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南

胡鵬氣得說不出話來,卞芸彩一錯再錯,還把責任歸集到他的身上,找一個人來興師問罪。回到家,看到家裡亂糟糟的樣子,想想恰如這幾年與卞芸彩不堪的夫妻生活。他猛吸了陣煙,用被蒙著頭早早地睡了。

卞芸彩的姐姐、姐夫連夜來找胡鵬。令胡鵬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居然是替卞芸彩來下通牒的,卞芸彩要離婚。

卞芸彩的姐姐問胡鵬什麼態度。胡鵬說:「莫名其妙,離婚是我和卞芸彩的事,讓她自己來說才是。」

連襟好像同情胡鵬:「你要是不願意離就不要理睬她,看她能怎麼樣?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能說離婚就離了?」

卞芸彩的姐姐瞪了她老公一眼,轉過來對胡鵬說:「我妹妹不會來對你說,你什麼態度她都有準備,大不了到法院硬斷。」

連襟將胡鵬拉一邊去:「你怎麼了?把卞芸彩傷心成那樣,回到家眼淚就沒有斷過。她要和你離婚怕是鐵了心,我是勸不住了。」

胡鵬在連襟面前表現他的無所畏懼:「天要下雨娘要嫁,愛怎麼著就怎麼著。說離婚就嚇死我了?」

連襟被老婆又瞪了一眼,轉過來責怪胡鵬:「卞芸彩不就打個麻將嘛,又不是殺人放火,你去舉報她幹什麼?把事情做那麼絕!」

胡鵬不想解釋,可大姨子偏喋喋不休地要問一個明白——為什麼這樣,和她妹妹有多大的血海深仇?胡鵬火了,要他們夫妻倆回家,說自己的家事不要別人摻和。

卞芸彩還真是認真的,第二天打電話給胡鵬,要和他具體地談談離婚的事。

胡鵬說電話裡不談,讓她見面再說。

卞芸彩不見面,要在電話裡說。她不停地、頑強地打電話。胡鵬把手機關了半天,剛開啟來她的電話就進來了。

胡鵬只有接電話,他問卞芸彩為什麼要離婚?卞芸彩回答他:「因為你想。我只是成全你。」

胡鵬說:「我怎麼就想和你離婚了?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我什麼心思你都知道?」

卞芸彩說:「你和尚吃齋——心裡有素(數),你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胡鵬聽出她話裡指責的意味,聲音大了起來:「你這是倒打一耙,有日子不想過。」

卞芸彩不示弱,回應他:「想不好好過日子的是你,在生活中搞破壞的也是你。把我在廠裡的事情揭開來處理,把打麻將的我送派出所都是你的別有用心。我被你放油鍋裡都炸透了,和你再在一起生活還有什麼意思?你要離婚明說,不要用這些卑劣手段。」

胡鵬不耐煩了,告訴卞芸彩離婚是不可能的,要她想想兒子再說這樣沒有人性的話。

卞芸彩被罵了沒有生氣,沉默了一會兒。她有點猶疑,胡鵬的態度出乎她的意料。她問他是不是真的不想離婚?

胡鵬的回答不好,有點死要面子。他說:「不想,至少現在不想。」

卞芸彩被刺激了,心橫了下來:「胡鵬,知道你的心思了。你現在不想,將來想。那樣的話還不如我現在替你把話說出來,儘早了結。擺在我們面前有兩條路:一是我們到民政科去協議離婚;二是我起訴到法院。前一種方法不聲不響地就可以把婚離掉,後一種方法大家都丟臉還傷和氣。」

胡鵬見她這樣,心跟著橫過來,氣惱地說:「要離婚還怕傷什麼和氣、丟什麼臉?!你鐵定了離就把打算說出來。」

卞芸彩說:「我什麼都不要,一根針都不要,都給你。」

胡鵬反問:「孩子也不要?拋家還要棄子?」

「孩子給我也行。改成我的姓,不叫胡歆叫卞欣。」

「隨你吧。什麼時候到去辦手續?

「現在。」

「就現在!」

4

離婚比結婚簡單多了。結婚像砌房子,要費時費力地添磚加瓦,離婚則像拆房子,一推就倒。

離了婚的胡鵬很不服氣。他怎麼也想不到卞芸彩會提出離婚,要說離婚該他提出來才是。他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像被卞芸彩猛然踹了一腳似的。

反過來他又安慰自己,現在離婚的人那麼多,也不在乎多他們一對。協議離婚的實質是雙方自願,他要不同意,婚也離不了。這段日子裡他也實在被卞芸彩煩透了、怨透了。

胡鵬想離婚後先清淨幾天。週末的時候他把手機關了,家裡的電話線也拔了。

躺在床上的胡鵬想起以前讀的通俗小說,他用紅筆圈過一句話:「沒有老婆才是最快樂的。」

沒有老婆就快樂了嗎?

怎麼想也想不出以後的日子如何快樂。嚮往的解放和自由到來,他倒有些恐謊,變得不知所措。他打定主意,離婚的事還是先瞞著別人,也不告訴楊瑩瑩。

鬼使神差地,胡鵬打了個電話給卞芸彩的姐夫。這個過去的連襟顯然知道胡鵬不是為解釋什麼打電話給他,主動地說了卞芸彩的情況,說她情緒十分不好,沒日沒夜地打麻將,人瘦了一大圈。胡鵬說卞芸彩打麻將與她情緒好壞沒有關係,她嗜好這個東西,有牌打可以什麼都不顧。打了個哈哈,他和過去的連襟套關係,說盡管不再是親戚了,朋友還是要做的。過去的連襟說,他老婆,卞芸彩的姐姐恨死胡鵬了。胡鵬問恨他幹什麼?又不是他要離婚的,他還想不通呢。

乘著母親不在家,胡鵬將卞芸彩的衣物收拾成兩大包放在衣櫃裡。可卞芸彩竟然一直不提過來拿東西的事,像是真的一根針都不要了。胡鵬不想打電話讓她過來拿東西,怕那樣卞芸彩又要攻擊他,說他絕情。看到兩個包心裡又煩,迫不得已,隔了幾天他僱了個人力三輪車把東西送過去。到了卞芸彩父母家門口,他多給了踏車的人五十塊錢,作為搬運費,讓他將東西送進去。

收到東西的卞芸彩給胡鵬打了電話,果真怨他心狠。質問他:「我說離,你就離了?」

胡鵬終於聽到卞芸綵帶有悔意的話,這是他希望的。他陰陽怪氣地說:「這麼說,我同意你離婚是錯了,我要是不同意你離還離不了?!」

胡鵬的母親不知道兒子和媳婦離婚了,只當著卞芸彩賭氣賴在孃家,還帶走了她的孫子。眼看著要過年了,家裡灶清鍋冷的沒有個過年的樣子,她開始著急。找不到卞芸彩罵,她就罵胡鵬,罵他上輩子沒有積德,這輩子討了個好吃懶做只知道打麻將的老婆。胡鵬被母親罵得懊惱,又沒辦法制止她,只能把耳朵捂起來讓自己聽不見。

家裡待不住,胡鵬就出去閒逛,找師佑漁他們。師佑漁不在公司,鄭大中電話裡說他帶著女兒在商場裡採購年貨。

百無聊賴的胡鵬在離報社不遠的地方看到孟川青。孟川青說正要找胡鵬就撞見了,拉他到報社去坐坐。

到了報社總編室,孟川青從檔案櫃裡拿出兩條「蘇煙」給胡鵬,說是給他過年抽。胡鵬想拿,嘴上卻說「無功不受祿」。

孟川青說胡鵬是朋友,上次在醫院輸液陪了他很久,心裡一直感動著。

這麼一說胡鵬樂得,不再客氣。孟川青再把桌上的煙推到他面前時,他把煙往自己面前稍稍攏了一下。

孟川青感慨時光如梭,說他去年這個時候還在日報,忙裡偷閒地和師佑漁、程紋和他們打麻將,今年做總編倒一點點休閒娛樂的時間都沒有了。

胡鵬說他們辦公室訂了晚報,現在的晚報和過去比變化很大,版面漂亮了,內容也好看多了。孟川青對胡鵬的讚譽並不感興趣,說總編難做,文化單位的部下難管。胡鵬笑了笑,問孟川青是不是遇到了頭疼的事,孟川青搖了搖頭。

