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簡單,陸笑柔的老公又出差了,她下了陽春麵給大家吃,好在大家的心思都在打牌上,吃得很快,先擱下碗的還催吃得慢的。葛紅幫陸笑柔洗碗時發牢騷,說自己手氣還是背。陸笑柔仍用老話笑她,說她壞事做得勤了。一聽這話葛紅委屈了,說四五天不做了。陸笑柔裝出副認真的樣子問她:「你與川青有問題了?」葛紅尷尬地笑了,把洗碗水灑了陸笑柔一身。她有點說不清,是她對陸笑柔說過「夫妻間三天不辦是老公的事,過三天不辦就是老婆的事。」葛紅說的辦是指做愛,這種理論的適用範圍是指三十出頭四十不到的夫妻,這一點葛紅加過備註。陸笑柔現在是引用葛紅的理論。
接下來的牌打到十二點,這是她們的老規矩。她們還有輸八百塊錢封頂,即「進花園」的約定。葛紅想到反正離封頂不遠了,死豬不怕開水燙,一個勁地做起了大牌。
葛紅第一把大牌和下來時是自摸家家到,她臉上喜笑顏開地,嘴上卻說是瞎貓抓到了死老鼠。本來準備輸了,贏了也不當回事,葛紅心理沒有負擔,手氣倒是越來越順,一鼓作氣地和了好多出人意料的大牌。到結束時一盤點,三歸一,居然變成她一個人贏,贏了一千多塊。
滿心歡喜的葛紅幫陸笑柔打掃戰場,收拾牌桌。想到反敗為勝,她高興得學了兩聲周星星的那種笑。陸笑柔說她相信了,看來葛紅這幾天真的是沒有辦過事。葛紅說:「我才不信你說的這一套呢,我今天回去偏辦,明天看輸還是贏?」陸笑柔聽了來了勁,讓她快回去試一下。葛紅出門時想起什麼,問陸笑柔老公出差好多天了,手氣也應該好的。陸笑柔說:「除了老公我就不辦事了,就不過日子了?」葛紅見她好像不是開玩笑的樣子,也不好追問,只有在心裡說,壞了,壞了,都壞了。
孟川青還沒睡,這是他的習慣,葛紅出去打牌回來得再晚也要等她。他見葛紅臉上的喜色,不要問就知道贏了。葛紅告訴他還是大贏。
睡覺時葛紅拿了枕頭到床尾,她說要再試一下。孟川青做出苦笑,說若是一直贏下去怕是分居或離婚最好了。葛紅哄他,一個星期不用他洗碗。家裡的碗一直都是孟川青洗,他出差,哪怕用過的碗筷堆積如山也都等他回來。葛紅這麼說真是下血本了。
孟川青一會兒就睡沉了的樣子,還有不輕不重的鼾聲。
葛紅睡不著,興奮。
6
葛紅知道孟川青忙碌的很多時間是在酒桌上、牌桌上。麻將不打了,他與人打一種叫鬥地主的撲克牌,打這種牌是純粹的遊戲,大多在吃飯之前或之後,許多酒店為了應景,設定了給顧客娛樂的棋牌室,打這種牌孟川青也有過通宵達旦的時候。
孟川青有潔癖,每天在家裡洗澡,不會去洗桑拿。這一點葛紅原先認為的毛病,現在變成了不可多得的優點,讓她放心了很多。其實,孟川青在外面一直是洗桑拿的,洗完了回來,再在家裡的衛生間洗一遍給葛紅看。
這天孟川青還沒下班就被廣告部的謝主任拉去見客戶。謝主任經常有這樣的要求,每每振振有詞地說:「我拿不下了,幫我鎮壓一下。」按理說謝主任是他的部下,不好這麼派使他,但廣告部這一塊在報社實在是太重要了,謝主任把這個攤子舞得不錯,他們兩個人的私交也好,廣告部是個能開支能走賬的地方,有許多的方便。孟川青一齣馬廣告客戶的話就好說多了,謝主任敲不定的他能夠定下來。
鎮壓廣告客戶的地點照例是在酒店,謝主任設鴻門宴將客戶請來在酒桌上談。約好的乳業公司老總因為開會要遲點來,這段時間有兩個多小時,沒有人牌又打不起來。謝主任提出洗桑拿,孟川青說:「你又來了,上癮了。」這麼說他是有所指的,謝主任有點不好意思。孟川青看他尷尬,改口說:「去吧,去吧。」
兩個人就近找了一家桑拿,洗完了回包廂,躺下來後有點大眼瞪小眼夥計瞪老闆的意思。謝主任上次做泰式按摩後被孟川青詐供,捱了一番教育。剛才提到洗桑拿,孟川青又說他「上癮了」。他想想不多話了,不問孟川青下面怎麼安排。孟川青不知道謝主任的心事,等著他像以往那樣詢問做足摩還是做保健,半天都沒有聽到聲音,就只有主動提出來做一個足摩。謝主任馬上應和,說兩個人一道做。
等人來的時候孟川青問謝主任上次那個泰式按摩有沒有弄上病,謝主任說不會有這麼巧。孟川青警告他這些病是有潛伏期的。謝主任心虛了,盤算了一下,事情過去也有五六天了,嘴裡嘟囔著該會沒什麼事了。
做足底按摩時孟川青好像睡著了,但他聽到手機鈴聲一個激靈就醒來撈起了手機。謝主任和他捱得近,聽到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孟川青換了隻手接電話,謝主任不怎麼聽得清楚對方聲音了。
孟川青說:「陸醫生,我贏了,有六天了,堅持到七八天也沒什麼問題。」以後謝主任又聽見孟川青說:「一定要兌現,我明天要到你那兒去。」
接完電話孟川青閉上了眼睛。後來在酒桌上,謝主任發現他的領導有點心不在焉,神思恍惚的樣子。
孟川青回家後葛紅打麻將還沒有回來,等她一直到深夜一點多。葛紅說她又贏了,被麻友們敲竹槓,去大排檔請了客。孟川青問葛紅明天還打不打麻將,她說不打了,馬上意識到什麼,掛出免戰牌:「今天我太累了,睡吧。」
葛紅真的累了,很快就睡熟了。孟川青睡不著,起身到客廳找到葛紅的包,翻出手機拿到衛生間,插上門檢視。幾個月前,孟川青無意中看到她手機上有一些肉麻的簡訊,葛紅解釋是過去的一位男同學,他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麼,她也覺得這些簡訊很無聊。孟川青用她的手機給這位男同學回了信:你的簡訊我老公看到了,他想見見你。以後這個男同學就再也沒有給葛紅來過簡訊。
葛紅的手機簡訊無,來電記錄無。孟川青一陣子忐忑不安,在馬桶上坐久了腰疼,他捶了幾下腰,決定了明天和「她」見面。
和「她」的見面好像要找個理由似的。
7
孟川青去和她見面時夾了皮包,覺得兩手空空的不自在。謦華園小區的住宅樓一幢緊挨著一幢,上樓梯時他總覺得後面樓上有人盯著他。以前也來過這個小區,怎麼就沒有這種感覺?他有點奇怪。到樓下後他給她打了電話,她說:「你上來吧。」
按了門鈴後才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推開門看見她站在門內迎著他。她遞了雙拖鞋給他,接過他還夾著的皮包。
這時候孟川青打量她,覺得她就是比葛紅動人。她發現他在看她,有瞬間的慌亂,不過很快地就又恢復原來的神情,重新嫵媚起來。
她端了杯茶給孟川青,對他發問:「你敢這樣看我?」孟川青說:「為什麼不敢?」她不吭氣了,努力地做出生氣的樣子,但孟川青看出,她氣得一點也不像。他說:「你耐看,像本書。」她笑了:「說得倒像你們晚報連載小說裡惡俗的人物對話。」
孟川青問她輸得服氣不服氣。她說算不上打賭,只是開個玩笑,沒想他當真了。孟川青說:「你答應的,輸了送我一樣男人最喜歡的東西。」她說:「認賬是沒問題的,給你的東西也準備好了。」說著拿來一個紙包遞給他。
孟川青接過紙包就要開啟看,她不讓,於是他們糾纏起來。她捂著紙包,孟川青從她身後抱著她,要從她手上奪過來。很自然地就做到了孟川青設想的第一步,不過,她的臉紅了,鬆開了手。孟川青開啟紙包,見是四盒「偉哥」,他笑著,喘著氣:「這不算是我喜歡的。我不需要。」她說:「知道你厲害,葛紅向我們宣傳過不止一次。」
聽到這句話,又提到葛紅,孟川青尷尬了。他們冷靜了下來。
孟川青不想冷場,看見客廳裡有組合音響,就誇這套裝置有檔次,問她有什麼好聽的cd。她放了張輕曼的班得瑞,孟川青說這曲子跳舞很好,站起身來拉她。她說:「家裡怎麼跳舞啊?」儘管疑慮,還是半推半就地依了他。跳起來後她很快就顯得主動了,緊貼著他。他兩手摟著她的腰,不想動腳步,她問跳的什麼舞,他說跳舞的最高境界是沒有舞步。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也發覺她的變化。
她垂下頭伏在他的肩上:「你剛才說我像什麼?」
「我說你像本書,裝幀漂亮吸引人的書。可惜我只看到封面,不敢開啟來看。」
「要死。」她嬌嗔地,用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他一下。
「你來看看我的書櫥吧。」她推開他跑向了臥室。她給他挑書時他把她掀翻到旁邊的床上。
興致好像總是在事前,做完了後孟川青依然有點後悔。
她很主動,對他的習慣瞭如指掌,整個過程駕輕就熟。
他說:「你身上真是雪白的,葛紅說得一點不錯。」
她說:「葛紅說你也名副其實啊。她總是在牌桌上說你時間長,說得我們很難受。」
他翻了個身:「你們打麻將時手忙,嘴也閒不住,做你們老公真是倒霉。」
她笑了,笑得捂住肚子。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孟川青的手機。她爬起來裸著身子到客廳拿過來他的包。電話是報社打來的,接完了他說沒什麼事。她問他前天晚上和葛紅有沒有辦,孟川青說沒有。到今天應該第七天了。他說除了葛紅生養和來例假,他們還從來沒有間隔過這麼長時間不辦。
她說葛紅太壞了,難怪昨天又大贏了一場。他問她昨天晚上什麼時候結束的,她說結束得早,好像十點多鐘。就葛紅一個人贏,大家都沒興趣了。
