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東

一、骰子

1

機關裡大家很少兵戎相見,那麼多人反對牟主任是誰也沒有料到的。

作為牟主任的部下,胡鵬也不再像以往那樣閃爍其詞,直截了當地告誡他受挫的上司:你千萬不要再去得罪他們,他們是麻友。你一個,他們一幫。

工作不認真,打麻將還打出勢力來了?牟主任心裡不服氣,嘴上也想說幾句,但強忍著搖了搖頭。

像牟主任這種靠自己努力上來的幹部,自我療傷、自我修復的能力是很強的。他吸取了教訓,以有故障為名收起了放在傳達室的打卡機,不再攆那幫在綜合檔案室裡津津樂道麻將,議論彼此牌事的閒人,也不敢再在背後說他們上班遲到早退不務正業的壞話。

不僅如此,他還迎合麻男麻女們,努力地讓他們知道,他其實也喜歡麻將,只是喜歡的方式不一樣。

不過,在部下胡鵬面前牟主任還要擺一副虎死不倒架的派頭:「我絕非妥協。我不會因為一次民主評議沒有過關就不講原則,就和他們打成一片。我只是坐而論道,談麻將而不打麻將。」

牟主任平時看一些亂七八糟的書,對麻將頗有了解。他大張旗鼓地宣傳麻將文化,讓大家知道麻將是古代諸多博戲的集大成者,是骰子、宣和牌和馬吊紙相結合的產物,是一種傳統文化,不是什麼糟粕。他這種從思想認同到行動有所表現的變化果然親近了一幫人,他們都說牟主任變了。有人甚至恭維牟主任,說以他對麻將淵博的知識,可以到中央電視臺去開一個「麻將講壇」一定會有很多的觀眾。要知道,中國有多少人打麻將啊?!

司機班的小居因為牟主任的這一番薰陶,在麻將桌上討巧贏了錢。

那天晚上小居輸得山窮水盡,煩躁中找廢話說,問與他打牌的人麻將是誰發明的?

誰也說不上來。小居輕蔑地哼了一聲:「是清咸豐年間甬上人陳魚門發明的。」

接下來他像是沾了陳魚門的仙氣,摸了一張想要的好牌。得意洋洋的他再問:「甬上是

什麼地方,知道嗎?」

仍然沒有人知道,小居把和了的牌攤在桌上:「甬上就是現在的寧波。打麻將不知道麻

將的祖宗,缺才(財)。」

牌桌上人鼻子都氣歪了,這一把牌小居和得無大不大的,算賬時沒有一個人臉不是鐵青的。

小居以後只要在桌上說到陳魚門就會和幾個大牌,屢試不爽。局裡有人因此學他,卻不靈驗。牟主任一語道破:「每個人的局不同,局氣不一樣。」

這話是有道理的。財務科的蘇珊說她摸牌時暗暗地喊一聲「馬吊」,好牌就上手了。

牟主任背地裡笑得要岔氣:「馬吊,馬吊是指馬吊紙,取其形,長長的,長長的。她這是採補啊。」

眾人笑了好一陣子,就給蘇姍背地裡起了一個綽號叫「採補」,她不明就裡,討教牟主任:「採補是什麼意思?」

牟主任含糊其辭:「採補應該是取長補短的意思,家庭和諧的意思。」

慢慢地,大家對牟主任說來說去的麻將典故一點興趣也沒有了,因為他是紙上談兵,說到具體的牌例就不行了。大家並不想知道牟主任說的麻將常識,吃雞蛋根本不需要弄清是哪隻母雞生的,打麻將知道怎麼和牌才是至關重要的。還有人抖露牟主任並不會打麻將,不是一路的,是顯擺他比打麻將的人懂得多。

大家這就想到了同樣不打麻將但精通麻將的胡鵬——胡秘書,他有好長時間不到綜合檔案室了。準確地說,自從牟主任泡檔案室,胡鵬就再也沒有來過。

大家喜歡和胡鵬說麻將的事情,有人說他算得上局裡的「麻王」。

胡鵬怎麼就是「麻王」呢,他賭錢贏得多嗎?不是!胡鵬精通麻將,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誰誰誰,把他或者她打過的牌複述給胡鵬聽,他聽到第二圈就知道每個人的牌路,知道誰手裡扣著什麼牌不放,需要什麼牌張,要和什麼牌。起先人們以為他胡猜,後來還真領教了。

可能就是蘇珊結婚的那天,聚在一起吃喜酒的人餘興未盡,在婚宴後要去唱歌或者打牌。

唱歌的人很快結成一夥鬼鬼祟祟地就去了,而打麻將的人鬧鬨鬨地在飯店門口站了半天。先是排打牌的人,湊成了兩桌;後是找打牌的地方,要找一家寬敞的,可以喧譁的人家。人事科的許姐提出到她家去打,這再好不過,她老公是一家企業的老總,住著單開門獨開戶的小別墅。

兩桌麻將分別擺在許姐家一二層樓的客廳裡。人聚得多了,有人掛角上不了桌,多出了胡鵬和老董。這兩個人的姿態都很高,胡鵬說他從來不打麻將,老董也說他打不起來,輸一分錢鼻尖都會冒汗。一幫人哪有時間和他們客氣、謙讓,馬上就玩了起來。胡鵬和老董看他們打了兩圈後就到一個緊挨著客廳的房間去看電視。

老董調了一個胡鵬一眼也不想看的肥皂劇,津津有味地看起來。胡鵬百無聊賴地把身子埋在沙發裡,不時地對老董解說外面麻將桌上的戰況。胡鵬的解說影響了老董看電視的注意力,他有點不耐煩,站起身來到外面看個究竟,是不是像胡鵬說的那樣,如果不是就可以讓他閉嘴了。

老董圍著桌子跑了一圈,還真像胡鵬說的,是李所長贏了,他面前一百元的票子堆得高高的。回到房間裡老董說:「胡鵬你耳朵太好使了,外面的輸贏能聽得清清楚楚的。」胡鵬說:「我這是聽牌。就像下盲棋一樣。」老董不相信,認為胡鵬是酒喝高了信口開河。

電視是看不下去了,反正沒有娛樂,老董要和胡鵬賭外面的牌局,看他還能不能亂猜下去。胡鵬說:「我在他們和牌以前告訴你誰贏了,或者誰出衝,說錯了算我輸,他們的牌倒下了我還沒說出來也算輸。」老董說可以,把賭的價碼定了,每盤賭五十元。胡鵬搖搖頭說他從來不賭錢,誰輸了喝一大杯茶。老董瞄了一眼牆角飲水器的礦泉水桶,見裡面有大半的水,想怎麼也不會就他一個人喝,一拍胸脯說:「賭就賭,喝茶我還怕你呀,還不知道誰贏誰呢?」

賭上以後,老董聽見外面有倒牌報和的聲音就出來打探,其結果是他不停地喝水和往洗手間跑。打牌的人見他跑來跑去的,都有點奇怪。老董平時是個穩當的人,在酒席上酒也沒有多喝,怎麼有點過於興奮?

老董很快就喝不動了,再和胡鵬賭不下去怕是肚子要喝炸了。他到牌桌上訴苦:「我輸慘了,喝了有半桶礦泉水。」打牌的人當然想知道他們賭了什麼,聽老董說他們賭的是牌桌上的輸贏,覺得不可思議,有人按下剛和的牌,要老董把胡鵬叫出來,問他誰和了。胡鵬劈口說:「放的三索,雙響,出兩家衝。」

眾人奇怪了,雙響?兩個人和牌?和牌的更是看著桌上的其他人,想著胡鵬一定是說錯了。一會兒桌上有人笑了:「就是的。我也和了,三索獨吊!」

胡鵬說:「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我在裡面聽牌,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打了哪些牌。不信,我復給你們聽。」胡鵬復了出衝那家的牌,還告訴他,這張牌在手上扣了很久,忍不住放了是因為要聽牌,聽清一色的萬字牌。

「神了。牌技這麼高怎麼沒有見你打過牌?」有人問胡鵬,胡鵬說:「會殺人的不等於就要做殺手啊!」桌上有輸了錢的想借機站起來,把位子讓給胡鵬打,胡鵬怎麼也不打。

事後一些人把胡鵬的能耐傳得神乎其神,胡鵬並不樂意有人這麼抬舉他,解釋說是酒喝多了胡說八道,還用一個事實證明自己,他從來都沒有和局裡人打過牌,也沒有贏過誰一分錢。

大家想了一下,確實是這樣的,一次也沒有過。

從這以後也沒有人找胡鵬打麻將,這麼工於牌術的人,和他打有什麼好果子吃?雖沒有見他贏過誰的錢,但手段這麼高強令人畏懼。打麻將通常是找牌術差的,手氣壞的,哪有專找狠人打、去送錢的?

不過,找胡鵬復牌的人很多,把自己打的一場牌說給他聽,輸的或者贏的都能從他這裡找到道理,所謂的輸牌不輸理,落得心裡踏實。

2

胡鵬這陣子沒有怎麼上班,可他的禍事還是來了。

邰局長把牟主任叫到辦公室。牟主任一見局長面紅耳赤,想他不知道又被哪個領導灌了。一般的場合邰局長是不喝酒的,只要喝酒便是被逼無奈,一端杯就會喝高了。牟主任有眼色,趕緊給需要解酒的局長泡上一杯他喜歡的普洱茶。把第一泡茶潷了,沏得濃濃的端到局長面前。

邰局長把門關上,問牟主任胡鵬最近在忙些什麼,表現怎麼樣?

牟主任心裡一驚,以為局長要動胡鵬,也就是要提拔胡鵬,這是他不願意的。他支支吾吾地說:「還可以吧,這個人就這樣。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還可以?你這個昏……昏官。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幹出了什麼名堂。他出名了,在替人治療醫院都看不好的性病。有人說我這個國土局的局長能培養出這麼一個人才,應該到衛生局去做局長才是,弄得我灰頭土臉的。」

牟主任說:「沒聽說呀。小胡怎麼會不務正業去幹這種事呢?恐怕不會是真的。」他寧願這不是真的,是真的他這個做領導的在局長面前還真不好交代。

「這是閒著沒事做的結果。不在局裡上班,成天出去鬼混還不做出歪七斜八的事情來?」邰局長說完手指點著牟主任,問胡鵬現在什麼地方,是不是沒有來局裡面上班?牟主任說胡鵬來上班了,他讓他出去買辦公用品,應該快回來了。

牟主任不愧是老辦公室主任,說話留有餘地,他也搞不清楚胡鵬現在是不是在辦公室。

從局長那裡回到辦公室一看,胡鵬果真還沒有來。這天胡鵬在外面可能沒有什麼可混的,一會兒到了辦公室。牟主任給他臉色看,胡鵬像以往一樣嬉皮笑臉地應付,趕緊遞一根好煙過去。

牟主任冷冷地:「在外面忙什麼?」

胡鵬很奇怪,牟主任一般不查問他這些。他回答的有意思,說中午市政府辦公室的蒼主任找他去吃飯,陪幾個鄉下上來開會的書記、鎮長,還在聊著呢,他為了上班提前回來了。

牟主任知道蒼主任是胡鵬的同學,平時經常搞個聚會什麼的,遇到這種事情他不好說什麼,少壯派不好得罪,山不轉水轉,沒準哪一天他們圈子裡的誰就調到國土資源管理局來當領導,說做局長也是有可能的。

牟主任很嚴肅地教育胡鵬要有上進心,要學那些有出息的同學,不要成天做個諢蟲。

一般的情況下,牟主任只要不批評他,胡鵬在辦公室裡就是說書的,牟主任是聽眾或者是粉絲,他給牟主任講社會上稀奇古怪的事情,牟主任手機裡的許多段子都是他發的。在這種情況下胡鵬要趕緊將話題扯開,這樣說下去讓他很難受。

今天說什麼呢?