孟川青不是否認,而是無可奈何的意思。他告訴胡鵬,手下的一個記者婚外戀被有夫之婦纏上了,斷不了,鬧得沸沸揚揚的。而他不願意這個記者為此影響工作。

胡鵬說:「有什麼斷不了的,快刀斬亂麻就是了。」孟川青問:「怎麼斷啊,快刀在哪裡呀?這傢伙都要被亂麻攪得崩潰了,一點點辦法也沒有。」

像是突然想起來,孟川青笑著說:「你可是被師佑漁他們稱作‘斷奶專家’的,在擺脫女人方面有一套。你幫他想想辦法。」

胡鵬說:「不要聽師佑漁他們嚼舌頭,他們的那些二奶、三奶又不是我幫他們斷的,我只是給他們出過一些主意。」孟川青說:「我哪是要你幫我部下動手,也只要你出主意就行。」

胡鵬說:「讓女人離開你那位倒霉的記者再簡單不過,你讓他對那個女人倒行逆施。」

孟川青一聽覺得新鮮,讓胡鵬繼續說下去。胡鵬說:「譬如,她覺得你瀟灑,你就邋遢;覺得你有錢,你就裝窮;覺得你身強力壯,你就陽痿不舉;覺得你多才多藝,你就盡出洋相。反正是要捨棄自己的優點,削減自己的強項,讓她覺得你一無是處。那樣就到了不想你,不跟你,不靠你,不見你的地步。」

孟川青拍案叫好:「小胡你真是高手,你再說一遍,我好記得清楚一點,轉告給那個倒霉鬼……」

四、萬字牌

1

陸笑柔像上了癮一樣三天兩頭的約孟川青喝茶或者吃飯。孟川青難以適從,在這些場合和她出雙入對是有影響的,在泗方市怎麼說他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

這種孟川青極不情願的約會,只是喝茶——說話,說話——吃飯。陸笑柔圖什麼呢?

怕就怕她當作談情說愛,怕就怕她在一番肉體相搏後感情昇華了。

以孟川青的閱歷,他不會為陸笑柔這樣的外遇動感情,和她形而下的關係不會由形而上開始,也不會以形而上結束。他完全可以對陸笑柔置之不理,像有些人那樣在事後當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讓過去的事情永遠成為過去。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給她帶來過傷害,讓她染上過病;給她帶來過麻煩,使她丈夫要和她離婚。儘管她的病好了,她的婚也不離了,他還不敢疏遠她,更不敢想像惹惱了她會是一個什麼結果。他只有敷衍她,想辦法慢慢地擺脫她。

換人稱說事情是孟川青的特點,他把自己的事情安在別人身上說給另外的人聽,既借這個無中生有的人發洩了一番,也聽到了別人的意見。

和胡鵬聊了以後,所謂的斷奶理論讓他大受啟發,他不再一味地推辭和找藉口躲避陸笑柔,他主動出擊,頻繁地約她出來幽會,地點安排在市區的賓館、酒店。這些場合陸笑柔不能從容出入,十有八九爽約,到頭來埋怨對方的便是孟川青而不是陸笑柔了。

有那麼一兩次,陸笑柔意外地赴約了,孟川青便玩心眼對待她。

一次,孟川青草草地完事就走;還有一次,他惡劣地從頭到尾談論陸笑柔的丈夫。陸笑柔的臉始終陰沉著,三番五次地打斷孟川青的話也沒用,最後不得不把他從身上推開,央求他不要再說她丈夫了。

孟川青瞭解到陸笑柔丈夫的情況,是個搞建築工程的,因為行賄被判過刑,勞改釋放後搞了傢俬營的建築安裝公司,是個成天在外花天酒地的主。

也真是冤家路窄,在一次宴會上孟川青遇到了陸笑柔的老公。

這是個給人深刻印象的人,梳個對開的油光鑑亮的大背頭,紅撲撲的臉頰被人以為喝了很多的酒,手上端的卻是一杯太子奶。頂可笑的是大冬天裡穿一件淺色的方格西服,蹬一雙奶黃色的尖頭皮鞋。他向孟川青遞上名片自我介紹:「我是陸笑柔的先生,您太太和我太太是牌友。她們經常在一起打麻將,我太太經常談起您,您是我敬佩的大筆桿子。」

孟川青以酒蓋臉,看不出尷尬,也看不出慌張,訕笑兩聲端起酒杯說:「我們也算是朋友了,先飲為敬。」路憲勇,也就是陸笑柔老公搶著先把太子奶喝了,撈過孟川青的手握了又握。

第二天報社廣告部謝主任請孟川青去參加飯局,說是路總請客。陸、路不分,孟川青以為是自來水公司的陸總,怎麼也沒有想到是路憲勇,路總。

路憲勇還是他那種風格的行頭,方格西服換了一種顏色,皮鞋變成咖啡色。他說只是一個朋友聚會,不去飯店,就在他的公司裡。謝主任像是這裡的常客,說路總公司的小廚房裡藏著一個大廚師,在北京亞洲飯店做過廚師的特級廚師。

餐廳在會議室的邊上,別有洞天的一處地方,讓孟川青驚訝不已。如此地奢華,超過了星級飯店餐廳的豪華包間,一定是宴請特殊客人的地方。

人坐齊了也就是六位,路憲勇說還有一位沒來,不等了。

冷盤上來孟川青松了一口氣,隨意的六盤葷素菜餚家常不過。他只想隨意些,只是一頓飯,應酬過去就算了,他不想和路憲勇有過多的交往。因為陸笑柔,也因為他實在不喜歡這類人。

酒上的是五糧液,路憲勇讓換五年陳的,說今天是重要的客人,他敬重的文化人。孟川青心裡面暗暗叫苦,衝他的口氣,今天應該由他來承受路憲勇的情誼才對。孟川青心裡面暗暗叫苦,衝他的口氣,今天應該由他來承受路憲勇的情誼才對。

孟川青經常在外面吃喝,不算美食家也是一個口味十分挑剔的人。路憲勇的菜餚看似隨意,風味卻是十分的獨特。

一道鮑汁白靈菇,形似鮑魚,口感勝似鮑魚,讓它在唇齒間流連,咀嚼出滑、鮮、嫩、厚……

謝主任在孟川青耳邊嘰咕什麼,他沒有理會。美味是什麼?美食家汪曾祺說得絕,吃嘴裡半天不想說話。

再一道碗口大的野生甲魚,每人一隻,孟川青不想碰,他不喜歡,嫌腥,只喝了淺淺的一勺湯。

路憲勇開始時說他不喝酒讓大家隨意,這會兒端起酒杯來說要破例,要敬孟川青一杯。滿當當的一杯酒有一兩五錢的樣子,與孟川青的杯子碰了一下就一口乾了。

孟川青看路憲勇的臉頰,更是紅了,襯著他的臉膛簡直豔如桃花。他心裡面覺得好笑,也一揚脖子把酒喝了。

喝了酒的路憲勇興奮起來,打了一個響指,螃蟹上來了。他指著像他臉頰一樣紅的蟹殼說:「只只團臍,三兩以上的母蟹。現在街面上哪看到這樣的貨色。」謝主任附和說:「即使螃蟹旺市時也少有這種品質的,何況現在都冬去春來了。」看到孟川青臉上的疑惑,路憲勇神秘地說:「我雪藏的。在它們最好的時候,把它們請到冰箱,這可是高科技,我要申請專利的。」孟川青佩服,心悅誠服地點點頭。

路憲勇打了一個電話,催那個還沒有來的神秘客人,說下面的節目要開始了。電話那頭的人很著急,聲音很大,說馬上就到。

河豚魚上桌的時候,遲到的客人趕到了。孟川青認識他,建工局副局長姚德乾。他與在座的打招呼,說有一個專案在做標底。路憲勇打斷他的話頭,說:「你的工作機密我們不能聽,你不要說。」姚德乾說:「我來遲了,把酒補上再敬大家。」說完一口將酒喝了,給杯子倒滿後自言自語:「這麼好的酒你們居然不喝?」

廚師過來打招呼,先嚐了塊河豚魚,做了個請大家品嚐的手勢後默默地站到一邊。路憲勇揮手讓他離開,對在座的說:「廚師嚐了,我們就放心地大快朵頤吧。」

等斤的野生河豚魚,紅燒得油亮亮的,鮮香誘人。服務員過來給每人面前放了只盤子,夾上一條魚。姚德乾說:「不食河豚,焉知魚味,食了河豚百無味。」謝主任說:「乘熱。魚冷了差一等味。」

姚德乾又喝了一杯酒,謝主任的魚吃得很快也很乾淨,連魚刺都咂了兩遍。果真是燒得肉爛皮酥,但孟川青只吃了魚皮和魚肝。

路憲勇說現在難得吃到這麼地道的野生河豚魚,人工飼養的一點意思也沒有。大家都知道野生的河豚魚味道鮮美但毒性也大,只需0.5毫克的河豚魚毒素就能致人於死地,所謂的「拼死吃河豚」並非聳人聽聞,廚師的手藝再好,吃魚丟命的風險都是存在的,畏懼也是免不了的。孟川青說吃河豚魚講究的就是要帶點毒,最好是吃了後嘴唇有點微麻,就像喝酒的微醺狀態,有興奮的感覺才好。

