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南

一、槓開

1

楊瑩瑩打電話給胡鵬,說約好的麻友一個沒來,她要找一個人的電話號碼。

胡鵬覺得機會來了,連忙趕過去。果然楊瑩瑩的麻將還沒有打起來,她只約來一個叫枯枯倒的麻友,兩個人在大眼瞪小眼。

楊瑩瑩她們把和的小牌叫枯子、小枯子,除了迫不得已,一般的情況下不會和這種牌,就像捕魚的不會捕魚秧子一樣。這個叫枯枯倒的女人只要能和牌,被人家怎麼罵「枯皮」也不在意。楊瑩瑩一般情況下不喜歡叫她,看來這陣子確實少了陪打麻將的人。

枯枯倒說:「這下好了,又來了一個,三條腿了,少一條腿好湊。」楊瑩瑩看了看胡鵬說:「他不能算。」枯枯倒說:「這倒怪了,我又不是沒有和他打過,上次輸給他的還想他倒出來呢,你竟然連翻本的機會都不給我。」楊瑩瑩說:「小胡他家裡有事,沒心情打,是不是?」

胡鵬點點頭,他只有順著楊瑩瑩的意思。枯枯倒有些不甘心,想勸胡鵬上場,被楊瑩瑩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了。這當兒她在不停地翻手中的通訊錄,給想得起來的麻友打電話。

麻友們不是在班上,就是有事走不開,更多的是已經上了場子搓起來。電話裡聽到人家洗牌的嘩嘩聲,枯枯倒坐不住了,開始埋怨楊瑩瑩,問她約好的人怎麼都是空的。

楊瑩瑩解釋:「葛紅說來的,單位鬧下崗,突然要和她們開會;另一個許筱萍,昨天上午就約好了,偏偏昨晚與別人的一場牌輸得厲害了,錢包空了,怎麼勸也不來,要她來怕是要等到下個月發工資以後了。」

胡鵬見楊瑩瑩約不到人就建議她找朱琳,問她有沒有時間。楊瑩瑩白了胡鵬一眼:「我哪裡有那個小狐狸精的電話?」

胡鵬也不看看楊瑩瑩的臉色,不知趣地說他有。枯枯倒著急地讓胡鵬把朱琳的電話號碼給楊瑩瑩,逼著楊瑩瑩趕緊打電話。

電話通了,楊瑩瑩對朱琳的口氣很生硬:「差一個人,你來不來?」

朱琳高興地說:「我來,我來!你們一定要等我,我十分鐘就到。」

還不到十分鐘朱琳就到了,她是騎摩托車趕來的,進屋後連頭盔都來不及摘就坐下來。

朱琳來了以後三缺一,胡鵬就不得不上場了。楊瑩瑩非常不情願,又沒有辦法。

胡鵬好長時間不打牌,身上的零用錢沒有了來源,坐下來後摩拳擦掌,牌打起來有點窮兇極惡,一下子就和了好幾把大牌。

胡鵬贏了後想悠著點時,朱琳的怪話來了:「不要把我扒光了,現在醫院裡抓得緊,紅包拿得少了。」楊瑩瑩抓住朱琳的話柄,乘勢而上:「小胡你有本事就把朱琳扒光了,讓我們也飽飽眼福。」枯枯倒興奮點低,就這麼一句話樂得笑翻了,伏在桌子上打不出牌來。

胡鵬對朱琳說:「我下面和你的牌就不要付賬了,你有一次就脫一件,以不露點為界限。」

朱琳嘻嘻哈哈的:「露點也不怕。夏天我們在手術室做大手術,一臺幾個小時,護士服裡面除了內褲什麼也不穿。醫生要小便也不下手術檯,由我們替他掏出來把著尿。沒有誰感到什麼不自在的。」

枯枯倒唯恐天下不亂,說:「那你接下來就脫,我們不反對,我們輸了付我們的,與你不相干。」

朱琳說:「不幹!天太冷了。」

說話間朱琳連對了胡鵬幾副牌,看出了一個清一色萬子的架勢。楊瑩瑩和枯枯倒緊張起來,只有胡鵬不在乎。楊瑩瑩見胡鵬這樣有點生悶氣,臉上不知覺地就有了慍色。好在朱琳這把牌沒能夠和下來,是胡鵬和的。

胡鵬坐朱琳的對門,接下來他打的牌仍然有楊瑩瑩和枯枯倒覺得不應該的。楊瑩瑩不時地觀察朱琳的表情,看她是不是給胡鵬使了眼色。從朱琳面部表情上看不出問題,楊瑩瑩就懷疑她是不是也和胡鵬在下面「發電報」,她把本來放在胡鵬邊上的腿橫在朱琳與胡鵬之間,這樣的話朱琳要是有小動作便能夠被她察覺。

朱琳沒有小動作,胡鵬的一張牌被朱琳對了後從牌垛後面槓開了花。楊瑩瑩氣得把牌一推,怒氣衝衝地說:「這樣個打法沒玩頭了。」

枯枯倒說了句公道話:「這牌不怪小胡,他打得不錯,防不住。」

楊瑩瑩聽枯枯倒這麼說,也覺得自己失態了,拿目光悄悄地打量胡鵬。他倒是好,一點也沒有生氣,臉上甚至還微笑著。

牌打結束,胡鵬站起身來就走了,留下枯枯倒和朱琳陪楊瑩瑩吃俞師傅飯店送來的飯菜。

看著特意為胡鵬點的軟兜鱔魚,楊瑩瑩氣不打一處來,用筷子撥拉著菜,一點也不想吃。手機響了起來,一看是胡鵬打來的,她站起身來到一邊去接。

胡鵬打電話不為別的,專門解釋牌的事:「防吃牌難防對牌。再說,不能因為防人家的牌就棄了自己的好牌。」見楊瑩瑩不吭氣,他又說:「要說朱琳,我討好她幹什麼?我又不和她好,我只會對你……」

楊瑩瑩:「不要說了,你理多!」

接完電話回到桌上後楊瑩瑩的胃口好了起來,對兩個麻友也不像先前那樣,和顏悅色起來。

胡鵬對楊瑩瑩衝他的態度一點也沒有生氣嗎?一點也沒有。楊瑩瑩的醋意讓他開心得很。

2

胡鵬又正常地打上了麻將,楊瑩瑩把卞芸彩的事情丟在一邊,不再說他什麼。

楊瑩瑩就是看不慣朱琳,怎麼著也不再叫她來打牌,寧願缺一個人打不起來。私下裡她盤問過胡鵬,當然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胡鵬與朱琳串上了。

「串」是麻友之間最想而又最忌諱的。誰都想在四方混戰三方為敵的麻將桌上有一個自己的盟友,誰也都怕桌上的其他人「串」上自己成眾之矢。

胡鵬解釋說,是朱琳主動將電話號碼給他,希望打麻將缺人時叫她的。這是實話,楊瑩瑩看他的神情也不像說謊的樣子。

楊瑩瑩定下規矩,在她家打牌的,贏得最多的要在散場後幫她收拾一下。這是合理的要求,大家都能夠接受。

這天胡鵬贏得多一些,便在散場後留了下來,像是說給那兩個即將要走的麻友聽似的,他嘟囔了一句:「我在家裡是油瓶倒下來也不扶的,倒要在這裡抹桌子掃地。」楊瑩瑩寬宏大量似的:「你把桌上的麻將收了就走吧。」

胡鵬收拾了麻將並沒有走,楊瑩瑩讓他幫著削一下山藥皮。她說程紋和到省行去學習,其實是省行組織的旅遊,在三亞曬著日光浴。

楊瑩瑩說她最喜歡吃山藥,只是最怕削山藥皮,過敏,沾一點點都不行。

山藥黏呼呼的,胡鵬粘了滿手。楊瑩瑩在水池裡打當昂嗤魚,一種樣子很怪的魚。這種魚頭扁嘴闊,有點像鯰魚,無鱗皮色黃,有灰黑色不規則的大斑,背上有一根很硬的尖銳骨刺。楊瑩瑩和胡鵬說著話,不小心就被魚身上的骨刺刺了一下,她尖利地叫了起來。胡鵬湊過去看了一眼,讓她用手捏住傷口。他趕緊擦了一下手,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創可貼替她包上。

楊瑩瑩感激地衝胡鵬笑了一下,是胡鵬一直喜歡的那種媚笑。

胡鵬說昂嗤魚弄起來太麻煩,他們家從來不進門。楊瑩瑩說她喜歡吃也就不怕費時費事,細火燉出的魚湯奶一樣的白。她留胡鵬一起吃飯,胡鵬沒有立即答應,遲疑了一下。楊瑩瑩是真的希望他留下,問他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是不是一定要回去?胡鵬說事情有,但不是太重要。這麼一說楊瑩瑩就讓他一定留下來,吃完了飯再去忙乎。

