
石小滿還是頭疼。
過去找米下鍋,現在米找到了鍋不夠用。生產擴大了,資金無著又是個大問題。
5
師佑漁和石小滿那一場過去以後,算是吃了一個啞巴虧。
石小滿不再做他的業務,他連報復的機會都沒有。氣人的是上海那家公司給他的業務越來越少,業務都轉到了石小滿那裡。師佑漁咽不下這口氣,給上海公司寫了封匿名信,揭發石小滿花錢買單,給業務員送紅包。信寄出去一點點用處也沒有,石小滿的業務照樣做著不說,客戶還又多了幾家,都是大的外貿和品牌服裝公司。
石小滿能做到這一步,有一招看起來非常絕,讓師佑漁知道國有企業出來的人不能小瞧。石小滿給所有發生業務關係的公司老總寫保證書,保證質量,保證廉潔。對於廉潔這一條說得極為具體,杜絕回扣,不私下和業務員發生一分錢經濟往來,以加工費的百分之五十作為保證金,並要求寫進合同裡。大公司對於私營小服裝廠的加工最不放心的就是這兩點,石小滿等於給人家吃了定心丸。
師佑漁容不得石小滿這樣,他想到了胡鵬。胡鵬和石小滿的關係很微妙,在他面前說石小滿是他的親戚,後來瞭解下來並不是這樣。在師佑漁看來,石小滿找卞芸彩做老婆,胡鵬應該和他有仇才對。
師佑漁找到胡鵬,要在他身上做文章。他問胡鵬,服裝城是個聚寶盆,為什麼不到裡面來撈一撈?胡鵬無奈地說發財要有發財的命。師佑漁笑他:「什麼命不命的,又不要你拼命。這年頭,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胡鵬不是不想發財,而是沒有找到適當的機會。和楊瑩瑩結婚,提高的不單純是他的生活質量,還讓他覺得步入了中產階級。楊瑩瑩讓他黃粱一夢,他幾乎又回到了原來的生活層面上,靠單位有限的工資和時有時無的一點點外快。楊瑩瑩讓他知道了穿名牌瀟灑,抽高檔煙氣派,懂得了享受悠閒的生活。好日子過慣了再過難過的日子,他不能適應,也降低不了生活規格。而用離婚後餘下的錢過以往的生活,顯然很快地會讓他山窮水盡。
離婚以後,胡鵬的心思其實都放在了錢上,石小滿也給了他很大的壓力。自己如果混得連前妻找的下崗工人丈夫都不如,實在說不過去。看起來石小滿的服裝廠辦得不錯,否則卞芸彩也不敢奚落他,不至於理直氣壯地開導他。
國慶節大假期間石小滿和卞芸彩到上海去拜訪客戶,將胡歆也帶出去玩了一圈。看了黃浦江、外灘和南京路回來的胡歆眼界大了,在胡鵬面前喋喋不休地說上海之行,還口口聲聲地稱石小滿石總。胡鵬要在兒子面前把面子掙回來,說有時間帶他去香港和新馬泰玩一圈。兒子問他有時間是不是還要等到有錢,胡鵬沉下臉說:「你爸爸這點小錢還是有的。」兒子說:「那你帶我去美國的拉斯維加斯,我要看賭城。」
錢看來是個大問題了,自己要花,兒子看看長大了,也越來越要花錢。他問師佑漁,怎麼才能在服裝城這個聚寶盆裡撈錢。
師佑漁說石小滿最近業務做得不錯,只是資金上還是有問題,他讓胡鵬問問石小滿要不要借錢,胡鵬問他什麼意思,師佑漁說借錢給石小滿可以錢生錢,而且生得很多,生得很快。胡鵬聽他這麼說心動了一下。
石小滿借胡鵬的錢還了以後,師佑漁又介紹了兩家要借錢的服裝廠給胡鵬。這兩家廠經營不善,胡鵬沒有同意借,他不想拿自己有限的錢去冒無限的風險。在泗方市,有大小服裝廠七百多家。小服裝廠老闆欠工人工資,捲了加工費逃掉的不是一家兩家了。服裝廠雖說是廠,裝置簡單,沒有太多的固定資產,這是辦廠容易關門也方便的原因。輕易地將錢借給這些經營不善的廠,到頭來一定是偷雞不成賠把米。很多時候,胡鵬希望石小滿再向他借錢,他寧願把利息降低一些,或者不要利息都行。因為在胡鵬看來,石小滿來借錢是一種求助,借錢是幫他一把,救他於危難之中。鑑於兩個人的關係,石小滿不會欠錢不還,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石小滿果然有難處,胡鵬只是打電話問他最近怎麼樣,他就迫不及待地約胡鵬吃飯,說有事情和他商量。
石小滿急需要錢的數字出乎胡鵬的預料,他要50萬。著急要10萬元週轉,稍緩一下,在兩三個月以後要40萬元用於明年的擴大再生產。
石小滿說廠裡生產形勢較好,眼看著旺季到了,一冬天羽絨服做下來再解決了備戰明年的資金,以後的日子就好過了。胡鵬說他手上沒有這麼多的錢,他會想辦法幫忙,一定會有辦法。
過了兩天,胡鵬對石小滿說了他的辦法:「河水煮河魚」——吸收服裝廠工人手上的錢來用。
石小滿一聽就搖頭,這怎麼可能呢?要他欠工人工資都做不出來,更不用說向工人借錢了。胡鵬說不要石小滿出面借。石小滿弄不清楚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要他和盤托出,看是否行得通。
胡鵬說石小滿是股份制公司就應該進行資金的市場運作,他以20萬元入股,成為石小滿的合夥人,然後在工人當中設立一個「工企互助金」,每個工人可以買一股互助金。互助金每股2000元,由他每月按一角付息代替紅利,這部分利息暗地裡由石小滿出,半年後石小滿再給他每月二分的利息,他不再要其他的分紅。
怕石小滿聽不明白,胡鵬解釋說:「你的好處是以一角就能拿到錢,現在的行情是一角五分到二角。你就是半年後付出二分的利息後也只是以一角二分在用錢。」
石小滿說聽起來他像是得了大的好處,但欺騙工人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幹的。
胡鵬說這不存在欺騙,是兩全其美的事情。國家的改革、改制其實也都是試圖用新方法解決老問題。
石小滿說:「你要對工人負責。不要讓他們吃虧。」胡鵬說:「當然,要吃虧的首先是我,也不是工人。風險是我擔的,更重要的是你必須為我負責。再說,2000元又能夠讓工人吃多大的虧?」石小滿沒有立即答應胡鵬,說他要考慮一下。
石小滿回去把胡鵬的想法對卞芸彩說了,卞芸彩說這個辦法不錯,可為什麼不自己操作而讓胡鵬借雞下蛋呢?