姚德乾說他的嘴唇麻。謝主任說姚德乾是煙抽多了,他有點微醺,這才是吃河豚的感覺。姚德乾反唇相譏,說謝主任是酒喝多了嘴麻。大家哈哈大笑。

晚餐結束後路憲勇說:「請吃河豚就得對大家負責,一個都不要走,留下來在這裡打幾圈麻將,過了危險的時辰再走。」

第一個舉手贊成的是姚德乾,他拉了孟川青一把,說還沒有和孟總編在麻將桌上切磋過。

孟川青笑了一下,無奈地說:「你們玩吧,我早不打麻將了。我看你們打,觀戰。」

姚德乾說:「甩!這是不給路總面子。說什麼我今天也要拉你下水。」說完把孟川青硬按到麻將桌上坐下。

謝主任說有事要先走一步,看得出是找藉口離開。打麻將的是姚德乾、路憲勇和他公司的趙副總。

路憲勇拿來四沓鈔票,發給在座的:「每人一方,輸了就算了,贏了帶走。」

孟川青一看這架勢嚇一跳,他推辭道:「路總,這……」

姚德乾打斷他:「對路總不要客氣,不是知己人坐不到一起。你就當著這錢是紙,是籌碼,不要有什麼心理障礙,免得路總覺得我們不把他當朋友。」

孟川青還是有點猶豫,難道真的就在這裡開戒了?與路憲勇能不能玩這樣的場子,會不會出事?他心裡沒底。

路憲勇像是看出他的心事,說:「都是知己人,我這裡安全,跟鐵桶一樣。你孟總是第一次,我們可是天天這樣玩。」

既來之則安之,孟川青好長時間不打牌了,見到麻將心裡正癢癢的,既然已經坐下了,還說什麼?

孟川青的手氣很好,桌上就他一個人的牌好看,做了不少大牌。路憲勇輸得快,早進了「花園」,有一半時間在陪他們玩。

牌打到天亮時結束,孟川青面前連本帶利有三萬多,他把桌上的錢都推到路憲勇面前,說是「物歸原主」。

路憲勇把錢又推回到孟川青面前,對他說:「這錢是你贏的,是你的了。」

孟川青不好意思:「玩也玩過了,有輸贏就太認真了。」

路憲勇說:「做朋友應該湯是湯水是水,你不要客氣。」孟川青還是不好意思。

路憲勇只得象徵性地拿了幾千塊錢,說是收了本錢。其餘的他硬塞給了孟川青。

2

孟川青告訴陸笑柔,他和她丈夫路憲勇交上了朋友。

陸笑柔說:「好啊,他是生意人,你小心他的銅臭。也小心被他收買了。」

孟川青笑笑說:「他收買我有什麼用處?不過,名不虛傳,他倒是挺義氣的,我應該不會看錯人。」

陸笑柔說:「我承認你的話,他是義氣。可我被他的義氣害死了。他的心一直放在生意而不是我身上,也習慣了。你們成了朋友,倒是好笑。哥們義氣講‘朋友是手足,女人是衣服’,我不會被你出賣吧?!」

孟川青向陸笑柔保證了一番,她要他發誓,一是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到此為止,不再發生什麼;二是絕對不向路憲勇透露他們兩人之間的一點點事。

這簡直是罰人吃肉,「沒問題。」孟川青答應得斬釘截鐵。

陸笑柔忽然想起來,這陣子孟川青一直不打麻將的,便問他:「你不是說最近不能打麻將,怎麼又打上了?」

孟川青為自己解釋,說只是偶爾為之,邀他打牌的又是她老公,場面上身不由己。

陸笑柔笑孟川青都不如葛紅,葛紅說不打麻將還真的就不打了。

孟川青開了戒以後麻將癮被勾了起來,難受時跑到師佑漁那裡看他們打麻將。礙於臉面,他不好說自己重新打牌了,站在麻將桌旁看「後影」。

看人家打牌孟川青更難受,巴不能有誰來拉他上場子。那樣的話,他連客氣也不會。

遇到同樣看「後影」的胡鵬,被問到那個記者的麻煩擺脫了沒有。愣了一下,孟川青說問題基本解決了。

又是場「殺豬」牌。有兩將牌程紋和基本上沒有和牌,好在也沒有出什麼大沖。桌面上和的都是小牌,得手的是張德林和師佑漁。「豬」,是仁和服裝公司的繆總。他忙著付賬,比打牌還忙。

到了最後一將牌,除了程紋和其他人的牌都像瘟了一樣。程紋和接二連三地和了清一色筒子、清七對筒子、對對和筒子,把筒子牌能做的花色都做了,且大多是自摸和槓開。到最後,「豬」被大卸八塊,程紋和拿了大塊的肉,張德林拿了豬頭、豬尾巴,剩下的雜碎是師佑漁的。

散場後胡鵬與孟川青析牌。孟川青說程紋和贏在幾把大牌上,「小牌和得熱鬧,成不了氣候。一把大牌抵七八個小牌,有的甚至能一牌定乾坤。」胡鵬則說程紋和贏在心態上,他能穩得住,是知道桌上有送錢給他的人,他不怕輸,不會輸。」

孟川青被胡鵬的分析啟發,他與路憲勇他們的那場麻將就是贏在心態上,與程紋和其實是類似的。有路憲勇的一萬塊墊底,他心裡沒有壓力。心態好,打牌的狀態就好。和了好多大牌,有的牌根本是不想和的,偏就錯打錯來。牌運好起來,真是山也擋不住。

孟川青把自己換成第三人稱,仍然以別人的名義說事,把他與路憲勇的那場牌複述了一遍。胡鵬聽了以後認為是純粹的「殺豬」牌,明擺著是請客的人捨身做「豬」,自己放血出來。

對胡鵬說的「殺豬、放血」孟川青不承認,他說他這個朋友與請客的人沒有業務上的關係,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塊去。

胡鵬相信自己的判斷:「你看著,他們還會叫你朋友去打麻將,以後的四場牌輸贏大概是這樣的:第一場不輸不贏;第二次小輸;第三次大輸;第四場大贏。」孟川青說:「但願你料事如神,果真如此我拜你為師,叫你胡老師。」

過了不到一個月,孟川青鄭重其事地請胡鵬去香聚園吃飯,拜胡鵬為師。胡鵬笑著問是不是被他說中了。孟川青說:「真神了!」

孟川青拜師是假,想知道究竟是真,他希望胡鵬告訴他是怎麼推想結果的。

胡鵬說:「很簡單。第一場,你朋友贏了錢是不想輸掉的,而上次和他打牌的東家這次不會再給他錢了,你朋友要保本,牌也就打得保守,保守的打法在這種場合不是大錯,會不輸不贏;第二場,你的朋友對輸贏看得重起來,他會連和小牌的機會都不放過,不做大牌的結果你是知道的,他會小贏或者小輸,我說他會小輸,是他的心態越發地不對了,只能是輸而不會是贏;第三次肯定是大輸,將前面贏的全倒出去,因為什麼,因為他開始急躁,心態亂了,對方在這種情況下想讓他贏都不可能,乾脆就讓他輸算了。至於第四場,他肯定是贏的,除了我看錯了對方,人家不想再送他錢,不想再拉他打麻將了。」

孟川青說:「全被你說上了,四局牌確實是這樣的。我真的應該叫你師傅,胡師傅。」

胡鵬說:「財多不上話,你朋友贏了些錢就算了,就你說的情況看,至多贏個三五萬,多了人家會不情願,也不可能。還有,他大概喜歡打萬字牌,你讓他改了,看筒子牌。」

孟川青心裡一驚,他確實喜歡看萬字牌。第四場牌其實還沒有開始,他想,如果贏了,路總他們做「豬」給他殺就一定有其目的。

第四場牌孟川青真的贏了,如料想的那樣大贏。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巴結我幹什麼,藥吃錯了嗎?」

3

潘振宇當選為泗方市副市長,人代會還沒結束就發了兩個字的簡訊給孟川青:過了。

孟川青已經知道這個喜訊,晚報記者發回了會議的新聞通稿。

孟川青非常地高興,潘振宇的成功有他的心血,他是暗中助選的功臣。中國有中國的選舉制度,不興搞助選這一套,他只能是幕後英雄。令他感到失落的是,人代會散會後潘振宇邀了幾個好友在家裡慶祝,有一個參加的人以為孟川青一定會去,打了電話問他要不要帶禮物,孟川青不好說潘振宇沒有請他,拿工作忙來敷衍了自己的尷尬。

回到家孟川青很鬱悶,按理說潘振宇請客首先想到他才對。潘振宇的選票過半數一點點,只多了三張票,要不是他在鄉鎮幹部中間做了工作,落選是肯定的。潘振宇怎麼不明事理呢?