孟川青的手有點閒不住,她推開他,讓他停下來,說好像有人開門了。他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四處打量著,像是急於找個地方躲起來。她說別怕,肯定是她媽媽來了。門鎖是上了保險的,有鑰匙也打不開,她讓他到隔壁房間去。
孟川青連忙抱了衣服拿了手機過去。進房間後他鎖上門趕緊穿衣服,他聽見進門的人與她說話,是個老婦女的聲音,看來真是她媽媽。
這是她兒子小禹的房間,穿好衣服後他故作鎮定地將門鎖開啟,讓門虛掩著,拿了一本小禹的作業簿坐在沙發上翻起來。隔壁房間說話的聲音很清晰,她媽媽說知道她今天值夜班,她來陪小禹。
孟川青一聽說她媽媽這麼個來意,想一時半會的出不了門,心裡煎熬了一番,拿起手機壯著膽給她打電話。他像對人嘰咕搗鬼一樣輕聲說:「我怎麼辦?」她沒回答他,直接跑了過來對他說:「隔壁房門關著,走,沒事。」
孟川青指指腋下說:「包」,她要過去拿,他拉著她,說這樣她媽就發現了。她說她媽精著呢,一進門就明白了。孟川青說:「虧好是你媽。」這時候他覺得就是與她媽碰面說幾句話也不怕了。雖說這樣,他拿起她遞過來的皮包後還是急慌慌地穿上鞋出了門。
下樓梯時他覺得安全了,什麼事也沒有了。他一溜煙小跑,輕鬆得像要飛起來一樣。
化驗室夜間值班是醫院裡最輕閒的科室,陸笑柔帶一個實習生,她基本上不用動手。十點多鐘來了兩個年輕的女孩做尿檢,一看她們花枝招展的樣子就知道不正經。做完檢驗,實習生小邴套著她耳朵說:「中了。」她有點幸災樂禍,也難怪,上夜班枯燥無聊。女孩拿到化驗單後湊過來問陸笑柔有沒有事,她冷冷地回她們:「問醫生去。」
女孩走後她對小邴說,最多的一天她驗出過7個。小邴說,看她們穿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骨子裡多髒啊。陸笑柔說,麻煩的是交叉感染,呈幾何數傳染。小邴問為什麼性病歸在皮膚科而不是泌尿科,陸笑柔說她也搞不清楚。
她感到有點不舒服,下午她媽媽來了後她沒機會洗澡。她到洗手間處理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取了一些自己的分泌物做了一個檢驗。
小邴發現她坐在那裡臉色很不好,讓她到裡間去休息。她木然地躺到床上。
往好裡想,接觸到未必就是感染;往壞處想,已經感染了;再往好處想,發現得早,預防或者早治,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她躍起身來到樓下,找到一個關係不錯的值班醫生,說她老公的朋友出了問題,接下來到交款處、藥房都這麼說。醫院裡這類事情多,誰也不會往她身上想。倒是那個醫生開處方時問她患者姓名,她愣了一下,醫生說隨便編一個,她說就叫吳川青吧。
取了藥到急診室找了一套一次性注射器,回化驗室她將藥抽好後讓小邴給她扎一下,她說是球蛋白。
做完了這一切她鬆了一口氣,忽然想起什麼,她要給孟川青打個電話。電話拿起來後她又猶豫了,下了好長時間的決心。
電話響了兩聲後被告知對方線路正忙。她知道這是孟川青按了拒絕接聽的鍵。她不想再打過去,心想這是孟川青自找的。
孟川青拿起手機時葛紅正在衛生間裡往臉上貼面膜,孟川青一看是陸笑柔的電話號碼,驚慌得趕緊按了。葛紅從衛生間探出身子問是誰的電話,孟川青說:「是吳冬寧的,煩死了,就怕他說121的事。」
葛紅咯咯地笑了:「怕什麼,也挺有意思的。」
五、下家
1
胡鵬心血來潮地去市人民醫院,跑到外科手術室的護辦室張望,希望能夠看到朱琳。自打在楊瑩瑩的牌桌上認識她,他一直想與她有所接觸。
朱琳不在護辦室,有個老護士說她剛下手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胡鵬悻悻地離開,偏偏在門診大樓前遇到了她。
倒是朱琳先看見的胡鵬,她脆生生地一聲:「胡鵬」,把他嚇了一跳。
穿著護士裝的朱琳與打麻將時判若兩人。沒有印象中在麻將桌上的慵懶,多了股職業女性的利索,越發地楚楚動人。她火辣辣地盯著胡鵬,繼而嘻嘻哈哈地問:「來找我的吧?」
胡鵬話都說不周全了,只有不鹹不淡地笑著。見他這樣,朱琳更加放肆起來,問:「你到這裡來是要我剃刀伺候,還是什麼?」
說什麼也要捍衛一下自己,胡鵬說:「怎麼可能呢,我這麼強壯,不至於落在你手裡。」
朱琳說:「這個說不準,見過無數身強力壯的,照樣躺手術檯上捱上一刀。」
胡鵬心虛地解釋自己為什麼到醫院來,說是過來看望一個輸液的朋友。朱琳告訴胡鵬輸液室正在裝修,輸液臨時改在急診室後面,怕他找不到那裡,她拉著他就往急診室走。
到了輸液的地方,胡鵬見裡面人多嘈雜,用眼睛掃了一下,還真看到了一個熟人——孟川青隻身一人坐在那裡輸液。
胡鵬衝著孟川青坐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對朱琳說找到要找的人了。朱琳拉住胡鵬,問他最近是不是還和楊瑩瑩她們幾個在打牌。胡鵬點點頭,說基本上都是與她們幾個在打,一星期有兩三場。朱琳笑著說這樣的麻將打起來是「男女搭配,贏錢不累」,她要胡鵬在打麻將缺腿時一定要記住叫她。胡鵬點了點頭,她不放心,矯情地抓住他的胳膊搡了一把,讓胡鵬答應得更明確一些。在胡鵬有了口頭保證後朱琳才放心地離開。
孟川青看到從輸液室門口跑過來的胡鵬,抬起閒著的一隻胳膊揮了揮。
胡鵬關切地問:「孟總編,怎麼了?」孟川青說:「最近太忙,上火了。一點小狀況,喉嚨發炎,吊點消炎藥壓一下。」胡鵬覺得孟川青這種身份輸液應該找一單間,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有人關照著才是。孟川青說他不想興師動眾,要那樣打個電話給醫院的院長就什麼都解決了。胡鵬說他沒事,剛好可以陪他一陣子,就在邊上坐了下來。
在胡鵬的眼裡,孟川青和師佑漁他們比較要好一些。孟川青平時不抽菸,但時常拿些茶葉給胡鵬。對茶葉胡鵬多少懂一些,孟川青曾經送給他250g宿露,這種茶沐竹雨,薰花香,非常難得,市場上每斤價格在五千元以上。
孟川青說他要上廁所,胡鵬幫他高舉著藥瓶。孟川青小便的時候痛苦不堪,咬著牙硬忍著。胡鵬看他的症狀,炎症是在尿道而不是呼吸道里,但他不把話說破。
回到座位上,孟川青輕鬆了許多,談笑風生起來。話題七拐八拐的就說到了麻將上。
「中國人就喜歡打個麻將什麼的,連經濟學家也研究麻將,厲以寧有過高論:‘西方人做生意就像是打橋牌,要先找好合作物件,然後全力攻擊對手;日本人做生意,就像下圍棋,可以損一些角落,但一定要佔住大局。中國人做生意,就像打麻將,專心看著別家,死命盯著下家,誰也別想佔他便宜。’」
胡鵬接著孟川青的話生髮開來,說中國人的人際關係也像打麻將,太多的局面都是看人盯人的,夫妻也不例外。孟川青撲哧一聲笑了,問胡鵬是不是被老婆管得很嚴。胡鵬說倒也不是,只是可憐有些人,成天被老婆看著、盯著,這些人自己不自在,就去折磨別人,於是就有了為官不仁。
胡鵬這麼說,是因為近日牟主任對他上班進行考勤,不再像過去那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讓自由慣了的他非常難受。牟主任怕老婆是出名的,他這麼做一定是在家裡受了氣,在拿別人當出氣筒。胡鵬不知道,想進步的牟主任在被局長找去談話以後壓力大得沒辦法了,他其實是不想與胡鵬計較的。
孟川青說胡鵬的比喻有意思:「老婆是你的下家,你是她的上家。哈哈哈……」
朱琳又跑了過來,要胡鵬的電話號碼。胡鵬看了一眼孟川青,不給電話號碼給朱琳,倒讓她把號碼給他。朱琳從護士服口袋裡拿出一卷白布膠帶,用圓珠筆在上面寫上電話號碼,撕下來貼在胡鵬的手腕上。她還是不放心,再一次要胡鵬保證,一定要叫她打麻將。
得到胡鵬的承諾以後朱琳才翩翩而去,孟川青望著她說:「我看,這位是你的別家吧?!哈哈哈……」
胡鵬不做解釋,只是曖昧地笑笑,把朱琳的手機號碼輸到手機裡。
等到孟川青從醫院輸完液回家,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葛紅說:「我那個地方怎麼那麼難受呀?疼得要命。」
孟川青說:「你麻將打多了。不打麻將身體哪會這樣,長時間坐著不生病才怪?」
葛紅不吭氣了。理虧的好像是她,近來打麻將的場數是多了些。有什麼辦法?手氣好,天天想打,收不住。
2
程紋和儘管在外面亂來,回到家對楊瑩瑩卻是好得無微不至。除了家裡的大事小事讓她做主外,還有一項突出表現,就是每天晚上在床上將一天所遇到的事說給她聽。
楊瑩瑩有興趣時會和他說幾句,對他遇到的事有時不知不覺地拿了主意,程紋和十有八九是照辦的;她要是沒興趣,程紋和的話就當作催眠語。若是程紋和回來得晚楊瑩瑩己睡著了,他會在第二天早飯或午飯桌對她講,從不例外。
程紋和對楊瑩瑩說的話虛虛實實,有時候他做一整天壞事回來能不說謊和編瞎話?