他從包裡拿出一小包茶葉對牟主任說:「你泡一杯嚐嚐,是從巴基斯坦帶來的普洱,絕等的貨色」。

牟主任這人以正派自居,看得出的喜好也就是喝口好茶,嗜好普洱茶。邰局長喝普洱茶也是受他的影響,其實尋根究底,是受胡鵬的影響。胡鵬說普洱茶是好茶的祖宗,有品味的人,有檔次的人都喝這個。

牟主任眨巴著眼睛問胡鵬好的普洱茶怎麼又出在巴基斯坦了。胡鵬圓自己的謊是有一套的,普洱茶陳的好,這話對牟主任說過,牟主任也十分認同。他說這茶很可能是從絲綢之路過去再返回來的。

說是稀奇的東西,喝著味道就是不一樣,牟主任品茶的時候是不說話的,也就顧不上批評胡鵬了。

胡鵬是這麼一個人,工作後上夜大拿了一個法律專業的本科文憑,在局長辦公室做秘書。他這個秘書不屬於局裡的中層幹部,也就是有一個名頭的辦事員,定了一箇中級職稱,對提拔也沒有什麼作用,看樣子一時半會還沒有動他的跡象。他的這種狀況問題在牟主任身上。牟主任是個手上權利緊抓不放的人,他寧願自己吃苦勞累也不讓手下胡鵬做事。胡鵬這個秘書不是文字秘書,牟主任在當主任以前是文字秘書,享受中層幹部待遇,到他當主任局裡就不設文字秘書了,由他一攬子代替了。那麼胡鵬就應該是那種做很多雜事的行政秘書,但因為有牟主任這麼一個上司大包大攬,他也就落得無所事事,成天遊手好閒。

喝了好茶的牟主任和顏悅色起來,但他還是沒有忘記問一下胡鵬在外面替人看性病的事。胡鵬不承認有這碼事,他說:「我既不是醫院的醫生,也不是江湖郎中,我替人看什麼病?找朋友到醫院買別人買不到的特效藥,這種情況是有的。」

牟主任想想也是,囑咐胡鵬不要不務正業,往後要好好上班,局裡有人把情況反映到邰局長那裡,他快扛不住了。胡鵬連連點頭。

牟主任知道胡鵬答應了就會好那麼幾天,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一會兒拿上茶葉罐到局長那裡去了,照胡鵬的說法是「波斯獻寶」去。

3

胡鵬沒有對牟主任說真話,他確實替人看性病了。這件事是被朋友逼出來的。

胡鵬成天在社會上混,結交了一幫五花八門的朋友,他老婆卞芸彩對這幫人極其憎恨,說他們是狐朋狗黨的一類。胡鵬卻不這麼認為,他認為人是需要朋友的,而朋友沒必要分三六九等。他整天就想著與這幫人混在一起,覺得那是他的生活樂趣。有時迫不得已要在辦公室坐班,那是他最痛苦的時候。

這一幫人聚集的地方是天地人經貿有限公司。公司的董事長叫師佑漁。這家公司像個俱樂部,從早到晚都是以玩為主,他們對外稱生意做得不錯。好像他們有一種很有意思的運營模式,瀟灑地玩,輕鬆地賺錢。

這裡的常客主要有社會閒人鄭大中、銀行信貸科長程紋和、報社副總編孟川青。他們每天都要到這裡來碰碰面,早上不來,晚上也一定來。

程紋和在銀行是有實權的,找他辦事的人在梳理關係時大都會想到師佑漁。程紋和與師佑漁他們的關係形影不離。

請師佑漁找程紋和幫忙絕對行得通,但得與他打一場或者幾場麻將,否則他根本沒心思聽你說什麼。牌桌上說什麼時他是認真聽的,除了他和牌的時候耽擱你一下。他還會跟你打招呼:「對不起,打斷你一下,我和了。」

請師佑漁幫忙的人只有讓他麻將贏得開心了,才會被他帶到程紋和麵前。照師佑漁的說法,牌品即人品。「我師某人的朋友就是老程的朋友。」這句話程紋和認。

孟副總編的《泗方日報》是黨報,是地方政府的喉舌,上上下下關係都能夠通到,有什麼疑難雜症最後會找到他。和孟副總編一起打牌很安全,有次打牌時被警察查到,領頭的派出所所長見孟副總編在場,馬上撤了,一揮手讓他們繼續。所以孟副總編在他們中間有一個綽號叫「孟繼續」。

胡鵬在單位不打麻將,在社會上,在他成天光顧的這個場合也不打。他在打牌這個事情上高不成,低不就,小的場子覺得沒意思,大的場子又不敢打。前兩年他打麻將輸得慘,欠了一屁股外債,恨不能剁了自己的手。血的教訓讓他知道,打牌除了技藝還要手氣,在手氣不順的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沾牌。

再說師佑漁、程紋和和別人打的這種牌,是人家在麻將桌上變法子給他們送錢,胡鵬也不夠格參加。師佑漁把這些懷有目的和他打牌的人稱作豬,逢到這種牌局稱為「殺豬」。在這種牌局,胡鵬是「看後影」的,也被他們稱為「看斜頭」的。

牌桌上牌勢旺的人會大方地給「後影」和「斜頭」遞香菸。抽人家煙總是不過意的,胡鵬就給添茶倒水,有時還會跑腿買個香菸和夜宵什麼的。胡鵬充當這個角色久了,慢慢地就變成這個場合的服務員似的。做這種事損身份吧?有點,但其後的活動是其樂無窮的,贏錢的人會抽水頭做「殺豬菜」,喝酒、唱歌或者洗桑拿。孟副總編不和他們洗桑拿,他這個人看起來很自愛。

鄭大中替胡鵬策劃過人生,三十五歲了,做秘書連括號都沒有弄到一個,在局裡連中層幹部都算不上,就這個樣子想有也難了。不如合理有效的利用手裡的資源,賺點錢。有錢是硬道理。

胡鵬在機關裡混十多年,方方面面的門檻熟,能拉得下臉來,錢還是能賺到的。一些單位四時八節發福利,胡鵬找這些單位的領導,理由大多是朋友單位的任務,他沒辦法,是幫朋友忙。談妥了後鄭大中替他組織貨源,師佑漁借他單位的牌子,開給他稅票。他們口口聲聲說是幫胡鵬脫貧致富,胡鵬不弱智,知根知底,貨進得不便宜,稅票的稅率扣得也不低。三個人的聯營讓他賺錢了,這是關鍵,他也就樂於接受這種事實。再說,錢不是一個人賺的,財是大家發的。

鄭大中每天都到師佑漁的公司報到,他剛從一個超市的經理位置上下來,閒人也得有個去處,能湊個熱鬧就不至於閒得難受。再說有人找他也有個接洽的地點。師佑漁的公司裡有會議室,有沙發,有茶水;辦公室有電話、電腦,還有空調,條件挺不錯的。自己要是講派頭,租下這樣一處辦公室,一年至少要開銷四五萬,花別人的錢,辦自己的事,這是鄭大中的宗旨。

師佑漁是農民企業家,走的是農村包圍城市的道路,生意做到城裡來時間不長。對城裡有些事情搞不清楚就得請教人,這人在身邊便很方便。對於他來說,鄭大中等於是不花錢僱用的人,還不是一般的人,是顧問,出謀劃策的。有一陣子師佑漁差點替鄭大中印名片,讓他掛上副總、顧問之類的頭銜。

在師佑漁公司玩的還有些其他人。胡鵬是常客,需要他做後勤服務。處於這種角色輸贏都免不了他的好處。鄭大中就經常拿胡鵬當話說,「賭場上只有‘看後影’的人才是永遠的贏家,你們一年賭下來看看,誰贏了多少?」

胡鵬最怕鄭大中這麼說他,這等於點到了他的穴位。所以鄭大中要是指使胡鵬幹什麼,那是沒話說的。胡鵬治性病的事就是在師佑漁這裡發生的、開始的。

這天胡鵬去師佑漁那裡稍遲一點,是下午兩點多了。鄭大中說找過他,牟主任說他出來了。胡鵬笑著問鄭大中昨天是不是贏了錢,是不是想他一起去熱鬧一下。

鄭大中教訓胡鵬:「不要儘想花別人的,要錢自己掙。」他說有一樁來錢的事兒。胡鵬一聽來錢馬上有了勁頭,問是什麼事。邊上的師佑漁笑眯眯地說:「你不要聲張,給你勞務費加保密費。你去醫院找個熟人或朋友想個辦法,解決一個其實不大的問題,有個朋友褲襠裡生了蟲子,就是那個‘陰蝨’,出2000塊錢獎金求醫問藥。你到醫院裡找個熟人看看有什麼辦法,你說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胡鵬覺得這雖不是天大的好事,也不是什麼難事。他拍胸脯把事情攬下來。師佑漁好像還有點不放心,問他有沒有把握,如果不行就找其他人想其他辦法。胡鵬說他立即去辦,讓他們等好訊息。

胡鵬有個同學在市人民醫院外科做醫生,有些名氣,被人稱為「戴大刀」。胡鵬找到他,他一聽說來意就樂了,笑胡鵬太不小心,怎麼把這種東西弄身上了。胡鵬急了,要拉他到廁所裡驗證一下,證實這種病確實與他無關。戴大刀說:「算了,算了,現在惹這種麻煩的人很多,只當是中獎。病好了也不要你的紅包,請我喝頓酒就行了。」

戴大刀把胡鵬帶到泌尿科,到了門口,想想不對,又把他帶到皮膚科。戴大刀把門診醫生叫到門外來,按照胡鵬的意思悄悄地對醫生說,有一個朋友有狀況,要採取點措施。胡鵬吸取剛才的教訓,向醫生陳述病情的時候反覆宣告,害病的是他領導。醫生不問這些,再說又是戴大刀帶來的,還算客氣,劃了一張處方給他,讓他到藥房買一瓶藥膏回去,剃掉體毛抹在上面就沒事了。

胡鵬從醫院回到師佑漁的公司,把求醫問藥的情況向師佑漁和鄭大中說了,掏出一瓶藥膏,並把醫生交代的方法轉述了一遍。

鄭大中搖搖頭說:「用這種方法治也就不用懸賞2000塊錢了。把下面弄得光禿禿的,破壞了生態環境,身上最明顯的東西少了裝飾還不被老婆看出來,怎麼能說清楚這件事?怕就是怕的常規療法,要找的是治好了病毫毛都不少一根的偏方和特效藥。」

師佑漁也直說不行:「現在是冬天,夏天還可以把身上的毛清理一下,說是為了圖涼快,說是羨慕那個剃光頭、剃板寸什麼的。這時候找不出讓人相信的理由。」

胡鵬本來以為藥搞到了錢快到手,被他們兩位一說,才知道天鵝還在天上飛,自己已經當一碗菜了。他垂頭喪氣地外去再想辦法,跑了半天,把市內的幾家醫院,包括電線杆上介紹的老軍醫都問到了,藥膏品種五花八門,必需的措施只有一個:斬草除根。

灰心喪氣的胡鵬覺得沒辦法了。再見到師佑漁和鄭大中時,他們在打麻將,參戰的有程紋和,陪他的是做建材生意的林老闆。鄭大中說:「辦事效力不高吧?快去想辦法,解決不了不要回來。」

胡鵬說:「我休息一會兒,青蛙蹦三蹦還歇三歇呢。我只看你們打一小會兒牌。」

程紋和遞了根中華煙給胡鵬。他的牌打得心神不定,手老是下到褲襠裡去抓癢,鄭大中笑他想和牌總是做自摸的動作。程紋和把臉拉下來,鄭大中就不說什麼了。抽上程紋和的第二根菸,胡鵬識相地走了。

他什麼地方也不想去,腳板底跑得都要抽筋了。他打算不要這筆賞金了。揣摩是程紋和害了病,他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程紋和平時在他面前有點架子,常支使他乾點什麼又少有表示。你銀行的怎麼了,我又不找你做貸款,不巴結你的屁眼做門轉子,只是礙著他是師佑漁的朋友不好得罪他而已。

胡鵬想到陰蝨真是害蟲,鑽到程紋和的褲襠裡還要來害他到處跑。想起害蟲就想起過去電視上放的一首廣告歌,就高興地唱起來:

「我們是害蟲,我們是害蟲,正義的來福靈……」

忽然有了想法,胡鵬打電話告訴師佑漁,買到一個秘方,人家開價要2500元。師佑漁答覆說,錢不在話下。解決問題就行。

胡鵬到超市買了瓶雷達牌殺蟲劑,嘴裡唸叨著:「死貓當著活貓醫一回,應該有作用的。」又到五金店買了一罐自噴漆。將殺蟲劑的罐體噴上黃顏色,改了頭換了面,總共花了28元的成本。

晚上師佑漁打電話告訴胡鵬,「蟲子是死光光了,就是有一股柴油味,用的人在洗澡,半天也去不了那個味道。」

胡鵬偷偷笑了,讓他用白酒揮發一下,再用香皂死勁擦。師佑漁還問他究竟是什麼偏方,怎麼療效這麼好?