一會兒廚房裡的楊瑩瑩又大呼小叫起來,還不停地甩著手。胡鵬問她怎麼了,她說手上癢,癢得難受,一定是山藥過敏。胡鵬不解地問:「山藥是我削皮的,你怎麼過敏了。」楊瑩瑩說:「你剛才摸過我的手。」

胡鵬見楊瑩瑩癢得眼淚都快出來的樣子,忙問她過去遇到這樣的情況是怎麼辦的。楊瑩瑩氣喘吁吁地說是用火烤。胡鵬拉著她到燃氣灶邊上,按著她的手在火邊上撩了撩。楊瑩瑩說:「你這個罪魁,把你的禍手也撩一下。」胡鵬卻是捨不得放下楊瑩瑩的手,他感到手裡捂著的是綿軟無骨的暖乎乎的一團。他走神了,想她這麼雙討人喜的手遊走在自己身上會是一種什麼感受。楊瑩瑩不知道有沒有看到胡鵬的表情,她不想這樣繼續下去,掙開胡鵬的把握,輕舒一口氣,說癢得好點了。

楊瑩瑩話音剛落身子卻又扭動起來,她說:「壞了,身上也癢了,剛才拉了一下羊毛衫,怕是接觸到了皮膚。」胡鵬關切地問她癢的部位,楊瑩瑩滿臉緋紅,說在腰上,急慌慌地跑到衛生間,咔嚓一聲栓上門。

很長時間楊瑩瑩才從衛生間裡出來。她的臉還紅著,看了胡鵬一眼,問他是不是感到很好笑。胡鵬搖搖頭,說沒有什麼好笑的。

楊瑩瑩身上再癢起來時,胡鵬拉著她,不再讓她到衛生間去,他要替她用火烤一下。

楊瑩瑩按著腰癢的地方,問胡鵬怎麼才能夠烤到腰這樣的地方?胡鵬掏出打火機示意了一下。楊瑩瑩有些遲疑,但癢得難受,她還是掀起了羊毛衫的下襬。

胡鵬的眼睛像被閃了一下,定睛才看到楊瑩瑩豐腴的腰際。楊瑩瑩不失柔曼的腰有著圓潤的曲線,白淨的腹部和光滑的後背也露出了一截。她手點著一小塊已被揉搓得泛紅的地方說:「就這裡。就這裡!」

胡鵬撳著了打火機,楊瑩瑩嬌聲地說不要燙著她,把衣服拉得更高了一些。胡鵬裝模作樣地用打火機的火頭幫她撩了撩,臉離她的身體,離她裸露的腰肢貼得更盡了。楊瑩瑩感到胡鵬呼吸到了她身上,不由自主地輕推了他一把。胡鵬拉住她的手不放,緊接著順勢一把攬過她的身體,嘴旋即貼到她的唇上。楊瑩瑩臉頓時漲得彤紅,嘴緊閉著抵禦。胡鵬左手抱著她的頭,右手伸進她的羊毛衫裡去扯胸罩摸乳房,舌頭則頑強地撬她的牙齒。沒一會兒,楊瑩瑩的身子軟了下來,雙臂一下子緊緊箍住了胡鵬,鬆開口聽任他的舌頭逗來逗去。胡鵬的身體隔著衣服摩擦她,繼而頂撞她,直至她無力地軟成一團。

……

事一完胡鵬就急慌慌地穿衣服,並望著楊瑩瑩,希望她也快點將衣服穿上。

楊瑩瑩用被遮著胸脯坐在床上不動。胡鵬說:「穿吧。」楊瑩瑩不吭氣;胡鵬再說:「你穿上好不好?」楊瑩瑩仍然不動彈。

胡鵬故作鎮定地掏出根菸抽,跑到客廳裡拿來他的茶杯。

楊瑩瑩說:「你走吧。」

胡鵬一聽,站起來拿他的外套,像是立即要走的模樣。

「我要告訴老程。」楊瑩瑩是自言自語,也像是警告胡鵬。

胡鵬笑了笑,問她:「告訴老程幹什麼?」

楊瑩瑩含糊地,憤恨地:「我遲早是要說的。」

胡鵬頭也不回地走了。路上他用手機打了個電話給楊瑩瑩,她半天才接。

她問:「你還想怎麼樣?」

他說:「我想回家後把這事告訴卞芸彩。」

她急了:「你什麼意思?你敢這麼?!」

他說:「我有什麼不敢的。你都敢告訴老程,我還怕什麼?卞芸彩不能拿我怎麼樣你是知道的。」

「胡鵬,我相信你敢。但你不要害我。」楊瑩瑩的口氣柔和起來,「明天,你打個電話給我。現在,我心裡亂極了。」

胡鵬說:「我也亂極了,你讓我太興奮了。」

楊瑩瑩嘆了一口氣,掛了電話。

胡鵬確實興奮,他去洗了桑拿,躺著回味剛才與楊瑩瑩的那一場,覺得許多細節都想不起來,可以肯定的是整個過程充滿激情。楊瑩瑩的身體很迷人,做愛時嬌媚百態、蕩人心魄。他想這樣的女人是值得做許多次的。這陣子他搞的女人大多是小姐,一、二、三,買單。過程簡單,沒有留戀和回味之處,早忘了心旌搖盪這回事,今天感覺又回來了。

回到家,卞芸彩史無前例的給他倒了杯茶,還不停地給他砌水,也不跟他爭電影片道看。一問果然有情況,她說廠裡晚上開會,研究處理他們的事情。

泗方市紙漿廠的廠務會開的時間並不長,潘廠長的處理意見大家一致同意。對趙玉梅等人給予留廠察看、罰款等輕重不一的處理。年齡最小的馬曉娟還被廠團委開除團籍。

趙玉梅的老公很有一套,潘廠長的會議散了沒有五分鐘,他就打電話來謝潘廠長了。

潘廠長說:「我希望公安局那邊也放一碼,事情就這麼過去算了。只是有人捅給了他們,我十分的擔心,你要是有關係去打打招呼,以免節外生枝。」

3

胡鵬在上午九點鐘的時候打楊瑩瑩的手機。她沒接,一會兒發了條簡訊過來,說正在開會。

再後來楊瑩瑩給胡鵬打過來電話,她說昨天一夜沒睡,今天早上上班眼皮沉得睜不開。她抱怨胡鵬太過分了,問他是不是對女人都這樣。胡鵬趕緊否認,說他對楊瑩瑩心儀已久,忍不住了。楊瑩瑩問他心儀已久是什麼意思,他說就是動心很久了,每天都想。

楊瑩瑩嘆了口氣,說胡鵬這樣怕是因為最近心境不好,情緒穩定下來就不會這樣了。

胡鵬說:「不存在情緒不穩當的問題,想和你再次這樣,永遠這樣。」

胡鵬明白自己在堂而皇之地說鬼話,但這個時候需要這樣,需要把鬼話說得貼切流暢,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覺得這是自己的一種特殊才能,只有傑出的壞男人才具有的稟賦。他更知道,女人上當受騙是因為她們太喜歡這一套。

下午楊瑩瑩又打電話給胡鵬:「我在不停地想,昨天的事太荒唐了。我也不好,平時跟你隨便了一些。以後我不會這樣了,你要答應我。」

胡鵬說他不答應。聽她電話裡沒了聲音,只得說他答應。楊瑩瑩不放心,問胡鵬說話算不算數,說若是說話不算數以後還是不見面為好。

胡鵬說:「我詛咒給你聽。」楊瑩瑩笑了:「男人詛咒,如吃大肥肉。」

胡鵬說:「我這倒想起來了,昨天是豬八戒吃人參果。」楊瑩瑩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胡鵬說不是什麼好意思。

楊瑩瑩問胡鵬:「昨天你是不是性衝動?是,我就原諒你。」

胡鵬說:「我不是!」

楊瑩瑩責怪:「那就不對了。我們都是有家庭的人,你這麼做對不起卞芸彩,我也對不起老程。」

胡鵬真是才思敏捷,馬上說:「管他呢,我對得起自己,我尊重自己的感情。」

楊瑩瑩沉默了好長時間,聲音像是擠出來的一樣,問胡鵬什麼意思?