這天程紋和回家很晚,說是到盱眙吃龍蝦去了。楊瑩瑩讓他好好洗洗,不要帶了腥氣到床上來。程紋和上床後說當天的事,說省裡有一個當紅的電視主持人到盱眙吃龍蝦,在路上出車禍送了命。楊瑩瑩好像對這種事不感興趣,抱著程紋和,讓他貼著她耳朵說話。程紋和以為有戲了,把自己調動起來時卻發現她早睡著了。
待楊瑩瑩夜裡醒來,程紋和還在翻來覆去地,她知道他的心思,冷冷地說:「來吧。」
程紋和很抓緊,一頓手忙腳亂,怕她再睡著了做不下去。
事完後程紋和問楊瑩瑩:「怎麼樣?」這是他們之間的老一套,他需要成就感,也怕楊瑩瑩不滿足和不高興。楊瑩瑩一般會給他一個「好、一般、不好」的評語。遇到不好的時候他會有一陣子唉聲嘆氣,像是做了件錯事。楊瑩瑩高興就安慰他一下,說做這件事不可能每次都好。
這次楊瑩瑩的評語是:「不好,談不上什麼好。」程紋和雄心萬丈,打起精神來想再拼搏一回,楊瑩瑩揹著他又睡熟了。
楊瑩瑩確實是說的實話,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她想,夫妻做老了真的沒意思,越來越沒感覺。程紋和套著耳朵怎麼就沒有胡鵬帶給的癢絲絲、撩人的感覺呢?看來人跟人確實是不一樣。她想,下次程紋和再跟她親熱,閉上眼睛想想胡鵬,不知道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感覺。這種做法以前有過一次,角色是電視連續劇中的一個男主角。
除了程紋和楊瑩瑩沒有過其他男人,不沾也罷,胡鵬此前與她用腳在麻將桌下互相「發電報」她只是覺得好玩和有點刺激,從心裡面都不承認這是調情,更不會往其他方面也就是往深處想。胡鵬在廚房裡對她使的那一齣讓她食髓知味,她開始有點煩躁不安。
下班的時候楊瑩瑩在書報亭買了幾本婦女雜誌,有時尚的,有婚姻家庭類的。不知道怎麼了,她開始怕晚上的空虛。
楊瑩瑩應該是屬於那種思想上受道德壓束,在生活上有節制的女人。以前她聽到別人有婚外情會很鄙夷地搖搖頭甚至嘖嘴,覺得不可理喻。
她和程紋和談戀愛的時間有三年多,那時程紋和在部隊服役,休探親假時他們才能見上幾次面。從談戀愛到結婚一步步地往前挪,像走了一個程式。結婚後她在性生活上真正感到有激情,覺得有滋味時卻懷孕了。分娩時她體會到了做女人的最大痛苦,對於她的難產程紋和也很內疚,他當時在外帶新兵脫不開身。楊瑩瑩不喜歡差點要了她命的兒子,程紋和就在兒子滿週歲後送到揚州,讓他的爺爺奶奶帶著。
楊瑩瑩覺得女人的一生就像一塊蜂窩煤,慢慢地點燃,經歷旺盛、白熱化,然後衰落、熄滅。以前他們住筒子樓那會兒在樓道口燒煤爐,楊瑩瑩說:「更年期了」,程紋和便知道該換蜂窩煤了。
漂亮女人是屬於有本錢的人。現在有本錢沒本錢的人都想做大生意,讓自己的身體、容貌、青春物有所值,楊瑩瑩卻沒有這些念頭,她豐衣足食,有個好工作,想要的東西都會有,根本不用把自己貼進去。這也就是她瞧不起別人的原因。她也知道程紋和在外面會有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覺得這年頭壞男人多,好男人也被他們帶壞了。她有個想法,只要不親眼所見程紋和幹壞事,權當作沒有。
楊瑩瑩有時也想,與胡鵬是否有些過分,但覺得自己是掌握分寸的,沒有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而不到那一步又算什麼呢?應該等於什麼也沒有。
有時候她是這麼想的,男女之事即使換個人也不還是那樣,做來做去折磨的總是身體,終究要厭倦。她覺得自己喜歡的是打麻將和沐浴這兩件事,這兩件事足以讓她享受生活的樂趣。
麻將是個讓她著迷的東西,十三張牌砌起來,摸牌、出牌,局面瞬間變化,流動的局面讓她心起波瀾,期待的或意料之外的結局讓她一次次地體驗興奮、失落、遺憾等情緒。她也在乎輸贏,不是錢的原因,她需要的是控制局面和取得勝利。她喜歡跟胡鵬打牌,他的牌風沉穩犀利,喜憂不形於色,輸得再多也可能在最後一牌撈回去。跟他打牌要贏,離牌桌才能算數。程紋和常說喝酒看人品,楊瑩瑩覺得打牌也看得出來。
沐浴是件讓她感到很愜意的事。浸泡在溫熱的浴池中,血液快速地流動著,身體便變得很敏感。浴間裡有一面很大的鏡子,抹浴液時對著鏡子的楊瑩瑩是很自戀的,她喜歡自己的身體,有時會用手去撫慰敏感的地方。淋浴更能帶來快感,適當的溫度,有力度的線狀水流常常讓她不能自持。
晚上程紋和還沒有回來,楊瑩瑩洗完澡躺床上看電視。臥室裡有一臺對著床的電視機,很多時候電視都是由夜裡回來的程紋和關。楊瑩瑩過去在床上看書的時候很少,單位考職稱時有過一陣子,近來多了起來。
下班路上買回來的《讀者》雜誌上竟有一篇談麻將的文章,她看了覺得有趣,就拿起擱床頭櫃上的電話想告訴胡鵬。
胡鵬的電話通了,她沒有立即對他說《讀者》上的那篇文章,卻突然想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胡鵬回答她在家裡看電視,反過來也問她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
楊瑩瑩笑了,說他們這是在互相盤問。
她說看到一篇有意思的文章,《論麻將的無限可操作性》。是一個叫王乾的作家寫的。想不到麻將裡面有大的名堂和學問。
對於麻將的學問胡鵬是精通的,牟主任讓他耳濡目染。在電話裡他和楊瑩瑩滔滔不絕地聊起來。說麻將是國粹,是一種大雅大俗的文化;說麻將古時候叫馬吊、馬腳、麻雀,是個很有性意味的遊戲。
楊瑩瑩覺得胡鵬懂得真多,到底是做秘書的,定讀過很多的書。她說什麼時候把這本雜誌給胡鵬看一下,真的很有意思。
3
孟川青回到家,家裡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女兒還沒有放學,他以為葛紅一定又出去打麻將了。這麼想著時臥室裡有一點小小的動靜。
拉開臥室的燈,看見葛紅斜倚在床的沙發靠背上,腿擱在床上,衣服沒脫,鞋子也沒脫。孟川青想看她的神情,她把臉別到一邊去。淚痕明顯地掛在臉頰上,滿地揉成一團的紙巾證明她曾經痛哭過。
孟川青知道,事情還是臨到了他的頭上,風暴還是來了。他故作鎮定地踱到葛紅面前,笑嘻嘻地扳她扭著的身子。
葛紅怨恨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繼而冷笑了一聲,神情變成了極端的鄙夷,只是仍然不吭聲。
以前有過這樣的情況,在葛紅胡攪蠻纏的時候,孟川青從神情到語氣都狠起來,狠到葛紅沒有見過的樣子她就軟了,就不聲不響了。孟川青想來老一套,冷臉說:「家裡死人了,弄成這樣?」
這一次這麼著好像對葛紅沒有作用,在他想著要不要加大力度時,葛紅冷笑了一聲:「孟總編,告訴我,那個婊子在洗頭房、桑拿,還是站街的?」
孟川青想掩蓋自己訕訕的表情,但還是免不了有一點點不自然,他能夠感覺到。他問葛紅:「什麼意思?」
葛紅咬牙切齒地說:「我打110把這個婊子抓起來,還有,你也跑不了。」
孟川青不拿掃帚而是用腳將地板上扔的衛生紙巾歸攏到一邊,一副從根本上不理會葛紅的態度。
葛紅的臉色起了變化,她被激怒了,她要把情緒發洩出來。