胡鵬說:「別問那麼多,買這個藥我真的花了2500元。用剩下的別扔掉,是正宗的進口貨。」

師佑漁笑著說胡鵬又有了生財之道,要為他宣傳推廣。

胡鵬有點不放心,擔心療效不到位,他不知道殺蟲劑是不是真的就把陰蝨殺光了。如果程紋和以為治好了,回家和老婆睡一起時肆無忌憚,將老婆傳染上怎麼得了?如果那樣程紋和和師佑漁他們都會跟他沒完沒了的。

4

程紋和的妻子叫楊瑩瑩,師佑漁他們稱楊大姐。胡鵬見過楊大姐一次,印象中的這個女人白白胖胖,有一雙媚眼,丰韻迷人。胡鵬的妻子卞芸彩對楊大姐也熟悉,一起打過麻將。說到夫榮妻貴之類的話她常拿楊瑩瑩和程紋和作例子,羨慕得不得了:「人家也是女人,也是做老婆的,怎麼命這麼好,這麼享福?人家也是男人,也是做丈夫的,怎麼對老婆那麼體貼?!」

這類像刀子一樣鋒利的話胡鵬聽了已經沒感覺,卞芸彩閒下來就嘰嘰咕咕,煩得他苦不堪言。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不會說「人家男人好你就跟人家去過」這類弱勢男人通常對付女人的慫包話。逼急了,也就是一句:「你死到打外面打麻將去。」

說到打麻將卞芸彩就不說什麼了,那是她的軟肋,她太喜歡打麻將。

胡鵬經常做一個奇怪的夢,夢中卞芸彩嘴巴合起來張不開口,急得直跳。他覺得果真這樣倒也好,卞芸彩哪怕多長一雙像楊大姐那樣的媚眼也好。媚眼不看別的男人,看自家老公一定是很享受的。胡鵬對楊大姐的印象很深,她是他想多看幾眼並有點想入非非的女人。程紋和害的性病被他歪打正著地治了,怕就怕治得不徹底,那樣的話就麻煩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不願楊大姐因為自己而成為受害者。

這天夜裡十一點多鐘卞芸彩打麻將回來,大著嗓子在家門口跟麻友道別。開啟臥室門看到胡鵬躺在床上看電視,她喜洋洋地揮揮手中的錢包:「今天大上了!一剝三。」胡鵬不輕易相信她的話,讓她把錢包給他看看。卞芸彩重重地坐到床上,身子不輕不重地在席夢思上彈了一下,亮開錢包,裡面果真有好幾張大票子。

胡鵬不屑地哼了一聲,說卞芸彩就是把這幾張票子寫上名字也不會是她的,沒準過兩天輸出去的錢會更多。他讓她什麼時候輸錢的時候也告訴他一聲。

卞芸彩有時在外輸得很慘,回家卻打腫臉充胖子說不輸錢或贏錢,受害的是胡鵬的母親和兒子小歆,歷史上有連續10天吃冬瓜、青菜的記錄。胡鵬成天在外廝混,他母親不當家,家裡面買菜和油鹽醬醋由卞芸彩負責。那次做婆婆的一忍再忍,到第10天告訴兒子:「我吃青菜無所謂,孫子不會說話,是小啞巴,臉都吃青了。」胡鵬當著母親的面打了卞芸彩一個大耳刮子,規定她以後每天買菜必須記賬。卞芸彩記婆婆這個仇,在他們以後鬧離婚時她告訴別人,她與胡鵬關係不好直至感情破裂和她婆婆有一定關係。還說天下哪有這樣的母親,挑撥兒子和媳婦的關係。

胡鵬繪聲繪色地將程科長得性病的事講給卞芸彩聽,她聽了以後說:「好,這種髒病傳給楊瑩瑩才更好!」胡鵬見她幸災樂禍的樣子不想說了,想警告她不要聲張這件事,她已經睡著了,還輕輕地打著呼嚕。

卞芸彩每次打麻將回來都很累,胡鵬要想與她辦床上的事,就得來硬的。胡鵬費手腳,她有時還反抗。反抗也要辦,胡鵬來硬的時振振有辭:「我鎮壓你這個反革命。」

強行達到目的後卞芸彩會質問胡鵬:「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胡鵬才不回答這個問題,他倒頭就睡。

二、三缺一

1

程紋和說省行的朋友又升了,可能,可能他也要水漲船高職務跟著動一下。

程科長再有提拔就是副行長的位置,師佑漁和鄭大中便馬上改口稱他為程行長。程紋和說不能這麼叫,自己現在還只是一個科長,傳出去影響不好。鄭大中說程紋和總歸要做到行長的位子,他舉了個很順耳的例子,程紋和所在銀行的一個副行長就是從信貸科長位置上升上去的。

程行長的稱呼被師佑漁和鄭大中他們叫來叫去的就順口了,程紋和不知不覺地應了,認了。但他宣告,只允許在圈子裡叫,千萬不能傳到銀行裡去。

程行長負責信貸,在銀行工作數錢的人和貸錢的人一天一地。求銀行放貸不如說求程行長放貸,權在他手上,錢就像是在他的口袋裡。程行長不會有求必應,但朋友忙還是要幫的。師佑漁是他的好朋友,師佑漁為他介紹的朋友也會是他的朋友,因為師佑漁安排的一場麻將打下來,這些新朋友和他的感情便就深了。

程行長和這樣的「朋友」打麻將嫌小不怕大。師佑漁本來是個抖抖活活的人,打「跑得快」撲克牌輸二十塊錢鼻子就冒汗,跟著程行長膽子倒是練大了,程行長不會讓他輸,陪程行長的人也不敢贏他的。他再與鄭大中串賭,穩穩當當地贏錢。也不大贏,程行長贏一萬他贏二千。他也不許鄭大中多贏,「帽子大不過一尺——有數。」鄭大中也知道,這錢要想下次還有,得悠著點,照他有覺悟的話說:「不能油鍋裡抓錢。」

程行長打麻將喜歡做筒子牌,筒子讓他有手感,和牌的時候忒開心。程行長和過的最大牌是清筒、獨吊、海底撈月。牌倒下來後他掏100元買師佑漁一隻茶杯摔了,認為不這麼做一下,和這樣的大牌會惹禍上身,摔茶杯能夠去晦氣歲歲(碎碎)平安。那次程紋和從牌桌上下來時皮包裡塞滿了百元的鈔票。

程行長白天在銀行工作很忙,打麻將熬夜有些精力不支,打牌時打瞌睡呼嚕有聲,哈喇子滴到桌面上。聽到報牌可以和了,他馬上就醒了倒牌,絕不會岔和,神得令人歎服。程行長公文包裡有兩隻手機,坐下來打牌關掉工作用的一臺,還有一臺不關,是專門與老婆楊瑩瑩聯絡的。

星期天的下午,湖景家園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杜總在陪程行長打麻將,他的公司要在銀行辦他們開發的樓盤購房按揭。程行長的手機響了,他聽出是老婆的電話,鈴聲和他對外用的手機不一樣,他招呼大家的聲音小一點。

胡鵬覺得很好笑,程行長接老婆電話時唯唯諾諾,老婆又看不見他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就做出諂媚的模樣,不知道他在單位對領導又是什麼樣子?

自從上次胡鵬幫程行長解決了難言之隱以後,兩個人的關係進了一層。程行長見到胡鵬不像過去那樣拿架子,算得上和顏悅色。他在麻將桌上抽菸,只要胡鵬在旁邊都要遞一根,不抽都要接著。

程行長接了電話後四處張望,胡鵬在換礦泉水的塑膠桶。程行長叫過胡鵬來協商:「你楊大姐在家打麻將三缺一,四處裡找人找不到,請你去幫一下場子。」怕胡鵬不樂意,說贏的是胡鵬的,輸的算他的。

師佑漁說:「小胡你趕緊去,救場如救火,否則這邊的牌也打不安穩。」他還與程紋和爭,說若是胡鵬輸了由他來認,有多少算多少。

胡鵬聽他們這麼說馬上應了下來。有牌打,又沒有輸錢的風險,這麼好的事誰都巴不能。在場的人見程行長對老婆這樣都拍他的馬屁,說要向他學習,學習他對老婆的無微不至,好像都被他感動似的。

程行長問胡鵬認不認得他家住的地方,胡鵬說只知道大概方位。程行長說給胡鵬聽,怕他聽不明白找不到,把皮包開啟來,翻出紙和筆給胡鵬寫了他們家的住址,還畫了張示意圖,再附上了家裡的電話號碼。

2

胡鵬按門鈴的手還沒收回來門就開了,楊瑩瑩好像站在門口等著他似的,見到他驚訝地說:「小胡原來就是你呀。」他們以前見過面,楊瑩瑩還不知道他姓什麼,她這麼說怕是程紋和剛才又給她打了電話,介紹了他派來的人。

三個等著打牌的女人看見牌搭子胡鵬來了,都像是盼星星盼到了月亮。胡鵬一坐下來另外兩個女人就迫不及待地嘩啦啦的洗起牌來。

楊瑩瑩笑眯眯地對胡鵬說:「老程說你們是好朋友。這兩位是我的小姐妹,桌上沒外人,大家也就不要在意輸贏,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楊瑩瑩要給胡鵬泡茶,問他喝什麼茶,胡鵬說隨便,楊瑩瑩便替他泡了一杯袋裝的立頓紅茶,放了一包軟殼中華煙在他面前。兩個女人見楊瑩瑩對胡鵬這樣有點不樂意,一個放在臉上,笑得怪怪的;一個放在嘴上,說楊瑩瑩重色輕友,怎麼就不招待和討好她們?楊瑩瑩說:「好,好,好!用東西將你們的嘴堵起來。」她拿出了一堆小吃,警告她們吃東西要擦了手再抓牌,不要將油沾到牌上連累她用洗潔精都洗不乾淨。

兩個女人嘴裡吃起東西來還不饒人,說是沾了胡鵬的光。牌碼起來後有人問打多大,也就是怎麼算輸贏的賬。楊瑩瑩問胡鵬,徵求他的意見,說今天多數服從少數,聽他的。胡鵬不好說,不知深淺,不知道她們究竟打多大。說小了被女人瞧不起,說大了又不敢,身上帶的錢不知道能不能應付,還有萬一輸了程紋和不認賬的問題。他只得說隨她們。

胡鵬這麼一說,不掉身價還有紳士風度。楊瑩瑩把目光投向另外兩位,要她們發話。臉上長蝴蝶斑的女人說:「誰和第一把牌誰定。」大家覺得這主意不錯。

牌開始打了,老麻將,也就是老打麻將的人怕和頭牌,俗話說得好:「千刀萬剮不和第一把」,除了迫不得已自摸了牌,認為和頭牌是晦氣的。

胡鵬不想和頭牌,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順水淌的牌,一邊打量著程行長的家居。

這是戶三室一廳的房子,廳很大,有三十多個平米,裝潢得很豪華。牌桌放著客廳敞亮的落地窗前,一排寬大到可以當床用的真皮沙發,進口的帶環繞立體聲音響和等離子大螢幕彩電讓胡鵬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胡鵬結婚七、八年了,傢俱還是結婚時置的,有點陳舊,色澤也次,家裡整個顯得灰暗。程行長的傢俱和家電肯定不是結婚時候的,是更新過了的,房子面積也大,考究的裝潢滿屋生輝。看起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頭牌竟是楊瑩瑩出衝,大扁臉女人和了把七對的牌。她定的標準讓胡鵬鬆了一口氣,倒一個人身上也就是千把塊錢輸贏。胡鵬身上有一千塊錢,沒有後顧之憂,覺得腰桿子硬了起來。

打量楊瑩瑩的兩個麻友,她們長得都很醜。胡鵬一坐下來就覺得她們的臉一個像芝麻餅,一個像黃燒餅。芝麻餅臉是橢圓的,臉上長著蝴蝶斑;黃燒餅臉是圓的,是張大扁臉。聰明女人左右都不會有漂亮女人,從這一點上看楊瑩瑩好像也是有心計的。這兩個女人打牌時嘴閒不住,嫌胡鵬碼牌動作慢,像個生手,卻又奇怪他牌打得老道,扣牌很準,滴水不漏。

胡鵬前些年在麻將桌上栽了以後就再也不摸麻將了,手上自然生疏。但他經常看師佑漁他們打「大場子」,看後影使他積累了豐富的實戰經驗。胡鵬腦子好使,他能夠記住桌上每個人打的牌,他能夠比較牌手,判斷得失,在牌桌邊上經常打「心牌」,就像武俠小說裡天賦很好的人偷得了大師的武功,而成為人所不知的武林高手一樣。

