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報社的,我就只有叫電視臺的人來了,扛個攝像機來把你們聚賭的情況報道一下。"
一聽這話,和孟川青一起打麻將的幾位都連聲說使不得。有人瞪了孟川青一眼,覺得他不識時務。
"怎麼遇到這麼一個人?"孟川青想不通,看看婁指導身後的人,也沒有認識的。他想打一個電話,給與他交情不菲的公安局副政委華蒲。
手機剛掏出來就被婁指導制止:"現在你必須配合我們,登記查獲的賭資、賭具。至於打電話,你過一會兒再打不遲。"
直到坐著昌河警車進了派出所,婁指導也沒有讓孟川青打成電話。
見是到了魁星閣派出所,孟川青點名道姓地要給所長李大海打電話。婁指導笑笑,說不要費勁了,李所這會兒怕是在家睡得打呼嚕了。他把李大海的電話號碼給孟川青,孟川青打過去果然是關了機。再打華副政委的電話,響了一陣子以後通了,他心裡一陣欣喜。
孟川青說派出所新來的警察不認識他,打小麻將居然被帶到了派出所。
華蒲問為什麼到了派出所才給他打電話,孟川青看了一眼邊上的婁指導,支支吾吾的不知說什麼好。華蒲說既然到了派出所就要配合辦案警察,至於其他事情明天他會處理。他讓孟川青將電話給婁指導接一下,婁指導拿起電話跑到邊上去接,孟川青想聽他們說什麼,一句也聽不到。倒是婁指導回來還手機時告訴他:"華政委說了,你是報社的領導,讓我對你客氣一點。"
轉過來婁指導問孟川青:"我沒有失敬的地方吧?"孟川青不吭氣,他不清楚華蒲幫他能夠幫到什麼份上。
婁指導轉身給孟川青倒了一杯水,還問要不要找張報紙給他看。
媽的,老虎戴念珠充什麼好人?孟川青在心裡嘰咕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兩個實習警察來給孟川青做詢問筆錄,問得非常詳細。居然把他的工作單位、職務都寫在記錄紙上,這一點讓孟川青非常不舒服。
實習警察說:"孟總編,你賭資數額最大,他們都沒有你多。"
孟川青桌面上的賭資有七千多,有兩千多是贏來的。他第一次覺得贏的錢是一種負擔。
和孟川青一起打牌的另外三個人做了筆錄以後在走廊裡碰頭,他們交流都被警察問了些什麼,見孟川青還呆在一間辦公室裡,招手示意他出來抽菸。孟川青不想介入他們的話題,被警察問訊這樣尷尬的事有什麼好說的,他不想出去。
他們見孟川青不出來,乾脆跑到他面前,遞給他香菸,你一言我一語地奚落起來。
一個人說他們上次打麻將也被警察碰見了,只是被罰了一千塊錢,並沒有被抓到派出所來,這次真是沾了孟總編的光。
另一個人好像對這麼說不滿,問孟川青:"他居然說我們是被抓到派出所來的,我們又不是作奸犯科,孟總編你說是不是?"
還有一位像是要抬槓子:"不是被抓,難不成是請來的?"
孟川青聽不下去,不耐煩地說:"不是抓也不是請,是弄進來的好不好?"
馬上有人陰陽怪氣地誇孟總編水平高,問他被弄進來這件事會不會弄上晚報?
孟川青臉色鐵青,被氣的,也是被嚇的。到派出所的路上他就開始考慮事情的嚴重性和後果,在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解脫掉遇到的窘境。華蒲的電話儘管打通了,不能肯定管用,他擔心栽在這個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警察手上,害怕丟人現眼。這幾個一同打牌的太不厚道,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應了一句俗話:"賭博,賭博,沒有一個人情不薄。"
婁指導把孟川青單獨叫到他辦公室,對他說:"孟總編你怎麼和他們玩在一起?他們三個人有兩個有前科,因為賭錢被治安警告過。這一次,說什麼也不好因為你而不處理他們。"
他問孟川青有什麼打算。孟川青說能不能讓他們先回家休息一下,等天亮後再處理。婁指導像是替孟川青考慮,說還是趕緊處理了好,一個有身份的人大白天坐在派出所,人多眼雜的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孟川青本來是想來一齣緩兵之計,等天亮了華蒲來替他開脫,哪知道婁指導就是不鬆口,一定要立即處理。他只有試探婁指導怎麼處理,他以為派出所的心事在罰款上,花錢能買個平安。
果然婁指導提出了罰款,說孟川青交點罰款就可以回去休息了,還問他報社的工作忙不忙。
見孟川青就是沒有反應,婁指導點了他一下:"罰款是怎麼也免不了的,因為通融你才處理得這樣輕。他們幾個已經認了罰款,都打電話讓家裡人送錢來了。"
孟川青沒有輕易相信婁指導說的,但也想不出其他的好辦法。婁指導這麼逼著他,是要罰他款,如果不答應交,很可能就要在派出所坐到天亮,怎麼說也是打麻將被帶到這裡來的,被人看見實在是不好。
他問罰多少錢,婁指導說三千。他舒了一口氣,說桌上有七千多,現在就可以把罰款交了,不用到家裡去取。
婁指導笑了笑,問孟川青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麻將桌上的賭資是要被沒收的,怎麼能夠交罰款呢?這個道理連鄉下的老農民都知道的。
婁指導的口氣讓孟川青知道罰款非交不可,也猜出他是從鄉下派出所調過來的。他硬著頭皮給葛紅打了電話。
葛紅到派出所來的時候天已經放亮,她見到孟川青就咋咋呼呼地問:"是誰長眼睛不認人?打個麻將還要罰這麼多錢。以為錢是山上發大水淌下來的?"
孟川青勸住她,要她什麼也不要說。
5
孟川青回到家不顧葛紅的絮叨,睡一覺到臨近吃午飯的時候才爬起來。
想想這一場麻將也砸了一萬多,覺得虧大了。打電話給華蒲,問他怎麼幫忙的。華蒲為公安局宣傳的事情經常找他,平時也寫一些文章在晚報上發。
華蒲說孟川青把罰款交了是對的,說明態度好,讓他好說話。派出所已經把處理結果報局法制辦,法制辦見數額較大不同意僅僅罰款結案,要每人拘留十天。他在調節這個事情,即使找局長也要把這件事壓下來。
孟川青一驚,事情竟然還沒有完。他打電話把胡鵬叫到家裡來,對他說了情況,問他派出所這麼做對不對?
"都處理過了,罰款交過了,怎麼還要追究這個追究那個的?"孟川青想不通。
胡鵬說他將一部《治安管理處罰條例》背得滾瓜爛熟。孟川青這種情況現在是治安違法案件調查處理中,罰款是當場預收,程式上有點問題,但可以說你是自願交付的,沒辦法計較。派出所沒有治安罰款五百元以上的決定權,要報局法制辦批准。如果真的對你罰款三千元,辦案警察應該在給你"治安管理處罰決定書"前告知你的權利,你可以要求聽證。
孟川青說這點他知道,只是現在又冒出來一個並處的問題。胡鵬明白了,孟川青吞吞吐吐的是他遇到了一個可能要拘留他的問題。
"《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第七十條規定:以營利為目的,為賭博提供條件的,或者參與賭博賭資較大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嚴重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並處五百元以上三千元以下罰款。"胡鵬把相關條款背給孟川青聽。
孟川青說他剛才把《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看了一遍,相關內容都知道,就是對精神吃得不透。
胡鵬說:"派出所罰你三千元等於認定你賭資較大、情節嚴重。要拘留你也是合理、合法的。"轉過來他又覺得難以置信:不會吧,怎麼會拘留你呢?你是堂堂的孟總編啊。"
孟川青苦笑:"虎落平原遭犬戲。鄉下調上來的一個指導員在為難我,不過我也找人通了,不會有什麼大礙。"
胡鵬說因為打麻將把一個報社的總編拘留起來,可能性不大。公安局果真要這麼做會報告市政法委。麻煩倒是黨紀方面,被紀委知道了問題就嚴重了,可能會比派出所的麻煩要大得多。
孟川青沒有吭氣,這也是他最為擔心的。胡鵬走後他馬上打電話給華蒲,拜託他一定把這個事情低調處理。華蒲說事情已經定下來,就只罰款三千元結案。孟川青連聲感謝,再拜託他對派出所打聲招呼,替他保密。說事情過去後一定請華蒲吃飯,還說公安局有什麼稿件儘管拿來。
第二天孟川青到報社上班,剛進辦公室編輯部孫主任就敲門進來。孫主任神色凝重,把門掩上,說有一個踏人力三輪車的下崗工人到報社來報告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要提供新聞線索的獎金。
孟川青說只要是新聞,是真實的,越稀奇古怪越好,獎金給個兩千、三千的也沒有問題。給提供社會新聞線索的人發獎金這項政策是他定的,晚報需要有分量的社會新聞。
孫主任說:"可他說總編您打麻將被抓到公安局,還被罰了款。"
"哦?!"孟川青的神情沒有太大的變化,盯著孫主任問:"你相信嗎?"