孟川青看到了她的這種變化,說:「我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你不要犯胡攪蠻纏的老毛病!」
葛紅猛然站起身:「怎麼了,我怎麼了?我還要殺人放火呢。」說著就向孟川青猛撲過去。孟川青很機敏,一閃身就躲了過去,葛紅接下來的幾個回合都沒有能夠撲到他。
暴怒的葛紅開始摔東西。臥室裡能摔的東西不多,也就是枕頭、毛巾被、床頭櫃上的檯燈這些東西。孟川青根本就不攔她,看到她又蹦又跳的樣子,披頭散髮的樣子還笑了笑。
葛紅摔了一陣子,把摔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又摔了幾遍,見沒什麼反應,也累了,覺得沒什麼意思了,便歇了下來。
去了趟衛生間,葛紅也許是又受了痛苦,出來罵:「孟川青,你這個畜生,我黨的敗類……」
孟川青拎著只枕頭從房間裡出來,不屑地說:「我黨?你什麼黨啊?」
他進了女兒房間,把門從裡面反鎖上,任葛紅在外面又蹦又跳也不理睬她。
一會兒女兒孟小凡放學回來,聽見女兒開鎖的聲音葛紅就安靜了。她怕女兒看見家裡的場景,手忙腳亂地把房間草草收拾了一下。
女兒見她的房間進不去,母親的臉色不對,家裡的氣氛不對,就問:「你和爸沒什麼問題吧?」
看女兒的表情,是非給答案不可,葛紅忙說:「我們能有什麼問題?你爸酒喝多了,發酒瘋。小孩子不要亂想!」
女兒點點頭說:「這就好,你們最好不要發生什麼,那樣會影響我學習。」
在學校裡吃過晚餐的女兒,上完晚自習回家還要吃一些。嘴裡塞滿東西的她口齒不清地說:「你們兩個會有問題的,一個酒喝得太多,一個麻將打得太多;一個腐敗,一個庸俗。」
葛紅聽了,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4
這一夜葛紅翻來覆去睡不著,女兒孟小凡睡著身邊,她只有強忍了唉聲嘆氣。
早上女兒上學早,葛紅到了點也不去上班,坐在客廳裡緊盯著門,就等著躲避她遲遲不出來的孟川青現身。
孟川青好像上午不打算上班的樣子,任葛紅把門擂得山響也不理會。葛紅打孟川青的手機,他的手機24小時不關機,總放在身邊。葛紅一遍遍地打,孟川青一遍遍地按掉。
葛紅不打了,過了一會兒用她的手機打家裡的電話。
客廳裡的電話鈴聲在臥室裡能聽到,葛紅接電話的聲音讓孟川青緊張起來,好像是市委盧書記找他,葛紅在替他解釋:「盧書記……他昨天加班趕稿件,這會兒還沒有醒。沒關係,我來叫醒他。」
孟川青慌忙開啟門來接電話,還沒到電話面前葛紅就把電話擱了。她虎著臉說:「不要接了,你以為你這樣報社的總編還能幹得下去?」孟川青說:「我幹不下去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就稱心如意了是吧?」
這話說到了葛紅的要害。她要鬧,但是不想鬧到危害孟川青前途的分上,夫榮妻貴這道理她是懂的。
見葛紅不吭聲了,孟川青問她:「你憑什麼和我鬧,究竟發生了什麼?」
說這番話的孟川青看起來真是無辜。葛紅默默地站起身來,拿過自己的包,從裡面掏出一沓病歷和化驗單拍在桌上:「你自己去看,你讓我害上了什麼髒病。」
孟川青看了病歷和化驗單,難以置信地問:「你得了性病,得了淋病?就以為是我傳染給你的,就認定是我在外面幹了壞事?」說完很無奈地搖了搖頭。
葛紅:「不是你傳染給我的是誰?你得說清楚和誰幹了壞事,我饒不了這個狐狸精、害人精。」
孟川青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告訴你。」
葛紅瞪大眼睛等孟川青的下文,孟川青說:「我在外面沒有你想像的那件事。我是一個黨員幹部,怎麼會犯這種錯誤?做這種事是要受黨紀國法處理的,我和你探討過,我知道利害關係,我不會去做得不償失和危害自己前程的事情。」
葛紅說:「這不一定,現在犯錯誤的人多,沒犯的想犯一下呢。犯錯誤被查獲被處理的畢竟是少數,所以幹了的人和想幹的人都存有僥倖心理。」
孟川青說:「退一萬步說,即使我幹了這事,犯下了這種錯誤,你這麼鬧的結果只有一個,把我雙規,把我開除公職,把我送去做牢。對我沒好處,對你就有好處了,對女兒就有好處了?」
葛紅被問住了,她的腦瓜也不是糨糊,她詰問孟川青:「這麼說你承認乾的事情了?威脅我不要追究你,對這件事不聞不問?」
「錯!我這麼說是因為我心底無私天地寬,」孟川青丟擲殺手鐧,「你說被我染上了性病,可我從來都沒有得過這種髒病,連一點點症狀都沒有。再說,你最近麻將打得多,我和你做的次數少得可憐,你說是哪一次傳染給你的?」
葛紅想了想說:「難道是我傳染上了,沒有機會傳給你?」
「這不是沒有可能,這種病是交叉傳染的。你在什麼人家裡打麻將,他或者她老公有這種病,在他們接觸過的地方留有病菌,你哪裡知道?什麼坐便器、衛生紙,手接觸一下都能把病菌傳給你,你上洗手間前洗手嗎?你有沒有用過人家的坐便器、衛生紙?誰也不會這麼提防著。防不勝防!」
葛紅倒吸了一口冷氣,她開始有點相信丈夫的話,說實在的她怎麼希望這件事和他有關呢?想起醫生的話,她覺得孟川青還是應該和她一起到醫院檢查一下。孟川青說他不去,說不害病不怕鬼叫。
葛紅試探著問:「你不是心虛了吧?」
孟川青說:「非得要我證明自己,我就做一個尿檢。不過,我不去,你把我的尿樣拿去。」
葛紅覺得這也是辦法,果真丈夫沒有問題,自己的病又在治療,醫生說很快就沒事了。那樣的話是好事。想到這裡她便去廚房給孟川青做早餐
孟川青拿了個帶蓋的玻璃茶杯在葛紅面前亮了一下,說到衛生間去小便,一會兒拿著裝有黃澄澄液體的杯子到廚房裡來,葛紅拉下臉說:「拿遠點,放洗手間去,什麼東西都好意思拿廚房裡來。」
葛紅心裡踏實了,臉上有了笑容,把替孟川青煎的雞蛋、熱的牛奶端到桌上:「如果能證明你沒有病,你是清白的,我呢就一定要把這個害我的人找出來。應該在我打麻將的一幫人中間。不管她是誰!」
六、點炮
1
麻將散場時楊瑩瑩告訴胡鵬,卞芸彩最近在跟她單位的一幫人打麻將。
胡鵬聽到這話就不得不問到輸贏的問題,這很關鍵。楊瑩瑩在菸草專賣局工作,她單位的人工資高不說,單獎金一年就拿好幾萬塊,他老婆卞芸彩輸頭牛在人家那裡等於一根毛,跟這些人打麻將無異於賭家當。
楊瑩瑩並不想告訴胡鵬太多的情況,被他問得緊了才說卞芸彩是下了些,怕也就是輸了幾千塊錢。胡鵬不相信,說卞芸彩沒有那麼多的錢輸。
楊瑩瑩不再說什麼,關照胡鵬回去不要對卞芸彩計較,是她嘴快,但她用心是好的。那些人贏了卞芸彩的錢,背地裡還笑她是虧損企業的書記,她只是想卞芸彩不要再跟那幫人打了,她的本錢沒有人家大,會矮子涉水越涉越深。
胡鵬窩了一肚子火回家,先檢視了卞芸彩買菜的記賬本,看不出她有剋扣伙食費的嫌疑。再翻出銀行存摺到銀行查了,也沒有被挪用一分錢。打電話到卞芸彩所在的紙漿廠,找熟人問廠裡最近有沒有補工資或者是發了大筆獎金,所問到的人都說沒有。
這就奇怪了,卞芸彩輸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號折磨著胡鵬。女人要是有來歷不明的錢是一定要搞清楚的,他認為這裡面有利害關係。
等到卞芸彩深夜裡打麻將回來,胡鵬先劈口問她今天輸了多少。卞芸彩愣了,臉稍許有點紅:「今天手氣背,輸了一些,不多,也就是八十多塊錢。」