胡鵬的手氣不錯,和了不少大牌。打到最後竟然三歸一,就胡鵬一個人贏,進了一千五百元的樣子。女人們的牌品看起來還可以,也不怨很輸了錢,笑嘻嘻地散場。黃燒餅意猶未盡拿起包還去趕下一個場子,芝麻餅著急慌忙地去洗手間方便。

胡鵬幫楊瑩瑩收拾麻將,問她輸了多少,他有點過意不去。楊瑩瑩笑著說:「不要問,打牌不論輸贏。」她讓胡鵬以後不要在別人面前稱呼程紋和是程行長,說他又不是行長,叫程紋和最好。

出門後胡鵬想:楊瑩瑩人長相好,為人處事也好。一場麻將打得舒舒服服,真的開心之處還是他贏了錢。看看時間還早,才九點多鐘,估計師佑漁和程紋和他們的場子還沒有散,心裡面矛盾起來,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到他們那邊去。到他們那邊去,師佑漁要問到他的輸贏,若知道他贏錢了,難得的一回,要他請客也是可能的。口袋裡的錢還沒有捂熱就送出去,有點不甘心,想想還是沒有去。

程紋和再見到胡鵬時感激他幫了大忙,說要請他喝酒。胡鵬說不好意思,贏了她們錢。程紋和說:「贏得好,她們的老公都是發財戶。」他用手掌做了個菜刀狀,「剁、剁、剁,放她們的血。」

胡鵬不知道他說的她們是不是包括楊瑩瑩。他表態:「以後楊大姐打牌缺人,我可以替一個。全天候,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程紋和對師佑漁他們誇胡鵬人不錯,又要掏煙給他抽。師佑漁和鄭大中也附和:「小胡絕對是個朋友。」

以後程紋和因為胡鵬和楊瑩瑩的事責問師佑漁和鄭大中時,他們將說過的這句話賴掉了,賴得乾乾淨淨,好像引狼入室的事是程紋和自己一手造成的。

3

楊瑩瑩打電話到胡鵬的辦公室,說芝麻餅和黃燒餅不服輸要與他復一場。胡鵬電話剛擱下,程紋和的電話就打來了,口氣是央求的,看樣子他不是在辦公室而又是在牌桌上。

胡鵬上次贏的錢買了一雙皮鞋,洗了一次桑拿,用去了零頭,還有一千塊錢。有這錢墊底他不怯場,膽壯著呢。又有打牌的機會,手便癢了起來。

還是上次打牌的幾位。彼此算熟悉了,牌桌上說話慢慢地不再拘謹,氣氛活躍起來。芝麻餅剛生過小孩,可能還在哺乳期,胸部異常豐滿,兩大砣水嘟嘟的肉攤在桌沿上。黃燒餅打牌時把二簡說成二餅,覺得不過癮,乾脆就說二奶,見沒人理會就擠兌芝麻餅:「哇,你存心要把楊大姐的桌子壓趴呀?」芝麻餅並沒有因為胡鵬這個男人在場而不好意思,做個擴胸運動,進一步展示一下黃燒餅嫉妒的部位。她說黃燒餅上次打牌出衝輸給胡鵬的最多,差不多是贊助了他洗桑拿找小姐的錢。黃燒餅說,果真如此錢就不匯了,她來給胡秘書按摩。大家都笑起來,也包括胡鵬。他是逢場作戲,裝出來的笑。楊瑩瑩也不放過胡鵬,問他的領導是不是女的,辦公室的女同事是不是漂亮,說她知道國土資源局有美女。胡鵬被她們說得心神不定,牌也就打得水平失常。畢竟一把枯柴架不住三把板斧。

在胡鵬連出了幾個衝後,楊瑩瑩說:「小胡你要定定神了,別被她們弄花了心,老是出沖壞了我做的大牌。」

胡鵬笑笑。他有他的心思,乾脆就不想贏了。上次贏了不少,這次再贏了就怕女人們怕他。

牌打到最後楊瑩瑩和胡鵬輸。楊瑩瑩大輸,胡鵬小輸,他只輸了二三十塊錢。兩個贏錢的女人像下了課的小學生,飛跑。

楊瑩瑩嗔怪胡鵬:「你這個呆東西,也不對你大姐好點。坐你下家一張牌也吃不到,坐你上家就對了我要吃的好牌,跟我結了仇似的。」胡鵬想想她說的也確實是,但也還要狡辯一番,說自己根本不清楚她要什麼牌。楊瑩瑩說:「這好辦,我下次在桌肚下面給你發電報。」

胡鵬不明白楊瑩瑩說的發電報是什麼,她用腳踩了踩他的腳面,「這叫發電報。」

楊瑩瑩說得認真,表情又有點羞羞答答的,胡鵬覺得不迎合她於心不忍,就點頭說好,說沒問題。

臨出門胡鵬被楊瑩瑩叫住,她說找胡鵬不好找,打辦公室電話人總是不在。家裡多臺舊手機,讓他拿去用。胡鵬嘴裡說不要,心裡其實想要,身子也就沒有向門外去。楊瑩瑩說著就拿了把椅子放在壁櫥下面,站到椅子上到裡面去取手機。

踮起腳探起身子的楊瑩瑩腰間露出白白的一截,弧形的一段。她的身體很飽滿,像枚熟透了的桃子,還有一股讓胡鵬透不過氣來的香水味。她從椅子上下來時胡鵬扶了一把,感覺她的手很是溫潤綿軟。

舊手機不舊,有八成新。是菲利浦牌,還是鋰電池,連包裝盒子都在。楊瑩瑩找塊毛巾擦拭了包裝盒上的灰塵,遞給胡鵬:「拿去用。」見胡鵬遲疑,看出他的不好意思,她輕鬆地說:「你以後有好的機子替我把它扔了就是了。」

這麼一說胡鵬就接受了。回到家擺弄手機,覺得楊瑩瑩挺大方的。想楊瑩瑩送他手機也沒和程紋和商量,日後被程紋和見到會不會有想法?朋友們若是知道他使的這臺舊手機是女人送的又多不好意思。

記得姐夫用的手機似乎與這臺一模一樣,胡鵬便找姐夫調換。他這個小舅子和姐夫的關係是大魚吃小魚的關係,一談也就妥了。

這樣胡鵬的手機出處就變了,他可以說手機是從姐夫那裡弄來的。

4

胡鵬皮膚黝黑,不是小白臉,卻屬於用帥來形容的男子。高高的個頭,寬闊的肩膀體現得很陽剛。牛仔褲,襯衣加皮夾克或t恤是他一年到頭的行頭。衣服儘管髒兮兮的,但很有型,不是商場裡到處見的那種。他有一雙修長有力的腿和翹翹的屁股,背部也呈顯出令女人尤其心動的「v」字形。有的女人從他面前走過會裝出無意的樣子看他一眼,他有過些豔遇,不多。原因是經濟和時間的問題,他覺得花錢和花時間去泡女人還不如去搞小姐,既便捷又少麻煩,像吃快餐一樣。

在卞芸彩眼裡,老公胡鵬只是她的破爛,一個沒有什麼出息的人。她人前人後地奚落胡鵬,甚至對女伴說,誰要就送給誰。持這種態度是因為她結婚前很漂亮,被男人眾星捧月過,結了婚有了小孩的卞芸彩感覺還和婚前一樣好。她甚至不施化妝品,抵制時裝,自信到麻木的地步。作為主婦的她把家裡弄得沒有一點條理,胡鵬不敢把朋友和同事帶回家,去過他家的人都說那是雜貨店。卞芸彩的心思都放在麻將上,沒有哪天不想打。照胡鵬母親的話說,她這個兒媳婦只要有牌打,家裡死人失火都不管。

胡鵬沒有告訴卞芸彩他和楊瑩瑩她們打麻將的事,他憷她那張囉嗦嘴,怕搬弄出是非來。

自從楊瑩瑩與胡鵬約定「發電報」後,胡鵬就悄悄地給她放牌。楊瑩瑩用腳點三下,他就放一張三條或三萬,以此類推。剛開始時胡鵬緊張,要用心去數,遇到大數字常弄錯了。慢慢地配合默契,還覺察出箇中的滋味。

楊瑩瑩在桌肚下面的腳在他腿上或點、或叩、或敲、或摸、或抵、或蹭,時而如春燕點水,時而如楊柳拂面。胡鵬看不到她的腳就看她像藕段一樣圓潤、白皙的胳膊,想象是這樣生動的肉體在動彈。有一天他拉起了褲腳,楊瑩瑩腳伸過來觸到一條肉腿,嚇了一跳,臉上免不了有些反應。桌上的另外兩個女人奇怪她的表情,楊瑩瑩說是被蚊子咬了一口。她們更奇怪,剛立了春怎麼就有蚊子了?楊瑩瑩支支吾吾的,臉有些紅。

心猿意馬的胡鵬牌打得亂七八糟,免不了輸錢。儘管輸的不多,心裡面還是不舒服,他對楊瑩瑩說:「你總是搗我,我下次也搗你,你也放牌給我。」楊瑩瑩說:「好呀,你給我搗,我能不給你搗?」話說完覺察出弦外之音,雙頰緋紅。

再次打牌時胡鵬連襪子也不穿,反正天氣也熱了,自己給自己找理由好找。一男一女赤裸的腳背底下磨磨蹭蹭,竟弄得如漆如膠。

散場後楊瑩瑩打電話給在回家路上的胡鵬,說他的腳髒兮兮的,弄得她難受死了。

胡鵬說:「你才難受一次,我難受無數次了。」楊瑩瑩罵他「小東西」,胡鵬壞壞地說:「東西不小,長三十幾年了。」

楊瑩瑩大胡鵬七歲。四十歲的楊瑩瑩因為保養得好,從臉上看不出她的真實年齡。豐滿的身體無處不透著少婦而不是中年婦女的迷人韻味,很是催情。

胡鵬接完電話後心想,電話真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讓人相互講一些無恥的話而又面不改色心不跳。

這個春風沉醉的晚上胡鵬決定向楊瑩瑩的身體進攻,他設計了好幾套方案,覺得拿下她只是遲早的事。

其後他跑到師佑漁那裡看他們打牌,抽著楊瑩瑩丈夫程紋和的中華煙,友好地與他搭訕,像林彪林禿頭一樣,「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

5

楊瑩瑩拉下臉來對胡鵬說:「你以後喊我楊大姐,不要不大不小的。」

胡鵬開始和楊瑩瑩打牌時叫她楊大姐,後來叫她楊瑩瑩;再後來有次桌上一個老太婆叫楊瑩瑩「瑩瑩」,他也不知趣地跟著叫,楊瑩瑩當時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胡鵬被楊瑩瑩說過以後什麼態度呢?他當眾不叫瑩瑩了,背地下對她還憨皮厚臉地喊上一兩聲。

楊瑩瑩顯然在拉開和胡鵬的距離,在冷落他。打牌時桌肚下的腳雖你來我往的,卻沒有了情趣。他感到她的腳冰冷冷的,他覺察出她有心思。是什麼心思呢?不至於是叫她瑩瑩的問題吧,肯定不是。

楊瑩瑩在一天晚上打電話給胡鵬,問他邊上有沒有人。胡鵬告訴她是在家裡,老婆打麻將去了。她把電話打到他家裡的座機上。

「你知道大姐最近有心思嗎?」

「不知道。」

「你對大姐不關心。也不想知道?!」

「我當然想知道,想關心大姐。」

「那大姐就和你說說老程這個人。他,對我挺好的。應該說是非常好。」

「看得出來,我也聽人說過。」

「男人對女人不要太好,太好就沒意思了。你想對一個人非常好,你就有負擔。換一個大器的男人這不算什麼。像程紋和就不行,他在我面前唯唯諾諾,誠惶誠恐。他本質不是這樣的,他的兩面性還表現在對待領導方面,在領導面前他的那個孫子樣,噁心死了;在部下和有求於他的人面前又是另外一副嘴臉。其實男人當不當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像個男人。有一次我陪他到行長家,他進廚房幫行長老婆剝蒜,剝了一瓣又一瓣,回到家唉聲嘆氣地,說自己得到目前的這一切是多麼的不容易,受了多大的委屈。你說氣人不?說他兩句,還偏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趕明兒做出壞事來,闖出大禍來也賴到我身上,讓我陪他擔著。男人怎麼都這個德性?你告訴大姐,你是不是這樣的人?」