胡鵬的回答則像冒出來的一樣自然:「我喜歡你!」

「小胡,你……」楊瑩瑩不說了。

擱了電話胡鵬心裡嘰咕:這個大女人像比我小似的。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他突然想去師佑漁公司,去探探程紋和的動向。

到了師佑漁的公司胡鵬嚇了一跳,程紋和昨天就乘飛機從三亞回來,只不過沒有回家,和師佑漁通他們宵達旦地打起了麻將。

胡鵬暗地裡慶幸,要是他們牌結束得早,程紋和回家堵住他就慘了,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情景呢。

打了一夜牌的師佑漁回去睡覺了,鄭大中在與一個人籤借款協議。鄭大中放的是高利貸,月息一角至二角。跟他借10萬元到期利息如果是1萬元,他就讓人家打11萬元的借據,只拿10萬元走。鄭大中的借據是這樣寫的:

今借到xxx人民幣x元,於x年x月x日一次還清。到期還款則作為友情支援不計利息,逾期還款則按中國人民銀行同期貸款利息的3倍予以罰息並承擔法律責任。

向鄭大中借錢的人簽了協議後很急,讓鄭大中趕緊給辦一下。鄭大中跑開去打電話,不一會兒就有人將錢送來,是現金,有好幾扎,數目不小。

胡鵬抽著借錢的人遞來的香菸,問鄭大中最近一幫人在忙什麼,鄭大中要胡鵬說具體一點,究竟問的是誰?胡鵬說,他要問的趙金晨。他不敢告訴鄭大中真正想打探的是誰。

鄭大中說趙金晨開了爿化工廠,生產蝦殼素,生意大了。

一會兒程紋和竟來了,眼泡腫得垂了下來,他打了一個哈欠,擱下手上的皮包責怪鄭大中錢要得太急,讓鄭大中以後要給他時間,早點說,好有個準備。見鄭大中瞄了一眼胡鵬,程紋和不以為然地說:「小胡是知己人。」

胡鵬明白了,剛才鄭大中放的高利貸是從程紋和那裡拿的錢。

程紋和說:「趙金晨進原料的三十萬還有些缺口,朋友的事不能耽擱。」他問胡鵬手上有沒有錢。

胡鵬搖頭。程紋和說:「人家小趙付利息,親兄弟明算賬的。」

鄭大中笑著說:「不要為難他了,他是天下第一窮。」

往日聽到這類話胡鵬會一笑了之,現在聽到這話,且是當著程紋和的面說出來,他很不自在。

胡鵬看到鄭大中將一個紙包給了程紋和,這應該是剛才那個借錢的人留下的。程紋和重重地打了個哈欠,揚了揚紙包,說補了昨天夜裡輸的。還感慨:「錢這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

4

星期五好不容易又到了。

胡鵬在牌桌上還算自然,楊瑩瑩則很不自在,顯得有點煩躁。

往日牌打結束了楊瑩瑩會說「明天老時間繼續。」不參加的人會提出來,說一個理由,由楊瑩瑩另找人補缺。可這天牌打結束了楊瑩瑩一聲不吭,胡鵬問她明天怎麼安排也不答話,直到胡鵬又問了一遍她才說:「明天不打,我有事。」

楊瑩瑩讓胡鵬送芝麻餅回家,芝麻餅很樂意,胡鵬則顯得不情願。半路上胡鵬找了個藉口與芝麻餅分手,踅回來敲楊瑩瑩的門。

楊瑩瑩將門開啟一條縫輕聲問:「你又來幹什麼?」

胡鵬用力頂開門擠進身子,在楊瑩瑩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抱住她。

楊瑩瑩掙扎著:「你膽大包天。」胡鵬不開口只動手。

楊瑩瑩抓著胡鵬的手說:「你這是強姦。」胡鵬喘著粗氣說:「我就強姦你,難道你不想我強姦?」

……

事後胡鵬把臉埋在楊瑩瑩的懷中,聽她急促的心跳。

她豐碩的雙乳顫動著,酥軟地觸動著撩撥著他的情慾。他一隻手順著她頎長光滑的雙腿輕輕遊走,另一隻手按在她的胸前,撫摸她,揉搓她。她響應了,用笨拙的吻表示她的興奮,用粗重的呼吸表現急切,當她的身體扭動起來時胡鵬又進入了。她給予了一聲尖叫,此後呻吟聲連綿不絕。胡鵬怕她的聲音穿牆出戶,用嘴堵她,加快身下瘋狂的動作。

胡鵬和楊瑩瑩都知道程紋和在跟師佑漁他們打通宵麻將。到凌晨4點多胡鵬要離開了,楊瑩瑩抱著他,用臉蹭他的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胡鵬弄不明白她是自責還是無奈。她悄然無聲地開啟門讓胡鵬出去,胡鵬提著腳步不敢弄出一點聲響。

回家的路上胡鵬接到楊瑩瑩的電話,她問他明天能不能陪她去揚州買衣服。他其實不想去,但還是答應了。他們約好了10點鐘在揚州的文昌閣會合。

第二天的揚州下著綿綿的細雨,他們見面後根本就沒有去商場買東西。胡鵬說揚州小,肯定會遇見認識他們的人。楊瑩瑩也覺得是,坐車累了還不如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他們住進了新世紀大酒店,進房間就開啟了「請勿打擾」標誌。其間他們只被打擾過一次,中午的時候程紋和打電話給楊瑩瑩。他問她吃過飯沒有,在揚州玩得是不是開心。胡鵬和楊瑩瑩在床上正運動著,她說正吃著飯,胡鵬輕聲示意她,讓她說吃得很好玩得很開心,她沒有說。

程紋和像是央求,讓她有時間去看看兒子。楊瑩瑩反問他:「是你的兒子,難道就不是我的?我要是有時間怎麼會不去?犯不上由你來提醒我,你要是真關心兒子就馬上趕揚州來,我們一道去看他。」

胡鵬用腳搗了楊瑩瑩一下,怕程紋和真的來。楊瑩瑩擱了電話說:「怕什麼,他不會來的,焊在麻將桌上了,我聽見洗牌的聲音。」

胡鵬要了還想再要,楊瑩瑩堅決不同意,說不能讓他累著。她從包裡拿出從家裡帶來的聽裝中華煙讓他抽,剝了橘子,一瓣瓣的,細心地去了絡衣喂到他嘴裡。

胡鵬沒有被女人這樣侍候過,覺得很幸福,覺得楊瑩瑩真是個好女人。想到程紋和也會這樣被她侍候,他心裡頓時酸溜溜的,便開始說程紋和的一些壞話,他對她講師佑漁他們幹過的壞事,裡面都有程紋和的份。

楊瑩瑩捏了胡鵬胳膊一把,把頭貼在他的胸口說:「不要說了。我們倆人在一起時不要提到他。

5

胡鵬跟楊瑩瑩有了關係後去師佑漁的公司少了。心理上的緣故,怕見到程紋和。思前想後,他覺得還是一如既往才對,才不會被人發覺。師佑漁和鄭大中他們都是「精子」,常跟他們在一起可以瞭解程紋和的動向,可以對程紋和察言觀色,可以拾遺補漏和及時發現問題。

師佑漁果真厲害,他竟知道了卞芸彩的事,問胡鵬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胡鵬說事情差不多過去了。師佑漁說沒這麼簡單,有人將這事捅到檢察院,說公安局放著案件不辦。還有人大代表要做議案。胡鵬心頭一沉,嘴上卻說:「不管他。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地陷下去有矮個子墊著。卞芸彩的事情不大。」

回到家問到卞芸彩,果然事情嚴重了,公安局傳過她們好幾次。

卞芸彩說她沒敢告訴胡鵬,胡鵬為她隱瞞情況大發雷霆。卞芸彩悶聲不響,將一大捧衣服收拾了裝進箱子要出門。胡鵬問她想幹什麼,她氣哼哼地摔出三個字:「去做牢。」胡鵬認為她往孃家跑的老毛病又犯了,嚴正警告她:「你走出這個門就不要再回來。」

卞芸彩的回答把胡鵬氣得要死:「我替你把要說的話說了——離婚!你巴不得吧?」

「怕你離,嚇死我了。我成全你!」胡鵬的聲音很大。說話間卞芸彩提著箱子摔門出去了。他沒有拉她,以前她這樣子也沒拉過,這時候,這種情況下就更不可能了。

胡鵬打電話給楊瑩瑩,告訴她卞芸彩的事。沒想到楊瑩瑩卻說了他的不是。

楊瑩瑩說胡鵬不瞭解女人,女人比男人膽小,犯了事心理壓力大。她要胡鵬體諒卞芸彩一點,待明天或後天雙方火氣都退了一些時,多說些軟話將卞芸綵帶回來。

擱下電話胡鵬想了想,楊瑩瑩說的話有道理。卞芸彩的處境不好,自己是做得過分了一點。但他不想過兩天就去將卞芸綵帶回家,他怕去她家,也想就勢殺殺她的威風。他很在意卞芸彩要離婚的話,覺得她在要挾他。

胡鵬找人打聽了一下,卞芸彩她們幾個人的事有大麻煩,下一步很有可能要被刑事拘留。再下一步胡鵬想得出來,就是逮捕、起訴、判刑。做律師的同學仍然願意幫忙,說他有把握讓法院不判實刑判虛刑,也就是「判二緩三」之類的。