石小滿說他也想過這個問題,他是老闆,怕工人懷疑他變相拖欠工資。胡鵬以投資者的身份進來,不管怎麼說是一個局外人,他在行政單位工作,有固定的收入,鼓動大家投資更有說服力。
卞芸彩說,她不願意石小滿和胡鵬搞一起。石小滿問為什麼,卞芸彩說她也搞不清楚,反正有些不安。石小滿說他也擔心,不是怕胡鵬和卞芸彩以前的夫妻關係,而是這麼一來,等於和胡鵬一起做事了。他怕有什麼閃失,一直認為胡鵬和他不是一路人。卞芸彩說胡鵬這個人的膽其實很小,打麻將的牌技很高,但認為自己手氣不好時堅決不打。他怕輸,是個輸不起的人。
為了急需的資金,石小滿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自打做了老闆以後,最愁的就是資金,發工資時愁,交電費時愁,日常開支也愁。開廠以前,朋友劉總就告誡過他,做小老闆要經得住「熬」,現在看來,這種熬是煎熬、苦熬,熬上了脫都脫不開。
石小滿開了職工會,把胡鵬介紹給大家。胡鵬說他這個股東希望工人們一起做,怎麼做呢?就是一起搞「工企互助金」。
「互助金給你們帶來的好處是,你們等於做起了小老闆,參與了工廠的分紅。你們旱澇保收,風險在我這邊。我也不傻,我看中的是石總的工廠蒸蒸日上……」
石小滿看到,儘管胡鵬巧舌如簧,動心的工人很少。想參加的人對胡鵬提了很多的問題,胡鵬把胸脯怕都拍腫了。石小滿不知道有多少人參加了,但胡鵬很快地把10萬元給了他。胡鵬讓石小滿打了張收條,說明收到的是「工企互助金」,對於利息沒有註明,胡鵬說他相信石小滿,有君子協定就夠了。石小滿慎重了一下,找了一個參加「工企互助金」的工人,看了胡鵬打給她的條子。胡鵬的收據打得算是規矩,註明「工企互助金」的名目,月紅利不低於10%,每月結清。
一個月以後石小滿將一萬元「紅利」其實是利息給了胡鵬,胡鵬肯定也和參加的工人兌現了。有一個工人找石小滿,請他與胡鵬通融,她想多買幾份。
胡鵬不同意,石小滿說也沒用。每人堅決只賣一股。起初沒有買的工人爭先恐後起來,那幾天車間裡的工人每天都在興高采烈地議論這件事,能買的都買了。
石小滿想,這件事或許真像胡鵬說的那樣是兩全其美,解決了工廠暫時的資金困難,工人也得到了實惠。對得起工人石小滿也就放心了。
當胡鵬說石小滿接下來需要的40萬元什麼時候要都有時,石小滿吃了一驚,他不能立即把錢拿下來,付不起這個利息。可這筆錢在胡鵬手上也吃不消,他也要付利息的。胡鵬說他有辦法。
師佑漁對胡鵬說過,在服裝城低於一角二分的錢有多少要多少,放一角五分的錢是被人搶著要的。他給胡鵬介紹了幾家要錢用的,胡鵬以一角五到二角之間的利息放了出去。因為手上錢多了,胡鵬的膽子壯了不少,不像過去那樣瞻前顧後,照他的話說,是把政策放寬了。
要求參加「工企互助金」的人越來越多,其他廠的工人也託人想辦法加入,胡鵬堅持每人只賣一股,就這樣買的人多得數不過來。用了二十多本收據後,胡鵬實行數字化管理,每五十人為一組,或者以廠為單位,到月了由他指定的組長或者負責人派發紅利。
用外人心裡不踏實,鄉下親戚二蜆在程紋和雙規時派過用場,人也機靈,胡鵬乾脆勸二蜆歇了手上的小生意來給他幫忙,一些收賬派息的活由二蜆去做。
社會上的人也有參與到「工企互助金」,這是胡鵬不願意也無法控制的。月月分紅,月月見利對任何人來說都有誘惑力,2000塊錢買基金買股票很難在一年內翻一番,「工企互助金」買了一年後紅利2400就進腰包了。這不是畫餅,是實實在在的餅,每個月切一塊得到的香噴噴的餅。
私下裡石小滿問過胡鵬,「工企互助金」會不會有什麼麻煩?胡鵬覺得運轉還是正常的,放給服裝廠用的錢除了石小滿以外都是先扣除利息。借誰十萬用兩個月,利息是四萬,打下十萬的借條拿六萬走。一進一齣除了有五分到一角的利潤空間還有一個月的週轉期,付給買「互助金」的人「紅利」是一個月以後。
要說為難的事還是有的,服裝廠以外的人也找到了胡鵬。無孔不入的邰夫人找到胡鵬,要投六萬塊買三十股。胡鵬不知道她從什麼地方得到的訊息,一個勁地解釋。邰夫人倒是體諒他,說知道胡鵬是給朋友幫忙,是幫石小滿的廠融資。還說她是揹著邰局長拿出的麻將本,也不會讓邰局長知道。胡鵬不得已收下了邰夫人這筆例外的,最高數額的「互助金」。
2006年是暖冬,那些指望羽絨服加工的小服裝廠受了致命的打擊。
冬日裡沒有寒冷,沒有呼嘯的北風,太陽暖洋洋地照在人的身上,那些服裝廠的小老闆們如針芒刺背。
石小滿有一些餓不死脹不昏的外貿產品加工著,日子算過得去,儘管這樣他還是拿定主意第二年擴大再生產。
鴻運製衣的劉總針對暖冬推出了很受市場歡迎的長腰短套系列都市職業女裝,「哈男哈女」品牌在市場上有了一定的知名度。石小滿也想有自己的品牌和自主開發的產品,覺得這是做服裝廠的必由之路,他開始找人設計自己的產品商標和logo。