「我當然不是這樣的。要這樣,早坐到局辦公室主任,或許是副局長的位置上了。」

「不是這樣就好,否則大姐瞧不起你。程紋和在外賭錢我是知道的,他贏了錢也還交給我一些。但我不主張他賭,人家輸錢是故意的,是巴結他,換著法兒給他送錢。天上掉餡餅,地上有陷阱。受了人家好處就被人牽著,倒做了人家孫子。煩的是現在男人哪個不在外面玩,不玩這個玩那個,水桶裡的葫蘆捺了這頭冒那頭。不讓他玩,成天看他在你面前轉來轉去的,更煩。」

胡鵬聽到這兒嘆了一口氣,算是表明他的態度。

「你告訴大姐,你有沒有跟他們一起做過壞事,搞過女人?我知道師佑漁他們一夥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一個拿死工資養家餬口的人怎麼會做這種事,我想老程也不會吧?他們都說他不行,在這方面有毛病。」

「怎麼不行?他什麼情況我還不知道?其實,這事我也說不清楚。」

「你可以弄清楚的,這還不簡單……」

「你太過分了。」楊瑩瑩大聲說著掛了電話。

胡鵬很奇怪她的態度,這陣子她像熱水壺放進了冰箱裡。本來他以為可以乘風破浪一舉拿下她,打了這個電話後覺得一點戲也沒有了,楊瑩瑩連麻將都不喊他去打了。

三、混一色

1

胡鵬不打麻將就又回到了原來的日子裡。到局裡上班點個卯便找藉口出去,去找鄭大中和師佑漁他們鬼混。聽他們聊天,看他們打牌,跟他們屁股後面騎摩托車在街上兜風,他們要是在牌桌上有了進項,就帶著他喝酒、洗頭泡腳、玩桑拿。程紋和也沒有提胡鵬去陪楊瑩瑩打麻將的事,看來楊瑩瑩打麻將不缺人了。

夏季有些單位發防暑降溫的福利,胡鵬想找些外快就和鄭大中去了一趟安徽繁昌縣的峨橋茶葉市場。鄭大中在超市做經理時認識不少那裡的茶葉批發商,去那裡找他們做生意照他的說法是「吃老本」。他們批了劣質的茶葉回來,用精美的包裝袋裝上,由胡鵬出面到一些企業推銷,兩人賺了一筆。

師佑漁在打程紋和銀行的主意。他的公司主要做煤炭生意,給幾家有大鍋爐的工廠供應。進煤是大宗物資採購,這些廠都有嚴格的規章制度,要經過取樣化驗、試燒、論價這三大關。供了貨以後錢也不好拿,得燒香磕頭才能討回來。可這生意你不做有人做,就怕數不到你去做。師佑漁為做煤炭生意層層打通關節,用錢鋪路。他是個小氣摳門的人,但花這些錢時眼睛眨都不眨,生意做得時間長了,在這些廠就有了很好的關係。

長虹化工廠早些年很紅火,這幾年由於跟不上市場,效益不好弄得人心渙散。一些技術人員便將工藝技術偷到鄉辦企業去賺錢,帶動了營銷人員,搞得廠裡技術和市場都沒有了。長虹化工廠的一位副廠長與師佑漁關係特別好,建議他開廠,說只要他投購置二手裝置和原料的錢就行,等於通吃一家化工廠,就好比借雞下蛋,還是借的人家長得壯的雞。副廠長舉了好幾家鄉辦或民營化工廠發大財的例子,師佑漁想辦廠了。

讓師佑漁心動的其實不是這個副廠長的什麼雞,他想借的雞是程紋和,是他銀行裡的貸款。

師佑漁就辦化工廠這件事跟程紋和說了幾次,程紋和要他不要窮鬧心,生意不怕小,做得得心應手就行,辦廠不是件簡單的事。經不住師佑漁磨,被他說煩了,程紋和帶了份檔案給他看,國家對小化工廠是控制發展的,小化工廠的日子會一天比一天難過。

從此以後師佑漁辦廠的事是不再提了,像是打消了主意。其實,他又在打另外的主意,銀行這塊肥肉他一定要吃一口的,只是還沒有想出辦法來。

國慶節放長假,師佑漁問程紋和有什麼安排。程紋和想了想說:「得把孩子和他爺爺、奶奶從揚州接過來住幾天,平時忙得顧不上他們。再有,請你們到我家吃頓飯。楊大姐和你,和小胡認識了,和其他的人不認識。我總是與你們成天在一起玩,她有點不放心,想知道都是些什麼人,要認識一下。」

程紋和國慶節請客的時候胡鵬也去了。程紋和家裡請了飯店裡的廚師,菜是從飯店拿來的半成品,和在飯店裡吃沒有什麼兩樣。酒喝得太好了,程紋和拿出來的五糧液盒子都枯黃了,瓶蓋開啟來滿屋飄香。

楊瑩瑩穿了件湖藍顏色的改良小旗袍式上衣,一彎圓潤白淨的藕臂先是撞人的眼睛,座上膽大的才敢看她身上別緻的曲線。師佑漁厚著臉皮誇了一聲:「楊大姐太靚了!」這是他在歌廳裡學來的套話,楊瑩瑩一點也不領情,把桌上的人掃了一眼,目光落在胡鵬身上才莞爾一笑。胡鵬斜睨一眼邊上的師佑漁,趕緊將杯子伸到楊瑩瑩面前:「楊大姐,我們來敬你。」楊瑩瑩不讓,落落大方地依次敬每個人的酒,淺淺地喝上一口。臨到胡鵬時,程紋和說:「不用介紹了,這個是你的麻友。」楊瑩瑩沉下臉:「小胡你應該多喝一杯才是,贏了錢就開溜,不請你來吃飯連人影都看不見。」這是搶白鬍鵬,胡鵬不知道說什麼好。師佑漁馬上讓胡鵬受罰,喝一杯酒,並讓他保證,以後楊大姐打牌隨叫隨到。

飯後程紋和家裡擺了兩桌麻將。楊瑩瑩代替程紋和上場,胡鵬坐在她身後看後影。楊瑩瑩碼牌時細心地給胡鵬留著可以看到的位置,怕他看不到,有時還把牌往他面前挪一挪。楊瑩瑩打起大牌來同樣的鎮定自若,不過關鍵時候的出牌會回頭看一下胡鵬,徵詢他的看法,得一個肯定與否的表情。程紋和不站楊瑩瑩背後,她不讓他站,指使他做服務工作,給大家端茶送水。一幫人哪好意思?覺得委屈了程行長,又不好說出來,只有對陪他們打牌的楊瑩瑩越發地客氣。

楊瑩瑩不斷地和大牌,贏了不少。這是情理之中的事。她很高興,程紋和更是高興。送大夥走時他囑咐胡鵬:「你以後多給你大姐打打電話,看她打牌是不是缺人,不要等她沒辦法時叫你。」

2

師佑漁的俱樂部多了兩個人,市環保局副局長張德林和農民企業家趙金晨。

這兩個人進了師佑漁的圈子後,程紋和覺得玩的花樣多了起來。張德林和程紋和在市委黨校做過幾個月的同學,以老同學互稱。張德林帶著他們將市內的桑拿洗了個遍,後來便帶他們到鄉下去洗。桑拿浴室用小鍋爐,是排汙單位,張副局長對他們生殺予奪大權在握。這些桑拿的老闆絕大部分是個體的或承包的,見著張副局長來洗澡當著爹媽孃舅服侍,惟恐有不到之處。但桑拿有桑拿的規矩,澡資茶水飲料,搓背刮腳捏腳這些賬都可以不要你付,但小姐的單是得自個買的,因為這是「私下的事」。「私下的事」趙金晨處理,他會在這些小姐為程紋和、張德林、師佑漁還有鄭大中他們做了「保健」或「敲背」後找她們談話,大家都明白,這是由趙金晨替他們買單,由他給小姐們發錢。做這種事的人應該關係很鐵,因為隱私盡悉,到這個份上算是彼此不分了。現在這年頭沒有「一起扛過槍、渡過江」,也沒有「同過窗(鐵窗)」,要想關係鐵,就只有一起幹過壞事才行。

趙金晨用摩絲做一箇中分的髮型,黑乎乎的臉上總是笑眯眯的,一臉的憨態。他挾一個黑皮包在腋下,遇到要買單結賬時就像是出納會計。程紋和感到奇怪,趙金晨從來不找小姐玩。他警覺地問師佑漁,趙金晨是否有所圖謀。

師佑漁說趙金晨以前在女人問題上栽過跟頭,幸虧他幫助。趙金晨發誓不再沾女人,他才借錢給他做生意翻身的。因為這樣,趙金晨永遠不敢在他面前搞女人。

程紋和感慨趙金晨有這樣的決心,說這樣的男人應該成大事。但讓趙金晨花錢請他的客,他還是有些不過意。鄭大中說:「程行長你不要不好意思,不要說什麼無功不受祿之類的話。小趙在最困難的時候師佑漁幫過他一大把,對他算是恩重如山。現在他混得好了,來花倆小錢算是知恩圖報、飲水不忘掘井人。」

以後的一件事讓程紋和相信了趙金晨。

鄭大中喝醉了酒洗桑拿,給三個桑拿小姐每人發五十塊錢,讓她們扒下趙金晨的褲子。三個小姐拿了錢後如狼似虎地撲向趙金晨,起初大家覺得好玩,趙金晨勒著褲帶扣子一個勁地求饒,後來掙脫不了小姐的他竟然哭了。大家覺得鄭大中這個玩笑開大了,程紋和看不下去,呵斥小姐住手,把鄭大中數落了一番。他說趙金晨是老實人,欺老實人不好。

老實人趙金晨為了表示對程紋和的感激之情,請一幫人到鄉下他家裡去玩,去釣魚,去吃沒有灑農藥施化肥的新鮮瓜果蔬菜。

週末一幫人坐著環保局的「環境監察車」浩浩蕩蕩地往趙金晨家裡去。路上,師佑漁指著一大片魚塘告訴程紋和:「這些都是趙金晨的。有幾百畝,養有甲魚、螃蟹、牛蛙還有羅氏沼蝦。」程紋和問池塘裡養不養魚,師佑漁說養的不多,張德林誇趙金晨搞立體養殖,是環保新概念。程紋和接他的話,讓他替趙金晨宣傳推廣,還要他幫著到農業局、水產局去要些專案貸款。師佑漁說程行長就是能人,知道哪裡找到錢用。趙金晨在邊上一個勁地點頭,一副要知恩圖報的樣子。

趙金晨家在鄉村公路的邊上。點式別墅樓,外牆上下都貼著奶黃的馬賽克,很是顯眼。車可以一直開到院子裡。下了車一撥子人唏噓不已,說是市長也住不到這麼好的房子。鄭大中說在農村這種條件相當於過去的地主了,屬於剝削階級,要搞階級鬥爭進行鎮壓。師佑漁說在過去,肯定要定成大地主的成分。程紋和說歐美的中產階級也不過如此,他在美國考察,那裡銀行的高階職員也就是住這樣的房子。趙金晨裂開嘴憨笑:「全憑國家政策好,還有大家幫忙,沒有朋友就沒有我趙金晨的今天。」聽到這些話大家就笑,笑他被鄉長或支書這一類人訓練有素了,場面上的話一張嘴就蹦出來,跟對記者說似的。

令人沒想到的是,進了屋卻是另外一番景象,裡面放著刺眼的陳舊、破損傢俱。程紋和看了直搖頭,鄭大中直言不諱:「農民呵,還是農民。西服裡面穿著破毛衣。」

趙金晨說,房子是他攢下的家業,屋裡的舊傢俱是祖上留下的。這樣形成對比,時刻教育自己要艱苦樸素,不能好了傷疤忘了痛。

師佑漁誇趙金晨本質,不做打腫臉充胖子的事,不像有些農民賺了倆小錢馬上跟暴發戶似的。

說活的當兒早茶端上來,每人一碗淋上麻油撒了蔥花的荷包蛋。鄭大中用筷子撥了撥,有6只雞蛋。程紋和帶頭吃了,說:「這樣主人才高興。」

打著噎的程紋和告訴大家他下放過,做過插隊知青。師佑漁捧他一下,說這是人生的光榮歲月。程紋和感慨地糾正:「是蹉跎歲月,幸好以後當兵提了幹。」

吃了早茶大家興高采烈地去釣魚。趙金晨給每人配了一根魚竿,一碗拌著爛泥的蚯蚓,還在每人面前放只大澡盆養釣上來的魚。

在魚塘裡釣魚很順手,鄭大中不一會兒就釣上一條6、7斤重的草魚。師佑漁看都不看說:「小魚,最大的草魚我釣過30多斤的。」

鄭大中馬上戳他的蹩腳,說師佑漁有次釣一天魚連魚秧子都沒有釣到,到菜場買了10多斤魚回家裝門面哄老婆。師佑漁不吭氣了,這事是他告訴鄭大中的。鄭大中在用他的矛戳他的盾。