「你帶了多少錢出去打麻將?」胡鵬緊追不捨。
「我身上沒有多少錢,你是知道的。」卞芸彩看了胡鵬一眼,她不明白他今天怎麼了。
「你說我知道什麼?我眼睛又不是x光,怎麼能透視你錢包裡的錢。你帶了多少錢?說!」
「你可以開啟來看呀,錢都在這個包裡面。」卞芸彩重重地把手提包摔在椅子上。
胡鵬揚揚手,示意她將手提包拿過來。卞芸彩見胡鵬較真,猶豫了一下,看看他的臉色,知道不拿過去不行,就不情願地送到他面前。
手提包裡沒有什麼,確實只有幾十元的票子,翻到夾層卻看見有幾張百元鈔票在裡面。胡鵬裝著沒發現什麼,問卞芸彩最近打麻將的手氣如何。
卞芸彩回答得很模糊,說就這樣,有輸也有贏。胡鵬接著問她是輸得多還是贏得多。她說是輸得多一點。胡鵬嘆了一口氣,說卞芸彩把他的話不當話,東耳朵進西耳朵出。
卞芸彩在外打麻將,是因為胡鵬經常不歸家。卞芸彩打上麻將以後很上癮,只要有麻將打就不計較胡鵬的早出晚歸,不再經常為這些事和他吵架、打架。
當家理財的胡鵬發給卞芸彩五百元「麻將本」,交代她全輸了就不要再打了,他只是讓她在外面小玩玩。胡鵬在遊戲這個問題上是有原則的,認為要有理智,他有一條規則:打麻將打三場贏二場,可以天天打;打二場輸贏各半,可以偶爾打;打一場輸一場,堅決不能打。
胡鵬問卞芸彩:「你最近在外打多大的牌?」
「5、15」
「大5、15還是小5、15?」
「打過幾場大的,大5、15」
「怎麼個大法?大5、15怎麼算賬?」
「這你還要問我?5,乘牌50塊;15,清一色150塊。」
「這麼大的牌,輸贏這麼大,你應該贏了很多吧,否則你怎麼那麼大興趣呢?」
卞芸彩沒辦法再回答胡鵬的問題,只有來一招「不開口,神仙難下手。」
胡鵬比神仙厲害,他下得了手,也讓卞芸彩開得了口。他搞家庭暴力,搞刑訊逼供。卞芸彩看胡鵬要動手的架勢,不等到他的耳光刮到臉上就開始大呼小叫。
被驚動的是胡鵬的母親。她跑過來,替他們將門掩上,說孫子睡覺了,也不要吵醒鄰居。
這一夜胡鵬沒有讓卞芸彩睡覺,逼她交代兩個問題:一是輸了多少錢;二是輸的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第一個問題卞芸彩回答得吞吞吐吐,說也就是輸了千把塊錢,胡鵬跳過去問第二個問題,錢從什麼地方來的?卞芸彩難以回答,胡鵬進行惡毒的人身攻擊,問她是不是在外面「賣」了。卞芸彩為自己辯白:「錢是從廠裡得來的好處,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噁心。」
什麼好處胡鵬要問清楚,要卞芸彩交代。被逼無奈的卞芸彩說出真相,胡鵬被嚇了一大跳。
卞芸彩是廠裡大地磅的司磅員,進煤炭時她與倉庫監磅的人串通開空扉子,過磅10車做出12車的扉子。她說她本來不敢這麼做,監磅的趙玉梅說其他班上的人都做,進煤炭這種大采購,上上下下哪個環節不撈一把,你不拿人家還不相信呢。錢由供煤的人悄悄塞在她們的坐墊下面,少則兩百,多則五百、一千元不等,視她們的貢獻大小而定。前後總共拿了有三萬多元,卞芸彩分了一半,有一萬五千元的樣子。
再反過來問卞芸彩輸了多少就清楚了,她輸了有一萬多元。
胡鵬沒想到卞芸彩做出這麼膽大的事情來,他對她說:「你準備坐牢吧。這是內外勾結,合夥偷廠裡東西。偷東西500元公安局就立案了,你的罪行夠做幾年牢的。」
要說卞芸彩還真是夠膽大的,並沒有被胡鵬嚇住,理不屈詞不窮,說就這麼點事做不了大文章,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地陷下去也有矮個子墊著,在紙漿廠,犯不上她先被怎麼樣。
胡鵬母親一直在門外豎著耳朵聽兒子媳婦吵架。聽說卞芸彩在廠裡貪了這麼多錢在麻將桌上送掉了,氣得嗓子癢癢的,想要參合進來吵幾句。胡鵬氣呼呼地從房間出來,她便問他卞芸彩把剩下的錢弄什麼地方去了,要兒子把這些錢追回來。
胡鵬沒好聲地說:「沒了。輸了。用了。光了!」
胡鵬母親氣不過,拿了張凳子坐在兒子房間外面開罵,罵卞芸彩是禍水,是敗家子;罵她賭吃嫖遙,不是個好人色。
胡鵬聽不下去,心裡越發煩躁,氣呼呼地摔門出去。
對於卞芸彩闖出的這個禍怎麼收拾,胡鵬六神無主,覺得自己把握不住。處理這樣的事僅有一點法律常識是不夠的,還需要處理經驗和社會關係。
胡鵬知道這天程紋和在外面打麻將,楊瑩瑩一個人在家裡,就打了個電話給她。
楊瑩瑩對胡鵬這個時候給她打電話有點驚訝,本來已經躺下的她又坐起來,拿一個靠墊讓身子舒服了,想和胡鵬好好地聊聊。
從胡鵬的聲音裡能感受到他情緒的低落,他說家裡出事了,追問卞芸彩打麻將的事竟拔出蘿蔔帶出泥。聽胡鵬把事情說了個大概,楊瑩瑩咂了下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過了一會兒她打斷胡鵬的話,問他為什麼這麼相信她,把這件事先告訴她。
胡鵬嘆了一口氣,說能夠相信的人太少了。楊瑩瑩心頭一熱,但還是把話題岔了開去。她說卞芸彩為這麼點錢,犯這樣的錯誤得不償失。她讓胡鵬好好想辦法,把這個事情處理妥善了,不要讓卞芸彩受到傷害。胡鵬問有沒有好辦法,楊瑩瑩遲疑的當兒,胡鵬說他並不是沒有主意,只是想聽聽局外人的意見。
楊瑩瑩說:「我有什麼辦法?!我要是你,無非做兩種選擇,一是把事情瞞緊了,千萬不要再做了,更不要讓人發現;二是趕緊將錢退到廠裡去,爭取個主動,免得事情敗露了再收拾失去了主動。」
胡鵬聽了楊瑩瑩的一番話,覺得她真是個不一般的女人,心裡面生了許多的佩服,也更怨恨老婆卞芸彩的愚昧無知。他說他知道怎麼去處理這件事了,楊瑩瑩還是不放心,叮囑他不要為難卞芸彩,說這時候她肯定也很後悔和難過。
楊瑩瑩擱了胡鵬的電話久久不能入睡。她有點後悔,不知道自己把卞芸彩打麻將的事情告訴胡鵬是對是錯。自打和胡鵬打上牌以後,自己好像很是關心他,對於他的家庭情況不自覺地就去了解了,自己難道對這個小男人有了興趣不成?不會吧,自己不喜歡小男人的。只是這個小男人渾身充滿活力,讓她體驗到自己丈夫在某些方面的衰老。他使她領略了活力,讓她在某些方面又蠢蠢欲動,可是這時候她心裡面還是不承認的。
胡鵬的電話讓楊瑩瑩看出,胡鵬對妻子發生的事很緊張,他對妻子應該還是有感情的。電話裡她幾次想評價胡鵬對卞芸彩的感情,想誇他幾句,但始終沒有說出口。
楊瑩瑩想了很長時間,要是她遇到這樣的事情程紋和會怎麼樣?要是程紋和遇到這樣的事情自己又會怎麼樣?想來想去卻只想到一句讓她灰心的老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
楊瑩瑩曾經問過程紋和,他們夫妻之間要是有一方有難了,對方會不會不離不棄。程紋和說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我們是夫妻,是利益相關者,誰也離不開誰。」
楊瑩瑩當時聽到這話是笑的,現在想起來也還是要笑。程紋和是想理性地說明夫妻關係,可在她聽來十分刺耳。她認為程紋和把夫妻說成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說成一種合作的關係了。