胡鵬覺得窩囊得很。在局裡上班時總是覺得有人在他背後指指戳戳,像是在議論他的事。他去問打字室的俞靜,局裡有人搗他鬼沒有?俞靜讓他這陣子在局裡表情正常一點,上班正常一點,免得讓人懷疑,生出許多是非來。胡鵬問俞靜別人懷疑他什麼,她說:「大夥都說你家屬打麻將輸了就去貪汙廠裡的錢。說你會算牌算不到老婆出事。」

真是紙包不住火。胡鵬在辦公室裡生悶氣,牟主任偏偏喋喋不休地要與他談麻將。

牟主任問胡鵬,麻將和撲克牌的根本區別在什麼地方?胡鵬沒精打采地說不知道。牟主任非得把提到話題說下去:

「麻將牌是不分大小的,撲克牌分。麻將每一張牌都身份一樣,沒有隸屬大小,沒有主從尊卑好壞之分,一萬和九萬沒有大小關係,東風和西風出牌時不必有先後順序,任何一張牌都可以充當呼風喚雨頂天立地的角色,也可能是最糟糕最晦氣的東西,問題是這張牌出現在什麼局面之中。麻將牌在局面中體現它的獨特價值,它的身價是短暫的、變化的,頃刻間它身價不菲,一眨眼可能又回到了常態之中,成為打出去的一張棄牌。撲克牌就不一樣了,王永遠是主宰,他的存在決定秩序的不平等,意味著壓制和服從。你擁有了它可能就勝券在握……」

胡鵬說:「我知道,我明白。在我們辦公室,你就是大王,我就是紅桃3或者黑桃4,反正比你小,你官大一級壓死人。」

牟主任見胡鵬這種口氣,這種態度,不滿了:「你不要帶著情緒和我說話,你上班愛來不來,遲到早退的事不是我想管的,是局長盯上了你。你是自己閒得蛋疼。你說你替別人看什麼性病?」

二、相公

1

葛紅下崗了。她說到做到,不再打麻將,也不再讓孟川青洗碗。

她在家裡宣佈:「從今往後就一件事,伺候一老一少。做全職家庭婦女。」

女兒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孟川青笑笑,在心裡面想: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打了幾十年的麻將豈是說戒就戒,說不打就不打了?

說起來葛紅已經有十多年沒有洗過碗,孟川青也不想真的就此放手不洗了,他說洗潔精傷手,勸她還是不要洗。葛紅決心很大,買了各種各樣的乳膠手套回來,洗換一雙,汰換一雙,碗筷被洗得嘩啦啦作響。

葛紅燒得一手好菜,待在家裡後最大的事就是做飯。一頓飯還沒有吃完就在桌上和孟川青商量,問下一頓吃什麼。

起初孟川青覺得生活變得周到起來,細緻起來,慢慢地卻煩了。他喜歡吃什麼葛紅就一個勁地做。喜歡吃紅燒獅子頭,她就做很多,買二十塊錢三十塊錢的肉做上一大鍋,吃剩下的擱百葉結吃一頓,放豆腐果再吃一頓,再剩下的成肉糜的,用來燴青菜、白菜、豆芽菜、黃花菜再吃好幾頓。見到孟川青皺眉頭,葛紅就譴責他,說家裡這麼好的伙食他都不滿意,是變修了,忘本了!

再好吃的東西讓人頓頓吃,也會敗了胃口。孟川青不敢提意見,不敢挑剔,他怕葛紅無限上綱。他只有想辦法多在外面吃飯,希望自己的應酬越多越好。

葛紅看出他的變化,數落他:「男人在家裡不挑三揀四,反映他不把這個家當回事。」「一個想成天在外吃飯的男人,就是有了花花腸子。」……

葛紅絮絮叨叨也就算了,還問孟川青她說的對不對。孟川青不好回答,說她說得對,等於承認自己有了問題;說她說得不對,她又用她那些歪理邪說糾纏不清。

孟川青煩,無比的煩。他寧願葛紅回到過去那種成天打麻將的日子,那樣他自由自在又沒有煩惱。

他決定想辦法讓葛紅出去打麻將。他悄悄地找葛紅的麻友,說葛紅閒在家裡都快閒出病來,說她心情不好需要散散心,幾乎是央求人家來叫她打麻將。

可是誰來拉葛紅她也不去,不打麻將的決心堅定不移。當知道是孟川青在幕後指使別人時,她更是不去打牌,甚至還覺察出問題。她質問孟川青:「你一定要我打麻將是什麼意思,用心是不是和那些壞男人一樣?他們靠把老婆騙在麻將桌上自己出去風流。」

孟川青解釋:「我是好心,人都有生活習慣,輕易改變了是要出問題的。」

葛紅問他能出什麼問題,孟川青舉的例子不好,說他的老師抽了一輩子煙也沒有什麼問題,聽人勸輕易把煙戒了,沒出半年就得了肺癌。葛紅說:「我不打麻將的重要原因是發現很多男人樂於自己老婆在外面打麻將的原因,他們是為了方便自己在外面胡作非為。照你的邏輯推論,我打麻將時你在男女方面很正派,什麼事情也沒有。我不打麻將了,卻害得你有這些事了。」

孟川青說不出話來,葛紅非得問出一個結果,他只好說:「和你們女人說不出道理,即使說出道理又怎麼樣?」

葛紅忿忿然:「你這個總編就這種水平,這種世界觀?還編什麼報紙?呸!」孟川青只有頭直搖。

打這以後葛紅對孟川青更過分,經常打電話到他辦公室,辦公室沒人就打他的手機。說一句不鹹不淡的話,然後問他現在在幹什麼。她打聽晚報編輯部幾個女編輯的情況,具體到她們的私生活。文化單位免不了有出奇出格的女人,葛紅把她們和自己的丈夫聯絡起來,似乎她們曾經發生的,或者傳聞的事都與孟川青有關,都會發生在他身上。

孟川青晚上回家時很疲憊,這時候恰恰是葛紅精力最旺盛的時候,她在家裡憋了一天。

有一天葛紅對孟川青說:「你知道我昨天到你辦公室幹什麼去了?我去看你辦公室的沙發,看究竟能躺一個什麼樣身材的女人。哪知道你的沙發大得很,跟家裡的床一般大。」

孟川青不理睬她,她就繼續說:「辦公室放什麼沙發?要不是這個沙發,你們報社的夏主任能和那個校對的小娟搞到一起?他們怎麼也不會在椅子或者辦公桌上吧?你們編輯部辦公桌上盡是書和亂七八糟的東西,擱不下半張屁股……」說到這裡葛紅還咯咯地笑。

女兒放學回來孟川青才能夠解放出來,葛紅才會把擱在他身上的嘴挪開去。乘著這段時間孟川青趕緊洗洗睡了,待葛紅將女兒服侍完了上床來,他即使沒有睡著也堅決不睜開眼睛。葛紅通常會搖兩下他的肩膀,見沒有動靜了才算,才去看她的電視。

孟川青假睡的時候胡思亂想,想工作方面的事情,也想他個人生活方面的事情。

孟川青三十五歲以前在男女關係方面基本上是純潔的,只有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在辦公室裡抱了一下他心儀已久的年輕女同事。那個女同事剛剛結婚,被孟川青抱了以後就回去鬧離婚。私下裡她對孟川青說,儘管他們還沒有肉體關係,但從擁抱中她就體會到了,擁抱已經讓她有震顫酥麻的快感,是一種比肉慾更高境界的感覺。

孟川青為了擺脫她的糾纏,不得已採取了躲避的方法。當時市裡抗洪救災要一個「火線記者」,已是編輯部主任的他奮勇當先,在湖堤上既做通訊報道又扛沙包,一個月後鬍子拉碴地回來,女同事的家庭風波也平息了。後來,那個女同事無聲無息地調走了,去了電視臺。

以後,也就是他有了另外的經歷,在男女關係方面「油」了以後,才知道自己當時是多麼的愚蠢。其實只要再抱她一下就解決問題了,再抱她一下,她還會有那種震顫酥麻的感覺嗎?有,就再粗魯地抱她……

孟川青在外面搞男女關係,對葛紅隱瞞得很好。因為這一點他始終洋洋得意,覺得是自己的本領。要不是那個叫阿黃的小姐害人,讓他染上了病,傳染給了葛紅和陸笑柔,他做的這些壞事還真的沒有一點風聲和麻煩。