葛紅臉上貼著面膜跑進臥室,用手揮趕著撲面而來的二手菸,拉躺床上吸菸的孟川青起來到客廳去。

「又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她瞭解丈夫心情不好的時候會這樣。

客廳裡的電視在播泗方新聞,葛紅看到電視裡用泗方話夾帶普通話發表就職感言的潘振宇,問丈夫:「你說潘振宇做副市長對你有什麼好?他又不管你們口子,提拔不了你。倒是人們都知道你們的關係,會以為你有這麼一個靠背什麼的,我看不是什麼好事情。」

孟川青心裡覺得葛紅的話是有道理的,但他不想就這個話題和她討論下去,那樣他會更加懊惱。

吃晚飯的時候孟川青在桌上對葛紅說到與路憲勇打麻將的事,葛紅馬上警覺地問他剛才悶悶不樂是不是與輸贏有關。孟川青說打麻將不輸,這陣子還贏了一些。他不敢告訴葛紅牌打得輸贏很大,只說他現在喜歡看筒子牌,打得特別上手。葛紅說牌就是這樣,一陣子好,一陣子差的,有當日牌運。與孟川青恰恰相反,她不想說麻將,想說潘振宇。

話又被葛紅扯到潘振宇身上,她說外面風傳潘振宇這個人手很長,私下裡找他辦事要給好處,有一單買一單,再好的朋友也把賬算得很清。

孟川青有點感慨:「潘振宇這個人吧,對女人還行;對男人,他媽的,糟糕。」

葛紅還真知道不少潘振宇的事情,講起他在紙漿廠的一段緋聞。

潘振宇膽大,晚上醉醺醺地將一個女人帶到辦公室搞,傳達室的門衛是個刺頭,估摸他們到了火候去敲門,說:「我知道你潘廠長忙著,我確實是遇到了困難,我孩子要開學了,學費還沒有著落。」潘振宇不好開門,在裡面說:「你知道我忙還來煩我,明天我給你解決。」第二天這個人就拿到了兩百塊錢的補助金。

孟川青笑了起來:「道聽途說的事。不要說他了,我們是不是在嫉妒人家?人家當市長我們應該高興才是啊。」

葛紅說:「高興,高興。你高興躺床上抽什麼煙呀?」

孟川青一時語塞。葛紅就是這樣的,經常一針見血。

第二天路憲勇約了孟川青喝酒打麻將,飯桌上路憲勇說:「潘振宇當市長你是漢馬啊,有大功勞!」

孟川青訕笑著:「哪裡的話,人家是人民代表選出來的,千萬不要這麼說。」

路總說潘振宇做市長好,如果能在他手上將服裝城建起來,真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

說到服裝城的事情,孟川青得意起來,這個構想是他的,策劃書都是他寫的。路憲勇說他知道這個情況,誇這個策劃書是大手筆。

五、推倒和

1

胡鵬不知道楊瑩瑩也在悄悄地鬧離婚。

楊瑩瑩提出離婚時,程紋和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他對楊瑩瑩說:「張三離婚、李四離婚,我就絕對想不到我們會離婚。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跟我提離婚二字。」

程紋和問楊瑩瑩為什麼有這個念頭,是因為他的原因還是她自己的。因為他的原因,說出錯誤他堅決改正,給他機會,不要一棍子打死。如果是她的原因,哪怕是在外面有了外遇也不計較,只希望她能收回離婚的念頭。

楊瑩瑩說:「你話說得好聽些,什麼外遇不外遇的?我就是要和你離。」

見楊瑩瑩越發生氣,程紋和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會負你。」

程紋和認為離婚的前提條件是夫妻感情破裂,無修復的可能。他和楊瑩瑩小吵是有過,舌頭和嘴唇還幹架呢,那些個事情根本不算什麼,他自認夫妻感情好得很,要提離婚真是無從談起。

楊瑩瑩問程紋和同床異夢懂不懂?程紋和不敢深究這個問題。同床異夢有三種可能的情況:一是他與她同床異夢;二是她與他同床異夢;三是他與她都同床異夢。最糟的是,他們已經連床都不同了。

程紋和畢竟在外面做過不少壞事,心裡面是虛的,一時間腦子裡轉的問題是楊瑩瑩知道什麼,計較他的是什麼,怎麼擺脫她抓住的問題。

楊瑩瑩是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向程紋和提出離婚這件事的。

程紋和擱下的飯碗再沒有端起來過,下午他打電話到銀行推說身體不好沒有去上班。楊瑩瑩指出同床異夢後就再不說什麼。程紋和喋喋不休地,有一句沒一句地對楊瑩瑩說他想不通,要她把理由說得充分具體一些。楊瑩瑩根本不予回答,離他遠遠的雙手抱臂坐著。

晚上兩人也不吃飯,連燈都懶得開啟。程紋和一個勁地喝茶,煙抽得舌頭都苦了。楊瑩瑩把電視開啟,面對著電視坐,目光卻沒有落在熒屏上。

到夜裡程紋和耗不住了,他跪在楊瑩瑩面前,說就是讓他死也要死個明白。

楊瑩瑩說程紋和的事她都知道了,問程紋和知不知道離牢房還有幾步遠。

程紋和沉默半天,喃喃自語地說:「不就是款子的事嗎?」見楊瑩瑩沒有否認就接著說:「這個我有數,那些款子是能收回來的。」楊瑩瑩鼻子「哼」了一聲,前所未有地說了句粗話:「你有個屁數。」

程紋和哭了,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訴說,他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對楊瑩瑩好才這麼做的。

楊瑩瑩嗤之以鼻:「你又來這一套了,我最恨的就是男人把自己做的事情往女人身上扯,要女人和他一道背黑鍋。我要你幹這些違法亂紀的事情了嗎?你說呀!」

程紋和平時看起來對楊瑩瑩言聽計從,唯唯諾諾,其實一轉身就是另外一套。他有他的做法。他常常對笑他怕老婆的人說:「老婆哄開心了你才能夠順心,與老婆爭什麼高低,打什麼江山?」到了這個份上,程紋和還是要說幾句的,覺得不說不行了。

「不是為了你,我弄什麼錢,我是不夠吃還是不夠用?你說你沒有要求我做過什麼,你對生活質量是有要求的吧?你喜歡與別人比,別人有的你都要有,還要比人家的好。別人老婆脖子上戴黃金項鍊,你要鉑金的;別人手上有手鐲,你金的銀的還有玉的品種齊全,腳鏈也有好幾條。我們拿死工資和獎金的時候,有兩三千的存款,你總是絮絮叨叨的,說猴年馬月才做個萬元戶,我能沒有壓力嗎?我把錢給你,你也沒有覺得燙手過,現在倒都怪罪到我頭上來,你說我冤不冤?」

楊瑩瑩說:「你冤,是冤,比竇娥還冤。到外面看看去,天上有沒有下為你鳴冤的鵝毛大雪?」

程紋和氣得搖搖頭,還想說什麼,看看楊瑩瑩的臉色閉上了嘴。

楊瑩瑩先回了房間,程紋和在客廳的沙發上呆呆地坐了一陣子後也回了房間。他衣服也不脫就躺到床上,身子被硌了一下,手往身子底下一探,掏出一本筆記本。看到這個筆記本他極為惶恐,上面記著他和鄭大中放錢做地下錢莊的賬目。

這個筆記本他藏在客廳裡懸掛的唐卡背後,楊瑩瑩怎麼發現了?她一定是看了筆記本上的內容,故意把它放在床上的。程紋和倒吸了一口冷氣,把筆記本翻了翻。

筆記本里除了記著放錢的明細賬,背後還記著兩行「正」字,這個楊瑩瑩應該看不出什麼名堂吧?程紋和思忖著。

自打在外面搞上女人,程紋和就給自己的豔史記了筆小賬,有一個女人畫一橫或者一豎,有一個正字就有五個女人的數了。楊瑩瑩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在外面已經搞到一百多個女人,想到這一點程紋和的心裡好受了一點。結繩記事就是好,自己怎麼就不把放錢的賬像搞女人的賬一樣記簡單一些呢,程紋和又恨開了。

2

過了兩天程紋和在單位收到法院的掛號郵件,開啟來一看裡面是傳票。

程紋和到法院,法官向他送達了楊瑩瑩離婚訴狀的副本以及開庭的傳票。訴狀上的日期比楊瑩瑩提出離婚的日子要早得多。

程紋和想不通,楊瑩瑩是什麼時候動了離婚的念頭的?