孫主任說:"我怎麼會輕易相信,現在提供假新聞冒領獎金的很多。"
孟川青問他還有什麼人知道這件事,他說只有他和編輯黎麗知道。孟川青不說明有沒有這回事,交待孫主任和黎麗不要聲張。
孫主任臨出門時孟川青問:"麻將你打不打?"孫主任說:"我打!昨天晚上還在家打的。"
過了不一會兒,廣告部謝主任到編輯部找孫主任,要了那個踏三輪車下崗工人的聯絡方式,他要去善後。
孟川青想,踏三輪車的工人都知道他進了派出所,社會上豈不是已經滿城風雨了?不應該呀。
打電話問了與他一同打麻將的人才知道,他們出派出所回家是坐的人力三輪車。
得趕緊想辦法擦屁股了。孟川青立即四下裡託人找關係,特別是市紀律檢查委員會那頭。
問題是,孟川青一直在文化單位工作,八輩子也想不到要央求紀委的人。潘振宇算起來是他在泗方市最硬錚的關係,但他是管工業的,手再長也伸不到紀委去,再說他也未必會為他這件事出面。這一點孟川青心裡清楚得像明鏡一樣。
再還有,輕易地去找人會弄得滿城風雨,這是他極為顧忌的。
五、天和
1
胡鵬和楊瑩瑩結婚後兩三個月即開始感到生活乏味。
他們偶爾找人到家裡來打麻將,兩個人著一個人上場,上不了桌的那個人很難受。
楊瑩瑩打牌的次數多一些,有次胡鵬和她爭著打,恰巧樓下的狐狸精"逢人配"在場,楊瑩瑩很生氣。直到胡鵬牌打結束了,她的臉還拉著。她說不出口的是,過去程紋和哪敢和她爭牌打?什麼事情都讓著她。胡鵬偏偏還要論理,說這個月楊瑩瑩打七八場了,他這才是第二場。見胡鵬把她打麻將的次數還記著,楊瑩瑩更生氣,賭氣說以後誰也不許打麻將,找些正事做。
正事是什麼呢?胡鵬百無聊賴,拿本書裝模作樣地去看,楊瑩瑩看電視、看時尚雜誌。
楊瑩瑩看電視時胡鵬經常跑過來,說電視的聲音讓他一個字也看不下去。楊瑩瑩電視丟不下來,上床太早睡不著,只有兩個人一起湊到電視面前看。這時候看節目的主動權就不是楊瑩瑩的了,胡鵬拿著遙控器不放,看他喜歡的警匪劇、反腐劇。楊瑩瑩不喜歡胡鵬挑的節目,特別是反腐劇,她一眼也不要看。
所謂麻油拌鹹菜----各有心中愛,楊瑩瑩又買了臺電視放臥室裡,各取所需,互不妨礙。
可這樣家裡面更冷清了,楊瑩瑩受不了。胡鵬平時在她面前的話不多,不像程紋和。過去嫌程紋和話癆,總喜歡在她面前說他的瑣事,現在胡鵬很另類,根本不說自己的事。她感到很不適應,她不止一次地要求胡鵬,要和她多說說話。
胡鵬在單位是混日子的人,工作上的事乏善可陳,社會上的事也沒有新鮮的了,都是過去的陳芝麻爛穀子,說來說去無外乎師佑漁、鄭大中他們的事情。自打胡鵬與楊瑩瑩的事情暴露以後,胡鵬和師佑漁他們沒有了來往。再說,說到他們總要涉及程紋和,提到他楊瑩瑩便很不耐煩,質問胡鵬是不是沒話說了,是不是故意要氣她。
胡鵬時常懷念和師佑漁他們在一起混的日子,只是沒有臉去找他們。在外面也找人打過兩次不大不小的麻將,輸得很慘。感覺手氣背牌不順就堅決不打,這是胡鵬的風格,他以為的自己比別人的聰明之處。
這樣胡鵬和楊瑩瑩每天晚上只有看電視度時光。有天他和楊瑩瑩各自看了電視睡覺,床上的楊瑩瑩要找話說,問胡鵬看了什麼電視,希望他講給她聽。
胡鵬看的是陳道明主演的電視劇《冬至》,銀行職工陳一平偶然揭發一起銀行內部的舞弊案,他原本是一個孤僻、膽小,本性善良的人,隨著對存在於銀行內部自上到下監守自盜犯罪的深入瞭解,利益的誘惑促使他也開始一步步參與進去,最終外表老實的他竟成為這起事件中最大的蛀蟲。胡鵬把電視劇中的一些情節講給楊瑩瑩聽,感慨正常生活中不經意的一件事可能會改變人的一生。
楊瑩瑩聽了一會兒說累了,要胡鵬不要再講。可到胡鵬睡著時楊瑩瑩也沒有入睡,夜裡她在睡夢中淒厲的叫聲將胡鵬驚醒。
胡鵬搖著她的肩膀將她喚醒,問她被什麼嚇著了,她一言不發,手緊緊地捏著胡鵬的胳膊不放。過了很久都沒有鬆開來。睡意上來的胡鵬想把她的手扳開,哪知道她竟乞求他:"我想做......"
胡鵬坐起身點起一根菸,像是無可奈何,也像是醞釀情緒。他的煙抽了兩口被楊瑩瑩扔了。像是不滿,他粗暴地將她壓在身下......
從這一天起楊瑩瑩失眠了。每天在床上看電視看到眼睛澀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睡不成也不讓胡鵬睡。
胡鵬為讓楊瑩瑩入睡想盡了辦法,做愛是一種,但不可能每天都做。沒覺睡的胡鵬給她講起了故事,聽故事有作用,她能夠安靜下來。
胡鵬要講得迷迷糊糊時才可以擺脫她的糾纏,肚子裡裝的故事很快講完了,只有把過去講給兒子聽的童話搬出來。這樣胡鵬在床上一會兒做孫敬修爺爺,一會兒又做鞠萍姐姐。
聽童話時楊瑩瑩會咯咯咯的笑,聽完後她通常都是平躺著,愣愣地翻著眼看天花板。
胡鵬不知道她這刻在想著什麼。但他看得出來,楊瑩瑩心裡有事,有很重的心事。
2
胡鵬和楊瑩瑩躺一起時也走神,想過去在外面混的日子,想其他女人。過去一起打過麻將的朱琳總會不時地竄到他的腦海裡。
當初楊瑩瑩最不願意出現在牌桌上的就是朱琳,她口無遮擋,言語赤裸裸的;她肆無忌憚,神情曖昧。要命的是她總把嘴擱在胡鵬身上,在楊瑩瑩的眼裡她是個賤人,毫無顧忌地在牌桌上和胡鵬打情罵俏。
胡鵬因為礙著楊瑩瑩在場,好多時候都裝正經,不搭朱琳的腔,吃些口頭虧也就算了。心裡面其實亂糟糟的有很多想法。像是蒼蠅盯到了有縫的蛋。他揹著楊瑩瑩到醫院去找過朱琳,希望和她有一些接觸和發展出什麼,可一見到她心裡就慌,算是老油條的他遇到她像是被水泡了一樣----軟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念頭因為卞芸彩出事以及他和楊瑩瑩之間的緊鑼密鼓而淡了。
這時候胡鵬想起朱琳來,大概是口味寡淡的時候想辣一口。
胡鵬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手段,約朱琳打麻將。
定的時間不巧,碰上朱琳夜班。手術室的護士夜班少,這天偏攤上她。
對胡鵬叫她打麻將朱琳還是很興奮的,說好長時間沒有他們訊息了,以為他和楊瑩瑩退出麻壇,只在家裡快活了。看起來她還是過去的風格。
胡鵬說打麻將是最快樂的事,當然,做那個事可以忘記打麻將,打麻將也可以忘記那個事。話把子被朱琳抓住,她問胡鵬那個事是什麼事?胡鵬稍一遲疑,她就嘻嘻哈哈地笑。
胡鵬見和她這麼投機融洽,就把時間約在第二天的下午。朱琳說她第二天反正休息,早上坐下來打都行。她關照胡鵬不要找強手,找羊而不要找狼。胡鵬說:"什麼狼你也不怕,你帶上剃刀就是了。"朱琳又笑。胡鵬有點受不了。
第二天早上胡鵬約好了兩個人,意外的是沒有打牌的地方。胡鵬不想把牌局黃了,就絞盡腦汁地想。想起趙金晨在城裡租了一處房子,說過可以提供給他方便方便。找到趙金晨一說,果然沒有問題。
趙金晨說他住的地方設施齊全,不僅有一副好麻將還有一張硬錚的鐵床。他曖昧地笑了笑,要胡鵬不要忘了把戰場打掃乾淨。胡鵬改變了主意,以找不到地方為由把約的兩個人回了,只約了朱琳。
上午胡鵬把趙金晨的鑰匙就討過來,去察看和佈置了一下。在裡面抽了幾根菸,設想了許多的對白和場景,只等著下午見機行事。
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一點,胡鵬草草地吃了幾口中飯,十二點過一點就到了趙金晨的出租屋。他裝模作樣地把趙金晨的麻將牌攤開在桌上,擱了四個茶杯,好像在等著打牌的樣子。
一如既往,朱琳也來得早,進門時一點差一刻。見胡鵬一個人坐著,馬上問其他人怎麼沒來?胡鵬說時間還沒到。
打麻將等人很正常。朱琳坐不住,在出租屋裡東張西望。她說這裡肯定是住的一個單身漢,問住的這個人是不是參加打麻將?胡鵬說房主出差了,他約了另外兩個人來。
胡鵬開始找話說,照他設想的。說朱琳原來講的,在手術室裡醫生和護士之間沒有性別顧忌的事別人不相信。人都有生理反應,醫生也好,護士也好,出醜怎麼辦?朱琳說這有什麼奇怪的,手術室不是讓人有生理反應的地方,救死扶傷是最重要的事情。胡鵬把話扯到性方面,注意了分寸,以朱琳說過的話作為過渡。他以為口無遮擋的朱琳一引發,會洋洋灑灑地鋪陳那些與性有關的話,胡扯到大家都來了情緒。哪知道她沒有,她的臉出乎意料地紅了一下,說逢什麼場合說什麼話,像這會兒孤男寡女在一起還是說一些其他的話好。
朱琳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錶,問時間到了人怎麼還不來?胡鵬安慰她,說人一會兒就到。隔不到五分鐘,朱琳讓胡鵬給這兩個人打電話,催他們快點來。胡鵬說電話打不得,這兩個人都是揹著老婆出來打牌的,再耐心等一會兒。朱琳嗤之以鼻,怨胡鵬怎麼找這樣的人來打牌,太沒趣了。胡鵬只有說他們的牌打得爛。
像突然想起來,朱琳問胡鵬和楊瑩瑩怎麼就好上了,要他說說故事。胡鵬尷尬地敷衍了幾句,哪知道朱琳緊追不放,一定要他說精彩的,要他倒出細節。胡鵬見她這樣就露骨了,說楊瑩瑩離不開他。朱琳問離不開什麼?胡鵬裝猶豫的樣子。
朱琳逼他:"你說呀,怕什麼?"
胡鵬像是豁出去了:"我那方面很強。那方面是什麼?當然是性。她說我比較強大。"
朱琳像是不屑,或者是不信。噢了一聲。搖了搖頭。胡鵬還想說什麼,她說:"我大概知道你怎麼泡楊大姐的了。"說完哈哈大笑,眼淚都笑了出來。
胡鵬陪著朱琳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兩聲。
一轉眼到了兩點多鐘,朱琳不耐煩地問胡鵬打麻將的人是不是不來了?
胡鵬說人不來也好,就這麼說說瘋話,也很有意思。朱琳站起身來拿包要走,胡鵬攔住她,說就怕剛出門人就來了,反正等也等了。
朱琳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說:"就怕再等下去人也不會來!"
胡鵬楞了一下,不知說什麼好,見朱琳的身子已經移到門面前就一把拉住她胳膊。朱琳掙開他的手,厲聲說:"胡鵬,我只愛好麻將。你想其他的事,不要找我。"
門是被朱琳"哐"的一聲關上的。胡鵬站到視窗,看到氣嘟嘟的她在給"春城50"摩托車打火,生氣地一腳一腳地踩。半天,踩響了。她一拉油門,車屁股冒出一陣濃濃的黑煙。
胡鵬扔了剛點上的煙,自言自語地:"裝吧!呵呵......"