和阿黃有了那事以後的幾天裡他一直在想辦法躲著葛紅,不和她親熱。以為過了所謂的性病潛伏期就沒事了,沒想到還是出了事。

性病的事,葛紅被敷衍過去,陸笑柔還沒有完,她老公還在和她鬧離婚。孟川青心裡面總覺得有個事情,心頭上像壓著塊石頭。

陸笑柔近來的情況如何?他想知道,但無法知道。

2

紙漿廠廠長潘振宇被提拔為市輕工局局長,這是進市政府班子的前奏。市政府換屆選舉的人代會指日可待,作為副市長候選人的潘振宇心裡著急,成天想在電視臺露個臉什麼的。孟川青看出來了,讓他一定要保持低調的姿態,低調再低調。

孟川青讓潘振宇放心,他在《泗方日報》主筆多年,與鄉鎮幹部熟悉,人大代表這一塊的工作由他去做。要緊關頭,潘振宇對工作縮手縮腳,不知道怎麼展開,特別怕這個時候出個什麼錯。孟川青鼓勵他,對重點工作還是要緊抓不放,特別是重頭戲的服裝城專案。

服裝城專案潘振宇在紙漿廠時就開始醞釀了。

泗方市的鹹鴨蛋、雙黃蛋聞名遐邇,熱銷海內外。養鴨戶多,麻鴨多,鴨羽絨也就多。鴨羽絨是羽絨服的主要原料,鴨羽絨的生產加工在泗方市形成氣候以後,辦小服裝廠生產羽絨服的多了起來。潘振宇想發揮地方優勢,一時半會還沒有成熟的方案,孟川青提議在泗方市搞一個服裝城。他幫兼輕工局副局長的潘振宇做了一個策劃,服裝城集生產、銷售羽絨服為一體,吸引羽絨服著名品牌和生產廠家落戶,再招商引資,把服裝城做成全國羽絨服的集散地、生產、銷售中心。

服裝城的方案搞出來後被市四套班子一致認可,也促成了潘振宇被列為副市長候選人。孟川青提醒潘振宇這項工作不能丟是明智之舉,可潘振宇的顧忌在於牽動葫蘆帶動瓢,已經有人盯上了他。

「服裝城投資幾個億,我被他們當成了‘期貨’,我真怕這方面生出什麼麻煩。」潘振宇說這話時真有點擔驚受怕的樣子。

當陸笑柔再次找到孟川青時,孟川青絕對沒有意識到,他也像潘振宇一樣成了「期貨」。

陸笑柔這次是打電話找的他。她問孟川青:「你好嗎?」聲音甜膩膩的。

孟川青聽到這熟悉的、過耳難忘的聲音心裡咯噔了一下。

緊接著她追問:「告訴我,好嗎?」聲音很低,很溫存。

孟川青咂了下嘴說:「不好,很不好!」

她笑了一下,聲音很短,是一聲嘆息:「是身體不好,那個病沒治好?」

孟川青急了:「不是!你說的那個事情我一定會向你解釋的,我沒有你說的那麼……」

「好啦,我不是找你算賬的,我是想請你吃飯。我們難道連見個面都不行了?」陸笑柔變成了嗔怪的的語氣。

孟川青一聽陸笑柔要請他吃飯,立即警惕起來。他絕對不敢再蹚這汪渾水了,他要婉言謝絕,要推辭掉她這個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吃飯邀請。

孟川青很婉轉地對陸笑柔說,他非常想見她,一直在想。不巧的是最近太忙,要過幾天才能騰出時間。陸笑柔笑著問他:「幾天是哪一天呢?」孟川青說:「很快,很快。我巴不能就是明天。」陸笑柔像是覺察他的敷衍,問孟川青是不是拔了無情的人。這是句粗話,孟川青不好接茬,也在心裡怕她再說不三不四的話。

陸笑柔讓孟川青不要害怕,家裡的風波過去了,丈夫再也不提離婚那句話。掛電話前她特地重申了一下:「我只是想見見你。想你!」

哦。孟川青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馬上想陸笑柔是不是食髓知味,是不是想和他重溫舊夢。那天在她家裡,她很恣情的,也很滿足,她說她很久沒有這種體驗了。

放下包袱想那天的經歷,孟川青覺得還是很刺激的,特別是陸笑柔母親把他堵在屋裡的那一段,真是驚心動魄。

「偷東西有人喜歡,是一種病;偷人也有人喜歡,是一種愛好。」

孟川青為自己想出這麼精彩的話而沾沾自喜,只可惜不能寫到文章裡去。他改變了主意,想去赴陸笑柔的約會。

可吃飯有什麼名堂呢?搞不好被熟人撞見,看出曖昧,鬧出緋聞,將本來過去的事情又抖了出來。孟川青一猶豫,便決定把約會的事拖一下再說。

豈料陸笑柔隔三差五地打電話給他,雖說沒有提吃飯的事,但總是問他還忙不忙。

也不能總是忙啊,孟川青橫下心來,說了一個時間,不由分說地決定在蝶園賓館見面,說等房間定下來告訴她。陸笑柔堅決不同意,反問他為什麼見面就想那樣。孟川青是不好和她推敲「那樣」這個問題的,退了一步,建議找一家茶樓見面。陸笑柔說她從來不去那種地方,不過她還是破例了,讓孟川青定茶樓的地點。

3

孟川青約陸笑柔下午三點到東郊的「星期八茶樓」。這個茶樓在泗方市實驗中學的邊上,來這裡的中學生居多。

「星期八茶樓」茶賣得不多,飲料奶茶銷售得好。晚報的記者報道過這裡,出入的大多是早戀的中學生。這個茶樓不設包廂,這是孟川青最中意的。他選了處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想即使被認識的人看見也沒有什麼,解釋得清楚。

四座裡的中學生不需要顧忌,可能還怕他呢,會以為他是家長,在這裡等早戀的兒女出現。這麼想著的時候,孟川青就偷偷地笑了。

陸笑柔是準時來的,她推開茶樓的門顧盼了一下,孟川青站起身來向她招手。

在孟川青眼裡,鬆鬆地挽起頭髮,穿一件深玫瑰紫齊膝風衣,手插在口袋裡的陸笑柔和她在醫院裡著白大褂時一樣。

她款款地走向孟川青面前,恰到好處地露出她莞爾的笑。

孟川青給她讓了座,坐下後她理了一下風衣,眼珠子飛快地轉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四周。

「孟總編真會找地方啊,坐到小朋友中間來了。」

孟川青盯著陸笑柔的全身,陸笑柔被看得不自然,低下頭打量自己。她的目光心虛地落在隆起的胸脯上,孟川青緊跟著瞄了一眼。待她抬起頭用目光向他詢問時,他用食指和無名指輕敲著桌面,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陸笑柔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說吧。」

孟川青說:「你鼓勵我?我說了?!」

陸笑柔點點頭,孟川青又上上下下地看了看她說:「你的風衣顏色真好,深的玫瑰紫不跳,更抬你的皮膚,顯得你的白更白。」

「你是個用眼睛就能脫女人衣服的男人。」陸笑柔湊到他面前說。

孟川青笑了笑,顯得沉著和自得。他現在不怕陸笑柔說過分的話,她已經不存在家庭危機了,他也不再有什麼特別可怕的。

服務員端來了陸笑柔點的立頓紅茶和孟川青要的咖啡。孟川青把轉身離開的服務員叫住,替陸笑柔的紅茶要兩片檸檬。

「那天,真是萬分的瘋狂。」陸笑柔輕聲地說。

「我覺得非常好,從來沒有過的幸福體驗。」

「你們男人真是沒心沒肺的。一衝動就要做,我們女人不一樣,生理上不會來得這麼快,心理上有準備才行。也不是和誰都……」

「可能吧。我沒有研究過。」

「你閱人無數,還沒研究過?你有很多體驗呀!」

「我又不是醫生。」孟川青站起身來,見陸笑柔詫異,解釋說是要去一下洗手間。

孟川青不是真的要去洗手間,他覺得和陸笑柔這麼聊下去不知就裡。他想得知她的意圖,要考慮自己哪些話能和她說,哪些話不能說。

陸笑柔是引誘他發生關係的,這一點不容置疑。那天她說過,葛紅在麻將桌上說他們的房事讓她很刺激,也很嫉妒。陸笑柔想和他做,早就想了。

發生關係後陸笑柔說染了病,丈夫要和她鬧離婚,她把這些扛過去還要保持關係,是不是她食髓知味?