程紋和的漁漂動了,收杆上來是一尾手指長的鯽魚,解下鉤放了它。不一會兒又釣上來一條,仍然是條小鯽魚,解鉤時見嘴上有鉤破的傷,認定是剛才釣上來的那條。程紋和感慨萬千:「魚兒,你真是世上最蠢的東西。人用餌釣你,你上了一次鉤還上第二次。」他把這條可憐的魚用腳踩得稀巴爛。

魚還沒釣一會兒,趙金晨便來喊大家吃飯,正在興頭上沒有一個人願意收手。趙金晨等了一會兒便就央求大家,說菜冷了飯涼了。程紋和帶頭擱下了竿子。回趙金晨家的路上程紋和套著鄭大中的耳朵,讓他等會兒在桌上喝酒時向趙金晨道歉,為前幾天褪他褲子的事賠個不是。鄭大中聽了這話說聲好,搶上幾步拉住趙金晨:「小趙,桑拿的事是我酒喝多了,你不要在意。為了避免此類事情的再次發生,中午的酒少讓我喝。」趙金晨說:「算了,算了。我哪能跟你計較,不過想逃中午的酒怕是不行。」

程紋和笑了笑,鄭大中確實有一套,讓他對趙金晨賠不是,他輕飄飄地一句話就帶過去了,還一石二鳥,連中午的酒官司都找了擋的理由。想想這樣也好,如果是在趙金晨的飯桌上賠不是,生人熟人都有,範圍大了也確實為難他。

趙金晨的農家飯果真香。特別是大鍋大灶燉的鯽魚湯,鮮得很,奶白濃稠,每個人都灌了幾大碗。桌上程紋和惋惜少了胡鵬,他看了一下手錶,一點多了,說這個時候胡鵬和楊瑩瑩她們該上場子了。師佑漁以為他的麻將癮上來了,便問他下午是不是不釣魚改打麻將。

程紋和說還是釣魚好,是健康有益的娛樂。他心血來潮地說一幫人以後每週應該用一天的休息時間釣魚、爬山,搞搞健身,哪怕到鄉下換換空氣也好。大家一致附和,認為悶在灌滿煙的室內打麻將確實不健康。趙金晨表態,他的家以後就是大家的活動中心。

回城的路上,程紋和有點心神不定,說週末不打場麻將手好像還是有點癢。鄭大中說還是算了,沒有「豬」殺,在座的打牌等於蜻蜓吃尾巴——自吃自。

程紋和說:「自己人打就小一點。小,勝於無。」

師佑漁說:「那好,車直接開到公司,擺臺子,幹革命只爭朝夕。」

3

胡鵬重新與楊瑩瑩他們打麻將後場子熱了起來。每週有三場是少不了的,週五晚上、週六、週日下午。

打麻將的人不像剛開始那麼固定,長相像黃燒餅的女人是個會計,每次打麻將都做明細賬,到了十場把誰贏誰輸統計了出來。她在楊瑩瑩面前嘀咕,說胡鵬是個殺手,前前後後贏了五千多,光她輸的就九百多。楊瑩瑩知道她這話定跟芝麻餅也說了,就在芝麻餅面前忿忿不平:「我輸得最多也沒說什麼,打牌總得有輸贏,儘想贏誰跟你打?輸不起就不要往牌桌上坐,別像個下崗女工似的。」

芝麻餅不說什麼,她老公是程紋和手下的信貸員。但她從這以後在牌桌上就怵胡鵬,一見他有聽牌的架勢就慌,就拆牌跟牌,能把手上的牌清變混,混變雜,雜變亂,弄得七零八落雞零狗碎。牌桌上有這麼一個人,其他人的牌就很難打,這樣會導致一個人的牌跟著興起來。而一個人的牌一旦興起來便勢不可擋,做大牌隨心所欲,吃碰牌錯打巧來,你剛聽牌他便和牌。楊瑩瑩知道芝麻餅的把戲,臉上笑著,牌一張張出來砸在桌子上啪啪響。桌子是她自家的,也只有她能砸。胡鵬很不喜歡楊瑩瑩這種牌風,厭煩起來便就瞪她兩眼,楊瑩瑩要是注意到胡鵬的表情就有點不好意思。

楊瑩瑩在每個週五的中午就開始約人。她把找人打麻將稱作「圈腿」,麻將桌子四條腿,少一條不行,打麻將四個人,最惱人的就是三缺一。每逢這個時候程紋和是不敢出門的,得等她將人定下來。程紋和要是晚上不回來吃飯,出門前會一如既往地重複一句話:「飯在俞師傅飯店訂下了。」

到楊瑩瑩的一桌打麻將的人肚子餓了的時候,俞師傅飯店的服務員就來了,送來三菜一湯,用食盒拎著。這讓楊瑩瑩很省心,連碗都不用洗。賬也不用楊瑩瑩結,連簽單都不要。俞師傅飯店是程紋和的特約飯店、定點飯店。有求於他的人請他吃飯,大飯店不去,提到是去俞師傅飯店,去。程紋和喜歡俞師傅做的雪花豆腐、軟兜鱔魚、酸菜魚、老鴨煲,這幾個菜是俞師傅的招牌菜,他是有品味的。俞師律傅做菜沒有師傅,自學成才,靠這幾個菜開了爿紅紅火火的飯店。程紋和是他的大客戶,平時吃點喝點都滾在了別人請客的單裡。

新找來打牌的有一個叫朱琳的年輕女人,她在市人民醫院手術室當護士。約人打牌,被約的人要是已經有場子或沒時間會介紹一個麻友,朱琳是麻友介紹的。與朱琳打了一場牌楊瑩瑩就再也不想再約她了,覺得她很色,打牌時總是用眼睛瞟胡鵬,說話也沒遮沒擋的,吃飯時見冰糖燉豬手上面有幾根毛竟能聯想到自己的工作,說她在手術室裡給男人剃體毛時也經常剃不乾淨,總是留下那麼幾根,被護士長罵了幾回。大家被她說得倒胃口,胡鵬臉上更多一份作為男人的不自在。楊瑩瑩帶些鄙夷的口吻問朱琳剃過多少男人。她說,不多,老少男人加起來千人左右。又說有一天剃了六個男人,見了做手術的院長都想剃。說完她還笑著瞄了胡鵬一眼,想必也考慮著如何下手。

星期天上午楊瑩瑩打電話給胡鵬,告訴他下午的牌打不成了,缺人。胡鵬有點不甘心,問缺幾個人,楊瑩瑩說三缺一。胡鵬想到了朱琳,楊瑩瑩很不高興,可又不好說什麼,只得打電話讓芝麻餅去約,心裡面希望朱琳沒空來才好。可朱琳偏偏一喊就到,還把打牌的時間從一點提前到十二點半。

牌桌上楊瑩瑩陰著臉,怏怏不樂,牌打得沒精打采。

芝麻餅要活躍氣氛,著眼在胡鵬身上:「胡秘書,楊姐沒精神了,你來一個段子吧。」

胡鵬被芝麻餅一調動就學天津方言講了一個埋汰天津人的段子:

「有倆天津人碰一道打招呼:

大哥在忙啥?

打官司。

打嘛官司,原告、被告?

原告。

牛皮嘛,當原告光榮嘛!

牛皮個嘛?你大嫂被強姦了」

段子講完只有胡鵬一個人笑,他不緊不慢地倒下了牌:「胡了,自摸,七對。」

朱琳把一張百元大鈔揚到胡鵬面前,說他的段子一點意思也沒有,問大家要不要聽一段大葷的,有湯有水。

楊瑩瑩面有慍色,將手中的一張牌扔到牌堆裡。胡鵬和芝麻餅見狀便不再吭氣,朱琳見沒有聽眾只有作罷。

打完了三將也就是12圈牌才傍晚五點,芝麻餅贏了錢興致高漲,建議再續一將牌。楊瑩瑩不答應。這樣的情況一般是聽輸家的,就楊瑩瑩一個人輸,她說不打只有不打。朱琳第一個站起來走了,胡鵬望著她款擺的腰肢有點發呆,芝麻餅用手戳著朱琳的後影說:「這個女人是個花瘋,見誰撩誰。」楊瑩瑩說:「這倒好,小胡有了事做。看他眼睛跟錐子似的,盯著人家眨都不眨。」說完她還撇嘴笑了一下。

胡鵬馬上接過話來為自己洗乾淨身子:「我是你們做菜的佐料,三根筋挑著個頭的,瘦唧唧的女人也拿來坑我。」芝麻餅說現在時興朱琳這樣的瘦女人,叫骨感美。胡鵬迎著楊瑩瑩的目光說:「我還是喜歡健康結實的,我老婆比她胖多了,我還是不滿意。」

芝麻餅馬上問胡鵬老婆有多胖。胡鵬放肆起來,目光落在芝麻餅和楊瑩瑩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吞吞吐吐地說:「反正,什麼地方也沒有你們兩位胖。」楊瑩瑩臉有點紅,趕緊將話岔開去。

心情好起來的楊瑩瑩,留胡鵬和芝麻餅吃晚飯。

楊瑩瑩這幾天有點疲倦,計劃麻將結束得早也就沒有讓程紋和訂俞師傅的菜。留胡鵬和芝麻餅吃飯要做菜,她開啟冰箱取菜。問胡鵬想吃什麼,胡鵬說隨便,芝麻餅說隨便可不好吃,楊瑩瑩笑了,拿了幾根香腸,衝芝麻餅說:「男人可不是吃素的。」芝麻餅誇張地笑起來,去看胡鵬表情。胡鵬說:「男人吃肉!還不吐骨頭。」

楊瑩瑩在廚房裡做飯,胡鵬坐沙發上看電視,芝麻餅想和胡鵬說什麼,見他愛理不理的樣子就悻悻地進了衛生間。這正是胡鵬希望的,他旋即站起來鑽進了廚房。

胡鵬問楊瑩瑩要不要幫忙,楊瑩瑩揮手讓他出去,說灶臺上沒有男人的事。胡鵬給自己找理由,說要看著她做菜。楊瑩瑩說做菜沒什麼好看的,廚房裡烏煙瘴氣。胡鵬說才不是呢,做飯的女人特別生動。楊瑩瑩問他在家裡是不是也喜歡這樣,經常呆在廚房裡看太太做飯,胡鵬搖搖頭。

楊瑩瑩麻利地切著菜,廚房裡的溫度高,她臉上紅撲撲的。炒菜時她讓胡鵬幫她繫上圍裙,胡鵬拿著圍裙並不立即幫她繫上,而是乘勢從後面抱住她,手摟著她的腰不放。楊瑩瑩用肘頂了他一下,掙脫出身子說:「你要死了。」她的聲音很小,夾著嬌喘吁吁,臉更紅了。

胡鵬套著她的耳朵輕聲說:「你真好看。」楊瑩瑩揚起手上的鏟子做出要動手的樣子,但只是懸在空中。後來油鍋糊了,冒出了焦煙,楊瑩瑩將鍋裡的油倒掉,鍋又重洗了一遍。

「出去,出去。」楊瑩瑩輕輕地推了胡鵬一把。胡鵬估計芝麻餅差不多要從衛生間出來了,就又坐回到了沙發上,把神情調整過來。

吃完飯楊瑩瑩讓胡鵬送芝麻餅回家。路上芝麻餅與他找話說,他有點心不在焉。他覺得自己在男女方面也算老手了,在女人面前什麼樣的話都說得出來,可對楊瑩瑩卻說了句老土的話,說什麼「你真好看。

不管怎麼說,和楊瑩瑩之間快發生那件事了,這一點他堅信不疑。

四、岔和

1

孟川青從《泗方日報》調到了《泗方晚報》,雖還是副總編,但在這裡他當家了,以副

代正。晚報看的人多,廣告收益是日報的五倍,待遇也就比日報要好。日報的人都想往晚報調,孟川青沒有靠搞關係換崗位,是這個崗位上確實需要他。當然,這是他對人的說法。

總編辦公室在樓道的盡頭,很安靜。孟川青平時總是把門關著,除了工作需要,下面人也不怎麼打擾他。這天下午,一身酒氣的他回到報社,慶幸在樓道里沒有遇到部下,沒有讓人看到他的關公臉。