3
卞芸彩把兒子胡歆送到了他奶奶家,對胡鵬母親說:"胡歆有後媽了,也該她盡一點撫養責任。"
胡鵬母親想出罵她的話時,這個前任兒媳婦已經沒了人影。胡鵬和卞芸彩協議離婚時約定,孩子歸胡鵬撫養,但孩子可以兩邊住,她不貼補孩子生活費。胡鵬母親抱怨胡鵬當初和卞芸彩離婚時瞞著她,沒有要孩子的撫養費是自討苦吃,落得卞芸彩現在一身輕,說不要孩子就不要了。
胡鵬說他這陣子正想兒子,過來生活一陣子也好。胡鵬母親能看到問題實質,說孩子送回來就不會是一天兩天的事。胡鵬安慰母親,說楊瑩瑩就希望身邊有個孩子,她會喜歡胡歆的。
楊瑩瑩對胡鵬領了孩子來一起生活沒有說什麼,既不表示歡迎,也不表示反對。胡鵬一定要知道她的態度,她說她沒有和孩子一起生活過,就怕帶不好孩子。胡鵬知道她的情況,也確實是實話。
胡歆十一歲上小學五年級,背了一個很重的書包過來。楊瑩瑩說他的眼睛長得特別像胡鵬,胡鵬不接楊瑩瑩的話,因為許多人都說兒子與卞芸彩長得特別像。
晚上楊瑩瑩莫名地興奮,說家裡多了一個小人,生活中突然有種新鮮異樣的感覺。胡鵬問她好還是不好,她說挺好的。
他們很難得地早早上了床。胡鵬趴在楊瑩瑩身上小心翼翼地動作,怕住隔壁的兒子聽見動靜。哪知道楊瑩瑩格外亢奮,肆無忌憚地呻吟起來,胡鵬騰出手捂她的嘴,她把他的手撥開去,一迭聲地呢喃:"你兒子聽見了,你兒子聽見了......"
第二天早上楊瑩瑩破例起來燒早餐,煎了雞蛋,煮了元宵。以往家裡可不是這樣,她吃兩片蘇打餅乾喝一瓶酸奶,胡鵬出去吃一碗陽春麵。
胡歆坐下來二話不說端起酸奶就喝。酸奶因為是月訂的,還沒有增加,只有一瓶,他喝了楊瑩瑩便沒有了。喝了酸奶胡歆把盛元宵的碗推開去,只吃煎雞蛋,五個煎雞蛋一掃而光還問有沒有了。胡鵬在衛生間刷牙,他問的是面前的楊瑩瑩。楊瑩瑩慌了,把目光投向從衛生間探出頭來的胡鵬。胡鵬嘴裡含著牙刷,頭直搖。胡歆不樂意了,說他媽媽煎十二隻雞蛋給他吃,楊瑩瑩和胡鵬協商:"再煎兩隻吧?"
胡鵬拿出嘴裡的牙刷,含糊不清地對兒子說:"吃不下去把你頭鑿個洞塞進去。"胡歆伸了一下舌頭。
楊瑩瑩煎了三隻雞蛋。胡歆狼吞虎嚥地吃了,抹抹油嘴嘿嘿一笑:"我媽媽給我煎十二隻雞蛋是三次加起來的數。"
楊瑩瑩害怕起來,怕吃多了雞蛋的胡歆把肚子撐壞了。那樣該是她不好了,說好煎兩隻,怕孩子吃不飽自作主張多煎了一個。
胡歆看著楊瑩瑩,表情有點奇怪,半晌他說:"你比我媽媽好,煎這麼多雞蛋給我吃。我以後叫你媽媽。"
楊瑩瑩矇住了,昨天晚上胡鵬讓胡歆叫阿姨他死也不開口,現在竟然一下子冒出聲媽媽來。看著拿了書包要出門的胡歆,她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才好。
面前放兩碗元宵吃著的胡鵬對楊瑩瑩說:"喊你媽媽不好呀?"楊瑩瑩臉紅了。
晚上胡歆蓬頭垢面地放學回來,衣服脫下來在手上舞著,書包也斷了一根帶子。胡鵬要他老實交代,放學後都幹了什麼。他說是踢球的,楊瑩瑩怎麼看也不像,奇怪的是胡鵬居然相信他的話。
楊瑩瑩給胡歆放了一浴缸的洗澡水,把毛巾、香皂、沐浴露、洗髮水都給他備好。胡歆進了衛生間,脫光了衣服探出半邊身子喊:"媽媽,你來給我洗澡。"楊瑩瑩愣了一下,見他盯著她,才確認是叫她的。
這麼大的一個小男孩,要她幫著洗澡,楊瑩瑩不知所措。胡歆不滿了,大聲說:"我都叫你媽媽了,你還不替我洗澡。我澡都是媽媽幫我洗,從來都是。"
胡鵬聽到了兒子的話從廚房裡出來,跑到衛生間門口,手伸進去抽了他屁股一下,罵道:"小流氓!哪有這麼大了還要大人幫著洗澡的,害不害臊?"
胡歆大言不慚地:"我奶奶說,'腿上沒有毛,不怕女人瞧'"
胡鵬看出楊瑩瑩的尷尬,說:"小孩子,就這樣。"
到吃晚飯時,楊瑩瑩在桌上還是很不自在。飯後胡鵬安慰悶悶不樂的她:"胡歆這樣,是與你親近、喜歡你了。也看出問題,真的不能再讓他和卞芸彩一起生活,那樣他會成長得不健康。"
楊瑩瑩無話可說。
第二天胡歆上學以後楊瑩瑩進他房間看了一下,整整齊齊的房間變成了亂成一團的狗窩,過分的是貼了高檔牆紙的牆上,被他用水彩筆塗抹得不像樣子。收拾了一下,想想是做了徒勞的事,到晚上恐怕又會回到原樣,她氣得住了手。
讓楊瑩瑩覺得過分的事情還在後面,胡歆喜歡在家裡翻東西,對什麼都好奇。楊瑩瑩放內衣的抽屜也被翻了,她疊放整齊的衣物弄凌亂了不說,上面還印著髒兮兮的黑手印。楊瑩瑩按著自己的不滿,婉轉地對胡鵬說了這件事。胡鵬護短,說他小時候也這麼淘。見楊瑩瑩還想再說什麼臉上就掛不住了,把抽了半截的香菸也不掐滅就扔在地板上。楊瑩瑩趕緊將煙撿起來放煙灰缸裡,還討好地給胡鵬沏了一杯茶。
週末楊瑩瑩單位有人請客,自打和胡鵬結婚後她幾乎沒有參加過這樣的應酬,她想出去清淨一下就參加了。
吃完飯一幫人依舊要打牌,楊瑩瑩不想打,有人笑她手腳被捆,沒有了自由。無奈的楊瑩瑩只得打電話向胡鵬請假。胡鵬冷冷地問她是不是一定要打,她說不好推,別人都說她婚後變樣了。胡鵬氣嘟嘟地說:"要打只能在家裡打,你把人帶過來。"
楊瑩瑩變著法子對同事說,她再婚後還沒有請大家到家裡玩過,正好這是個機會。大家覺得也是,高興地隨她。
人到了家裡胡鵬還是很客氣的,十分周到地給大家敬菸沏茶,還把羊毛墊子在桌上鋪好,將麻將放上。招呼好以後,胡鵬讓楊瑩瑩陪同事玩,他去看電視了。
胡歆見家裡來了人很興奮,人前人後地轉來轉去,作業也沒心思做了。楊瑩瑩忽然想起來,單位裡也有離婚帶孩子再組織家庭的,同事們背地裡不說"拖油瓶",而是說"小熊貓"。"小熊貓"是一個香菸的品牌,這些人也真夠損的。他們現在會不會也在背地裡講胡歆是"小熊貓"呢?
麻將打起來後胡歆乾脆撇下作業不做,站在楊瑩瑩後面看起了"後影"。他好像對麻將很精通,插嘴插舌,都說在路子上。這麼小的孩子也懂牌,楊瑩瑩的同事覺得好玩,可很快便討厭起他來,因為他在不停地點別人的牌,還指導楊瑩瑩怎麼出牌。
楊瑩瑩很尷尬,一張牌在手上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見牌沒法打了,她喊胡鵬出來。胡鵬見這個架勢也看不下去,揪著胡歆的耳朵讓他回房間做作業。
只安靜了一會兒,胡歆從房間裡溜出來對打麻將的人說:"我告訴你們,以後不要找我媽媽打麻將,更不要到我們家裡來打。"楊瑩瑩臉氣得煞白,連忙對各位同事打招呼:"小孩子,調皮搗蛋。"
胡歆第二天早上還關心著打麻將的事,老練地問楊瑩瑩昨天是上了還是下了?楊瑩瑩不知道說還是不說好。胡鵬不生氣兒子的口氣,看起來也想知道究竟。
胡歆接著說:"我親媽媽說,你們是在麻將桌上認識的,"楊瑩瑩聽了一愣,胡鵬也很吃驚。胡歆的話止不住,用手指著胡鵬又指了一下楊瑩瑩:"你,你;以後都不要死在外面打麻將了,搞不好又要認識其他人。"
楊瑩瑩氣壞了,她不敢相信這是小孩子嘴裡說出來的話。胡鵬站起來,跑到兒子面前打了他一耳光。胡歆沒有哭,捂住臉說了句很江湖的話,是港臺片裡的臺詞:"老大,出來混總是要還的。"胡鵬還想揍兒子被楊瑩瑩拉住。
胡鵬到學校找到兒子,問誰教他這麼說這麼做的。胡歆說:"我有個名字叫卞歆(變心),但我不是卞芸彩的人,我是獨行俠打入敵後。你再打我我叫老師了......"
晚上,胡歆到了放學的時候沒有回來。其實中午胡歆就沒有回來,楊瑩瑩中午找了個藉口在外面吃的飯,不知道這個情況。她問胡鵬要不要到學校去看一下,胡鵬說不用了,已經將他送到了他奶奶那裡。
楊瑩瑩知道胡鵬不高興,說這樣的話由她來貼胡歆的生活費,每個月出一千塊給他奶奶。胡鵬不吭氣,楊瑩瑩就怕錢少了,問胡鵬一千塊夠不夠?胡鵬讓她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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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歆帶來的風波算是過去了,楊瑩瑩的心裡還是疙疙瘩瘩的。
菸草局的同事在她面前再也不提打麻將的事。揹著她定場子,約人,把她放在局外;事後,津津樂道彼此的牌事,也不對她有隻言半語。
楊瑩瑩想,他們一定覺得她再婚後不自由了,一定還在議論那個叫她媽媽的"小熊貓"。在家裡打的那場牌讓她的醜實在是丟大了。
事後有那天在她家打麻將的人問,她現在的老公在什麼單位工作。聽說胡鵬是在國土局工作,問的這個人馬上有巴結的意思,說一直想在城郊買一塊地皮建房子。楊瑩瑩想告訴同事胡鵬在國土局只是一般工作人員,但覺得自己面子上過不去,就含糊其辭地說回去幫她問問。
楊瑩瑩被人求慣了,遇到有人找她幫忙極有分寸,能辦的不會立即答應,不能辦的也不一口拒絕。過去找程紋和辦事的人多,離婚後倒真是應了一句"門庭冷落"的話。大凡官太太都有這樣那樣的癮,被人求也會上癮,沒人求時會覺得難受,好像生活中少了什麼。
大概是受了刺激,楊瑩瑩覺得胡鵬在國土局應該有個一官半職。過去她側面問過胡鵬,這些年在局裡怎麼沒有發展,胡鵬說因為不願意吹牛拍馬,還有頂頭上司牟主任壓著他。
這些理由在楊瑩瑩看來都是不成立的。程紋和當年從部隊轉業回來,分到銀行行政科當辦事員,她逼了他一下,逼出了他的上進心,最後當上了炙手可熱的信貸科長。
對胡鵬逼是不行的,她想只有誘導這一招。她決定從攻心開始,晚上睡覺以前不再要胡鵬給她講童話,而是設計一個話題和他說。
她問胡鵬古往今來那些不學無術的人憑什麼能夠升官發財。胡鵬不假思索地說:"他們懂權術。"
那好,楊瑩瑩接著問胡鵬權術是什麼?胡鵬疑惑不解地看著她:"你問這個幹什麼?"