可能的是她心裡面還有障礙?發生婚外情和婚外性關係的女人都要過一個自責的坎,過去了就一馬平川,就以百當一了。

這麼想來想去孟川青輕鬆地笑了,從洗手間出來時他決定要對陸笑柔進行心理輔導。

陸笑柔五分鐘呡一下紅茶,淺淺地一口。她坐下來半個多小時了,杯子還是滿的。孟川青的咖啡喝了一小半,不時地用調羹攪來攪去,咖啡也冷了。

陸笑柔幽幽地說:「我是個在生活上節制,有道德感的人,」孟川青打斷她的話,讚賞她:「我知道。」

「可我那天怎麼會被你弄得瘋狂萬分,毫無理性呢?」陸笑柔問。

「理性是中和快樂與痛苦的,有時候我們可以拋開它。讓快樂和痛苦更純粹一些。」孟川青這一套說教出口後自己也吃了一驚,但他知道這是必需的,還要說得再白一點:「到我們這個年齡,在情感和生理上怕都渾渾噩噩的了,有一點刺激好,衰老得慢一些。」

陸笑柔搖搖頭,不贊成他的話。她說:「我不喜歡純生理的肉體相搏,你給我的不是這樣的,所以我才想跟你繼續交往下去。葛紅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們這樣了,我真的難以面對她。以後怕是難像過去那麼好了。我現在都不敢和她在一個桌上打麻將。」

孟川青告訴陸笑柔,葛紅下崗後待著家裡不打麻將了,現在一心放在他和女兒身上。

陸笑柔覺得葛紅能夠不打麻將真是下了非常大的決心,一般人很難做到,她就做不到。

孟川青苦笑著說,葛紅不打麻將不是什麼好事情,他寧願她打。他不想對陸笑柔說得太具體,但她還是領會了,說葛紅怕是得了「下崗綜合症」

「我老公也是我的煩惱。做生意壓力大。生意好了,對我就好一點,不好時天天臉不是臉嘴不是嘴的。」陸笑柔找到了和孟川青同病相憐之處。

孟川青看著別處,半天沒有說話。陸笑柔見他走神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到的是一個大男孩和一個小女生纏綿地擁坐在一起。

「吻了幾十分鐘了。」孟川青說。像是要深刻一下,他又說:「中學生早戀是個大問題。」

陸笑柔湊近他,親熱地摟了一下他的脖子,笑吟吟地看著他。

孟川青很緊張,想看看四周,想知道有沒有人看見剛才的這一齣。

為了掩蓋自己的緊張,他嗅了一下鼻子:「撩人的香水味。」

陸笑柔說:「錯,我的香水很冷淡,我親近的男人才聞到,因為我從不抹在脖子和手腕上,只是灑在……」她在腰肢上指點了一下。

孟川青的目光順著她腰上的手游移了一段,讓自己猛喝了一大口冷咖啡。

分手時,陸笑柔對孟川青說:「你要對我好一點。」

4

楊瑩瑩在菜場見到葛紅,兩個人都很驚奇,打量著對方手上提的菜。

葛紅說:「我們成良家婦女了,是不是老話說的那樣,‘懶龍翻身,天要下雨了’。」

楊瑩瑩說:「就是,就是。我厭了酒店裡的飯,要換換口味。好長時間不見你,上次約打麻將你又說忙,最近還忙不忙?想和你來一場?」

「其實上次我沒好意思告訴你,我下決心不打麻將了!」葛紅說。

「這怎麼可能呢?不打麻將多無聊啊,日子怎麼過呀?」楊瑩瑩不相信葛紅能斷了麻將不打,更想知道她怎麼會有這種念頭。葛紅說不為什麼,就是不想打了。

「過去和你們打牌,在麻將桌上我經常做相公,被你們笑死了。現在我在家裡做相公,陪老公和女兒,怕還是被你們笑吧?!」

楊瑩瑩摁了一下葛紅肩膀:「說什麼話啊,我們的麻將桌始終為你留著位置,什麼時候你都可以回來。我們在一起打牌多開心啊。」

葛紅也真是生動,把在家做家庭婦女比作做相公。在麻將桌上,手中牌多於13張或者少於13張稱之為相公。還有吃錯牌,碰錯牌也是相公。做了相公只有陪人家玩的份,沒有和牌的資格。

楊瑩瑩上班的時候想起葛紅的相公比喻就要笑,晚上程紋和回來時對他說了,程紋和有他的看法:「下崗了,沒錢怎麼打麻將?」打了個哈欠他又說:「錢是個好東西啊,沒錢連個小麻將都沒得敲。」

難得程紋和和楊瑩瑩同時不打麻將的時候,過去遇到這種情況他們會做愛一次。楊瑩瑩在和胡鵬有了關係以後覺得和程紋和做沒意思了。她推說自己最近身體不好,程紋和不知趣地建議她服一些「烏雞白鳳丸」。楊瑩瑩譏笑道:「你以為我是你呀,能大把地吃補藥?」程紋和不吭氣了,他大把大把地吃「六味地黃丸」,用這藥壯陽。

楊瑩瑩讓程紋和明天買張床回來,他們分床睡,說西方人都這樣。程紋和苦著臉說:「這樣的話我不和葛紅一樣,在家裡做起相公了嗎?」

楊瑩瑩笑起來,說程紋和以後要是想就可以爬到她的床上來,說那樣或許更有意思。

這天程紋和睡不著覺,楊瑩瑩佈置他買床是非辦不可的,在他和楊瑩瑩的生活中沒有為小事違拗她的記錄。大事情就不一定了,他覺得自己是有原則的。分床睡是一定程度上的分居,楊瑩瑩是不是有其他的用意?他要搞清楚,那樣的話就是大事情。

程紋和不會懷疑楊瑩瑩在男女方面的問題,楊瑩瑩說過,在性方面她是冷淡的,可以的話一輩子都不做才好。程紋和怪不了她,這和她生育時遭了罪有關。

楊瑩瑩見程紋和一定要知道為什麼分床,就告訴他:「我害怕,和你睡一起經常做噩夢。」程紋和小心翼翼地問她怕什麼,怎麼就害怕起他了。楊瑩瑩說:「你能不能不貪了,我們過安安穩穩的日子?」

是這麼個問題,程紋和心裡踏實了。楊瑩瑩過去也說過,也勸過。他不聽的原因,是他自認為做得不錯。他還要堅持:「我在這個位置上可以有一點好處,我不拿,以後不在這個位置上就沒有了。在位置上週周正正的人,下了臺哪一個不後悔?」

楊瑩瑩氣惱地說:「好,我還知道你會說你能把握住自己,不會出事,會對這個家負責。但我警告你,你離你那些狐朋狗黨遠一點,你總有一天會栽在他們手裡。」

楊瑩瑩越說越激憤,程紋和想讓她說具體一些,那些人都是誰,她根本不理會。想說說一氣,不想說就不說。這是她對程紋和歷來的做法。

第二天程紋和乖乖地買回來一張床,楊瑩瑩替他將床鋪好,他無奈地唉聲嘆氣地在那張床上睡了。

次日早上起來他給楊瑩瑩臉色看,看來夜裡他沒睡好,窩了一肚子火。

吃早飯的時候,楊瑩瑩說:「這年頭有本事的人,老婆是家裡的擺設,外面的小蜜和小姐才是用的。」程紋和虎著臉說:「我不是有本事的人,我也不敢。」

楊瑩瑩冷笑兩聲說:「一個敢貪汙的人還不敢腐化?找小姐算什麼。」

程紋和把手中的筷子一拍:「貪汙和腐化是兩回事,我貪汙是為了這個家。」

楊瑩瑩的聲音也大起來:「你這樣我寧願不要這個家,讓我擔驚受怕的家。」

程紋和沒有了聲音,他最怕楊瑩瑩和他上綱上線。

上班以後程紋和打電話問胡鵬,最近有沒有在楊瑩瑩面前說過師佑漁他們什麼。

胡鵬說:「這怎麼可能呢?既然涉及到閒言,涉及到是非,我以後還是不和楊大姐他們打牌好。」

程紋和趕緊解釋,說他只是隨便問問,沒有什麼。他拜託胡鵬要幫忙:「你和楊大姐他們打好麻將是對我最大的幫助,她要是閒下來我不得安生。」他問胡鵬最近和楊瑩瑩的麻將是不是打得少了,胡鵬說是的。

程紋和發覺問題所在了,抱怨胡鵬太不夠朋友了。

三、獨吊

1

程紋和的麻將癮越來越大,師佑漁他們並不知道他在家裡日子難過,而是以為他更貪了。

並不是總能夠找到「豬」殺,找他們幫忙的人沒有那麼多。而程紋和又不滿足於打那種「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娛樂牌。」,打麻將他是嫌小不怕大。

沒有「豬」殺師佑漁打牌時的狀態很不好。鄭大中基本上不上場,拉他也不打,因為打這樣的麻將輸了等於放自己的血。沒辦法師佑漁只有找替死鬼,在程紋和要打牌的時候叫環保局的副局長張德林來。

張德林身邊打麻將的人多,他有時候一拖一或者一拖二。張德林打牌也是嫌小不怕大,他的牌技好,有他在場贏錢的便不一定是程紋和。師佑漁不敢贏程紋和的,張德林敢,他認錢不認人。