楊瑩瑩經常勸程紋和,有些事情不能做,她覺得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她快捂不住了。她威脅過程紋和,要是他出了事情,她就和他離婚。程紋和不敢認她的話。
2
胡鵬在與楊瑩瑩通了電話後沒有回家,一個人在大排檔上猛喝了一氣啤酒,把心裡面喝得冰涼。
病急亂投醫的胡鵬第二天找做律師的同學諮詢,得到的答案也不好,卞芸彩的所作所為根據《公司法》的條款,數目已經夠立案。律師同學不知道是真的關心胡鵬還是站在職業角度上表明他的姿態,建議他趕緊帶卞芸彩去投案。吃個棗子有個核子,事情遲早要暴露,自首可以得到從輕處理,而如果再有揭發,那就是立功表現,問題也就不大了。胡鵬的律師同學還主動請纓,願意只收一半的費用替卞芸彩做辯護律師。胡鵬不願意一下子就把這件事捅出去,他還想理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的方法解決。
所謂的其他方法也就是託人到市公安局刑偵大隊去問情況。刑偵大隊的人說這事不歸他們管,由經偵大隊管。胡鵬便又打聽誰與經偵大隊的大隊長陶兆國熟悉。
泗方市地界小,胡鵬把陶兆國的親戚找出一大堆,可誰都說幫不了他這個忙。陶兆國從不讓家人和親戚朋友插手案件上的事,因為做得絕決,家裡有些親戚都跟他斷了往來。
楊瑩瑩打電話告訴胡鵬,這種事情可以放在派出所處理,如果在派出所解決了,就不是大事情。胡鵬覺得有道理,就又託人找泗方鎮派出所的劉所長。
劉所長說這樣的事最好帶當事人到所裡來一趟,不要在電話裡說,要把情況問問清楚。即使是大事,到派出所來過了,就算是已經向公安機關自首,以後的處理不至於太被動。
胡鵬想了想,這確實也是個出路。自己這樣的事能商量的人很少,師佑漁門路很野、辦法很多,但不敢相信他,怕留給他日後的笑柄。想找孟川青,又覺得沒有把握。
中午胡鵬提了二條好煙、二瓶好酒摸到劉所長家。劉所長沒有回來吃飯,他愛人連胡鵬姓什麼都沒問,把東西收下來後說老劉回來一定會責怪她。
下午胡鵬帶上卞芸彩到泗方派出所。他先到劉所長辦公室,悄悄地說中午去過他家。劉所長接了胡鵬的香菸,客氣地給他點火,像是抱怨:「你不要亂來!」胡鵬笑笑:「一點小意思,等事情過去了再好好報答你。」
劉所長嘴裡哼哼哈哈的,把話題轉到卞芸彩的事情上來,簡單地問了些情況,說這事幸好還在他派出所管轄的範圍以內,紙漿廠不在他的轄區,可搞鬼的那家做煤炭生意的公司在,兩頭逮到一頭就好辦了。
劉所長找來一個叫小宋的警察,對他說:「你聽小胡家屬把紙漿廠發生的情況反映一下。」
胡鵬叫卞芸彩到那個警察的辦公室。卞芸彩害怕,怎麼也不想進去,胡鵬便硬把她拉了進去。進去後胡鵬發現,剛才那個一臉和氣的警察小宋嚴肅起來了,邊上多了一個記錄的女警察。小宋讓胡鵬先出去,說一會兒有事情再叫他進來。
警察小宋和卞芸彩談話時胡鵬在派出所院內轉來轉去,有點像熱鍋上的螞蟻。不時地有警察跑過來,警覺地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是國土局來辦事的,這些警察就不再問什麼了。
氣不過的是,胡鵬遇到社會上一個小混混,這個傢伙因為打架鬥毆在派出所等待處理,他居然問胡鵬是不是也搭進來了?搭大概就是抓的意思,他這樣說覺得好聽一點。胡鵬不好說實情,只有打腫臉充胖子,說他是來撈人的。這個小混混遞根菸給他,問他能不能拉兄弟一把,幫他美言幾句。胡鵬裝著能幫忙的樣子點點頭,裝著打電話跑開去。
卞芸彩「反映」情況的時間很長,有一個多小時。小宋先出來,去了所長辦公室,大概是彙報談話的情況。胡鵬湊到窗子面前,卞芸彩呆若木雞地坐在裡面,見到外面看她的胡鵬,把臉別轉過去。
小宋從所長辦公室回來,讓胡鵬到劉所長那裡去一下。
劉所長不再抽胡鵬遞的煙,說煙抽多了嘴裡發苦,說事情已經做了瞭解,希望卞芸彩說的都是實話。他讓胡鵬帶卞芸彩到廠裡把情況交代清楚,看看單位對這件事的態度。
卞芸彩聽說事情還要弄到單位去,緊張起來,說什麼也不願意。胡鵬說派出所讓到單位去處理是天大的好事,說明情況不是太嚴重,這事情不處理了就像身上長了一個癤子,早晚要發炎和出膿的。
卞芸彩出派出所後說兩條腿都軟了,急著找廁所,接下來一直尿頻尿急。
3
泗方市紙漿廠去年徵用土地建廠房時讓卞芸彩找胡鵬疏通國土局的關節。公對公的事情並不複雜,胡鵬把局裡有關人員圈一道吃幾次飯,事情順順當當地辦了。儘管是順水人情,胡鵬對紙漿廠算是有過貢獻。紙漿廠的潘振宇廠長很感激胡鵬的幫忙,與他喝酒就一定要喝醉了才行,他們的關係看起來到了稱兄道弟的分上。潘廠長說過,卞芸彩在紙漿廠有什麼困難儘管找他。
胡鵬找潘廠長時,為難是寫在臉上的,話說得吞吞吐吐。潘廠長有點著急,說:「小胡,又不是喝酒,抖抖嚯嚯的幹什麼?有什麼事情儘管說。」
待胡鵬將事情說了,潘廠長的態度變了,沉默半天說了句:「膽子太大。——騷膽!」
胡鵬小心翼翼地說:「禍是闖下了,只有請潘廠長擔待,看能不能從輕發落他們。派出所說了,事情能大能小,在於廠裡。」
派出所的意見是胡鵬謅出來的,劉所長並沒有這麼說。潘廠長儘管生氣,口氣上還算客氣:「老哥哥,這個褲子,撕得也太大了,你讓我怎麼去縫?」
胡鵬挑好話說了一大堆,事後都不好意思想自己怎麼說的。潘廠長答應他,能在廠裡處理就絕不交到公安局去,即使公安局追查到廠裡也要保他們。胡鵬聽了這話寬下心來。
臨走時潘廠長重重地拍了拍胡鵬的肩膀:「回去對卞芸彩要好好教育,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胡鵬嘆了一口氣,說都是麻將害了她。
卞芸彩見胡鵬從廠長辦公室出來,問他談得怎麼樣。胡鵬說潘廠長指示,到保衛科把事情說清楚。
卞芸彩不敢說什麼,乖乖地跟著胡鵬到了廠保衛科。辦公室裡石小滿正在接潘廠長的電話,示意胡鵬和卞芸彩在外面等他一下。
石小滿擱下電話,到總務科要了厂部小會議室的鑰匙,說到那裡面談。保衛科辦公室靠傳達室,人來人往,他替卞芸彩考慮到影響問題。
石小滿像派出所那樣對卞芸彩做了詢問筆錄,記了有5張紙。完了也要卞芸彩在上面簽字,還更認真地讓她按上紅油套了指印。不同的是,石小滿沒有讓胡鵬出去,談話時讓他坐在邊上,只是強調胡鵬不要說話。其間胡鵬不停地給石小滿敬菸。
石小滿讓卞芸彩先回家,不許和其他與事件有關聯的人串通,他們打電話也不要接。胡鵬對石小滿這種口氣有反感,臉上又不好表露出來,真有那種虎落平原遭犬戲的感覺。
出了廠門胡鵬責怪卞芸彩在廠裡和在派出所裡說的不一樣,有出入不好。到這個份上還是清清爽爽地說了好。卞芸彩說她腦袋像鍋糊了的粥,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石小滿喜歡模仿警察的方法處理保衛科的事。他找到供應科科長,把事情做了一個簡單的通報。供應科長坐到保衛科,叫來倉庫保管員趙玉梅,告訴她監磅的磅房出事了。石小滿強調說是事情暴露了,他讓趙玉梅看了一眼遮擋著一半的詢問筆錄。
趙玉梅的潑辣在廠裡是有名,她根本不吃石小滿這一套。她雙手抱在胸前,坐半天只一句話:「有問題你讓公安局來抓我。」