楊瑩瑩嬌嗔地:"我考考你胡秘書不行?我增加點知識行不行?"
這麼說胡鵬是要認真回答的,他說權術就是會耍"厚黑學",就是要具有耍流氓和做奴才的一大套本領。他能夠說出這些道道來,是平時在辦公室經常和牟主任談論這些。對這個話題胡鵬不感興趣,他不想多說,而楊瑩瑩卻興致勃勃的樣子。
"又是耍流氓,又是做奴才的,為什麼那麼多人樂此不疲,頭削尖了往裡鑽?"
"利益驅動。"胡鵬一語中的,口氣竟是不屑的。
"人為了利益為什麼不犧牲一點精神呢?又不傷筋動骨。即使傷筋動骨,得到的是更大的利益,何樂而不為?"
胡鵬坐起身來,他不敢小瞧楊瑩瑩了。自己也知道她是個不一般的女人,但沒有想到她有這麼深的想法。"你這是典型的'厚黑學'理論。"他對楊瑩瑩說。
楊瑩瑩本來是躺著的,這會兒翻過身,把手墊在胸前抬起頭笑著問胡鵬:"為了利益,你為還是不為?"
胡鵬沉吟了一會兒,說不為。他說得很肯定。解釋自己的理由是實在不喜歡那樣做,那樣做自己不舒服。
楊瑩瑩說,舒服是自己造成的,不舒服也是自己造成的。許是說得激動起來了,她不再旁敲側擊,一針見血地說胡鵬是個怕受挫的人。
胡鵬問她這話什麼意思,怎麼講?楊瑩瑩說那些玩權術的人,之所以耍流氓、做奴才是看得遠。忍辱負重也好,賣身求榮也好,他們著重自己的既得利益。
"人要在社會上找到自己最經濟的位置。有十個人、一百個人,甚至是許多的人做你的奴才,你只要對一個人這樣做,你有什麼不舒服的?"
胡鵬說:"你這話有點意思。但我還是不能接受你的觀點。"
5
胡鵬後來告訴楊瑩瑩,他在家養傷的時候,來看他的牟主任說出過心思,希望他好好幹,能夠接班。牟主任過去壓制他,現在為了進局領導班子,恨不能拔苗助長。
楊瑩瑩說真是好時機,她給算命的算過,這兩年她特別旺夫,胡鵬不是交官運就是交財運。胡鵬說:"還是官運吧,熬了多少年了,同學都有當正處的了。"楊瑩瑩鼓勵他:"努力會有成果的,我做你的賢內助。"
楊瑩瑩說到做到,開始幫胡鵬運籌帷幄。她先是梳理了一下胡鵬的社會關係,看有哪些親朋好友能夠幫他的忙。她說胡鵬還是有很多優勢的,學中文的出身,筆桿子硬;自學法律準備司法考試這一項更是強,國土局是行政執法單位,有法律專業知識是很有前途的。她給胡鵬定下目標,力爭辦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差一點也要到局法制辦當一個主任。
胡鵬和楊瑩瑩結婚時沒有請客,雙方單位的領導略有微詞。楊瑩瑩借她過生日的名義請了一次客,只請了胡鵬單位的領導。
生日宴開在泗方市檔次最高的金典大酒店,楊瑩瑩和這家酒店的老總熟悉,請來揚州特一級廚師做了一席"揚州鹽商私家菜"。
楊瑩瑩的表弟從省城趕來作陪,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把他介紹給國土局的領導,說在省城工作,國土局的領導也就沒有十分在意。臨近開席前市委盧書記趕了來,一進來也不顧下屬在面前,稱楊瑩瑩的表弟何大書記,親熱得不行,責怪他到老同學的地盤上也不早一點通知他。何大書記話不多臉上的笑容也少,國土局的一班人見這個架勢,知道來頭不小,立刻肅然起敬,拘謹得連話都沒有了。
盧書記查點酒席規格,說要盡地主之誼。何大書記笑了起來,調侃自己平時吃的喝的都簡單。
"今天是我表姐安排的家宴,檔次很高,我不怕違反紀律。她要是把前來蹭飯的父母官招待不好,我還要到姑媽面前罵她。"何大書記指著楊瑩瑩說。
盧書記見縫插針地介紹楊瑩瑩表弟:"----省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一副書記,我中央黨校的同寢室同學。"
席間盧書記和何副書記相談甚歡,楊瑩瑩則把熱情用在國土局一幫領導身上,不停地敬他們的酒,讓他們很是感動。
"揚州鹽商私家菜"看起來土頭巴腦的,用料極其考究,幾乎到極盡奢侈的地步。上揚州炒飯時廚師前來介紹,說炒飯的考究就不談了,配炒飯的湯是取鯽魚舌、鰱魚腦、鯊魚翅、鱔魚血、黑魚片等十多種料熬成的百鮮湯。國土局的領導有一位忍不住伸了一下舌頭。
生日宴的效果是明顯的,列席參加的牟主任第二天拍著胡鵬肩膀,反反覆覆地說一句:"局長現在對你印象不錯,局長現在對你......"
胡鵬也還算爭氣,聽了楊瑩瑩的話,認真上班,努力工作。連個人形象都注意了,不再穿牛仔褲和休閒服,著正裝,頭上喜歡抹的摩絲也不再抹,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牟主任也開始培養他,放手讓他做一些事,指導他編局裡的內部資料《國土資源調查》。局裡上下傳聞胡鵬即將提拔做辦公室主任助理,同事也隱隱約約地知道胡鵬現在的老婆有一個很硬的靠山。
楊瑩瑩關照過胡鵬,在局裡聽到什麼要告訴她。她對國土局關於胡鵬的傳聞並不樂觀,咂嘴說:"一個人沒有背景不行,有背景有時候也會是麻煩,會有一定的副作用。"
胡鵬不知道楊瑩瑩說的副作用是什麼,但他確實遇到了些麻煩事,孟川青找到了他。
孟川青打麻將被公安局處理的事還是被市紀委知道了,他報社總編的工作被停,在做檢查和等待處理。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知道了胡鵬和省紀委何副書記的關係,乞求胡鵬一定要幫他這個忙,請何副書記對下面打個招呼,讓他過關。
見胡鵬為難,孟川青說花錢不怕,幾萬塊不在話下。
胡鵬說花錢的事放一邊,等有結果後再說。像是無可奈何,他還是答應了孟川青幫忙。
也真是報應,孟川青敷衍求他幫忙的人,一套鬼把戲被胡鵬活學活用。他煞有其事地對孟川青說找了何副書記,何副書記答應打電話給市委盧書記。說得跟真的一樣。
孟川青覺得讓盧書記知道他打麻將出事不好,等於尿尿帶出個屁,由何副書記找泗方市這頭的紀委書記事情更好辦一些。他請胡鵬打電話再重新說一下。
胡鵬答應了,讓孟川青放心,在家裡好好休息。只是麻將不要再打了,千萬不要再打。
孟川青說怎麼也不會再打麻將了,自己恨不能把摸麻將的手指頭用刀剁了。
六、生張
1
葛紅對唉聲嘆氣的孟川青說:"你說是不是禍不單行?我下崗,你待崗。好日子真是到頭了。想當初我不打這個害人的麻將還是對的。要是我也被公安局抓了,怕是連給女兒燒飯的人都沒有了。"
孟川青氣葛紅這句話,好像他進了回派出所就是坐牢回來一樣。他在心裡面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計較葛紅的話,她現在是"有豆(鬥)沒有鍋炒(吵)"
真是牆倒眾人推,泗方市街頭巷尾流傳起孟川青的事,說他是和情婦打麻將被警察抓到的,說他把桌上的萬元鈔票遞給躲在桌肚裡的情婦,往她的胸罩和內褲裡裝,傳得神乎其神。
葛紅是在菜場聽到這個傳聞,說的人沒有提孟川青名,只說是報社的總編,當然她也不認識在邊上聽的葛紅是孟總編的什麼人。
葛紅氣得把付了錢的菜扔菜場不要了,進門就摔了孟川青面前的茶杯,還想再摔什麼東西,被孟川青推搡了一把。
氣喘吁吁的葛紅說:"難怪打個麻將公安局處理了紀委還要處理,原來'黃、賭、毒'三樣你竟佔了兩樣,是和一個風騷的情婦一起打的麻將。精彩啊!"
孟川青覺得匪夷所思,按住情緒激動的葛紅,讓她不要蹦蹦跳跳,冷靜下來把事情說清楚。
葛紅說吃個棗子有個核子,沒有不透風的牆。還說狗男狗女都一起抓到派出所了還死不承認。
孟川青大概知道,有人在造他的謠。賭錢和桃色連到一起吸引人,傳播起來的速度更快。
他說《泗方晚報》上登一些五花八門的社會新聞,他做人家的文章,也會被別人做,這不奇怪。那天在派出所有兩處打麻將的,那個女人根本不是和他們一起的,是另外一處,另外一桌的。在派出所他確實見過那個女人,長得歪瓜裂棗,哪是能和他扯到一起去的女人。為了洗清自己,孟川青恨不能把那個女人說成醜八怪,好跟他沾不上邊。
只是他畫蛇添足了。葛紅猛然拍了一下桌子:"噢,說這個女人長相醜你就可以洗乾淨身子了?!"
孟川青說:"這個女人和我有沒有關係你到派出所問一下就知道了。很簡單的事。"葛紅說:"我哪有臉去調查,你以為這是光彩的事情?"
吵鬧一陣子臨近中午了,孟川青提醒葛紅該做飯了,女兒放學回來是要立即吃飯的。葛紅"哐當"一聲又摔了一樣東西,說孟川青也有手,都是下崗的人,為什麼他就不能做飯。
孟川青忍氣吞聲地跑到廚房,站在廚房裡好一陣子束手無措。他不知道做什麼好,菜只會做一樣西紅柿蛋湯,飯只會做稀飯。
好歹湊合著做了兩樣端上桌,女兒孟小凡回來一看就知道有問題了,問爸爸媽媽是不是吵架了。
孟川青說沒有,葛紅反問女兒瞎想什麼?女兒狐疑地看著他們,他們不約而同地笑了一下,儘管不自然,倒是掩飾了彼此的情緒。他們有過約定,不在孩子面前吵架。
孟川青破例地關心女兒學習的情況,問到她學校裡的事情,葛紅站起身到廚房為女兒拌一個冷盤。
女兒仍然疑惑:"我還是覺得你們有問題。"
女兒上學以後,孟川青對葛紅說:"你這樣鬧會對孩子的學習造成不好影響。"葛紅說:"有不好影響也是你一手造成的,負責任的該是你而不是別人。"孟川青不和她爭辯,只希望她住嘴,只希望她能夠安靜下來。
下午葛紅還是絮絮叨叨地質問和數落孟川青。他揣摩葛紅心態,想她是借題發揮。打麻將出事她不好說什麼,平時她支援他打麻將,指使他出去打,贏了錢回來高興得不得了。她認為男人總有一個嗜好,不玩牌可能就在女人身上了。現在她把女人的事情硬扯到他身上,是想發洩一下近來的壓抑,下崗以後她的心情一直不舒坦。
孟川青更想到,自己的事情要是有一個好的處理結果,官復原職了她還有什麼可鬧騰的,他在臺上時她哪敢這樣?