胡鵬在服裝城出現得很少,石小滿知道他在「收緊銀根」,不再輕易地給小服裝廠放錢,還僱了幾個人在討賬。不斷地有小服裝廠關門和老闆攜款外逃的事情發生,石小滿替他捏一把汗,不知道這些廠有沒有欠他錢的。
接下來,服裝城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6
12月26日凌晨兩點,服裝城工業園區發生特大火災。
睡夢中的石小滿被一陣淒厲的消防車警笛聲驚醒,他趕緊穿好衣服跑出宿舍。撲鼻而來的是嗆人的化學物品燃燒的氣味,天空一片暗紅,隨風傳來遠處嘈雜的聲音。
石小滿一聲「不好」,向他判斷的方向奔去。
火場在北邊離石小滿八九十米的地方,應該是奇強服裝廠的位置。開發區消防中隊的兩輛消防車已經投入撲救,兩隻水槍在從正面壓制火勢,燃燒的廠房裡升騰著濃濃的黑煙。
石小滿焦慮地向身邊圍觀的人打聽,廠裡住的人跑出來沒有。園區裡的服裝廠幾乎每家都是集生產、倉儲、生活為一體的「三合一」,奇強服裝廠雖然規模不大,但宿舍裡至少住了三四十人。有被問到的人是從奇強服裝廠宿舍跑出來的,石小滿讓他趕緊把人集中起來清點一下。
這天有5-6級的偏北風,鐵皮工房沒有有效的防火隔離區,燃燒的化纖布匹和輔料釋放出的大量濃煙從門窗向外翻滾,火借風勢迅速向南蔓延開來,如不及時控制勢必造成服裝城「火燒連營」的局面。
增援的六輛消防車很快趕到了,火情偵察小組帶著破拆工具深入火場腹地進行偵察。緊挨著奇強服裝廠的是師佑漁的工廠,火場指揮讓趕來協助的服裝城管委會工作人員趕緊聯絡師佑漁,迅速轉移他廠裡的原料裝置以及易燃物,形成一處隔離帶。
管委會的人撥師佑漁的手機,通了即被他按了,再打過去時處於關機狀態。
刻不容緩,火場指揮命令消防戰士用破拆工具將師佑漁的車間、倉庫開啟,組織他廠裡的工人往外搬運物資。
師佑漁平時對工人刻薄,工人這時候寧願在火場觀看,也不願意替他搶救物資。有人提條件,讓師佑漁答應發拖欠的工資他們就幹。
情急之下石小滿將自己廠裡的工人組織來支援,一些圍觀的群眾也加入了他的隊伍。安排好工人進行搬運,石小滿找到火場指揮,建議調動棉紡織廠的專職消防隊來參加撲救,他知道消防車的水打完後廠區的消火栓不敷使用,補水一定遇到困難。
火場指揮開啟服裝城的防火預案,預案裡沒有這一條,作為火場撲救戰鬥的指揮官他有權調動具有戰鬥力的企業專職消防隊,但他有疑問:「水源呢,他們的水源在哪裡?」沒有水源,僅有手抬消防水泵的專職隊是派不上用場的。
石小滿說:「指示他們到達服裝城東南側的泗方河,實行二聯式泵浦。他們可以出動8臺手抬消防水泵,這就多了四支水槍或者四組供水。力量就大了!」
火場指揮疑惑地看著石小滿,他看出石小滿很專業,又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石小滿做了自我介紹,他是原紙漿廠專職消防隊的指導員,他們隊和棉紡織廠的專職隊一起演練過。
石小滿的建議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也在下面的火災撲救中救了他自己。
當消防戰士手裡的泡沫槍和水槍變得稀稀落落時,師佑漁緊挨著奇強服裝廠的一排廠房冒起了濃煙,增援的棉紡織廠專職消防隊及時趕到,水槍重新變得密集起來,火勢被壓了下去。
這當兒石小滿還在師佑漁的廠房裡。指揮工人撤離時還很安全,清場時發現有一大堆邊角料沒辦法搬走,他開啟自來水龍頭用一隻水桶接水,想把這堆易燃物淋溼。接第二桶水時邊角料燃燒了起來,濃烈的有毒氣體向他撲來,他感到窒息和頭暈,趕緊脫下衣服淋溼了用來防護。
溼衣服還沒有湊到面前石小滿就栽倒在地……
身穿防火隔熱服,佩戴防毒面具的特勤中隊戰士衝進火場將石小滿救了出來。如果沒有專職消防隊的增援,火勢控制不住,特勤中隊的裝備再好也沒有辦法進入火場,石小滿怕只能葬身火海了。
師佑漁第二天中午才得知火災的事。管委會的人給他打電話時他正在牌場上,牌打得不順心掐了電話。牌打完了他去洗桑拿,泡了一下後昏沉沉地睡到中午。開啟手機後知道廠裡發生火災,慌張得把衣服都穿反了,跌跌撞撞地趕回了服裝城。
葛紅的停車場在火災後成了遭災服裝廠工人的「難民營」、服裝城處理火災善後的「指揮部」、惶惶不安的服裝廠老闆的「資訊中心」。
師佑漁感到萬分的慶幸,奇強服裝廠燒得精光,他的廠雖說也有幾間廠房過火,但損失不大。他知道多虧石小滿施救,否則不知道什麼結果在等著他。
三、散場
1
《泗方日報》首先報道了凌晨發生在服裝城的火災,也簡單介紹了石小滿救火受傷的事情經過以及醫院對他搶救的情況。
在家養病的孟川青看到報紙後馬上給泗方市委宣傳部打電話,說泗方市終於出了一個見義勇為的大英雄,市委書記、市長要去醫院看望,電視臺、電臺和日報、晚報要進行全面系統的跟蹤報道。