喝了好幾杯濃濃的鐵觀音,酒氣還沒散盡,孟川青把窗戶關上,要打一個不為人知的電話。

電話裡她的聲音總是那麼輕柔,像和他耳語一樣,讓他心裡癢癢的。他要與她多聊一會兒,這樣,癢才能夠被撓掉。他要和她打那個她說的,他不敢打的賭。

她說:「衝動吧?喝了酒就不要做什麼決定。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不能因為這件事破了你們夫妻之間的默契,壞了你們的幸福。」

「反正我開始了,你看著吧!我真的能夠堅持不要她,至少三天沒問題。」他努力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堅定,覺得這樣可以表示可信度。

電話那頭她笑了,孟川青喜歡聽她的笑。掛電話前他叮囑她最近少打麻將,剎上班打牌風的勁頭還沒有過去。她說她只是一個平頭百姓,不像他們當官的,沒有什麼可怕。

隔下電話,孟川青默默地坐了一會兒,不想做手頭上的事情。

好長時間不和師佑漁他們打麻將了。市紀律檢查委員會通報處理了幾個打麻將賭博的鄉鎮幹部,《泗方晚報》在頭版做了專題,他就這件事寫了時評「推麻將推掉了什麼?」

看到自己編的報紙上刊登處理打麻將的黨政幹部的訊息,孟川青覺得觸目驚心。這幾個鄉幹他都認識,慶幸的是沒有和他們打過麻將。他們打麻將的癮太大,賭錢的膽也太大,光天化日的在鄉政府農經站打牌,連門都不鎖,被下鄉檢查工作的市委盧書記撞見。處理他們是狠了一點,一竿子擼到底,連公職都沒了。可憐其中有個快要退休的民政助理老羅,到紀委書記辦公室哭哭啼啼好多次,有一次孟川青也在場。紀委書記對這個倒霉鬼說:「麻將好玩,我也打,有黨紀制約著,不能賭錢。家裡人小玩玩,一塊錢、兩塊錢的輸贏,誰管得著你?哪像你們‘猴子吃大蒜——麻了爪了’,大白天,工作時間也摸起來。看你們桌上有幾千塊錢的賭資,公安局還要罰你們款,要抓你們去蹲幾天呢……」

時評「推麻將推掉了什麼?」題目是由宣傳部幾個部長開會定的。孟川青寫的時候很動情,開篇一長串的設問句,再加上最後結論的一堆排比句,字字句句,針針見血。打動讀者是肯定的,因為回過頭來他自己讀的時候,心也被戳了一下,出了一身冷汗。他也是個喜歡打麻將的人。

孟川青要求自己不要再打麻將,最起碼過了風頭再說。他知道,要把麻將戒了是不可能的,打麻將是他的樂趣。

總覺得現在的生活樂趣越來越少。

曾幾何時讀書是樂趣,在不打麻將的日子裡孟川青決定把書撿起來讀。可問題是現在讀書不得安寧了,不是書讓他不得安寧,而是有的人讓他不得安寧。

過去三朋四友的打電話給孟川青,知道他在麻將桌上就算了,不能夠打擾他。現在聽他說是在看書,就不饒他了,一定要把他拉出去。不打麻將可以打撲克,可以去喝酒、泡腳、洗桑拿。

孟川青有時也為自己的狀態不安,葛紅幫他在市裡的文化系統掃描過,他要是上一個臺階的話,可以爭取的單位和部門有電視臺、文化局、旅遊局。臺長也好局長也好,肯定比現在的副總編位置好。再不濟,做個宣傳部的副部長,兼著文聯主席也行。

葛紅希望他的出息再大一些,而他則認為急不得,將來往什麼地方發展都是後話,關鍵是要把現在的工作搞好,立足本職才能放眼未來。

孟川青不認為這是為自己做解脫。他現在負責的是一個走市場的、要經營的報紙,要廣交朋友,投錢的廣告客戶不巴結是不行的,企業的領導不應酬也是不行的。這樣,那樣的事是身不由己和招架不住的。「《晚報》好,我好。」他這麼對給他壓力的葛紅說。

中午的時候,孟川青在酒桌上喝多了。酒店裡有桑拿,他去洗了一下醒酒。

按摩小姐阿黃他認識很久,每次都會點她,一直是按摩與被按摩的關係。許是酒喝多了的緣故,他把身份顛倒了一下。阿黃不像他有忍耐力,被按摩了很激動,事情就發生了,稀裡糊塗地發生了。事後他也很懊悔,覺得不潔,怕染上什麼病。他與妻子的性生活很頻繁,那個「她」,就是他到辦公室悄悄打電話的那位曾經取笑過他。為了安全起見,他決定避開妻子幾天,剛好可以和「她」打一個賭。

酒後真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一下午孟川青都覺得身上不爽,晚飯前他又去洗了桑拿。當然不會再去中午那家。從浴池裡上來時遇到了滿頭大汗地從按摩房出來的胡鵬。他讓胡鵬到他的包房裡坐坐,胡鵬急慌慌地要下去衝一下子,看樣子是剛剛乾了壞事要收拾一下自己。

孟川青進包房後有服務員來問他要什麼樣的服務,他搖搖頭,突然感到厭煩,無比的厭煩。

一會兒胡鵬過來,身上還熱氣騰騰的。也不客氣,他拿起孟川青的煙就抽了一根。

孟川青呷了一口茶,問胡鵬師佑漁和程紋和他們最近打麻將多不多,有沒有收斂一些。胡鵬說他們還在打,勁頭一點也沒有減,他前天去看了一場。孟川青又問是不是還是程紋和、師佑漁兩個人贏?

這是當然的。胡鵬點了點頭,他知道孟川青心裡有遺憾,要是他在場也會贏的,贏多贏少的問題。

孟川青打量了胡鵬一眼,問他怎麼汗流不止?胡鵬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嘿嘿笑了。孟川青讓他注意一些,胡鵬不以為然。他說現在大環境好,沒有什麼風險,惟一害怕的就是染上病。孟川青說這就是要注意的,要注意的大問題,萬一弄上了病會傳染給老婆和家裡人。

胡鵬說是問題便可以防患於未然,有預防措施,就像下雨可以打傘一樣。孟川青問胡鵬,要是傘破了雨落到頭上怎麼辦?胡鵬說有辦法,通常的性病也就是淋病什麼的,事後找幾顆抗生素服一下,再保險一些,七八天不要靠老婆,過去以後沒事就沒事了。

孟川青搖搖頭,覺得沒有這麼簡單:「夫妻睡一張床上,情緒上來不是你靠不靠的問題。」胡鵬說:「敗胃口,敗她的胃口呀!讓她對這件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說話的當兒,孟川青接到約晚上飯局的電話,是文聯副主席馮春打來的。孟川青說:「老馮,不巧,我已經有安排了。」老馮問他能不能推掉,是陪幾個省裡來的著名畫家,順便還可以弄幾張畫。孟川青說:「不行,是121的鐘館長請的,都推了好幾年了。」

電話那頭愣了下,接著笑起來:「玩笑吧,到那種地方?」

「真的。我還約了其他人,文化局的吳冬寧你認識吧?他也去。」

「刺激。刺激!你們玩的越來越出奇了。」

「你去不去?要不,把那邊的飯局推了,跟我們一道去。」

「我哪敢?!」老馮說完掛了電話。

孟川青對胡鵬說:「小胡你和我一道去吧,到殯儀館去吃飯。」胡鵬說殯儀館的飯還真是沒有吃過,一定很好玩,連忙回包房去穿衣服。

孟川青在胡鵬走後笑了笑。他承認胡鵬有些應付麻煩的社會經驗,但像他孟川青這樣聰明的人是不需要的,遇到事情自己就能夠想出許多的辦法來。

2

121是泗方市殯儀館的代名詞。最早的時候泗方市電話號碼只有三位數,殯儀館的號碼121。後來泗方市的電話號碼升7位,升8位,尾數121的號碼有了許多個,還都只給這家單位用,因為沒有其他單位或者個人要這個號碼。

這個號碼在泗方市連門牌號、車牌號、電話、手機號都沒人用。公眾拒絕這個數字,這個號碼與死人有關,晦氣。有人買了冰箱回去,發現產品序號尾數是121,一定會拿去退,說出理由商場也沒有辦法不換,哪怕這個冰箱已經用過一陣子。

孟川青在殯儀館(121)吃飯的事已經有過一次。三年前的某個夏天,他採訪完殯葬工鍾大友,被留在殯儀館食堂吃飯。當時孟川青其實一百個不願意,可表面上又要裝得若無其事,顯示出尊重和不嫌棄這個職業的樣子。豈料這件事後,成為一個壯舉。你說誰在殯儀館吃過飯?孟川青在以後的酒席飯桌上便將在121吃飯的事當段子說。

文化局吳冬寧是個喜歡鬼怪誌異驚悚懸疑的人,一上班就上西祠的「夜半鬼上網」版,他對孟川青在121吃飯的兩個細節非常感興趣。一是不敢吃冬瓜燉肉裡的豬肉,121的冰櫃裡只存放兩種肉,冰凍後又非常相像,孟川青當時只吃了一小口就要吐;二是吃完飯看到碗底印著「殯食014」時,精神要崩潰。吳冬寧一直想孟川青帶他去121體驗一下,刺激一下。為此他請求過多次了。

孟川青成為當地的名記是因為他採寫了兩篇通訊報道,歌頌工作在人生起點站的婦產科護士,和獻身人生終點站的殯葬工。這兩篇文章湊成一組獲了省宣傳部的獎,殯葬工鍾大友這個特殊行業的先進個人名聲大噪,因此走上了殯儀館的領導崗位。孟川青有時也會為親朋好友家裡的喪事找一下鍾大友,只要有孟川青的電話,鍾大友便會問「時間、地點、人物?」,把他的事安排得妥妥當當。

鍾大友為了感激孟川青對他的抬舉,無數次地說過要請他吃頓飯。

孟川青帶著吳冬寧和胡鵬去殯儀館,沒有能夠在殯儀館的食堂吃晚飯。鍾館長說:「到最好的飯店。我簽單。招待文化宣傳方面的領導要隆重,切切不可粗心大意。」

鍾館長為了表示他的隆重,帶上了副館長和兩位年輕漂亮的女職工。吳冬寧認識她們,興奮地告訴胡鵬:「她們是跟著靈車抬屍體的,力氣很大。」

一班人坐著殯儀館車牌尾數為121的麵包車去了酒店。喝了很多的酒,結束時孟川青見吳冬寧意猶未盡,便又跟著車回殯儀館,帶著他去參觀了一番。

孟川青回到家,妻子葛紅已躺在床上看電視了。葛紅見他磨蹭了很久才上床,問他怎麼了?他說是洗手。她狐疑地說:「洗手這麼認真?耗了兩三噸自來水。」他如實招了,說吃完飯去了121。見她臉色不好,解釋說:「都是吳冬寧鬧的。還開了放死人的冰櫃。」

葛紅二話不說,拎起枕頭到女兒臥室去睡。孟川青根本就不阻攔她,正合他的心意。

第二天一大早葛紅就起床,把孟川青從床上趕起來。她戴上橡膠手套,將床上的被褥、枕巾都擼到洗衣機裡,讓孟川青去衛生間沐浴,換掉身上裡裡外外的衣服。孟川青識相地去做早飯,一邊不時地對葛紅察言觀色。他知道她這時一定會拉著臉。葛紅平時除了晚上下班後要打麻將,一般不會在早上起床後急慌慌地洗衣服和做大宗的家務。

孟川青進辦公室操起電話就打吳冬寧手機,他還是老樣子——不接,一會兒回過來。

孟川青在電話裡對他說:「你爽了,我慘了!」

吳冬寧哈哈大笑:「虧你昨天提醒,輸錢是小事,果真動了手,回家就癔怪了。」

提到昨晚在殯儀館的打賭,孟川青建議吳冬寧要兌現,哪怕將一千塊錢拿出來大家花掉。吳冬寧說,還是喝酒,還是帶上館裡抬屍體的那兩個女的。

一會兒,葛紅又打來電話,說早上洗完被褥上班遲了,菜也就沒來得及買。讓他中午在外面對付一下。孟川青說沒準一會兒就有飯局了,他讓她晚上也不要買菜了,他從飯店帶幾個菜回去。葛紅對他的表現算是滿意,知道他在飯店拿菜簽單,嗔怪地說:「給你警告,以後再做昨晚的事就不要再踏進家門一步。」孟川青大聲地說:「我才不會再去121那個鬼地方呢。」