怕是從分床睡就開始了?!這麼認定,他就悔恨自己當時沒有看出苗頭。

楊瑩瑩請了律師。離婚訴狀裡有三條訴訟請求:一,請求法院判令解除與程紋和的婚姻關係;二,依法分割婚內財產;三,明確婚生子程實的撫養權。事實和理由是:夫妻感情不和,同室分居一年多,夫妻關係名存實亡。

程紋和回到家,告訴楊瑩瑩他收到了法院的傳票和訴狀。楊瑩瑩以為程紋和又要苦苦哀求她,但他沒有。他說他想通了。

「我聽了你一輩子話。就這一次,我極不情願聽的,你說和我離婚的這句話,我也都聽了。我是愛你的。如果你真的認為離開我是對的,就離吧!我只能這麼對你好了!」

說這番話的程紋和是悲壯的,可能也是他的心裡話。楊瑩瑩把臉別過去,抽泣起來。

程紋和讓她哭了一會兒,遞過紙巾說:「你這一哭,我感到幸福。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是我害你為難你了。」

楊瑩瑩抱住了程紋和。

晚上,她拿了自己的枕頭到程紋和的房間裡過夜。

程紋和答應離婚,也就不做答辯,只等著法院開庭。

對離婚的事他做了冷靜思考,覺得楊瑩瑩這著棋走得雖毒了點,但至少想到了下三步,或許這樣大家以後都有出路。他對自己的事擔不到底,是答應離婚的重要原因。

程紋和試探楊瑩瑩,既然他同意離婚了,能不能把法院的訴狀撤了,和和氣氣地到民政科去辦協議離婚。楊瑩瑩沒有答應他,也沒有解釋。她沒辦法說,她起訴的雖然是離婚案件,但審理時要析產,這是她的目的。她要通過法院理清她和程紋和的財產關係。

法院開庭前程紋和與楊瑩瑩坐下來談了一次,把一些事情具體地明確了。

最後程紋和問楊瑩瑩,離婚以後有沒有可能再生活在一起,他說現在這種情況很多。楊瑩瑩沉默不語。程紋和一定要她有個說法,她說以後再說。

法院開庭審理他們離婚案件的過程中問雙方是否接受調解。楊瑩瑩說只接受財產分割、子女撫養這兩方面的調解,離婚這一條不做讓步。

審理中法官調查他們夫妻感情破裂的原因,為什麼分居成為焦點。程紋和說分居的原因是他身體不好,女法官刨根究底,讓他說明是身體哪部分不好。程紋和咬咬牙說是性功能方面,說自己不能滿足楊瑩瑩的需要。程紋和在後來的筆錄上簽字時,見書記員將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了非常生氣,覺得這是他的奇恥大辱。

法院根據他們的協議製作了民事調解書,解除婚姻關係,分割財產。財產方面,房屋以及家用電器一應歸撫養兒子的程紋和所有,存款12.6萬元楊瑩瑩分得6.3萬元,楊瑩瑩每月付給程紋和兒子的撫養、教育費用500元,至兒子程實滿十八週歲。

調解過程中楊瑩瑩提出與程紋和夫妻關係存續期間的共有財產即存款部分應不止12.6萬元,法官讓她提供證據,她未能提供,因此法庭不予採信。這在庭審筆錄中有所記載。

拿到了離婚協議書,楊瑩瑩與程紋和商量,下午就把她的東西收拾走。程紋和很驚訝:「這是什麼話呀?你不住在家裡,住到什麼地方去?」楊瑩瑩說:「搞搞清楚,你那裡現在不是我的家了。」

程紋和無言以對,看了看楊瑩瑩的臉色,希望看到她的失落,看到她的痛苦和哪怕是一點點的留戀。沒有,楊瑩瑩沒有程紋和需要的表情。他只有悻悻地說:「你要是覺得我們兩個住在一起不方便……我住出去就是了。」楊瑩瑩說不用了那樣是鳩佔鵲巢。她說下午收拾東西時她的律師會到場,由他做個見證。程紋和說搞這麼認真幹什麼,問楊瑩瑩搬到什麼地方去住?楊瑩瑩說:「我有什麼地方可去?借了弟弟的房子。」

下午楊瑩瑩叫了搬家公司的人來,程紋和見楊瑩瑩開始搬東西,知道真的要人去樓空了,心裡難受起來,頹坐在沙發上喊楊瑩瑩給他倒一杯水。楊瑩瑩沒有給他倒水,卻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說:「在你還沒有找到倒水的人之前,就先湊合著喝這個吧。」

程紋和剛才見樓下超市送來了兩箱礦泉水,以為楊瑩瑩為搬家公司的工人準備的,現在聽她這麼一說,心裡酸酸的,苦笑了一下以示感激。程紋和喜歡喝水,在辦公室還是在家裡,面前時時刻刻是離不開水的。

楊瑩瑩搬的東西也就是一些衣服。同樣精明的程紋和知道,她不會在這個時候拿值錢的東西,那些東西怕是早轉移走了。沙發前有一個裝滿書的紙箱,這是楊瑩瑩要帶走的。程紋和很奇怪,楊瑩瑩扔了很多值錢的,她曾經喜歡過的東西,怎麼要帶走這麼一箱沉甸甸的書和刊物?他隨手挑起一本翻了翻,是有關婚姻和家庭的。程紋和對這些出版物很不屑,認為無非是有關初夜和更年期什麼的辦法或者經驗,坑蒙那些無知的少女和困惑的中年婦女。再挑起來的是一本暢銷的家庭生活週刊,裡面有一處摺疊了起來,展開來一看,是一個答讀者問,標題是「丈夫是貪官,我該怎麼辦?」程紋和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想仔細看看時楊瑩瑩跑了過來。

看到程紋和扔下來的刊物楊瑩瑩說:「老程,你真的應該看看這些東西,我可以分一半給你。」程紋和鼻子裡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待楊瑩瑩轉身離開他衝著紙箱踢了一腳。

楊瑩瑩把東西收拾好了以後叫坐在沙發上的程紋和檢查一下,程紋和看也不看,揮了揮手。楊瑩瑩的律師把一份清單給他過目,讓他核對一下,他也看都不看。

楊瑩瑩出門時程紋和叫住她,迴轉身的楊瑩瑩看到程紋和淚眼盈盈。

程紋和哀求地:「晚上我們到漢僑大酒店吧,我訂了臺子。」

楊瑩瑩像是覺得不可思議:「離婚也要辦酒席慶祝啊?」

程紋和解釋說:「不是這個意思,就我們倆,沒有其他人。」

楊瑩瑩說:「那就是分手酒,你以為我有心情去吃嗎?」

程紋和說:「我們畢竟夫妻一場……」

楊瑩瑩說:「女人的心狠起來超過男人。你不要指望我什麼。」

見楊瑩瑩這種態度,程紋和不好再堅持下去,本來也是頓難以下嚥的苦酒。

看著一片狼藉的屋內,程紋和決定喝酒,找一瓶家裡最好的酒,把自己喝醉。

楊瑩瑩像是知道他的心思,打來電話,要他不要出去喝酒。她的聲音不像剛才搬家時那樣冰冷冷的,有些溫柔。

「答應我,要喝酒,醉在家裡。」

程紋和用顫抖的聲音回答:「好的。我,我只會醉在家裡。」

放下電話,程紋和抽抽噎噎地:「醉在家裡,醉在家裡,家他媽的還有嗎?」

一會兒程紋和冷靜下來:「她是說我過去經常醉在外面,醉在外面……」

「我為什麼要什麼都聽她的?我偏要醉在外面,我現在花天酒地,你楊瑩瑩還管得著嗎?」

程紋和迫不及待地給師佑漁打電話,約他們馬上到漢僑大酒店。師佑漁問程紋和有什麼喜事要慶賀,他還不知道程紋和離婚的事。程紋和沒好聲地說:「喪事!」聽程紋和的口氣,師佑漁不敢再問。

酒桌上程紋和鐵青著臉,師佑漁勸程紋和喝酒,他一口不喝,說一喝就醉。

連程紋和自己也不明白,本來是想大喝一場的,見到酒卻不想喝了,就差說出楊瑩瑩對他說的那句話。

程紋和想:我沒有醉在外面,我要把手頭的事情理一理,事情不會像楊瑩瑩想的那樣。他用手指頭敲了敲桌子:

「你們聽著,我借錢給你們把家都鬧散了。我決定不再做了。你們對我負責任就趕緊將錢還我,不管是行裡的還是個人的都幫我清掉,馬上清掉。」

師佑漁、鄭大中連聲附和,說沒問題。為了緩和氣氛,師佑漁說他這兩天都會陪著程紋和,他不住地強調:「這時候你有我們這些朋友,永遠的朋友。」鄭大中更具體一點,把在座的排了一下,讓大家挨個地請程紋和吃飯。程紋和苦笑著說以後天天有人請客吃飯才好。