宣傳部接孟川青電話的人很不耐煩,擱下話筒後在辦公室裡發牢騷:「孟川青的神經病加重了。他以為他是省委領導,代表省委宣傳部給我們佈置任務來了。」
晚上泗方市電視臺在《泗方新聞》裡報道市委書記和市長到醫院看望石小滿,瞭解他的病情和治療情況,指示醫院要不惜一切代價救治見義勇為的救火英雄。市民們也絡繹不絕地到醫院裡探望石小滿,鮮花和花籃擺滿了醫院病房的過道。
看了電視報道的孟川青在房間裡激動地踱來踱去,自言自語道:「石小滿啊。報紙要是還在我手上我要好好報道你,連續報道、系列報道,深度報道、專題報道。讓你成為人人皆知的大英雄。
石小滿的身體大面積深度燒傷,並伴有呼吸道灼傷。醫院對他組織了大會診,制定了嚴密的治療方案,手術時六個醫生同時上臺,分成三組清理創面。因為休克期剛過,石小滿的身體極為虛弱,儘快手術可以減少他的出血量,痛苦也小得多。
手術後石小滿軀體的壞死皮膚被清除,大面積的內部組織被暴露,醫生採取了異體皮覆蓋的技術處理,等條件允許後再移植自體皮。
石小滿住在隔離的無菌病房,起初卞芸彩跟他在一起的機會很少,每次看望他要換隔離服,醫生讓她待的時間也短,不讓她和石小滿多說話。
石小滿的面部燒傷很嚴重,可以說是面目全非,一個月不到做了四次手術,醫生對他的身體和麵部皮膚進行修復,好的皮膚取下來被移植在燒傷創面。石小滿非常痛苦,身體包裹了很厚的紗布,一動也不能動。為了保持傷口乾燥,護士每天要給他換兩次藥,每次換藥都在兩個小時以上。不是每次換藥揭開敷料都能進行麻醉,因為麻醉不可能一天進行兩次。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換藥是很痛苦的,石小滿顯得非常堅強。
十多天後醫生考慮到石小滿的痛苦和心理承受能力,除了進行常規的治療外,還對他進行心理方面的疏導。卞芸彩每天和石小滿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了起來,對他說的話也多了。
卞芸彩知道石小滿關心公司的情況,事無鉅細地告訴他,只對他隱瞞了一件事。
石小滿是瞞不住的,他看了出來。有一天在卞芸彩說了公司的情況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卞芸彩不敢說,隱瞞的這件事對他有刺激。
石小滿面部受傷不能說話,用鼻音重重地哼出「說」。
卞芸彩只有告訴石小滿——胡鵬跑了。
胡鵬沒有說要到什麼地方去,臨走前將一個裝了50萬元現金的包和一封信交給卞芸彩,讓她轉交石小滿。信很簡單:老哥,對不住了,都是我不對。幫我照顧兒子。
公安局的人找卞芸彩瞭解胡鵬情況時,說胡鵬涉嫌鉅額集資詐騙。卞芸彩沒有告訴警察胡鵬留下錢和信的事。事後她又很害怕,想早點將這件事告訴石小滿,又怕他受不了刺激。
石小滿的反應讓卞芸彩緊張,他翻著白眼,一動不動。像是在緊張地思考什麼。
很長時間後石小滿用鼻音哼出:「退……工……人」。卞芸彩點了點頭,明白他的意思。
在卞芸彩離開前石小滿又改變了主意,吃力地示意卞芸彩將胡鵬留下的錢和信都送公安局去。
卞芸彩按照石小滿的意思去了公安局,經偵大隊的陶兆國大隊長親自接待了她,當天緊接著就去醫院看望了石小滿。
陶大隊長沒有問石小滿情況。只告訴他公安局控制了胡鵬的手下二蜆,通過偵查和登記受害人,初步確定胡鵬非法吸收所謂的「互助金」一千二百多萬元。前兩天胡鵬在杭州給經偵大隊寄了一封信,裡面有四十二家服裝廠借款127萬元的借據影印件。這麼說來,胡鵬是攜鉅款外逃。
陶大隊長交待石小滿和卞芸彩,有任何胡鵬的訊息都要及時報告,公安局對胡鵬已經實施了網上追逃。
在陶大隊長去了醫院以後,經偵大隊的辦案民警找了卞芸彩好多次,仔細地瞭解了「工企互助金」的形成以及她和石小滿介入的情況。
石小滿的處境發生了變化,有關部門停止申報石小滿省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媒體也不再宣傳他的事蹟。這些對石小滿都沒有什麼影響,要命的是醫院給卞芸彩下了催款通知書,要她交10萬元的手術和住院費,醫生說石小滿的後期治療還要十多萬元。
卞芸彩求爺爺拜奶奶結回來的一些服裝加工款杯水車薪,要交石小滿的醫療費,也要發工人工資,應付工廠裡的開銷。公司裡現在每天坐著數不清的人,他們是被胡鵬騙了買「互助金」的。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們要石小滿和卞芸彩認胡鵬的賬。
好在公司裡的工人諒解卞芸彩,石小滿出事以後他們連「紅利」也不要了,要和公司共度難關。要不是有這些員工支援卞芸彩,她早就崩潰了。