想到自己的事情孟川青心裡便著急起來,躲到臥室裡去打電話給紀委負責處理他案子的邵冰。邵冰找他談過兩次話都很客氣,全沒有拿他當犯錯誤的同志看待。令孟川青沒有想到的是,邵冰這次態度沒有過去好,要他不要打探情況,還問他是不是急於要處理自己。
孟川青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真是氣昏了頭,找什麼邵冰?這時候應該從上面往下疏通,找有決定權的人。邵冰都說過好多次了,只要上面通融,他絕不為難他。自己怎麼就忘了呢?腦筋好像不太好使了,都是被葛紅氣的。
打電話給胡鵬。胡鵬說一直把他的事情當作頭等大事,招呼打到位了,一時半會的不會有結果。是在冷處理,冷到這個事情沒有風聲了,冷到這個事情別人已經不在意了的時候就好辦了。
孟川青想想也有道理,他也是做領導的人,知道這裡面有技巧,是工作方法問題。
2
葛紅鍥而不捨地對孟川青逼供,手段像違紀的警察對待犯罪分子。
她善於打瞌睡,可以小段小段地睡,孟川青不行。
她一個瞌睡就能夠打出精神來,然後不停地搖昏昏欲睡的孟川青肩膀。沒有覺睡的滋味十分難受,孟川青到最後要崩潰了,頭昏腦漲,胸口堵得慌,恨不能拿頭去撞牆。
葛紅要他交代與那個女人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要他說那個女人哪一點好,他中意她什麼地方?她不知道在外面又聽到了什麼,竟然能夠說出那個女人的特徵,什麼胸脯很大,屁股很翹什麼的。
要說與這個女人的關係,孟川青哪裡說得出來,除非無中生有才是。他心平氣和地對葛紅說了無數次,他出這麼件事心裡也很難受,自己沒有背景幹到報社總編這個位置不容易,在這個時候夫妻倆應該同舟共濟才是。葛紅就是不聽,還胡亂聯絡,說孟川青平時在家裡一點勁頭也提不起來,打了麻將回來渾身是勁,原來是在外面受了刺激,她的身體成了他發洩的工具。
葛紅說一氣,情緒上來就無休止地哭,指著他說:"什麼事情都可以容忍你,就是你在外面搞女人不行。"
孟川青心裡好笑,要說到女人,自己是小姐沾過,情人有過,別人的老婆搞過,但這回卻實實在在是冤枉的。他懊惱:葛紅要是還正常地打麻將,不會像今天這樣變態;他要是還堅持不打麻將,不會像今天這樣倒霉。
孟川青決定離開這個讓他沒有片刻安寧的家。他收拾了一套出差的行李,準備到外面住上一段時間。離葛紅遠一點,看她對誰唧唧歪歪的?
出門時,葛紅沒有攔他,罵他有本事外死外葬,不要回來了。孟川青非常傷心,她要是拉他一下也就不出去了,幾十年的夫妻竟成這樣,真像古人說的"夫妻本是同林鳥"。
孟川青到了鄉下的林場,林場場長老彭曾經到報社邀請過他好多次,要他去林場透透氣,換換腦筋。
老彭對孟川青的到來很熱情,安排林場負責宣傳工作的管主任全程陪同,他也丟下手上忙的工作陪孟川青釣魚,吃他林場裡養的半野的兔子,和自釀的大麥燒。只一兩天工夫孟川青的鬱悶就去了一半,老彭怕他在林場待得冷清,找了人搭場子陪他打麻將,他知道孟川青有這個喜好。可他不明白的是,孟川青怎麼勸也不打。
過兩天老彭就知道了孟川青不打麻將的原因。他也不迂迴,直截了當地問孟川青傳言是不是真的,孟川青見他這樣,只得說:"我以為你知道的。"
老彭說:"我是一根腸子連著屁眼的人,直說,你要是因為打麻將把報社總編的位置弄丟了就可惜了。"
孟川青頭抬不起來,過了好半天說:"我情況和上次被處理的人不一樣,他們是上班打麻將,還是在鄉政府的辦公場所打。我是業餘時間娛樂一下,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老彭確實是個直腸子,在飯桌上喝酒時捅出了孟川青的事情。看起來他是好意,同情朋友,為朋友分憂。可事情抖出來,孟川青在林場一班人面前臉是掛不住了,吃完飯他便與老彭告辭。
灰頭土臉的孟川青回家卻進不了家門,鑰匙連鎖孔都插不進去,葛紅把鎖給換了。敲了半天門沒人應,他氣得踢了門一腳。
捱到天黑再到家門口敲門,仍然沒有人應。想了想他去學校門口等女兒放學。
見到放學的女兒,孟川青裝著什麼事情也沒有,說自己出差剛回來,沒有帶鑰匙進不了門,也不知道她媽媽到什麼地方去了。女兒說她什麼都知道了,爸爸走了以後媽媽在家裡哭了好幾天,昨天才將門鎖換了。她勸爸爸再在外面待兩天,等她媽媽的氣消了再回去。還說這是避免矛盾的最好方法。
豈有此理。孟川青對女兒不好說什麼,悻悻地轉了身。
女兒在身後說:"爸爸,你怎麼也不應該離家。媽媽很傷心。"
孟川青氣沖沖地往家裡走,想回去轟門,想罵粗話,想不斯文了,想和葛紅撕破臉。在半路上他冷靜下來,他想女兒的話或許是有道理的。
他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了下來。
3
孟川青住進招待所後,大白天也躺在床上睡覺,覺得身心疲憊,好像欠了許多天的覺一樣,四肢都累得伸展不開來。
手機響了起來,一看是統戰部長王建軍的號碼。王建軍和孟川青是揚州師範學院的校友,當初是當宣傳部副部長的王建軍將在中學教書的孟川青調到了報社。孟川青女兒孟小凡是王建軍的乾女兒,兩家關係一直很好,逢年過節或者兩家有什麼大事都會聚在一起。
王建軍問孟川青在什麼地方,孟川青哼哼哈哈的,說出差在外面。王建軍說:"你不要瞞我,我都知道了,你家千金找到我門上央求,要她乾媽去做她媽媽工作,好讓你回去。"
孟川青笑笑:"這麼說我的家醜你是知道了。"王建軍說:"胡扯什麼,什麼家醜不家醜的。我對葛紅說了,你們現在要團結,要結成革命的統一戰線。至於你打麻將的事我不管,有組織教育你。我教育了葛紅,要她不要無中生有。鬧什麼?現在從上到下都講和諧。明天,也就是星期六下午我和張琳送你回家,到時候你也不要再說什麼了。"
孟川青還想裝臉闊,說他本來還想冷葛紅幾天。王建軍譏笑他:"就你?省省吧!"
星期六下午孟川青早早地等在自家樓下,王建軍偕夫人張琳來了以後和他一起進門。
葛紅見到王建軍夫婦非常客氣,說她一早就到菜場買了菜回來,晚上一定要在這兒喝兩杯,還說她的酒量現在練出來了,喝個二兩三兩的還可以出去跳舞。
孟川青知道葛紅能夠喝兩杯,但是喝了酒還出去跳舞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明顯地是在和他鬥氣發狠。
王建軍打圓場,把面前的孟川青往屋裡面推了推,對葛紅說:"你以為我們不想吃你的拿手菜啊,我酒都帶來了。"說著放下手中拎著的塑膠袋。
張琳一頭扎到廚房裡去給葛紅幫忙,兩人在裡面嘰嘰咕咕的。孟川青知道她們這時候的家長裡短一定圍繞著他,而葛紅肯定沒有好話說。
孟川青拿出一聽好的鐵觀音與王建軍品,廚房裡傳出陣陣香味時,王建軍誇葛紅很能幹。孟川青不敢吱聲,苦笑著搖頭,王建軍批孟川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週六孟小凡放學早,她一回來大家就坐下來吃飯。葛紅燒了很多菜,王建軍還沒有動筷子就讚不絕口,要張琳學著點,回去提高他們家的生活質量。他指著桌上色香味齊全的菜讓葛紅介紹介紹。
冷盤裡面有一道水晶豬蹄,豬蹄下面襯著碧綠的野菜,葛紅介紹說是"走在鄉間的小路上",王建軍連聲誇好,說她現在不僅菜做得好,菜名比大飯店的廚師還要起得妙,有藝術性。他讓她接著往下說。
葛紅把煮黃豆熗豆芽擱一盤叫"母子在家",豬口條和豬耳朵滷拼叫"婚外情話",青椒塞肉叫"孟總打牌"。
王建軍看了一眼孟川青,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菜名都是葛紅別出心裁地針對他的。把青椒塞肉叫做"孟總打牌"明顯地是在說那個女人往內衣裡塞麻將桌上錢的事情。
王建軍端起酒杯打圓場,連聲說:"喝酒,喝酒!"
葛紅一仰頭喝下一杯,孟川青沒喝,他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點著煮黃豆熗豆芽說:"這是道'有眼無珠'";指著滷拼豬口條和豬耳朵說:"這是"胡說八道";端起青椒塞肉重重地擱到葛紅面前:"這是無中生有。"
眼看著孟川青和葛紅針鋒相對地在桌上幹了起來,王建軍夫婦不知道怎麼勸他們。他們都不敢多言語,因為話說不好火上澆油,激怒任何一方都會讓事情複雜化。王建軍只有示意孟川青,女兒孟小凡在場,不要再多說什麼。張琳用胳膊彎頂了一下葛紅,意思也是不要再說了。
葛紅還是站了起來,她端起一大盤蘆蒿苔炒豬頭肉,這是孟川青和王建軍最喜歡的下酒菜。一根根青翠欲滴的蘆蒿苔夾著油汪汪香噴噴的豬頭肉。她說:"這叫什麼菜?這是我最拿手的----'亂棒暴打薄情郎'"
孟川青氣得要站起身來,他要發作,眼珠子都憋紅了。王建軍制止住他:"川青你讓一讓,不要跟著抬槓子。我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受氣的。你們再這樣我們就坐不住了。"
這句責備孟川青的話其實也是說給葛紅聽的。孟川青的火暫時被撲了下去,嘴裡輕輕地嘟囔了一句:"人來瘋。無了無休的。"葛紅沒有接他的茬。
桌上氣氛緊張,該吃的不吃,該喝的不喝。孟川青和葛紅繃著臉,王建軍夫婦尷尬地做著笑臉,他們分別有一句沒一句地勸著孟川青和葛紅。
孟小凡呢,好像沒心沒肺,一直笑嘻嘻的不停地吃。吃飽喝足了以後她發言了:
"總的說來,爸爸是犯了錯。錯了就認錯唄,改了才是好同志。"
大家面面相覷----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來。沒想到的事情,女兒和父親又較上了勁。
孟川青不自然地笑著說:"我有什麼錯?小孩子知道什麼?"