吃完飯洗桑拿,程紋和要找一家有小姐的。鄭大中安慰程紋和:「有錢天天過年。有本事天天換老婆,小姐多的是。」鄭大中也做出一副羨慕程紋和生活方式的樣子。

程紋和還是清醒的:「你們以為我會醉在外面呀?這麼羨慕我都回去離婚,離呀!」

師佑漁和鄭大中不再吭聲了。

3

晚上還在麻將桌上的胡鵬被楊瑩瑩三番五次的電話叫了過去。傍晚的時候,師佑漁打電話給他,通知他參加程紋和的飯局,因為打麻將脫不了身,他心裡面還恨了一陣子。

胡鵬打麻將的手氣好了以後,在外面與其他人偶爾也玩一兩場。這天他的牌很順,已經贏了不少。說好了打四將牌結束,楊瑩瑩的電話來時他們才打第二將的第二圈牌。贏了錢提前走是不可能的,楊瑩瑩的電話又不停地打過來。胡鵬不情願離開,就對楊瑩瑩說,過去可以,今天必須陪他一夜。沒想到楊瑩瑩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胡鵬好說歹說地丟下三個牌友,把贏的錢一分不留地倒出來給他們,還落得他們一大堆的怨言。

胡鵬有這處房子的鑰匙,開啟門進去,發現楊瑩瑩一直站在窗前,她大概是看著胡鵬上樓的。

胡鵬覺得奇怪,只一兩眼還是發現了與以往的不一樣。過去空蕩蕩的一大處房子已經被東西填滿了,室內佈置得很溫馨。

楊瑩瑩推開要表示一下熱情的胡鵬:「我不找你,你是不會找我的。」

胡鵬說:「沒有的事。我天天想找你。」抱了一下楊瑩瑩他又說:「我只有在空虛的時候打打麻將。惟有麻將可以讓我忘了你。」

楊瑩瑩說胡鵬說的比唱的好聽,問他:「現在呢?」

胡鵬張口就來:「現在,惟有你能夠讓我忘了麻將。」

楊瑩瑩正色道:「找你來是為了告訴你一下,我離婚的事跟你無關。」

「什麼,你離婚了?」胡鵬的眼睛瞪得大如牛卵。

「這麼說你最近確實沒有和程紋和他們混在一起?!你不知道?我離婚了,我單身了。你剛才要是說的真話,想天天找我,我還真是福分。你不要怕我纏上你。只希望你有時間給我一點,陪陪我。這陣子,我心裡空落落的。」

胡鵬點頭答應。楊瑩瑩讓他到浴間去洗澡,為他試好了水溫,拿出一套替他買的三槍牌純棉內衣給他換。

浴間裡連毛巾也單獨準備了一條新的,胡鵬喊楊瑩瑩一起來洗,楊瑩瑩不答應。洗了一半,胡鵬光著身子出來把楊瑩瑩硬拉了進去。

楊瑩瑩穿著絲綢睡衣,猶豫著是不是該脫掉時,已經被花灑細密柔軟的水珠淋透。

蜜合色的絲綢睡衣裹出楊瑩瑩圓鼓鼓的胸脯,凸出她暗紅的乳頭,胡鵬忍不住捻了一下,又把嘴唇也貼上去。溼熱的絲綢真是煽情又催情的東西,胡鵬的臉在她胸前一陣亂拱,楊瑩瑩感到穿透絲質的體貼和酥麻的感覺,這種感覺被胡鵬粗重的呼吸驅趕向全身,迅速轉變為熱騰騰的暖流。熱量逐漸增多,起火冒煙,開始了烘烤、燃燒。

她的呼吸漸漸加快,轉成輕輕的呻吟。突然,她緊緊地抱住了胡鵬。

胡鵬手裡正拿著的一瓶沐浴露根本沒機會放下,被她像蛇一樣纏著。她用她柔軟的身體在他身上摩挲、碰撞,尋找堅硬的牴觸。她找到了,感覺到了……

她的呻吟變成粗重的喘息,喘息又變成慾火焚身的悶聲叫喊,她騰出手撕扯掉自己的睡衣,繼而用力地捏著胡鵬的胳膊,她覺得她已經張開了自己,恨不能讓他全身堅硬的肌肉一起進入,把自己徹底地撐開了。

胡鵬的進入卻是緩慢的、從容的,談不上溫柔和體貼,像喝一杯閒茶抑或無聊時吐出的菸圈,這是不殺她慾火的,她的身體扭動起來,手握成拳頭捶打著他,嗚咽地呼喚著他的兇猛、他的暴虐。

慢慢地,胡鵬像是被激怒了,把她的身體反轉過來。這一次進入,他讓她感到了力量,感到了體積。他的身體是昂揚的,他的眼睛是充血的,他在她的身體裡擴張開來,變得劇烈、粗野。

她屢次想抬起頭、轉過身來看他,都被他死死按著,他是快意的、享受的。他覺得他像光著腳踝,蹚在夏天雨後熱烘烘的積水裡,粘滯而又衝動。他再次按住她的肩膀時,她的身體痙攣起來,哼出粗重的一句:「男人。」

胡鵬輕輕地為楊瑩瑩抹上沐浴露。他喜歡做這樣的事情,讓自己的十指遊蕩在她豐滿勻稱的身體每個部位,指間感觸到她潔白如玉的皮膚光滑,這種光滑和細嫩總是令他衝動起來。

胡鵬手下的楊瑩瑩也繾綣情濃、慾望炙熱,她攬住他的腰,輕輕地說:「男人,你是男人,我的男人。」

……

半夜裡楊瑩瑩推醒胡鵬,說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家。胡鵬睡意正濃,睜開眼嘟囔了一句:「不回。」倒頭沉沉地睡下。

過了一會兒,楊瑩瑩又把胡鵬弄醒:「記住,家裡有老婆的男人再晚了也要歸家。」

胡鵬懵懵懂懂地找衣服穿,穿了一半想起自己的家裡根本就沒有什麼老婆了,就把穿上的衣服又脫了,騰出一隻手來拉楊瑩瑩的睡衣。

楊瑩瑩被胡鵬壓在身下氣喘吁吁地說:「你不是個好男人。」

胡鵬回她一句:「就是!哪有壞女人喜歡好男人的?」

4

紙包不住火,特別是在火能把紙燒掉的情況下。

胡鵬知道利害關係,想在事情沒有暴露之前結束與楊瑩瑩的關係。

過去因為雙方都有家庭的原因,他和楊瑩瑩把偷情的事情隱瞞得很好,一直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和覺察。現在雙方都離婚了,心態發生了變化,本來就不怕程紋和的楊瑩瑩會肆無忌憚。她說她心裡空空的,沒有說到位,她是什麼地方都空,需要有他這麼一個男人來填充。充當這麼一個角色是麻煩的事,程紋和要是發覺他和楊瑩瑩早有勾搭就恐怖了,他是絕對咽不下這口氣的。

胡鵬裝著對程紋和的事情什麼也不知道,在師佑漁他們面前打聽程紋和為什麼離婚。

師佑漁他們背地下對程玟和離婚是幸災樂禍的,說程紋和不行了,沒有夫妻生活,楊大姐與他過不下去。

鄭大中說:「老程應該識相。既然自己不行了,就和老婆說明,給她自由,由她找人幫忙。離婚真是下下著。」

胡鵬不相信楊瑩瑩和程紋和是因為這個離婚,他不好說楊瑩瑩什麼,只有說:「程行長身體沒有問題啊,他找小姐又沒有白花錢,事後不都繪聲繪色地講給你們聽?」

鄭大中聽胡鵬這麼一說緊張起來:「小胡你不要胡言亂語,我們沒有對你說過老程找小姐的事。我們還怕楊大姐懷疑他這方面的事情與他離婚,你這麼一說,傳到老程耳朵裡我們豈不成了罪魁禍首?」

師佑漁說:「小胡是知己人不要緊的。有的人到了四五十歲就真的不行了,棍子打都起不來。至於和小姐之間的事,那是大吹小吹,當不得真的。」

鄭大中轉過去問胡鵬最近在忙什麼,怎麼很難見他的人影。胡鵬敷衍一下,說自己最近在複習,準備參加律師資格考試。師佑漁說這真是好事情,以後就做他公司的法律顧問,省得花大價錢在外面請了。

胡鵬確實是有這個打算的。近來打麻將的手氣又差了,不敢再打;要避著楊瑩瑩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對於胡鵬來說,法律專業的自學考試還有一半沒有考完,司法考試根本談不上。他覺得在師佑漁他們面前說參加自學考試沒臉面,只有打腫臉充胖子。