2
火災過後服裝城因為胡鵬的出逃而波瀾再起,石小滿的境遇則引起眾多服裝廠廠長的同情。
石小滿是在服裝城的救火中受的傷,要不是為了搶救別人財產,他不至於躺在醫院的病房裡,也不會成現在這種體無完膚、面目皆非的樣子。葛紅得知許多人想對石小滿表示心意,就想搞一場幫助石小滿的募捐。
關了棋牌室以後,服裝城一些打麻將的老闆起初對葛紅很有意見,她的生意也受了很大影響,餐廳的生意跟著淡了許多。慢慢地,大家理解了她。過去葛紅依仗著孟川青,指望著夫榮妻貴,對他刁蠻耍潑。孟川青得了精神病以後,葛紅像變了一個人,她把停車場和家裡都撐了起來,一邊打當停車場的生意,一邊照顧患病的孟川青。葛紅的脾氣壞一些,但骨子裡有俠義心腸,她經常幫人,樂善好施,在眾人中有很好的口碑。由於她的心直口快和仗義執言,服裝城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進派出所去法院以前都會到她這裡來,她這裡成了民事調解委員會。
週末的晚上葛紅辦了10桌飯,宴請服裝城的各路老闆。人來得比她預料的要多,不單純服裝廠的人來了,商貿區的一些店主也來了。有的人不吃飯,丟下捐款就走。捐款的數字有多有少,多的有兩三千,少的不低於兩百。
飯桌上葛紅挨個地敬酒,訴說石小滿、卞芸彩的難處。被敬酒的人都會認個數,像是商量好的每位都出了一千塊。師佑漁坐的那桌,和他身邊的一桌一聲不吭,沒有一個認捐的。師佑漁怕葛紅誤會,說他有安排。葛紅說石小滿以德報怨,是為師佑漁受的傷,師佑漁應該出得最多才是。師佑漁連連點頭。
葛紅酒敬結束,認捐的數字已經有了七八萬,加上飯前有人捐的現金,一共有了十萬多一點。她把目光投向師佑漁,看他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師佑漁起身清了清嗓子說:「我們這邊沒有表態的一共捐十萬。」
滿座皆驚,葛紅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師佑漁說:「石小滿是好人。我們呢,也做點好事。」
大家聽他這麼一說笑了起來,有人起鬨,問師佑漁是不是要做好人好事。師佑漁搖搖頭說不是。他抬起雙手壓了壓,示意大家靜下來:「我們打圍子,打只出不進的麻將。打到十萬元為止。」
有人問師佑漁「打圍子」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捐錢還要打麻將。
師佑漁說:「我是農村人,我們鄉下有一種義舉,幫難的義舉,給遇到大難的人湊份子,用打麻將的方法。上這種場子的人,都是村上德高望重的人,東南西北風代表四方鄉親,輸多少掏多少,用唯心的說法叫做‘老天有眼’,」
指了指在座的和鄰桌,師佑漁接著說:「我們這些人談不上德高望重,只是些喜歡打麻將的人,一年到頭總有幾萬塊的輸贏。打麻將賭博說大是違法行為,說小是不務正業。照葛紅的說法,打麻將把人的品都打壞了。拿我來說,打麻將耽誤了救火,廠子差點燒得一乾二淨。多虧了石小滿,也連累了他,」
見大家聽得認真,師佑漁越說越來勁:「我們這幫人商量了,為石小滿打最後一場麻將,也算是借個金盆洗洗手,以後再也不打麻將了。請大家做個見證!」
眾人一起喝好並鼓起掌來,葛紅激動地說:「我今天破例,麻將就在我這裡打。我把封存的自動麻將桌抬出來給他們用。也歡迎大家觀戰,免費提供香菸、茶水。」
大家雀躍起來,再也沒有心思吃飯了,嚷嚷著立即上場子開戰。
棋牌室佈下了五臺麻將桌,師佑漁與打牌的定了規則,兩萬塊進園子,輸得多的人最多也就出兩萬。
葛紅給打牌的每人派了用撲克牌做的兩萬籌碼,關照大家打到十萬塊圍子就算結束。
麻將嘩啦啦地搓了起來,葛紅除了端茶倒水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只要聽到哪一桌有洗牌的聲音就去收出衝的人的籌碼。
師佑漁這一桌圍觀的人最多,他規定小牌不許和,希望大家和出空前絕後的大牌來。既然以後不再打麻將了,大夥也就一心做牌,巴不能和把大牌做紀念。
師佑漁的籌碼下得最快,出衝出了把一千多的還笑呵呵的:「打麻將沒有這麼輕鬆快活過。輸贏都有意思。有意思!」
麻將打到零點過一點,葛紅手上的籌碼已經有了八萬多。眼看著快要結束了,停車場響起了敲門聲。
葛紅開啟門愣住了,想關上門已經來不及,湧進來一幫警察。領頭的警察她認識,是處理過孟川青打麻將的婁指導,他剛剛調到開發區派出所任所長。葛紅心裡面叫了聲苦,眼看著警察衝進去圍住了打麻將的人。
桌上沒有賭資,但撲克牌籌碼也是證據。婁所長用對講機叫來所裡最大的依維柯警車,將參與打麻將的二十多個人分兩趟帶到了派出所。