石小滿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不交代清楚就只有到公安局去說,由公安局處理。趙玉梅不僅嘴硬手也兇,她撲到石小滿面前要撕詢問筆錄。石小滿拿她沒辦法,像老母雞護蛋一樣用身子壓著記錄紙。副科長尤澤兵見狀上去按住趙玉梅,她竟然跳起來喊尤澤兵耍流氓。
趙玉梅的公公是市人民醫院離休的老院長,丈夫是電子工業局的副局長,被下派到經濟發展最好的一個鄉鎮做書記,是傳聞中的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候選人,應該說她是一個有靠山的人。對她這個樣子石小滿嘴上發狠,其實束手無策。
抽了根菸後石小滿冷靜下來,他出辦公室讓手下的辦事員到磅房將當班的司磅馬曉娟叫過來。事情也牽涉到她,石小滿想各個擊破,想尋找薄弱環節。
馬曉娟進到保衛科時見到室內的氣氛愣了。石小滿對趙玉梅說:「你可以走了。」
趙玉梅盯了馬曉娟一眼,悻悻地走了出去。
石小滿伸了個懶腰,讓副科長尤澤兵問馬曉娟。他說反正事情都清楚了,他們幾個都說了,剩下的最後一個就交給尤科長,他還要到公安局去一下。
馬曉娟沒等尤副科長開口發問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來保衛科的路上心裡就估摸出,所謂的做賊心虛。她不像磅上的其他幾個人,沒有家庭背景,大學畢業分到紙漿廠,憑學歷分到稱心如意的工種。馬曉娟來了個竹筒倒豆子,把事情交代得再具體不過,何時何地拿了幾筆錢,放了多少張空扉子,自己的事情。別人的事情,說得一清二楚。涉及到這件事的共有五個人。四個司磅,一個監磅。
再後面還有兩個司磅要談話,她們已經下班回家,晚上被叫到廠裡保衛科,心裡害怕得不行。石科長讓她們看馬曉娟的交代材料,說明了利害關係,她們知道兜不住就也都承認了。
潘廠長打來電話問趙玉梅的情況,石小滿說她不承認有問題。潘廠長說沒有事最好,他讓石小滿到廠外的民芳酒店吃晚飯,籤個單在那邊。
石小滿被廠長關心很感動,便思考廠長提到趙玉梅的意圖。他知道潘廠長和趙玉梅丈夫都是內定的工業副市長候選人,嚴格意義上說他們是競爭對手。這件事情怎麼處理,他覺得有點棘手。
趙玉梅這天晚上一錯再錯,她打電話給在鄉下的丈夫,說潘振宇開始動手了,搞唇亡齒寒,讓保衛科石小滿迫害她。丈夫覺得讓她成為政治鬥爭的受害者太不應該,拿好言好語安慰她,說不害病不怕鬼叫,大不了以後調單位。
泗方派出所劉所長晚上回家,看了一眼胡鵬拎來的東西,皺起眉頭。妻子在邊上絮絮叨叨地問這個人究竟找他什麼事?劉所長打電話給公安局內保科趙科長,說有特勤報告紙漿廠有經濟案件。
4
公安局內保科趙科長平時到企業穿便衣,這天到紙漿廠特意穿了身警服。他到保衛科找到石小滿,開門見山地說要了解廠裡發生的案情。
石小滿覺得奇怪,趙科長怎麼這麼快就知道廠裡發生的事了?趙科長笑著說:「你以為我們公安局是吃乾飯的?」
石小滿說事情還沒有一個眉目,也就沒有報告。真實的情況是廠裡發生這樣的事情,他這個保衛科長不好擅自往公安局捅。趙科長找上門來,石小滿只有做了簡單彙報。他提到了令人頭疼的趙玉梅。解釋說,要不是梗在趙玉梅這裡,事情早就有結果,早就報到內保科了。
找了個藉口,石小滿撇下趙科長去向潘廠長彙報。潘廠長得知公安局內保科為磅房的事找上門,沉吟了一會兒,讓石小滿如實反映積極配合。
工廠的保衛科長不好當,出了這樣的事情是上打鼻子下打嘴,卡在廠領導和公安局之間左右為難。石小滿回到辦公室,趙科長提出由他找趙玉梅談話,他要敲敲這根硬骨頭。
趙玉梅兩眼紅腫,一看就知道昨夜沒有睡好。她坐進保衛科態度比昨天好得多了,且顯得忐忑不安。
趙科長對趙玉梅笑了笑,說趙玉梅公公是他的老領導,與趙玉梅又一筆寫不出兩個趙字。繼而話題一轉講她犯的事,說現在公安部門重口供不錯,但只要證據確鑿,零口供也可以定案。「什麼叫做證據確鑿?就是合夥做了壞事,別人很清楚地交代、揭發了你的所作所為,證據環環相扣形成證據鏈,就像你們廠裡保衛科做的材料那樣,把你的問題都說得明明白白了。你不要瞧不起廠裡的保衛科,它是廠裡和我們公安部門共同建立、培養的。你們石科長的水平比我們一些派出所的所長還高。再說,不在廠裡講清楚,交公安局處理就是另一種結果,那就是案件。到那個地步對自己對家人都沒有好處。」
趙玉梅害怕了,哭了起來。坦白以前她又猶豫了一下,堅持要給丈夫打個電話。她打的電話響了兩聲就被對方掛掉了,通常這種情況表明她做書記的丈夫在開會或有重要的事。
趙玉梅電話不再打了,從包裡拿出一本存摺,說她拿了人家五萬元,現在,雙倍返還給廠裡十萬。趙科長讓她將存摺收起來,說這種做法上報紙就是大新聞。現在問題的關鍵是把來龍去脈說清楚,還沒有到退錢的時候。趙玉梅咽哽著,點點頭。
趙科長讓石小滿與趙玉梅談,他上樓到餘書記辦公室。餘書記一見趙科長趕緊讓辦公室的王秘書去開小會議室,趙科長擱下包去了一趟洗手間。
餘書記和趙科長在小會議室坐下,他問趙科長這事能不能在廠裡處理。趙科長說廠裡能處理犯罪還要司法部門幹什麼用,他還反問潘廠長是不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餘書記解釋說,這裡面涉及到個把人,方方面面的問題,不好處理。趙科長說沒有什麼不好處理的,交給公安局處理就行了。
餘書記請趙科長將案情緩一些往局裡報,趙科長沒有答應他的要求,說剛才從洗手間出來時趕上分管局長給他打電話,他順便給彙報了。
趙科長走了以後餘書記立即把情況報告了潘廠長,潘廠長嘆口氣說:「有什麼辦法?我們都盡了力,現在只有‘誰害病,誰吃藥’。有機會,你見到趙玉梅的老公解釋一下,你說比我說要好。」於書記點點頭。
市公安局陶副局長聽了趙科長的彙報後馬上安排經偵大隊著手調查。經偵大隊長陶兆國說他早知道了這件事,陶副局長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有群眾舉報,也有領導來打預防針,來說情。陶副局長覺得不可思議:「工廠裡的一個小案子有這麼複雜?」陶兆國不回答,只是笑。
潘振宇打電話罵了一通搞鬼的四通物資貿易有限公司陳總,說他們在紙漿廠賬上的煤款一分錢也別想再提了,他已經關照財務把錢凍結了。晚上他請老同學孟川青吃飯,自打有了要進市政府班子的風聲,孟川青就是他的智囊團高參,有什麼事情都會向他通報,聽取他的意見。
喝了幾杯酒下去的孟川青安慰潘振宇:「沒必要為這件事鬱悶。壞事可以變好事,這是辯證法。廠裡出的這件事你可以從法制教育入手,做塊文章說紙漿廠普法工作中有職工認識到自己的違法行為,主動向廠保衛科交代,讓組織上帶其到公安部門自首,這是綜合治理的成果。任何社會形態都有犯罪,一個企業還能免得了?另一方面也表明管理上臺階。企業的管理強化,讓違法分子害怕,普法讓他們知道何去何從,主動交代了問題。」
潘振宇說孟川青真是出口成章,妙筆生花。他主動喝了一杯酒,讓孟川青還是不要急於把這事見報,有需要時即時聯絡。趙玉梅怎麼說也是塊燙手的熱山芋,他只有在這件事上絕對的策略。
孟川青分析,不管怎麼樣趙玉梅已經給她老公造成了致命的硬傷。
潘振宇說他不希望趙玉梅的事情給他老公造成什麼影響,必要時他還想與市公安局呂局長打招呼,讓這件事情過去。孟川青說潘振宇有氣度,但不要太認真地去做這件事。