這天程紋和的手又癢了,沒到下班時間就跑過來鬧著打麻將。師佑漁不打,鄭大中也不打。怕得罪程紋和,鄭大中開溜了,說有要緊的事情。師佑漁跑不了,只有打電話箍腿,叫張德林來。

張德林來了後說打不了,單位的事情還沒有忙完。師佑漁看看程紋和的臉色,急了,央求張德林把工作和打牌兼顧一下。張德林很為難,猶豫了半天才答應。他放下皮包打電話回單位安排了工作,接著打電話找還缺的兩個人,好不容易箍起了四條腿。

胡鵬也來湊熱鬧,他認識張德林叫來的人,根據他們工作的單位,稱他們為夏供電和羅供水。

程紋和不知道犯了什麼病,口口聲聲要打一場大的,打麻將的幾個人便分別去銀行取錢。

師佑漁將公司的捲簾門拉下來鎖上,胡鵬被指定為後勤服務。坐下來後張德林讓打牌的人把「五橫」(五萬元)亮一下,幾個人紛紛從包裡拿出一紮扎的錢。

羅供水建議將錢收起來用撲克牌做籌碼。張德林不同意,說不見錢沒樂趣,「熟人生賭,一牌一數。」程紋和附和,並帶頭拆了一紮錢的封條,很職業風格地數了數。大家的情緒都調動了起來,夏供電將面前的錢在桌上拍了拍:「開始,開始。」

麻將牌在桌上洗得嘩嘩作響,打牌的四個人精神抖擻。

師佑漁不好意思待在這裡觀牌,剛才他為了不打麻將推說自己有事。胡鵬替打牌的人端茶倒水,閒下來便找一家「後影」看。

看麻將「後影」可以看到幾家的牌。看了別人的牌,知道牌的局面就會在心裡評判一方的局面,出牌的得失對錯。看了牌的「後影」臉上難免沒有表情,精明的牌手就像水中觀月一樣,把「後影」看的那家牌估算得八九不離十。這種人不會讓人在身後,遇到不知趣的「後影」,客氣一點給根菸抽,示意他離開;不客氣的,拉下臉來斥罵一通時常有的。

胡鵬閒下來時坐程紋和身後,程紋和不忌諱胡鵬看「後影」,摸牌打牌還跟胡鵬嘀咕嘀咕,說說對錯、好壞。其實他很狡猾,有時候是利用這一套佈疑陣。胡鵬儘量讓聲色不顯山露水。桌上誰和了大牌都遞煙給胡鵬,他替所有贏錢的人高興,替所有輸錢的人惋惜,不停地站起來給大家茶杯裡添水。

程紋和的牌很怪,起手的好牌,不是清一色、混一色的牌坯就是七對、一條龍的路子,可怎麼也續不上牌,好不容易聽牌了人家卻搶先和了。胡鵬替他著急,牌局中這種牌是瘟牌,能把打牌的人精氣神弄得一乾二淨。

打完一將牌程紋和輸了三萬多。他看不出一絲惱怒,沉著應戰,談笑風生。第二將時牌勢竟慢慢地緩過來,和了副張德林出衝的雙七對以及兩把清一色筒子。

程紋和抓牌時喜歡用大拇指和中指合著摸一下牌面,能很準確地知道到手的是一張什麼牌。他碼花牌,把一隻只牌不歸攏,對方不能從他插牌的位置知道他手上有什麼牌。這不是一般的功夫,因為有時一副牌會連頭夾尾聽幾張,算不過來會岔和,岔和是要和多大賠多大的。

程紋和喜歡看筒子牌,筒子牌上了手不輕易打出來。坐他上家的人都知道防他的筒子,一張也不會給他吃,除了打這張筒子聽牌而迫不得已。

程得和吃不到上家的牌,但他可以對下家以及對家的牌,這個是不好防的,人人都要和自己的牌。

他們把打四圈牌稱做「一將」,一將牌打下來摸風,以東南西北四副風頭牌定座位。第三將牌程紋和摸了西風,坐西風的位置。西風是一個「興窩子」,上兩將牌坐這位置的都贏錢,程紋和想自己也該鹹魚翻身了。

東風座的夏供電是程紋和對門,打出第一張牌是筒子。程紋和手一伸,止住上家羅供水摸牌,對了一副三筒。緊接著像種了邪一樣,誰打筒子程紋和都對,打到第二圈時他對成了清一色筒子大吊車。

大家緊張起來,看著程紋和麵前的筒子牌,再看看自己手裡沒有打出去的筒子,無比地怵惕。程紋和這牌和下來連花牌加番數要一萬多塊。如果是自摸,那就要家家給,有五萬多塊。要是再槓開,那就加番變成二萬一家。桌上至少有兩個人要到銀行取錢。

程紋和將獨吊的這張牌放桌上:「不自摸不和。」

胡鵬沒看清是一張什麼牌,為避嫌他坐到離牌桌遠遠的沙發上。

羅供水和張德林責怪打牌給程紋和對成大吊車的夏供電,夏供電覺得委屈:「我有什麼辦法,我也聽牌了。」他有他打這張牌的道理。

張德林坐程紋和下家,他要出牌,夏供電和羅供水巴不能他立即出衝,可他偏出了一副萬字牌,打了一張九萬。夏供電跟著打索子牌,羅供水笑了笑:「都拆牌就不對了,是給程行長造機會。」話這麼說,他打的也是此前張張留的萬字牌。

程紋和摸牌時大家的心揪起來,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程紋和牌一摸,手頓在桌上看三位的表情,不緊不慢地掀開牌打掉。

大家鬆了一口氣,又輪到張德林摸牌,他卻先打出一張萬字牌再摸。大家知道他開始把牌狂拆了。程紋和拿起桌上聽的牌用手合著看了看說:「不要緊張。你們打我不和。」說完將牌放進上衣口袋裡。

又摸了一圈牌,程紋和還是沒有摸到他要的牌。他把聽的那張牌掏出來攥在左手上,用右手摸牌。這張牌被他手心焐出的汗弄得黏黏糊糊的,他把它在身上擦了擦放桌上。

再摸了一張牌還是沒有摸到,程紋和仰在椅子上,將獨吊的牌放在腦門上:「快打,再輪到我篤定自摸了。」

輪到程紋和摸牌時大家真的緊張得要命,自摸的可能性太大了。因為防他的牌大家已經不約而同地把手中的牌拆得亂七八糟了,這樣的惡果是隻有程紋和在聽牌,直到他自摸為止。

程紋和坐正身體,將腦門上按著的那張獨吊的牌放桌上,捋起袖子去牌垛上摸。他的動作很慢,目光並不在牌垛上,而是在他的對門、上家和下家身上。他覺得太爽了,他們都沉不住氣了,神情緊張得要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仍不是自己要的牌,一到手就摸出來了,是一個小雞——「一索。」他看都不看就打了出去,眾人又鬆了一口氣。

程紋和非常奇怪,聽牌後居然一張筒子牌也摸不著。沒道理呀,此前的筒子牌要什麼來什麼。

張德林出牌,這回他破例打了一張九筒:「我放給你和。」

「膽大。」程紋和說。

「我也膽大。」夏供電打了一張二筒。

羅供水說:「錢又不是人命。」一張五筒他砸在桌上。

夏供電和張德林異口同聲:「這下肯定是和了?!」

程紋和搖搖頭,很快地把輪到他的牌摸回來。大家還沒有看到他的表情,牌就像羅供水一樣砸在桌上。他憤恨地一句:「見他媽的鬼了。」

夏供電倒下牌說:「對不住,程行長我和了,小牌。隨你賞幾個都行。」

大家都想看程紋和聽的什麼牌,胡鵬也跑過來看。

程紋和將牌埋到桌上的牌裡,氣惱地說:「不看,不看,沒什麼好看的。」

大家其實不看也知道,這張牌是一筒。程紋和肉乎乎的腦門上清晰地印著。

還沒有到天亮程紋和的錢就輸光了,他讓胡鵬拿著信用卡到自動取款機上去取了一萬元,要血戰到底。

2

胡鵬不想再和楊瑩瑩一起打麻將,怕他們的關係在麻將桌上暴露給其他人。而程紋和為了圖清淨,總是查點胡鵬是不是和楊瑩瑩打牌了,只要有一陣子不打心裡就慌。因為楊瑩瑩麻將打得開心,他才能夠省心。

程紋和關照胡鵬,任何時候都要讓他老婆打上麻將,都要幫他老婆湊夠一桌打麻將的人。他對胡鵬心存感激,胡鵬成了他和楊瑩瑩夫妻關係的穩定劑和潤滑劑。

胡鵬看準了程紋和的心思,春節前在他面前說手頭緊,打麻將輸了不少,讓程紋和幫助推銷他和鄭大中進的年貨。程紋和一口答應,四下裡打電話聯絡,把年貨賣給了一家拖欠他們銀行貸款的國有企業。