葛紅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對婁所長做了解釋,說他們不是賭博,是替石小滿捐款打圍子。婁所長覺得天方夜譚,抓賭抓得多了,還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藉口,他讓葛紅到派出所再說。
一幫人到了派出所後眾口一詞,都說是打的圍子,不是賭博。師佑漁費勁地解釋打圍子是怎麼回事,遠沒有幾個小時以前在飯桌上說圍子時輕鬆、利索。
婁所長有點拿不準。明明是有賭注的鬥牌,又不是以營利為目的,他只有等上午上班時間到了以後請示局裡的法制辦。
法制辦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案例,研究了一下,認為賭博的違法犯罪要件是以營利為目的,這場所謂的「打圍子」聚賭是為了捐款給有困難的人,不能說對社會沒有侵害,至少是違背了社會風尚。法制辦建議派出所對當事人批評教育。
婁所長黑下臉來將打麻將的一班人批評教育了一頓,說明明是做好事,卻以不好的方式,素質真的要好好提高。師佑漁連聲說「就是」。有幾個過去打麻將被處理過的,一進派出所就被認識的民警稱為「常習犯」,這會兒聽婁所長的口氣像是不處理他們了,高興得不行。
從派出所出來,有人竟提出要將「打圍子」進行到底。有這種心思的不是一個兩個,大家又回到停車場坐了下來。
還是葛紅冷靜,她勸大家散場,理由搬的基本上是婁所長的那套。
大家不為難葛紅,提出把錢都付了,照那會兒麻將的譜子算,怎麼說也要兌現對石小滿的捐款。
都是些老打麻將的,記得住自己輸出去多少,把自己該付的都付了。葛紅一清點,十萬還多了。她代表石小滿感謝大家,約師佑漁下午就去醫院送錢。
第二天卞芸彩到停車場來找葛紅,漲紅著臉站在葛紅面前,半天說不出話來。
葛紅急了,讓她有話快說。卞芸彩吞吞吐吐地說,是她到派出所舉報了停車場打麻將的事。她不知道原委,只聽說師佑漁和一班人在停車場打麻將。
卞芸彩說:「我恨麻將這個東西!」
葛紅笑了:「不怪你,我也恨!我要是不知道情況也會像你這麼做。停車場的麻將不可能再有人打了,有力氣時我把幾臺自動麻將桌劈了,絕不賣了去害人。」
3
石小滿出院以後沒有做進一步的面部整容手術,他把餘下的五萬多元捐給了遭受火災的奇強服裝廠。在他住院期間卞芸彩和她的表姐將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條,他想讓她們繼續下去。他無臉到公司去,見不得那些被胡鵬騙的工人,總覺得自己做了幫兇,非常地自責和愧疚。他想休養一段時間,待自己的體力恢復了就出去找胡鵬,幫助公安部門將錢追回來。
沒等到石小滿付諸行動,警察就在浙江寧波抓獲了胡鵬。
抓捕胡鵬極富戲劇性。當初公安局收到胡鵬寄自杭州的信,以為他南轅北轍故佈疑陣,哪知道他一直呆在杭州。也許是麻將作祟,胡鵬竟鬼使神差地跑到寧波去看麻將博物館。
麻將博物館坐落在寧波著名的天一閣旁。走進博物館,門內兩旁的高牆上繪著古代宣和牌、水滸葉子以及馬吊牌和紙牌。兩側陳列著與麻將有關的帆船和骰子模型,地面上畫著麻將牌。館內還有春夏秋冬「四風」的裝飾畫和古代名士入局鬥牌的雕塑。
胡鵬在博物館裡饒有興趣地看了半天,見到一個日本旅行團的遊客在參觀。他學過幾天日語,導遊磕磕巴巴的講解讓他很不滿,一時興起他販起了他的麻將知識。
幾個日本人聽得興高采烈,不斷地豎大拇指說「么西」。這個場景引起了一位和妻子旅遊的便衣警察注意,他覺得胡鵬的相貌似曾相識。便衣警察拋下妻子跑到附近的派出所查了網上通緝令,核對出胡鵬的犯罪嫌疑人身份。等到這個便衣警察和派出所的警察趕到博物館時,胡鵬的麻將經還沒有講完。
接到浙江警方通知的泗方市公安局立即派出以經偵大隊大隊長陶兆國為首的三人小組趕赴寧波,他們將胡鵬羈押在潛逃地杭州市公安局看守所,突擊進行了提審。
胡鵬身上帶有幾千塊錢現金,除此以外沒有任何贓款的蹤影。
陶兆國小組對胡鵬租住的出租屋進行了仔細的搜查,沒有找到一張鈔票、銀行卡或者存摺,也沒有發現有價證券或值錢的東西。
胡鵬到底是學過法律的,連自己犯了什麼罪行都知道。他說自己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和集資詐騙。至於贓款,他說已經是個概念而不是實物,用完了身上的幾千塊錢他就身無分文,接下來做好了自食其力的準備。他說:「我真的沒錢了。我是個龍門能跳,狗洞能鑽的人。」
在杭州滯留了幾天後胡鵬被帶回泗方市。回來後他仍然拒不交代贓款去向,自編了一套謊言對付偵查員以及後來預審他的警官。
警察們知道胡鵬是個硬骨頭,他懂法,他是針對後果進行抵抗。也就是說,他寧願牢底坐穿也不吐出分文。