再把要考試這句話搬到楊瑩瑩那裡時,胡鵬簡直就堂而皇之了,因為在師佑漁那裡溫習了一遍。

楊瑩瑩很支援他,對他的做法很欣賞。她說她喜歡上進的男人,程紋和有一段時間也很上進,以後自甘墮落了,這也是她對他失望的原因之一。

楊瑩瑩覺得,胡鵬是應該把法律專業攻下來,他一知半解的法律知識可能害了卞芸彩,就那麼點事情他其實犯不上去驚天動地、犯不上讓卞芸彩去投案自首,事發了再處理也不遲。她聽說紙漿廠的事情了,卞芸彩他們其實是一枚棋子,成了某些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楊瑩瑩不敢責怪胡鵬,見他說以後要把時間用在學習上,就問他以後麻將是不是不打了,胡鵬說是的。楊瑩瑩說:「你其實是一個膽子特別小的人,牌順你就打,牌不順你靠都不靠。

胡鵬說不出話來。楊瑩瑩這是點了他的穴位。

六、麻雀

1

胡鵬考試是假,疏遠楊瑩瑩是真。他這種玩角在家裡哪待得下去,閒得下來?只覺得坐的椅子有釘子扎他屁股似的。

孟川青時常找胡鵬,請他吃飯或者洗桑拿。吃飯大多是別人請客,孟川青帶著胡鵬去,介紹胡鵬是他在國土局工作的朋友。請客的和在座的因為對孟川青客氣,對胡鵬也就一道客氣了。胡鵬在桌上不多喝酒,正襟危坐沉默不語,請客的和在座的不知道他的深淺,越發敬重他,把他當個人物。

和孟川青洗桑拿純粹是一種消遣,是洗所謂的「枯澡」,絕對沒有花色,至多腳癢了找個「崗嫂」捏一下,做一個足底按摩。洗完了澡躺在包廂裡喝茶聊天很遐意,談熱衷的牌事是孟川青的目的,否則他請胡鵬吃飯、洗澡幹什麼?

孟川青自從得到胡鵬的點撥以後茅塞頓開。胡鵬斷他和路憲勇他們的牌局看起來很神,實則上是信口開河。說胡鵬估摸牌路,算算牌張,有這個本事。說他對牌局能捏會算,那就離譜了。他看過孟川青的「後影」,知道他的牌路,加上看了太多的做「豬」和殺豬的牌局,利用經驗胡謅了孟川青牌局的走向。沒有想到的是瞎貓撞見了死老鼠,竟然都說準了。

其實說白了,胡鵬等於替孟川青開了一個彩。胡鵬說錯了,沒有什麼,孟川青不一定在他面前抱怨什麼;而說對了是孟川青希望和十分在意的。為感激胡鵬替他斷的這個牌局,孟川青投桃報李,送他一些別人送給他的高檔煙、酒、茶。有好處的事情胡鵬是不嫌棄的,來者不拒。他真的做起了孟川青的師傅,教孟川青打麻將。他教孟川青記牌,孟川青掌握得很快。到了「估牌」孟川青就不行了,總是不得要領,胡鵬講得也吃勁。見務實不行,胡鵬就來虛的,給孟川青講麻將牌的「變化」。

「麻將變化無端,幾乎無規律可言。老打麻將的有種說法:‘打錯了即打對了。’

有的牌出得看起來違背常規,但恰恰是妙不可言,壞了人家的好牌,避了自己的出衝;有時候循規蹈矩,照所謂牌理打的牌,卻出了意想不到的「衝」;聽幾張牌,還不如釣一張「絕牌」來得快。

你控制下家,反會助他孤注一擲,逼出了他的大牌;你聽萬字牌,上下家和對家都一張不出,你也抓不到,等你沒有了耐心,換了其他的牌,可能萬字牌就連抓不斷,別人也不看守你了,讓你懊悔錯失良機。

在牌局中,常常因為己方或別家隨意吃牌而造成‘上對下自摸’,或者另一方連上妙牌;也常常因為己方或某方的出牌被對牌、吃牌而造成錯位,破壞了本來好的牌運從此一蹶不振。

‘先贏後輸,鼻涕拉糊;先輸後贏,笑個不停。’是句極有道理的老話。

牌桌上沒有永遠的贏家,也就沒有永遠的笑聲。」

對胡鵬的這些牌理,孟川青是非常贊同的。他想起那次在醫院裡輸液時對胡鵬大談麻將經,真是大話連篇班門弄斧,不由得有點不好意思。

孟川青說:「我們這些有點文化的人搓麻將還是有意思的,能夠悟出道理,玩味無窮啊。」

胡鵬說:「錯,麻將打得好的都是沒文化、有腦袋、有膽量、有體力的人。有文化的人大多沒膽量,沒體力。」

孟川青點點頭,覺得又是一番大道理。說到體力的問題,他是有切身體會的,一場麻將有時候打十多個小時,成日帶夜的精力經常感到不濟。他問胡鵬看不看港臺片,那些關於賭神的片子出神入化,他經常為裡面詭異的情節和賭神的超人技巧讚歎不已。

胡鵬說他根本瞧不上那些無厘頭的東西,「你讓那些拍賭神的港臺演員到大陸來,找那些在社群裡打‘枯枯倒’的老頭、老太比一場,連他們都未必贏得了。」

孟川青想想也是的——那是演的戲。

2、

孟川青為了消除葛紅不打麻將的「後遺症」,給她買了一臺電腦回來。

葛紅不能閒著,閒著就會讓他不得安寧。孟川青上班和下班的行蹤葛紅是一清二楚的,他和路總打麻將她知道,他和胡鵬打得熱火她也瞭如指掌。

對於胡鵬,葛紅沒有好印象,她不喜歡一個和女人混在一起打麻將的男人。加上她覺察胡鵬和楊瑩瑩打麻將時眉來眼去的,心裡總是懷疑他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葛紅在聽說程紋和與楊瑩瑩離婚後向丈夫核實,還問這件事和胡鵬有沒有關係。孟川青最怕她說男女之間的事情,說不好就要牽動葫蘆帶動瓢,連累到他自己。他說人家離婚的事情他從來不管,晚報婚姻家庭欄目登那些文章是為了吸引讀者。他拼命為胡鵬洗乾淨身子,說胡鵬是個正派人,是國土局即將被提拔的年輕幹部。這麼說葛紅也就相信了,提拔幹部組織部門是要考察的。

孟川青說胡鵬會玩電腦,什麼時候找他來家裡給電腦下一些軟體,教葛紅上網衝浪。自打電腦買回來,葛紅的興趣好像一直高不起來,因為她只會用電腦玩紙牌遊戲。報社裡會玩電腦的人多的是,孟川青不敢帶家裡來,葛紅會糾纏人家問單位的事情,弄不好就是引火燒身。

胡鵬在一個週末到孟川青家裡弄電腦,事先孟川青交待胡鵬,一定要給葛紅裝一個麻將的遊戲軟體。

胡鵬為葛紅下了騰訊qq軟體,聊天的,遊戲的都有了,還在網頁的收藏夾裡新增了他平時喜歡上的一些網站。孟川青的女兒也喜歡這個小叔叔,他靈巧的指頭飛快地敲在鍵盤上,讓她眼花繚亂,他教她怎麼在網站上下試卷,她也順便學會了上qq。葛紅改變了對胡鵬的印象,硬拉著胡鵬留他吃晚飯,還讓孟川青陪他喝了幾杯。

葛紅自從學會了上網,在家裡忙了起來,飯碗一丟巴不能孟川青像過去那樣洗碗,在電腦面前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比過去打麻將還用心思。葛紅的注意力一轉移,孟川青的日子就好過了,家裡只要不停電,他暫時就沒有太大的麻煩。

孟川青和陸笑柔在一起時把葛紅的這種變化對她說了,好奇的陸笑柔揹著孟川青給葛紅打了電話。

陸笑柔說她們打麻將少一條腿,問葛紅能不能破例去救場子。葛紅說不打就是不打,麻將桌上失火她也不救。她責怪陸笑柔:「打麻將少人就想到我了,怎麼這麼長的時間不給我來電話,難道我們只是麻友不是朋友?」

陸笑柔心虛,說她前一陣子忙考職稱,牌打得少,反過來也說葛紅同樣沒有和她聯絡。

葛紅說她心情不好,又把對陸笑柔說過的老話拿出來說:「我現在是下崗工人,是家裡的閒人,相當於麻將桌上的相公,只有陪人玩的份。」

陸笑柔笑了:「你都成祥林嫂了,成天把什麼相公掛在嘴上,看你做個相母差不多。」

葛紅問陸笑柔,孟川青最近是不是在和她老公打麻將,陸笑柔不笑了,說她只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具體的不清楚,他們要玩也是在外面,不會在她的眼前。葛紅想想也是,但有些話她覺得還是要說的:「你們家老公是做大生意的,財大氣粗;我們家孟川青是個窮公務員,拿的是死工資,上不得大場子。就怕褲子撕大了縫不上。」陸笑柔聽葛紅說得這麼生動,在電話那頭笑得喘不過氣來:「你說過,你們家,老孟睡覺……是不穿褲子的……」葛紅也笑了,說那是在床上,不是在麻將桌上。