孟小凡說:"沒有錯你向紀委做什麼檢討,你為什麼就不能像媽媽那樣不再打麻將了?"
王建軍將目光投向孟川青,他知道,孟川青對女兒的話肯定受不了。
孟川青低垂下頭,只一會兒他把頭昂起來,讓人看到他那無法控制的憤怒,他幾乎是無意識狀態中拿起酒杯。
他沒有擲向孟小凡,也沒有摔在地上。他把它拍碎在桌上,掌心被割破流出血,潔白的桌布上殷紅一片......
孟小凡嚇壞了,嗚咽著站起來奪門而出。
大家再也沒心事吃飯了。葛紅因為有王建軍夫婦在不好大吵大鬧,離開飯桌坐到沙發上
啜泣。
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王建軍說:"出去找孩子吧。"
4
端午節前的一個週末,胡鵬帶了些泗方市的特產雙黃鹹鴨蛋到省城去看楊瑩瑩的表弟何瑞。這件事是胡鵬提起來的,楊瑩瑩正希望他和表弟多有聯絡,就讓他一個人去了。
何瑞歲數比胡鵬大,但他還是稱胡鵬姐夫。他說親戚越來越少,多走動才是,遺憾的是表姐沒有來。
"你以後到我這裡來千萬不要帶東西。"何瑞反覆地對胡鵬重申這句話。
何瑞的老父親也就是楊瑩瑩的舅舅告訴胡鵬,泗方市的盧書記前兩天來過,也帶來一大堆鹹鴨蛋,東西是好東西,就是不能當飯吃,多了成負擔,他讓胡鵬把鹹鴨蛋提一半回去。胡鵬有點尷尬,不好說什麼,只是坐著埋頭吸菸。
許是覺得父親的話不當,何瑞站起來給胡鵬的茶杯續水,說盧書記到省城看他是一種習慣,他也不讓盧書記帶東西,只要多聽到家鄉的事情就高興。盧書記知道他這一點,與他聊泗方市的情況七拉八扯,什麼話都說。這回說到他要處理一個打麻將的報社總編,準備把他發落到市志辦撰史修志。
胡鵬無意中聽到處理孟川青的訊息心裡竊喜,他裝著不瞭解這件事,不認識這個人,饒有興趣地聽何瑞說,一言也不發。
何瑞問胡鵬打不打麻將,胡鵬說謊,說他一點也不沾。何瑞倒奇怪了:"現在打麻將的人很多,你為什麼不打?"胡鵬不假思索地說:"我輸不起。打麻將輸的不僅是錢。"
何瑞沉吟了一會兒,極為讚賞胡鵬的話:"你有境界,有價值觀。像那個總編因為打麻將落得這種地步,是素質差又沒有好好學習,把自己的人生賭輸了。真是教訓啊!"
他很感嘆,胡鵬也跟著一個勁地搖頭,像是替這種人惋惜似的。
從何瑞家裡出來,胡鵬找了一家話吧給孟川青打電話。告訴他是為了他的事特地來的省城,因為怕事情辦不好沒有事先告訴他。孟川青似信非信,哦了一聲。
答應給孟川青幫忙的人很多,都沒有結果,加上葛紅的折磨,他已經心灰意冷。他以為胡鵬也像那些人一樣拿糖抹他鼻尖上,讓他看得到舔不著。
直到胡鵬說他事情有著落,馬上就可以上班了,孟川青心裡才一陣驚喜。他不敢相信地問胡鵬是真的,還是假的?胡鵬說是盧書記向何書記彙報的,還說他這趟省城跑得是值了,是大獲豐收。
孟川青連聲感謝,說太好了,這陣子沒有上班,報社的事情耽誤得太多。
胡鵬告訴孟川青他回不了報社,盧書記將他安排到市志辦。孟川青心裡一涼,趕緊問怎麼安排的。問怎麼安排是指職務,如果安排了主任位置還好,算平調,吃虧不大。
胡鵬哪裡知道是什麼職務,本來就是聽來的隻言片語,他只有搪塞孟川青,說還沒有最後定。孟川青沒有聲音了,在心裡掂量著這個事情。
如此說來紀委肯定是要處理他了,看來行政降職、黨內記過或者什麼處分一起下是難免了。他試探地問胡鵬:"能不能請何書記再與盧書記打個招呼,讓我工作上不要有太大的變動......"胡鵬打住他的話:"得寸進尺不好,不要太為難領導。這樣不錯了!"
孟川青問胡鵬什麼時候回來,急著要和他見個面。胡鵬說晚上就到家。
擱下電話孟川青馬上跑進房間,對正在網上玩遊戲的葛紅說:"我馬上要上班了。"葛紅嗤之以鼻:"去紀委吧?!"孟川青不想與她吵架,說胡鵬幫了大忙,葛紅半信半疑,孟川青索性把話說白了:"胡鵬的表舅爺是省裡的領導,他出面找了盧書記。"
葛紅這下相信了,但也怨孟川青把這件事一直瞞著她。
晚上孟川青在家裡等著胡鵬,等著門鈴響。門鈴響了,葛紅先聽到的,她滿臉堆笑地搶著去開門。胡鵬進屋後葛紅殷勤地端茶遞煙,孟川青見她態度變了,底氣又上身了,讓她回房間去,說要和胡秘書在客廳裡談事情。葛紅笑嘻嘻地答應,進了房間還輕輕地帶上門。
胡鵬坐到沙發上,孟川青緊靠著他坐下。胡鵬附在孟川青耳邊說:"你有這樣的結果不錯了,鄉下那幫打麻將的怎麼處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連工作都丟了。盧書記絕對是看在何書記面子。"孟川青說:"當然,當然。"最壞的結果他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胡鵬說:"先上班,下面再說。不要駝子跌跟頭----兩頭不靠實。"
孟川青點了點頭,想想只有先這樣了。他放低聲音說:"我要報何書記的恩。你,我也要意思到位。都幫了大忙。"胡鵬擺擺手:"我這裡就算了,我們是朋友,給你幫忙的。何那裡你得表示一下,事情還在西瓜皮上滑著。即使把你安在市志辦,以後還可以調整。留得青山在,什麼柴都有得燒。"孟川青點頭稱是,對胡鵬說:"你說,何書記那裡我怎麼感謝?我準備用一筆錢。"
胡鵬不吭聲。孟川青把話說得更白:"你直說,何書記喜歡什麼?"
"說啊!"孟川青追問著。胡鵬顯得很為難:"不好吧?何是紀檢高幹,你這麼做弄不好會害了人家。"孟川青說:"天不知,地不知,就你我知,放一百二十個心。人之常情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處理這樣的事情。"
胡鵬像是無可奈何,像是孟川青又給他添麻煩了:"好吧,就聽你的。送塊表怎麼樣?現在窮人玩車,富人玩表。他那麼有身份的人,送塊表合適不過。"孟川青說:"好,好!沒問題,也給你帶一塊。"
孟川青像是說到做到,第二天就打電話告訴胡鵬,他在省城訂下兩塊高檔瑞士表,一塊歐米茄,一塊漢密爾頓,過兩天就去取。
胡鵬心裡面歎服,薑是老的辣。孟川青不見兔子不撒鷹,他在等結果。
沒幾天紀委和組織部找孟川青談話,組織上給予孟川青黨內警告處分,行政職務降為主任科員,調市志辦工作。
這種處理比孟川青預想的最壞結果要稍好一些。他對找他談話的領導說,感謝組織上挽救他,給他接受教訓、改正錯誤的機會,表示在新的工作崗位上一定努力工作。
胡鵬的耳朵就是長,晚上就給孟川青打來恭賀的電話。孟川青約胡鵬第二天吃飯,要請他趕緊將心意帶給何書記。
七、海底撈
1
中共泗方市紀律檢查委員會對程紋和實行了"雙規"。要求他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交待、坦白他的違紀、違法行為。
雙規前一點點風聲也沒有露出來,張行長打電話叫程紋和到豐谷大廈去吃飯,這是正常不過的事情。程紋和推開餐廳包房的門,見裡面有幾個陌生面孔,以為是張行長的客人,正等著張行長給他介紹,卻發現張行長的臉色不對。
程紋和在被紀律檢查委員會的人帶走以前嘴還是硬的,對張行長說:"行長你放心!我沒有問題,我是個受黨教育多年的人。"張行長不耐煩地搖搖手,說了聲"去吧!"
禍起蕭牆是因為有人向紀律檢查委員會舉報了程紋和,其後在上級銀行組織的突擊檢查中,查出程紋和挪用銀鷹金店100多萬元公款。
在此以前就有人向市公安局經偵大隊舉報程紋和非法吸儲、放高利貸等違法行為,經偵大隊的陶兆國大隊長正想著如何偵查,如何動員受害人報案。程紋和被雙規的當天,陶兆國就把鄭大中"請"進了經偵大隊。
程紋和被雙規的訊息先在機關裡傳開,有人專門到胡鵬面前來說這件事。瞭解到情況的胡鵬呆坐在辦公桌前,程紋和被雙規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一時半刻還想不出來。
中午回到家見楊瑩瑩在廚房裡發呆,想她一定聽說程紋和的事了。他裝著什麼也不知道,隻字不提。
楊瑩瑩忍不住,對胡鵬說:"程紋和出事了。"
胡鵬漫不經心地問"出什麼事了?"楊瑩瑩說:"他被紀委找去了。"
胡鵬不屑地說:"他就是被公安局、檢察院抓了又與我們有什麼相干?你問這個事情幹什麼?"
見胡鵬這種口氣楊瑩瑩不再說什麼,她替胡鵬盛了飯,沒有和他一起吃,回到臥室默默地坐在床上,拿了一本雜誌心不在焉地翻著。
胡鵬這頓飯吃得不舒服,擱下飯碗跑進臥室,陰陽怪氣地說:"不會是心如刀絞吧?!"
楊瑩瑩不理會他,他又說:"我要是被抓了,你有這種心情嗎?!要是有,我睡著了也會笑醒的。"
楊瑩瑩氣得發抖,指著他說:"胡鵬,你太過分了!"
胡鵬大言不慚地:"我什麼過分不過分的,你舊情難忘,還要我感動和讚賞啊?"說完怒氣衝衝地摔了門出去。
傍晚胡鵬回來,見桌上擺滿了他喜歡吃的菜,一看就知道是從俞師傅飯店叫回來的。他沒有招呼楊瑩瑩,坐下來拿起筷子就吃。
楊瑩瑩笑吟吟地坐到他面前,胡鵬問她:"有心情吃喝啦?"楊瑩瑩嬌嗔地說:"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胡鵬拉著臉說:"你這樣的心情多了,我的心會冷的。"
楊瑩瑩苦下臉來說:"我知道我幫程紋和你會不舒服。可我和老程離婚時答應過他,他要是出事我要幫他。他的一些關係只有我知道,他的一些朋友也只有我能去找。"
"你會找你的表弟幫他吧?"胡鵬像是看透她的心思。楊瑩瑩搖搖頭說:"這倒不會。"胡鵬說:"這就好,不要拖何瑞下水。黨政幹部最怕的就是親戚犯事,拔出蘿蔔帶出泥,尿尿帶出屁來。哪家不是一齣事就劃清界限,保持自己的黨性原則?"