這時候,陶兆國想到了石小滿,他要找石小滿來開導胡鵬。
不需要闡明利害關係。石小滿說:「我知道該做什麼。」
4
石小滿和胡鵬的見面被安排在看守所的小會議室而不是提審室。
內保幹部出身的石小滿要求對談話進行錄音,這是對案件也是對他自己負責,因為他和這件案件是有牽連的。
胡鵬見到石小滿很震驚,手銬沒有解下來,他只有像作揖一樣打了個招呼。他盯著石小滿的臉,由於沒有做整容修復,石小滿的臉上佈滿了坑坑窪窪的疤痕。
「我知道你燒傷,沒料到燒成這樣。我是在火災後的第三天走的。」
「奇強服裝廠借了你15萬。還有幾個廠的老闆在火災前就關門跑了。所以你就……」
胡鵬警覺地:「我沒有害你。」
石小滿說:「就算是吧。可我跟著你害了別人,那些聽了我的話買互助金的人。「
胡鵬壓低聲音:「我告訴過卞芸彩你怎麼擺脫干係。還有,要是當初到工商局變更了企業註冊資料,我成為你的股東或者合夥人,你就跟著我一起倒霉了。」
石小滿說:「所以,我要知恩圖報?」
胡鵬說:「那倒不是。你只要不找我麻煩就行。我現在是落水狗。」
石小滿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被胡鵬的話打動。他告訴胡鵬警察要他來的目的,說他沒心思做說客,只想知道胡鵬為什麼弄這麼多的錢?要是照起初的目的做,不至於闖這麼大的禍。
石小滿問胡鵬為什麼弄這麼多的錢,一個弄字避開了騙字。胡鵬借他的說法,說他當初也沒有想這麼弄,只是控制不住。
「錢,來得太容易了。一下子,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你掌控了那麼多的錢。而這些錢又能夠為你生錢,你能拒絕嗎?太有快感了。」
「所以,你就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把自己埋了。」
胡鵬垂下了頭,「我是懂法的,我知道程紋和的前車之鑑。我會經營,從不在生活中做虧本的事情。我只是倒霉,遇到了服裝行業的土匪和流氓。他們要是照規則辦事,我還好好地做著。我做的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石小滿說:「說到規則,我最近研究了法規,知道你用‘工企互助金’的名義規避法律其實是掩耳盜鈴。一開始你就知道這是違法的,你持僥倖心理,以為一個工人不會為兩千塊錢去和你打官司,以為這是你可以控制的、不會出事的範圍。你錯了……」
胡鵬開始惱怒:「石小滿,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們應該是最搞不好的關係。我看你為人不錯,對我兒子很好,把你當兄長當朋友,你怎麼像個警察來審問我?……」
石小滿本來想循循善誘的,一激動話說得過了一些。他意識到了。
胡鵬挑明石小滿的意圖,說石小滿問他為什麼弄這麼多錢是引子,問錢的去向才是真正的目的。是替警察來套他話的。
石小滿等胡鵬把要說的說了,告訴他:「我是要問你兩個問題,但錢的去處不是我要問的。我要問的是,你為什麼弄這麼多錢?弄這麼多錢有什麼意思?」
胡鵬說:「為什麼弄這麼多錢?我說過了。」石小滿說:「我知道,你說是因為失控。」
胡鵬不滿地:「你還想知道我弄這麼多錢有什麼意思是不是?我告訴你,錢是個好東西。錢多了有意義。」
石小滿說:「你還是失控了,錢現在對你不是個好東西,你錢多了也沒意義。」
胡鵬說石小滿和他繞來繞去的才沒意義。石小滿說胡鵬根本不會算賬,失控的原因是因為不會算賬,說錢多有意義也是因為不會算賬。
石小滿說:「有錢還要有命,有日子過才好。楊瑩瑩算是把這筆賬算明白了。」
胡鵬不願石小滿提到楊瑩瑩,石小滿不聽他制止還是說了,他說楊瑩瑩是個明白人,她把錢交出去保住了現在的自由生活,她改變了過去的生活方式,伴隨著兒子一起成長,有了將來的幸福。而相反的是,程紋和卻沒有了,他只有蹲在監獄裡了此一生。
石小滿說:「程紋和有沒有藏一筆錢起來給他兒子我不知道,即使他這樣做了,他兒子會感激他嗎?他會不會抱怨程紋和讓他幾十年身邊沒有父親?程紋和的兒子結婚、生子他全都看不到,他失去了家庭和應有的天倫之樂。」
胡鵬嘟囔:「我和楊瑩瑩不一樣,我翻不了身了。」
石小滿搖了搖頭,還是說胡鵬不會算賬!胡鵬急了,像是要和石小滿翻臉。
石小滿湊到胡鵬面前壓低聲音說:「你那些股票都漲了。」
胡鵬的眼睛瞪得大了起來,看得出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過了兩天,石小滿帶了半邊鹽水老鵝和一瓶啤酒再次到看守所看望胡鵬。
吃完鹽水老鵝喝光啤酒,胡鵬心滿意足。石小滿說:「自由和幸福具體到你能不能吃到喝到你想的、你饞的。如果你去勞改幾十年,這些東西你可能想也想不到。幾十年沾不到嘴邊。」