兩個女人說了些瘋話,倒是葛紅替陸笑柔想起她還要找人打麻將的事。陸笑柔收住笑,正兒八經地對葛紅說:「你說得對,你們家老孟是不能和我老公他們玩。我回去警告老路,他不一定聽我的,而你要說說老孟,他對你是言聽計從的。」葛紅說:「影子戲,男人都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他要是真的聽我的,太陽怕是從西邊出了。」

話是這麼說,晚上孟川青回來葛紅拉下臉,讓他不要再和路總他們打麻將。她說連陸笑柔也不贊成。孟川青嘴上不說什麼,把皮包重重地摜在沙發上。

上床睡覺了葛紅還在和孟川青嘮叨,說她不打麻將日子一樣的過,說網上打麻將也很有意思。孟川青知道她的心事,她是怕他和路總他們那些有錢人打牌輸出大窟窿。

孟川青把被子一掀去上洗手間,背後扔下一句:「不見錢,不見鈔的,有什麼意思?」

葛紅乘機從床上爬起來,拿過孟川青的皮包翻起來。包裡面錢不少,有兩萬多的現金。看起來他的麻將打得很大,平時他包裡不可能放這麼多的錢。她猶豫了一下,拿了一半的錢塞在席夢思床墊下面。

孟川青第二天下午才發現錢少了,他沒有發火,也沒有解釋包裡為什麼放這麼多的現金,只是在電話裡讓葛紅把錢收好了。

晚上孟川青仍然上了麻將場子,夜裡回來時葛紅還沒有睡,她是專門候著他的。

孟川青聽葛紅囉唆一陣子後說,麻將還是要打的,最近手氣好,都和的大牌,等牌運轉了再歇手也不遲。他還告訴葛紅,包裡的錢都是贏的,他現在是河水煮河魚,沒有拿家裡的一分錢去賭。

3

陸笑柔約孟川青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談,孟川青見她說得認真便在一家酒店訂了房間,她說過他們之間不再發生什麼了,可還是毫無顧忌地答應了。

見了面陸笑柔與孟川青沒有親熱的動作,孟川青也不想有。

孟川青問她:「談什麼,這麼著急,這麼重要?」

陸笑柔對他說:「談路憲勇。」

孟川青心裡一驚,以為麻煩事又來了。好在她馬上接著說:「你不要再和他交往了!他請你喝酒、打麻將是別有用心的。」

孟川青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不會吧?!」

路憲勇和他交往的目的孟川青納悶過,胡鵬斷出牌局等於證明他們打的是「殺豬牌」,他想到過要弄清路憲勇的目的,後來不那麼認真或者忽略不計是因為路憲勇總是在他面前表達他對文化人的崇拜和尊重。社會上有一些暴發戶為了裝門面,結交文化人或者有社會地位的人,他料想路憲勇也是這樣。

現在陸笑柔這麼說孟川青倒是想聽聽路憲勇究竟是什麼目的,他也想知道陸笑柔在他面前拆丈夫的牆角是為了什麼。

陸笑柔歉疚地告訴孟川青,她對路憲勇說了他與潘振宇的特殊關係。儘管那時候潘振宇還沒有當上分管工業和開發區的副市長,但路憲勇不單純是個麻將桌上的賭徒,他和別人打賭,賭潘振宇一定能夠當上副市長,上臺後一定會上服裝城這個大專案。路憲勇希望服裝城上馬,對於搞建築的他來說,這個專案無疑是個大金元寶。

「照你這麼說,路總是賭上了我和潘振宇的關係?」孟川青問。

「是的!他是要利用你!你沒必要和他們混到一起,因為我們的關係,也因為你自己。」

孟川青明白了,他認為陸笑柔怕他在丈夫面前暴露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和你丈夫的接觸我是迫不得已的,因為你我不能得罪他,如果有可能,他需要我幫忙的話,我會不遺餘力。」孟川青看了陸笑柔一眼,覺得自己很機智。

「他的事與我無關,不要扯到我身上。」陸笑柔說。

「路總是個好人,是個朋友!」孟川青又看了她一眼。

陸笑柔笑了:「你只知其一,不知道其二。外面傳聞路憲勇抓起來坐牢沒有交代出那些收受好處的人不錯。他替別人把什麼都扛下了。但他從監獄出來那些人並不願意幫他忙,哪一個不是躲得遠遠的?巴不能路憲勇坐一輩子牢或者失憶了才好。要不是路憲勇玩手段,去敲他們,去虎口掏食,哪有他的鹹魚翻身?路憲勇不是你想像中的義氣人,也不會是你真正的朋友,你應該小心他才是。」

孟川青問:「你為什麼對我說這些?你應該幫你老公才是。」

陸笑柔不回答孟川青,反問他是不是有很多女人?上次那個讓他傳染上淋病的女人是不是小姐,孟川青不承認,說他不會去找那些髒女人。陸笑柔說編報紙的就是會說謊話,說習慣了。孟川青認真起來,說不會和一個女人在性上做交易,不會沒有感情、沒有好感就和她做愛。

陸笑柔說:「你說的我不敢相信。但我們女人肯定是這樣的,不會和一個不喜歡的男人上床。不像你們男人有反應逮誰就誰……」

陸笑柔的話再明白不過,她喜歡他,不喜歡她的丈夫。她用她的立場進行了表白,再說下去更露骨的話都可能說出來。

孟川青不想她說下去,把她拉到床邊坐下。他要堵她的嘴,讓這個女人在他身下酣暢淋漓,把什麼都忘了。

可僅有雄心勃勃是不夠的,孟川青忙忽了半天也發動不起來。陸笑柔嘆了一口氣推開他:「算了。我們心裡都有事。我說過,我們還是再沒有那個事為好。」

分手的時候,陸笑柔說:「求你,不要和路憲勇在一起,我心裡不踏實。」

孟川青說:「我心裡也不踏實,和你丈夫身邊的人熟悉了,等於多了許多雙注意我的眼睛。安全起見,我們以後還是不要接觸為好。」

陸笑柔有話說不出口,她讓孟川青不要與路憲勇交往,不僅是因為她和孟川青的關係,還有其他的。她怕孟川青出事,怕葛紅步她的後塵。路憲勇坐牢的那段日子對她來說,痛是刻骨銘心的。關係特殊的男女在一起時,語言表達總是有問題的,陸笑柔終究沒有把話說清楚。

陸笑柔讓孟川青到客房外面的過道上察看一下,有沒有熟人,方便的話就快閃出去。

孟川青開門出去看了一下,過道上明明沒有人卻讓她等一會兒。過了一會兒再看,還是讓她再等。陸笑柔被他弄得十分緊張,發誓以後再也不到這種地方來了。

陸笑柔走了以後孟川青在床上躺了一會,把事情前後想了想。

陸笑柔開始顧忌他和路憲勇的接觸,她會更謹慎地從事,將來的麻煩肯定少了。至於路憲勇的為人,只要陸笑柔不和他合謀,沒什麼可怕的。至於路憲勇與他交往的目的,即使是要他找潘振宇幫忙也沒有關係,完全可以見機行事。

潘振宇在當上副市長兩個月以後請孟川青吃飯,孟川青心裡面不舒服,婉言謝絕多次,到了實在推辭不了時才去了。

潘振宇是設家宴請的孟川青,沒有一個外人,他說這樣輕鬆自在。席間說了很多感激的話,孟川青只是笑著聽著。

喝了很多的酒後,孟川青乘著酒興拍了幾回潘振宇的肩膀,這麼做他很有快意,覺得又回到他們從前的關係了。

喝完酒孟川青忙著告辭,不想坐下來喝潘振宇說的頂級鐵觀音。潘振宇留住他,搖搖晃晃地進房間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開啟來給孟川青看,是一副流光溢彩的翡翠麻將。

潘振宇把這副麻將送給孟川青:「我知道你好這個,喜歡打麻將。」

見孟川青無動於衷,潘振宇大著舌頭說:「這是我最值錢的東西,寶……物。我送給……你,我,我最好的朋友。」

孟川青用手撣了一下,冰涼而又潤澤的感覺從指尖傳到手臂,他笑了笑。

潘振宇把盒子蓋好,推到孟川青面前:「送給你不是賭錢用的,是賞玩的。打麻將不是個好事情,影響進步。」

「影響進步」這句話潘振宇顛三倒四地說了好幾遍,孟川青聽得很不耐煩。

不過,翡翠麻將是個好東西,他還是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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