楊瑩瑩嘆了口氣,說何瑞一直看不慣程紋和,也曾經暗示過她,要是覺得程紋和有問題,不要和他一起下水。程紋和現在出事,誰都可以找,何瑞還真不好找。
"這就對了!"胡鵬大口大口地喝起了老鴨湯。楊瑩瑩雖說坐在飯桌前,卻是一口也沒有吃,她像是自言自語:"現在只有我們能幫他了。"
楊瑩瑩把"我們"這兩字咬得很重。
胡鵬擱下筷子望著楊瑩瑩:"什麼我們我們的?你與他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跟他什麼關係?我是他的情敵。他知道我們的事以後,把我打得鼻青臉腫滿地找牙不說,還人前人後地把我貶得豬狗不如。我當真沒血性,就依他咒罵依他毒打了?我現在不打程紋和'落水狗'就算仁義的了。"
楊瑩瑩站起身來說:"想想也是,什麼人都可能幫他。要你幫,太為難你了。你就當我這話沒說過。"
胡鵬半夜裡醒來,見楊瑩瑩坐著發呆。他爬起來摟她,楊瑩瑩以為他又要那個,說她沒有心情。
胡鵬說:"我答應你,跟你一道為程紋和找關係。"
楊瑩瑩不敢相信,問他是不是真的。胡鵬說:"當然是真的,畢竟我們現在有日子過,程紋和沒有。再說我也希望你果真是個厚道和重情意的女人。"
楊瑩瑩在胡鵬臉上親了一口,說胡鵬真好。又解釋說她與程紋和早就沒有情意了。
胡鵬覺得楊瑩瑩親他的這一口是因為他答應了幫程紋和,她說與程紋和沒有情意了,怕是口是心非。他心裡很不舒服,點了根菸使勁抽起來。
楊瑩瑩以為胡鵬開始為程紋和的事情操心了,感激地看著他。
胡鵬說:"為這種事去找人、託關係,走後門多半是徒勞無益的,可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你不要指望什麼。"
楊瑩瑩說:"就死馬當著活馬醫。我們寧做過,不錯過。我要不這麼做程紋和會恨死我的。"
2
楊瑩瑩說程紋和並沒有什麼硬的靠山。在短時間內她把能幫忙的人都找了一遍,求的爺爺,拜的奶奶平時都和程紋和有瓜葛,這些人見程紋和出事躲都來不及,誰還會引火燒身?
胡鵬在悄悄地打探程紋和被"雙規"的地點。他想盡早地讓程紋和知道,他和楊瑩瑩在幫他,覺得這比實際上的幫忙要重要得多。
楊瑩瑩不贊成胡鵬這麼做,認為風險太大,是通風報信,是玩火。
胡鵬有他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又不好與楊瑩瑩交流,他怕的是程紋和牽涉到楊瑩瑩,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當初楊瑩瑩說給他100萬,他就知道錢來路不正,說這錢是她在菸草局十多年的工資和獎金聚起來的,鬼都不信。楊瑩瑩現在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他不情願也得幫程紋和。
胡鵬料想,程紋和現在會對自己的境遇悲傷,想到與他離婚的楊瑩瑩免不了怨恨。楊瑩瑩要是這時候不幫他,他會覺得她絕情。絕望的他破罐子破摔,拉楊瑩瑩下水不是沒有可能。如果讓程紋和知道楊瑩瑩在幫他,在替他疏通,他心裡面會好受一些,沒準把什麼都扛下來。
胡鵬還想到紀委肯定會找楊瑩瑩調查程紋和的情況。程紋和交代了,會找;程紋和不交代,紀委也會找。在他們眼裡楊瑩瑩是突破口。他們一定會查楊瑩瑩的財產,如果查到有來歷不明的,楊瑩瑩同樣可能涉案。
胡鵬問楊瑩瑩,如果紀委找到她怎麼辦?
楊瑩瑩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誰害病誰吃藥,找我幹什麼?"
胡鵬說還是要慎重對待好,紀委的人像醫生,坐到他們面前的人,在他們眼裡都是有病的。
楊瑩瑩的坦然是裝出來的,胡鵬的話其實亂了她的分寸。她要胡鵬動動腦筋,想想紀委的人可能問她些什麼。
胡鵬的歪點子多,他把可能遇到的問題羅列出來,設計成問話,要楊瑩瑩回答。對楊瑩瑩的回答,胡鵬站在問話者的角度推敲、發難,力爭楊瑩瑩回答問題時滴水不漏。
那兩天,胡鵬幫楊瑩瑩演練了好多回,甚至在吃飯、睡覺的時候也會突然找一個問題冷不丁地問她。
楊瑩瑩說胡鵬是她的主心骨,要不是有他,她肯定不知道該怎麼辦。胡鵬笑笑,心裡面並不認同她的說法。他清楚得很,楊瑩瑩不是個一般的女人。
市紀律檢查委員會的檢查員很快通過菸草局黨組和楊瑩瑩開始接觸。他們告訴楊瑩瑩,她的前夫程紋和違反黨紀觸犯國法,組織上正在對他進行調查,希望得到她的支援,把掌握的程紋和違法亂紀行為揭發出來。也對她交待了政策,知情不報、包庇隱瞞是違法的。
楊瑩瑩說她雖不是黨政幹部但知道政策法規,家裡有親戚從事紀律檢查的領導工作,平時對她有叮囑也有教育。
說完這些楊瑩瑩偷偷地打量了一下找他談話的幾位紀檢員,見他們果然領會了她的話,有人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會意地笑了笑。楊瑩瑩知道他們一定已經瞭解了她與何瑞的關係,膽子又壯了一些。
有紀檢員開始對楊瑩瑩提問題,問她為什麼和程紋和離婚?因為據他們所知是楊瑩瑩訴至法院的。楊瑩瑩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不回答這個問題,她說這是她和程紋和的隱私,實在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說。她建議他們到法院去了解一下,審判員是知道的。
"我早跟程紋和離婚了,現在又重新組織了家庭。程紋和跟我離婚法院斷給我6萬多塊錢,我想以我們的工資收入這錢是乾淨的。是我負了程紋和,他怎麼會給錢給我,怎麼會替人做嫁衣呢?你們要是查出我有貪汙、挪用、侵佔、受賄,告訴我犯了任何一條我自己往看守所裡跑。要是沒有什麼事不要把程紋和的事往我身上扯,我現在有我的生活,與他毫不相干的生活。"
楊瑩瑩不等紀檢員們繼續發問,乾脆把要說的一股腦都說了。
3
胡鵬聽楊瑩瑩將紀委找她調查的情況說了,覺得他們一定是投鼠忌器,考慮到何瑞的關係,怎麼說也不會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談了話。他想迅速給雙規的程紋和通氣,給他減壓。夜長夢多,程紋和要是扛不住坍了,就麻煩了。
依照慣例紀委對雙規的幹部會找一個賓館或者招待所隔離起來,程紋和是在豐谷大廈被帶走的,胡鵬找人打聽了一下,紀委沒有在那裡租用房間。紀委過去雙規幹部經常住的幾個"點"也沒有專案組的行蹤。就程紋和這個級別說是在異地雙規是不太可能的,他們會在什麼地方呢?胡鵬為此絞盡腦汁。他苦於自己現在有三不知:不知程紋和的交代情況,不知程紋和雙規的地點,不知上程紋和案件的是哪些人?
打聽到上程紋和案件的人就好辦得多,或許可以多少打探出一點情況,尾隨著他們,尋到專案組住的地方也是可能的。如果貿然到紀委打探這些情況等於自我暴露,而暗地裡摸查費時費力難以有收效。
好不容易胡鵬託人找到一個上案件的紀檢員家屬,她說她丈夫老一套,上了案件就不回來了,與犯錯誤的人同吃同住。來無影去無蹤,連一個電話也沒有,家裡有要緊事只有找紀委領導。
也算湊巧,專案組住的地方還是被胡鵬發現了。
國土局和水利局緊挨著,胡鵬這天上班看到水利局調紀委工作的許書記騎腳踏車進了大院。他腦瓜裡靈光一閃:或許是許書記負責這個案件,他把班子搬到了老根據地?
這是極有可能的。水利局招待所條件好,環境也極為安靜,專案組住裡面絕對避人耳目。
找到招待所的電話號碼不難,胡鵬到街上找一家公用電話打過去,要招待所服務檯轉紀委工作組。服務檯的小姐說工作組規定不轉外來的電話,他們房間的電話也停了。
胡鵬心裡一陣高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轉念又想,住了紀委的人不錯,也不知道是不是調查程紋和的那撥人。即使程紋和在裡面,招待所那麼大,搞不清楚住哪一間也是白搭!
胡鵬決定先找一個人住到水利招待所去偵察一番。這個人必須是農村人,能夠替他把裡面的情況摸清楚而又不暴露身份和動機。他想到了鄉下的遠房姨侄二蜆。
二蜆做這個事情最合適。他做些小生意,在城鄉之間來回跑,胡鵬幫過他忙,對他是招之即來。
胡鵬給二蜆五百元,讓他住到水利招待所去,住宿費全報,伙食費每天補貼三十元,外加一包紅梅香菸。他把程紋和的外貌特徵告訴二蜆:"不到五十歲的男人,個子比我矮一拳;臉是圓的,身子也是圓的,胖乎乎的,皮膚白得瘮人,腫眼泡......"二蜆說這個人好認,皮膚白顯眼,有這一點就行。
胡鵬說事情辦成了,根據情況給二蜆獎金。二蜆高興得不行,太輕鬆的事情。
第二天在招待所住了一宿的二蜆向胡鵬報告,找到了那個要找的人。
二蜆表功,說非常的不容易,紀委的人把房門關得跟鐵桶一樣,連個縫都沒有。他不好跑來跑去的,怕暴露身份。想招待所的房間裡沒有單獨的衛生間,這些人總要讓程紋和上廁所大小便,他就蹲在廁所裡等,蹲得腿都抽筋了,聞夠了臭味才等到程紋和。程紋和被紀委的人跟著到廁所小解,耷拉著眼皮,皮膚確實是白,眼泡確實是腫。二蜆跟過去看了房間,是1105號。
胡鵬讓二蜆繼續觀察,弄清招待所開晚飯的時間,即使見到這個人單獨出現也不要和他說話。
二蜆的情報很快又弄來了,說紀委的人吃飯不去飯堂都由服務員送到房間。
招待所開晚飯時胡鵬混進了客房部,他夾個皮包裝作找人,尋到1105號房。
門關著,裡面有說話的聲音,聽不清楚在說什麼。胡鵬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跑到隔壁的1107敲起門來。
敲了好多下,裡面沒有人應。想有反應的1105房門開了,探出一個人的頭,他嚴厲地質問胡鵬:"你找誰?"