剛進辦公室的採編部主任小何聽了副主編的話大惑不解,孟川青也不好解釋什麼,只是怪怪地笑了笑,在她送審的稿件上飛快地簽上名。

晚上下班回家,葛紅還沒回,孟川青只有先動手做飯。好在都是配好了的熟菜,只要回一下鍋就行。葛紅回來推開門就大驚小叫:「真香啊!」

菜馬上就上桌了,「四菜一湯,廉政健康」,孟川青把在單位裡調侃的話也搬到了餐桌上。這頓飯葛紅吃得非常開心,都是她喜歡的菜。飯塞不住她的嘴,她告訴孟川青下班後去看笑柔她們打麻將了,笑柔和了一把超級牌,清一式筒子,對對和、獨吊、海底撈月、槓後開花。算賬時都算不過來。孟川青說女兒中考還有一段時間,讓葛紅抓緊時間多玩些麻將。葛紅說她最近不玩,避一下黴運,這陣子手氣特別不好。

孟川青吃完飯後的功課是洗碗,葛紅跑廚房親了他一下。女兒在學校晚自習,很晚才回來,這段時間他們無拘無束。但不是每天都這樣,孟川青晚上飯局多,葛紅有時出去打麻將。

葛紅換了睡衣,臉上做了面膜,在孟川青面前晃來晃去。曾經,在她剛往臉上貼面膜時,見她一副鬼魅的樣子,他覺得性感,覺得這種情況下做些性生活別有滋味。後來,也就不新鮮了。但好像是一種暗示,只要她做面膜就表示這天她想。

做了面膜的葛紅臉上確實是光鮮一些,生動一些。她先上了床看電視,衝忙碌著的孟川青媚笑了一下。孟川青磨磨蹭蹭地把廚房收拾完,在客廳裡喝了陣子茶,再抽了些煙才進臥室。上床後陪葛紅看電視,港臺的什麼古裝劇,他一點興趣也沒有。葛紅看了一會兒也沒興趣了,拿著遙控器胡亂地調臺,調了一氣也沒有名堂,氣惱地將電視關了。看身邊孟川青一副恍惚的樣子,便盤問:「你在想什麼心思?」

孟川青笑了笑說:「想昨晚吳冬寧在121與鍾大友打的賭。」

葛紅問孟川青他們為什麼打賭了?孟川青仔細地告訴了她。

吃完飯到121參觀,從追悼大廳到整容室,再到火化間。鍾大友甚至將火化爐的爐門也開啟讓吳冬寧看了,吳冬寧仍不盡興,還一定要看一下放屍體的太平間。太平間裡面有四臺貯藏屍體的大冰櫃,每臺冰櫃放四具屍體,都是滿的。看完了回鍾大友的辦公室,吳冬寧說沒有想象的刺激。鍾大友說,想刺激就一個人跑到太平間去,從冰櫃裡把屍體再搬出來瞧瞧。吳冬寧說,這有什麼難的,剝死人衣服他都敢。鍾大友不信,他們就打賭了。最後是吳冬寧輸了。

「我提醒吳冬寧,問他摸了死屍回家還靠不靠老婆孩子?」

說到這裡孟川青手插到葛紅的腰背後,葛紅駭怕得鑽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

後來,葛紅推開孟川青說:「滾開你的爪子,說不定你也碰了死人。」

3

葛紅上班沒什麼事,喜歡煲電話的她就打電話給陸笑柔。她知道陸笑柔今晚值夜班,這會兒定在家裡睡覺。果真接電話的陸笑柔聲音懶洋洋的,還打了個哈欠。她昨天打麻將打到凌晨三點,把起先贏的錢又倒了回去,還略輸一點。葛紅見她這樣就給她提神,將孟川青他們在殯儀館的事對她講了一遍。

起先孟川青和吳冬寧他們跟著鍾大友在121裡面轉悠不怎麼害怕,甚至還有說有笑的。孟川青說他可能是幾個人當中膽最小的,一根菸抽著,一根菸拿著,記不清聽誰說過,鬼是怕火的。追悼大廳空曠曠的,陰森森的,開啟燈仍然有這種感覺。燈是到一處地方開啟一處,鍾大友像是閉著眼睛也能找到開關。到給屍體整容的整容廳,見到幾架拉屍體的平板推車,上面散落著特製的枕頭,車上有濃烈的來蘇水味道,很嗆鼻子。吳冬寧上前抬腳推了一下車子,滿足地笑了笑。接著到太平間,擱屍體的冰櫃放在裡面。鍾大友開啟冰櫃的時候,吳冬寧湊近跟前,孟川青有生活經驗,離得遠遠的。他知道開啟冰櫃時會有冷氣撲過來,放屍體的冰櫃跑出的冷氣還是汙穢的,臭的。吳冬寧離得近,他一定是沾上了冰櫃裡的穢氣。開啟的冰櫃有一雙赤裸的腳板直對著他們,黑紫色的,男人的腳。吳冬寧說,拉出來看看。鍾大友就把這個死男人拉了出來。男人是出車禍死的,赤身裸體,裹著件黃軍大衣。頭壓破了,下半身壓爛了。由於肇事的司機還沒找到,這具屍體還要放一陣子。冰櫃裡放得最久的一具女屍是個新娘,死於新婚之夜,放了四年多,白婚紗已經變成黃的,身上的水分也都沒有了,頭乾枯得像個鳥頭,臉尖嘴猴腮的。

葛紅見陸笑柔那頭沒有聲音,停下講述,問她是不是在聽。在聽到陸笑柔說,她豎著耳朵,葛紅才又講了吳冬寧打賭的事。

吳冬寧說他不怕,敢一個人跑太平間將冰櫃裡的屍體拉出來,脫衣服都敢。鍾大友不信,說吹牛的見過的多了。他們打賭,賭一千塊錢的輸贏。吳冬寧到太平間以前交代了幾件事,一是打賭的事不可以宣傳,鍾大友說這是肯定的,說出去最不利的是他。二是不可以在後面咳嗽或者嚇唬他。孟川青說當然應該這樣,由他做裁判。

吳冬寧出發前討了孟川青的打火機,其實他身上有一個打火機,可能是為了備用。他點了一根菸說:「我去了!」見鍾大友沒有應他,吳冬寧又說了一遍「我去了!」

吳冬寧走了以後鍾大友和孟川青在原地呆了一會兒。鍾大友說,吳冬寧不能贏,錢是小事,贏了出去吹牛,他這個館長就不好做了,這樣的事雖不違法但也說不過去。孟川青胸中有數,說吳冬寧贏不了。孟川青想,吳冬寧用打火機照明、壯膽,從整容間到火化間這一段很長、很恐怖,陰森、寂靜加上莫名的氣味和散落在地的冥器,足以讓他汗毛倒豎、屁滾尿流。太平間的氛圍就更不用說了。過了一會兒,孟川青估計吳冬寧應該走到了太平間,問鍾大友要不要跟著過去。鍾大友陰險地說:「著什麼急?」

等在那裡的吳冬寧急了,大聲地喊「我到了!我到了!」鍾大友不緊不慢地跑過去說,這麼吵鬧怕是把死人也驚醒了。吳冬寧說等著他們過來見證他剝死人的衣服。

孟川青見吳冬寧故作鎮定地站在冰櫃前抽菸,連聲誇讚:「不錯,不錯。膽大!膽大!」

鍾大友說吳冬寧在剝死人衣服時他和孟川青還是離開,由吳冬寧單獨進行。吳冬寧極不情願,也沒有辦法。鍾大友拉著孟川青才退到門外,吳冬寧就叫他們,「卡住了,卡住了……」

鍾大友跑回去,吳冬寧把冰櫃開啟後拉屍體出來時卡住了。他彎下腰來順了一下,屍體被拉了出來。他對吳冬寧說:「你還是緊張,用力猛了,又偏勁了。」

屍體拉出來就該吳冬寧動手了,他並沒有立即動作,像是在猶豫,死勁地吸著煙。鍾大友問,要不要由他示範一下,吳冬寧說不用了。

孟川青這時候勸吳冬寧:「免了吧!輸贏事小,動了屍首的手帶著穢氣,回家還碰不碰老婆孩子?」

吳冬寧像是有了臺階下,連忙說:「就是,就是這一點讓我下不了手。」

鍾大友樂得吳冬寧這樣,拍了拍他肩膀,將屍體放了回去,還說了句大度的話,算吳冬寧贏。吳冬寧說他服輸。事先沒想到老婆兒子,他每天要替他們脫衣服的。

陸笑柔聽到這兒笑了,說男人們避著女人總是胡作非為,找這樣那樣的刺激。她問葛紅昨夜裡是不是特興奮,是不是與孟川青有幾個回合的糾纏?

葛紅停頓了一下,大聲說:「才不是呢。」

4

桌上吃早餐的葛紅衝著孟川青笑了,他問她笑什麼,她不吭氣。她想起笑柔昨天問她的話,繼而埋怨孟川青:「你以後晚上在外面少喝得醉醺醺的回來,我警告你!」孟川青辯解,場面上的應酬,身不由己。還說,沒準今晚還得繼續。葛紅嚇唬他,要以一個家屬的名義給紀委寫信,反吃喝,懲治腐敗。孟川青不理會她這一套。葛紅也覺察到了,氣呼呼地說她晚上出去打麻將。孟川青說:「好啊,你好像好多天不上牌桌了。」

葛紅馬上當著他的面給陸笑柔打電話,讓她再箍兩條腿,湊一桌麻友,一定要打一場麻將。

晚上九點多,孟川青在外面喝了酒回家,吃驚的是葛紅沒有出去打麻將,

臉上覆著面膜在床上看電視的葛紅打量了一下孟川青,表揚他今天表現不錯,沒有在外面多喝酒。他問她怎麼沒打麻將,她說少一條腿,加上陸笑柔說頭疼得厲害。她們講定了明天打,鐵定,雷打不動。孟川青「噢」了一聲,慢吞吞地洗臉洗腳後上床。

葛紅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說看報紙的新聞,新修改的《治安管理處罰條例》規定抓到嫖娼的人要通知家屬,首例在杭州已經有了。孟川青說:「這些事與我們有什麼相干?管它幹嗎?」

葛紅說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這年頭許多老實人都變壞了。孟川青糾正她,說這些老實人本身就不老實。他還用很實際的一套老話來安慰葛紅,說有這個幾百塊錢還不如買些老婆孩子喜歡的東西,就是一家人下飯館也好。葛紅說她聽說現在找小姐很便宜,也就是一二百塊錢。孟川青說不花錢送給他也不搞,髒,弄出病來怎麼辦?別說艾滋病,就是得了淋病也吃不消。他舉了單位老許的例子,在外搞小姐染了淋病,不知道潛伏期有六七天,害得老婆也有了,不好意思上醫院,帶著老婆找電線杆上做廣告的老軍醫,花了上萬元還落下了尿頻尿急的後遺症。葛紅說,知道就行。就怕喝了酒控制不住。孟川青說不會的,說他喝了酒都急著回家。

葛紅起身去揭面膜,說女人不管俏的醜的胖的瘦的,關了燈還不是一樣。孟川青想說不一樣也不敢,連聲附和說有道理。葛紅見他有認識,更來勁了,說今晚辦事,就當她是小姐,付費,給她二百塊錢。孟川青好像很生氣:「哎,哎,正經點,像個什麼人了?」葛紅伸了下舌頭,不敢再張狂,覺得自己確實有點過分。

葛紅問孟川青怎麼半天都狀態不佳。他說滿腦子都是在121看到的那具男屍,下身被車輪壓得支離破碎,慘不忍睹。他比劃著自己的器官講給葛紅聽。葛紅連忙制止他,說不要以後看到他的東西就想到這件事,怕連帶著生出厭惡的感覺來。

孟川青說:「不會這麼誇張吧?」葛紅背過身去說:「笑柔說我這陣子總是輸的原因怕是辦事多了。今天不辦,明天打牌試一下,看手氣是不是好一點。」

孟川青不敢把心裡的高興表現出來,裝著無奈的樣子說:「試就試一下。」接著,他問葛紅是不是經常對笑柔說他們夫妻間的事。葛紅笑了笑,心虛地說:「睡覺,睡覺。」

5

葛紅這天的麻將場子在陸笑柔家。下了班後五點鐘開局,到吃晚飯時她已輸了五百多塊。她們的牌輸贏不大,輸五百多算倒霉或者是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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