胡鵬若有所思地抹著油嘴。石小滿告訴他胡歆最近迷上了網路遊戲。
對石小滿說的情況胡鵬沒有追問,但他對兒子迷上網路遊戲肯定是不安的。他頹坐在椅子上,憂心忡忡。
過了好一會兒,胡鵬問石小滿怎麼知道他股票的事情,石小滿說:「卞芸彩現在是我老婆,她對我可是無話不說。料想你有錢肯定會去買股票。」
胡鵬「噢」了一聲,繼而想讓自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覺得,控制自己的情緒已經很難了。
石小滿臨走時拍了拍胡鵬的肩膀說:「我不會玩牌,但我知道牌理。人的一生洗牌的是命運,而玩牌的卻是你自己!」
胡鵬的臉抽搐起來,一個不玩牌的人,竟然比他懂牌理,而這個人又是他石小滿。心裡面他又不得不承認,石小滿說得非常在理,他在幫他出一張好牌。
石小滿走了後,獄警要帶胡鵬回監房,胡鵬要求提審,說有重要情況交代。
提審胡鵬時他並沒有立即交代贓款情況,而是開了一張清單給陶大隊長,要知道所列股票的現價。這件事對於經偵大隊的大隊長來說很簡單,他馬上上網查了提供給胡鵬。
胡鵬看了股票行情很興奮,說他買的股票漲幅非常大。
胡鵬交代了,他把大量的贓款買了股票。他說出了藏匿股票的地方,請求將這些股票套現退贓。照他算的賬,贓款可以退得差不多。
5
石小滿和卞芸彩到停車場去感謝葛紅。
葛紅讓石小滿有時間去看看孟川青,他最近精神比過去正常多了,只是一個人在家裡冷清,再沒有人上門找他。
石小滿立即就去了,還帶了副孟川青喜歡的象棋,想與他殺兩盤。
按了半天門鈴,一臉嚴肅的孟川青將門打了開來。石小滿打量了他一下,穿戴像過去一樣齊整,領帶打得端端正正的。要說變化,除了神情怪怪的,身子比過去微胖,臉蒼白得有點嚇人。
孟川青把石小滿讓進屋裡,指了指端茶過來的中年男子,機械地介紹:「老金,我的助理。人很好,我經常表揚他。」
看到石小滿和他的「助理」握了手,孟川青說:「我很忙,在伏案起草《致服裝城全體員工的一封公開信》。」
他跑到桌邊拿起桌上的稿紙揚了揚:「這是我的領導葛紅同志授意寫的,內容是從我做起,從現在做起,堅決不打麻將。」停頓了一下,他瞄著石小滿手上的象棋說:「象棋也不能下,玩物喪志。不利於和諧社會的建設和發展。」
石小滿想看看孟川青寫了什麼內容,窺見他手裡只是一張白紙。他的另一隻手上攢著一張麻將牌,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那張著名的八筒。
客廳裡還放著麻將桌,桌上依然散放著一副麻將牌,像是剛剛鏖戰過。
石小滿在沙發上坐下來,見孟川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知道和他說什麼好。孟川青也不再有話,坐在石小滿邊上。
好半天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石小滿順著孟川青的目光,見他斜睨的是麻將桌。
石小滿在心裡想,孟川青病成這樣居然還為麻將神魂顛倒,嘴上說要戒打,心裡怕是難以割捨。
麻將不是個好東西。石小滿不是今天才這麼認為。他不打麻將,從來不沾,但身邊許多的人打。他沒有看到誰打麻將出息了,只看到麻將害人。孟川青是受害者,卞芸彩也曾身陷其中,細想下來,把自己的生活擺在麻將桌上的他們,沒有一個是贏家。
程紋和是被人害的,輸了;胡鵬害人的人,也輸了;孟川青是自己害了自己,同樣也輸了。而還坐在上面的其他人結局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幡然醒悟的葛紅、卞芸彩是不是真的就從此遠離了麻將桌?石小滿心裡想著很不是個滋味。
石小滿問孟川青:「你恨麻將嗎?」
孟川青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冷冷地回答:「我不恨麻將。麻將恨我!」
石小滿正玩味著孟川青的話,冷不丁地,他一字一頓地說:
你久久凝視麻將,
麻將也凝視你。
2008年4月7日凌晨於朝內大街166號一稿
2008年5月31日夜於嶽各莊二稿
2008年8月12日於朝內大街166號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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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帶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