胡鵬說:"我沒有敲錯吧?我找橫涇農電站的楊林。"(楊瑩瑩的弟弟叫楊林)
"這裡沒有這個人,這間房是我們包的。"回胡鵬話的人很不耐煩,想立即將頭縮回去。胡鵬看了看手上的紙條,嘴裡嘟囔著:"服務檯說住1107的,怎麼會錯呢?"
"錯了,錯了!你快走!"這回語氣凌厲而急促,帶有命令。
胡鵬裝著不可思議的樣子,聲音大起來:"日怪了,老何來了請他吃飯,人約齊了請客的倒不見了。"
胡鵬悻悻地走開,出了招待所門捂著嘴笑開了。他覺得目的達到了。
程紋和並沒有在1105,他在廁所門口的公用自來水池子洗衣服。看管他的人在洗襪子。他聽到了胡鵬的聲音,胡鵬走了後他才敢回1105。
程紋和聽出胡鵬的話外音:老何(何瑞)來了,知道他"不見了。"
4
紀律檢查委員會再次派人到菸草專賣局找楊瑩瑩調查程紋和情況。
來的不是上次的,是另外一些人。這些人神情嚴肅、冷峻,問的問題也更深入和細緻。
談話的時間很長,說是談話,不如說盤問更合適一些。幾個人輪流問楊瑩瑩的問題,楊瑩瑩最後哭了。當她意識到哭這一招很管用時就哭個不停,把所有傷心的事情都想起來,讓眼淚止都止不住。
回到家楊瑩瑩見到胡鵬還是哭,說自己的罪受夠了。胡鵬說紀委的人不會亂來,他們在楊瑩瑩這裡調查情況是想搞突破,這說明程紋和在裡面沒有說什麼,否則紀委的人會和楊瑩瑩核實情況。他告訴楊瑩瑩,已經送信給程紋和,告訴他外面在疏通。楊瑩瑩抽泣著說:"問題是我們也幫不了他......"胡鵬說:"那我們有什麼辦法?"
楊瑩瑩失眠得更厲害了,程紋和出事以後她沒有睡過一個周整覺。迷糊一會兒就被惡夢驚醒,吃三倍量的安眠藥也沒有效果。人瘦了一圈,像樹被剝了一層皮。
楊瑩瑩寫了份遺書給胡鵬看,意思是她傾家蕩產積聚一百萬是為了能與胡鵬白頭偕老,她要是自盡了就一定是胡鵬背叛了她,還說她要是死了骨灰撒到瘦西湖去,不留一點點在家裡面。
胡鵬三下兩下地就將楊瑩瑩的遺書撕了:"我不是因為錢和你結婚,這一點你是知道的,你問過我多少遍,我也解釋過多少遍了。何況這些錢不過是畫給我的一張餅,抹在鼻尖上的一塊糖。是在我的口袋裡,還是我看過這些錢摸過這些錢了?"
楊瑩瑩說她是因為害怕才有死的念頭的,一百萬是她的全部家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活著也沒意思。
"你說我能夠指望你嗎?你能保護我嗎?"她問胡鵬,希望他回答。
胡鵬說:"你說呢?你要是不相信我那時和我結婚幹什麼?"楊瑩瑩想說什麼,噎住了。
夜裡胡鵬醒來,聽見楊瑩瑩翻身他嘆了一口氣:"睡吧。"
楊瑩瑩不吭聲,胡鵬接著說:"你想想,要是沒有和程紋和離婚現在是一個什麼下場?目前的事,你不要怕,有我呢。"
楊瑩瑩說:"我今天把家裡收拾了一下,即使紀委的人來搜查也沒有什麼把柄可抓,倒是我不放心那個存摺,被他們知道了......怕是說不清爽。"
胡鵬笑了:"你就擔心這個啊,我放好了,不會有事。"楊瑩瑩說:"你說說看,怎麼個安全法?"胡鵬說:"安全到連你想找也找不到。"
楊瑩瑩像是鬆了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胡鵬說:"你還是睡不著,我肯定。"
像是突然想起來,楊瑩瑩問胡鵬家裡怎麼多了一塊瑞士手錶,看起來還挺高檔的,是不是剛買的。胡鵬愣了一下說:"看來你確實把家裡收拾得很仔細,表是我買的,我帶一塊四五千塊錢的手錶又怎麼了?"楊瑩瑩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也一直想你有塊腕錶,你拿來戴給我看看。"
胡鵬猶豫了一下,爬起來拿表,嘴裡嘟囔著:"煩死了,不讓人睡覺。"
楊瑩瑩看到的是孟川青送胡鵬的那塊漢密爾頓牌手錶,送何瑞的那塊歐米茄他藏在他母親那裡。
胡鵬拿來一個深藍色的方盒,取出表套在腕上,表很漂亮,大表盤,藍寶石防磨表面,黃色的小牛皮錶帶。他得意洋洋地說:"爵士系列,是為美國西海岸雅皮士打造的。五十米防水,自動上鍊。"
"真好看!"楊瑩瑩誇道,胡鵬說:"我喜歡手錶。手錶是男人的首飾。"
楊瑩瑩把玩著表盒,和胡鵬協商:"這麼好看的手錶太顯眼,會讓人嫉妒,過了這陣子再戴行不行?"
"好!聽你的。"胡鵬懶洋洋地答應一聲倒頭睡下,一會兒他躍起身子對楊瑩瑩沒好聲地說:"你說,跟你有什麼好日子過?連塊自己買的手錶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戴。"
楊瑩瑩趕緊安慰他:"對不起!我以後給你買更好的表,買歐米茄、勞力士、寶璣、萬國,名錶我是知道牌子的。"
胡鵬不以為然地說:"猴年馬月吧。"
5
泗方市紀律檢查委員會對程紋和宣佈"雙規"結束。
程紋和聽到這個決定高興得"嚯"的一聲站起來,聲音都顫抖了:"謝謝組織,謝謝領導,晚上我請你們全體到香格里拉大酒店去吃晚飯......"話還沒說完進來兩位身著制服的檢察官,向他宣佈了由檢察長簽署的《逮捕令》。
程紋和的臉色立刻變了,手僵硬得接不住檢察官遞過來讓他簽名的筆。他幾近哀求地說:"我先坐下來......坐一坐再籤行不行?"
此後審判前的程紋和羈押在泗方市看守所,他委託楊瑩瑩替他請一個律師。
楊瑩瑩託人請到省城有名的刑事辯護律師徐嘯寒,徐律師提出再在泗方找一名刑事辯護律師協助他,方便他與審判法院的溝通。
徐律師到看守所會見了程紋和。程紋和的第一句話竟是問楊瑩瑩目前情況好不好,徐律師說給楊瑩瑩聽,她感動得要命,暗地裡哭了一回。
程紋和的案件很麻煩,涉嫌挪用公款、集資詐騙罪,兩項犯罪涉案金額上千萬元。徐律師說這些錢都不在程紋和身上,有去向的只有六百多萬元,其餘部分被程紋和揮霍和用於支付高額利息。
楊瑩瑩怎麼也不信程紋和的揮霍部分,徐律師說程紋和對他說清楚了,吃喝玩樂也花了些錢,不多。絕大部分錢被用於賭博,他不願意將一同打麻將的人交出來,也不願意再增加罪名多一條賭博罪。
楊瑩瑩問徐律師,像程紋和這樣的情況,會判多重的罪,坐多少年的牢?徐律師說看錢能夠追回來多少,程紋和屬於數罪併罰,重則掉腦袋或者無期徒刑,輕則二十年以上。楊瑩瑩見後果這麼嚴重,傷心地又哭了一回。這些,她都不敢告訴胡鵬。
程紋和受審前楊瑩瑩要求見他一面,他沒有同意。程紋和轉告楊瑩瑩,要求她照顧好臨近高考的兒子程實,讓兒子一定考一所好大學。徐律師對楊瑩瑩強調了一下:"他是要求你,要求你做到。"楊瑩瑩低頭答應,低聲地說這是她應該的。
對兒子程實,楊瑩瑩現在感到歉疚,這個孩子因為在生養的時候讓她遭受了極大的痛苦,她一直不喜歡他。她這個母親沒有撫養過他,在此以前也沒有想過要承擔什麼。兒子一直由他爺爺奶奶撫養照顧著,他們的條件又是非常的好。
楊瑩瑩到揚州去看在邗江中學讀書的兒子程實。程紋和的父母親是普通的退休幹部,住在白塔附近的荷花池公寓。他們對楊瑩瑩的到來極為冷漠,要是過去遇到這種態度楊瑩瑩會轉身就走,現在她只有反過來扮笑臉,找出一些暖他們心的話來說。
程紋和的父母親是怨恨楊瑩瑩的,但他們隻字不提程紋和的話。他們問楊瑩瑩怎麼現在想到孩子了,是不是因為孩子長大了,成才了。楊瑩瑩看出他們的心思,是怕她把孩子帶走,好像她是掠奪勝利果實的反動派一樣。
臨近高考的程實放學很晚,楊瑩瑩坐在客廳裡等他回來。老兩口不搭理她,看電視裡的《動物世界》。楊瑩瑩有一年多沒有見到兒子了,過去逢年過節和程紋和到揚州來看他。離婚後她最怕的就是兒子,不知道怎麼向他解釋父母分開的事。現在程紋和又被抓去坐牢,面對兒子楊瑩瑩真是難上加難。沒辦法,她只有硬著頭皮見他。
程實放學回來後見到母親沒有任何表情,只點了一下頭,像不得已要和鄰居招呼一樣,轉身拎著書包進了房間。
楊瑩瑩跟著進他房間,見他已經坐到書桌前埋頭看書。怕影響他學習,楊瑩瑩準備的一大套關心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她在兒子的床邊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爸爸希望你考好。"
兒子不吭聲也沒有神情表示。她走時,兒子和她也沒有一句道別的話。
楊瑩瑩回到家被胡鵬問到去揚州的情況,她只有往好處說,兒子很懂事,就讀的邗江中學很棒,學習成績很好。
"程實長相像他舅舅楊林,太像了,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個頭也一般高......"楊瑩瑩在胡鵬面前反覆嘮叨這些,心裡面好像因此舒服了一些。
儘管這樣楊瑩瑩還是感到了欣慰,高考前數學成績優異的程實打電話給她徵求意見,選擇一個什麼專業。楊瑩瑩囑咐他除金融財會專業不能選以外其他什麼專業都行。
程實考上了南京大學。以他的成績可以報清華、北大,為了離爺爺奶奶近一些他選擇了南京。
開學後楊瑩瑩與胡鵬到南京大學去看程實。楊瑩瑩給他買了臺聯想牌筆記型電腦,還給了他一張存有五萬元的工商銀行簽帳金融卡,密碼是他出生的年月日。
"媽媽不指望你以後怎麼樣,媽媽有養老保險,媽媽......"
楊瑩瑩對兒子絮絮叨叨的,說她做這些不圖什麼,沒有指望兒子回報。兒子也不說將來孝敬她之類的話,一句也沒有。他還再次傷害了母親,指著她身邊的胡鵬,冷著臉問:"我是叫這位哥哥還是叔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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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帶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