對胡鵬賺的這兩個小錢程紋和是不屑的,覺得也就是幫他弄了個麻將本。他給胡鵬又送了兩瓶水井坊,兩條中華煙,說是感謝胡鵬這陣子千辛萬苦地陪楊瑩瑩打麻將。

拿了程紋和的這些東西,胡鵬覺得燙手,心裡不踏實,也害怕。

所謂的色膽包天,不是把天就包起來了,只是包一會兒。胡鵬在程紋和家裡和楊瑩瑩有了那麼幾次以後,再也不敢了。有時候,打完麻將楊瑩瑩想留胡鵬不走,胡鵬思想鬥爭一番,心一橫才留下來,大多時候會找藉口溜了。對楊瑩瑩的興趣他還濃著,原因是多方面的,和卞芸彩關係僵著,心裡空虛是主要的。

畢竟是偷人家的女人,還是所謂朋友的妻子,胡鵬心裡免不了時常的緊張,有時連神情也是恓惶的。楊瑩瑩體貼,逢這種情況什麼也不問,只溫柔地抱著他。倒是胡鵬忍不住,直截了當地說怕程紋和回來撞見。

楊瑩瑩說程紋和沒什麼可怕的,即使被他撞見也沒關係。見胡鵬將信將疑,她乾脆把話說明了:「程紋和不敢對我怎麼樣。我不會讓他為難到你。」

胡鵬看見主臥室邊上的房間多了張嶄新的雙人床,便拉楊瑩瑩到那上面做愛。楊瑩瑩死活不肯,拗不過他只有拿了床乾淨的床單鋪上去:「這是程紋和的床,我平時靠都不靠。」怕胡鵬不相信,她又解釋:「我和他早沒有那個了。現在,乾脆分了。」

在程紋和的床上,兩個人都很興奮,楊瑩瑩高潮來的時候大喊:「和了!和了!……」

胡鵬把程紋和打牌的事換了角兒當笑話講,楊瑩瑩聽了笑得直不起腰來。她說這個獨吊一筒的人定是個腦滿腸肥的蠢貨。胡鵬見楊瑩瑩這樣心裡面想,要是她知道這個人是老公還會笑嗎?他有點後悔講這個故事,怕楊瑩瑩快活起來對程紋和講這回事。他趕緊封楊瑩瑩的口:「不要對老程講這個笑話,這個人是他的朋友。」楊瑩瑩說:「不會的!我和他沒有話說。」

楊瑩瑩和胡鵬的關係又緊鑼密鼓起來。楊瑩瑩每天有事沒事的都要給胡鵬打電話,電話裡什麼都聊。她說胡鵬給她帶來了快樂,生活輕鬆了,不像過去那麼沉悶,那麼度日如年。胡鵬改不了吊兒郎當的本性,問她是哪方面的快樂,是和了個大牌、中了大獎還是其他的難以言說的快樂?楊瑩瑩說反正就是快樂,說不清道不明。她感慨:「你說怪不怪,我就像掉了魂一樣,過去和程紋和沒有過這樣!」

胡鵬給她潑冷水:「我還是怕。怕樂極生悲!」

楊瑩瑩為了解除胡鵬的恐懼心理,把她弟弟的一套空房以別人的名義租下來,配了把鑰匙給他。

兩個人一有機會便去幽會,有時楊瑩瑩還硬拉著胡鵬夜不歸宿。逢這種情況她對程玟和解釋很簡單:打了通宵的麻將。程玟和還要心疼她,小心翼翼地說熬夜很傷人。

其實更多的時候都不用解釋,她和程紋和不睡一個房間,程玟和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楊瑩瑩給胡鵬買了套菸灰色的培羅蒙西服,胡鵬穿上後跟換了個人似的,更帥氣,也更精神了。她開導他以後非品牌衣服不要上身,說名牌即使穿舊了也仍然是名牌,有風骨,不一樣的。也不要皮夾克一年穿到頭,跟蠱惑仔一樣。

胡鵬一高興就拉過楊瑩瑩照鏡子,說他們有夫妻相。楊瑩瑩顯年輕,和胡鵬在一起看不出年齡的差別。逢這個時候她雙頰緋紅,緊抱著胡鵬,在他身上亂掐。胡鵬就說:「我要發火了。」他發火便是把楊瑩瑩掀翻在床上,野蠻地扒她的衣服。楊瑩瑩喜歡這種方式,胡鵬只要這樣她呼吸便粗重起來……

楊瑩瑩不時地提醒胡鵬將卞芸彩接回家。提到卞芸彩,胡鵬心裡就暗淡下來。楊瑩瑩說的次數多了,胡鵬也想就這樣下去不是個事。

眼看著離春節沒幾天了,總不至於讓卞芸彩在孃家過年。胡鵬想接卞芸彩回家,但是要下很大的決心,他不想去岳父家。

3

卞芸彩和胡鵬吵架、鬧矛盾受了委屈回孃家是歷史問題。

剛結婚那陣子,胡鵬和卞芸彩三天一小吵,四天一大吵,一個月還要肢體衝突兩三次。卞芸彩的父親從電子工業局局長的位置上退下來不久,把女兒和女婿的家庭矛盾當作一個大問題處理。胡鵬到岳父家帶卞芸彩回去,卞芸彩想走他父親也不讓,振振有詞地說經過調查研究問題出在胡鵬身上,非要胡鵬寫一份深刻的檢查書不可。

最嚴重的一次是胡鵬動手打了卞芸彩一個耳光,卞芸彩捂著腫了的臉回家。老卞局長不僅讓胡鵬寫檢查書,還召集家庭成員開會幫助他,跟開批鬥會一樣,弄得胡鵬在連襟、小舅子面前抬不起頭。從那以後胡鵬怕去岳父家,過年過節不得已去了也跟點火似的,絕不多呆一分鐘。以後卞芸彩跟他鬧糾紛跑回孃家,他改變策略,就是不去接,最後都是卞芸彩自己找個藉口回來。

胡鵬去接卞芸彩是在下班後,晚飯前。卞芸彩的母親見女婿來了有些驚慌,說到卞芸彩的去處支支吾吾的。

兒子小歆在屋裡做作業,見爸爸來了跑出來學他的口氣:「又死出去打麻將了。打不死。麻將是她的命。」

胡鵬聽了兒子的話拔腿就回。岳母在身後追他,說馬上喊卞芸彩回來。胡鵬說:「不要回了,讓她麻將打個夠。」

當天晚上十一點多鐘卞芸彩在麻將桌上被警察抓了。

打牌的四個人都被帶到派出所。警察什麼也不和她們說,拿一本《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給她們學習。

派出所通知家屬帶罰款去領人是第二天上午,胡鵬去得最遲。卞芸彩給父母親打了電話,他父親不想去,怕丟老臉;兄弟又在哈爾濱出差;母親迫不得已給胡鵬打了電話。

和卞芸彩一道被抓的幾個人家屬在派出所門前已經站了一夜,見胡鵬來這麼遲,告訴他卞芸彩在裡面已經哭過好幾回。

警察辦案很認真,把卞芸彩的筆錄在胡鵬面前揚了揚:「她們不是小玩玩,也不是小刺激,有幾千元的輸贏。桌上的錢捋起來就有三千多。」

罰款一千元是預交的,警察說等治安處罰裁定書下來才算。辦完了手續帶卞芸彩回家,她低著頭走到了胡鵬的前面。

胡鵬一點也不生氣,也不幸災樂禍,他覺得卞芸彩太倒霉了。他想安慰安慰她,找幾句好話對她說,又怕卞芸彩說他陰陽怪氣。出了派出所門卞芸彩往她父母親家走,胡鵬拉住她,讓她回家。卞芸彩掙脫胡鵬的手,頭也不回地兀自走了。

中午卞芸彩一個要好的小姊妹找到胡鵬,一見面就指責,說他手段太毒,「不管怎麼樣,夫妻一場,也不能舉報自己老婆,把家裡人往牢裡送啊。」

胡鵬問她:「你認為,還是卞芸彩認為我舉報到派出所讓警察去抓賭的?」

「大家都認為。警察說舉報的自稱是打牌人的家屬。不是你會是誰?」

「我告訴你,不是我乾的!你相信不相信?」

「我相信,卞芸彩堅決不相信。還有其他人也不相信。廠裡那件事你就想著讓她去做牢。本來瞞得好好的一件事,就你想著法兒往外捅。」

「這話是你說的還是卞芸彩說的?」

「當然是卞芸彩說的。我覺得她說得有理。」

作者「王樹興」的其他小說

裙帶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