第二天趙玉梅丈夫知道真實情況後午飯、晚飯一口也沒吃,他問趙玉梅:「家裡又不缺錢,你拿了這麼多錢都幹什麼了?」趙玉梅回答:「打麻將。」
趙玉梅丈夫二話不說,將家裡的兩副麻將找出來扔到垃圾桶裡,恨恨地說:「這輩子你也不許再沾麻將一根指頭。」
週五胡鵬打電話給楊瑩瑩,問她有沒有約人打麻將。楊瑩瑩勸他不要打,過一陣子等卞芸彩的事情處理完了再說。胡鵬說不打麻將呆家裡看著卞芸彩更煩。
卞芸彩這陣子在家裡表現很好,做家務、搞衛生,像個賢妻良母。胡鵬見她這樣就挖苦她,說她不犯錯誤沒這麼勤快。
卞芸彩聽這話後氣得又不做家務了,看電視。胡鵬總不能天天打她,再說,卞芸彩警告過胡鵬,他要是再搞家庭暴力,她就去婦聯,去胡鵬的單位告他。
死豬不怕開水燙。胡鵬知道這一點。
七、洗牌
1
胡鵬打電話給楊瑩瑩,說他在家裡呆不下去,看到卞芸彩就煩。
楊瑩瑩問:「這麼說她乖乖地待在家裡不打麻將了?」胡鵬憤憤然:「她還敢再打?」
楊瑩瑩安慰胡鵬,對卞芸彩要多一些忍耐,怎麼說也該夫妻共度難關。
胡鵬問楊瑩瑩最近打麻將的情況,說好長時間不打牌手癢。楊瑩瑩提醒他最近還是不要打麻將,家裡的事沒有處理完,不要沒心沒肺的。
楊瑩瑩說她們又有了新的麻將搭子——報社孟總編的太太葛紅,是絕對的硬腿,鈦合金的。胡鵬說他認識孟川青不認識他太太。
葛紅自從得了那種病以後,有一陣子沒有打麻將,原來的牌友有了新的組合,她也就變成了多餘的人。現在楊瑩瑩這裡少了胡鵬,在四下裡找人,她就加入進來。配牌友不容易,得合得來,身份也要相吻合,這樣牌才打得舒服。打麻將本來就是娛樂的事,不合群的人在一起難受。
葛紅和孟川青的性病風波算是過去了。葛紅拿了孟川青的小便去她看病的醫院檢驗,竟沒有發現問題。她不相信檢驗的結果,又將剩下的還裝在杯子裡的拿到陸笑柔的醫院,到她那裡檢驗一下。找陸笑柔之前她也猶豫過,怕陸笑柔識破了丟醜。可她非得找陸笑柔檢驗一下才放心。陸笑柔是主任醫師,檢驗科的副主任,她說沒問題才真的沒有了。這件事情不弄清楚了心裡不踏實。要是果真有問題,事情就大了,也不怕多一個人知道。葛紅對陸笑柔說得巧妙,稱經期以後有點不舒服,要陸笑柔親自替她做。陸笑柔拿了樣本進去,一會兒笑吟吟地出來,說正常得很,沒有一項指標反常。這麼一來葛紅心裡踏實了,果真不是孟川青的問題,說不定真的如他說的,是在誰家打麻將時用不潔的衛生間傳染的。
葛紅和陸笑柔說了一陣子閒話。那天葛紅對陸笑柔有點不滿,她看出陸笑柔心不在焉,急著想結束她們的談話,以前她到醫院找陸笑柔時她可不是這樣的。
她不知道,她的麻友陸笑柔當時緊張得要命。陸笑柔一見葛紅拿了小便來化驗就知道孟川青還是將性病傳染給了她,陸笑柔慶幸自己預防得早,沒有跟著吃苦。樣本檢驗下來陸笑柔非常奇怪,一點點問題也沒有。本來還在想有了問題怎麼對葛紅說,怕葛紅因為這個鬧家庭矛盾。她和孟川青沒有事也就罷了,不害病才不怕鬼叫。
陸笑柔慎重了一下,想重新做一遍。她把樣本拿起來迎著燈光觀察了一下,嗅了嗅,明白了。
葛紅那天看出陸笑柔有心思,但她絕對想不到陸笑柔的心事是什麼。葛紅想不到陸笑柔和她丈夫有一腿,引發這件事的還是她自己。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在麻將桌上對麻友,對其他女人談自己與老公的性事,還說得津津有味。陸笑柔正是聽了她說的而心癢難忍的。
胡鵬很快在楊瑩瑩的麻將桌上認識了她們所說的硬腿葛紅。
楊瑩瑩不讓胡鵬打麻將,他便不時地跑去觀戰。楊瑩瑩的麻將桌邊多一個看「後影」的男人,總歸要介紹一下,介紹胡鵬時葛紅的眼皮只抬了一下。
胡鵬想看看葛紅的牌路,就站到她跟前看牌。一把牌剛打了兩張,葛紅的單位來了電話。她跑開去接,怕耽誤大家,示意胡鵬替一下。
胡鵬替上去坐在被她焐熱的座位上,很快就和了一把大牌,清一色的萬子牌,還是七對。除了楊瑩瑩,桌上的其他兩個人都說不算,想賴賬不給。葛紅掛了電話跑過來不答應,胡鵬卻幫賴賬的人說話,笑嘻嘻地:「和了確實不好算,我看到了她們的牌。」
葛紅不甘罷休,與在座的幾位爭執起來。胡鵬為了息事寧人就把桌上大夥面前還沒有倒下來的牌都報了出來。葛紅看了一下,與胡鵬說的大致不差,將信將疑的她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胡鵬這天一直在看後影,做「斜頭」,不過在他替葛紅代了牌以後就換了一家牌看。
楊瑩瑩大輸,不時地出葛紅的衝。葛紅贏得心滿意足,也就不再計較胡鵬替她讓掉的那把牌。但散場時她還是有牢騷怪話:「胡鵬你這個人,有意思。」
胡鵬問她怎麼有意思,葛紅說:「你是怕你的楊大姐掏錢吧?!」胡鵬聽她這麼說不由得瞄了楊瑩瑩一眼。楊瑩瑩好像沒聽見,或許是把這句話當著了耳邊風。
胡鵬心裡清楚,打牌時楊瑩瑩時不時地看他兩眼,他也偷偷地睃她。只怕是被葛紅看出了什麼。
楊瑩瑩那會兒只顧著打牌,介紹了胡鵬沒有介紹葛紅,這會兒想起來了,把葛紅介紹給胡鵬:「——報社孟總編的太太。」葛紅說:「什麼太太不太太的,孟川青的家屬而已。」楊瑩瑩補充一句:「她老公和紙漿廠的潘廠長關係很好。」葛紅說:「這倒是真的,我們家孟川青和潘振宇好得多一個頭。」胡鵬見葛紅的老公和潘振宇還有這麼一層關係,趕緊衝她笑了笑。
胡鵬回家的路上接到楊瑩瑩的電話,她問胡鵬今天那把牌,就是替葛紅代的那把怎麼回事。她不相信胡鵬是看到了牌,他坐下來替葛紅是在大家摸了好幾圈牌以後才和的,手上的牌早不是他坐下來之前看到的。再說,胡鵬眼睛也不能透視,怎麼會看到對門她的牌呢?她大惑不解。
胡鵬說:「沒有什麼,真是看到了。」他不想讓人知道他會估算牌,包括楊瑩瑩。
楊瑩瑩打電話給他其實也不是計較這個,她和他聊了一些其他的,讓胡鵬感到莫名其妙的事情。
掛電話前楊瑩瑩說和胡鵬通話很有意思,本來心情不好的,一下子就好了。
胡鵬問她先前怎麼不好了,楊瑩瑩說沒什麼。看來是不想說。
楊瑩瑩心裡有什麼心思呢?胡鵬在以後的幾天裡琢磨這件事。
2
陸笑柔找到了孟川青,她直接去的報社。
孟川青聽到有人敲門,頭也不抬地說了聲「請進」,見到款款而入的陸笑柔,他非常的意外和緊張:「不告訴我一聲就來了?!」
陸笑柔說:「那麼我是不速之客?!」
孟川青趕緊說不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緊張,他趕緊給陸笑柔泡茶,茶葉有些抖到杯子外面。陸笑柔一定注意到了,她反客為主,笑吟吟地拿起水瓶往茶杯裡沏水,還給孟川青桌上的杯子也沏滿了。
孟川青更緊張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要把門關上。看著風姿綽約的陸笑柔,想她就這麼跑到他辦公室來,說不定還向誰打聽過他辦公室的位置。在無事生非的編輯部一定會有轟動,一定吸引了編輯的眼球,一定會有人因此奔走相告。
奇怪的是,陸笑柔並沒有說什麼,給她泡的茶都沒端一下就走了。
在孟川青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她打來了電話。
「孟總編,見到你,我竟然開不了口。」
孟川青佯裝不明白,問:「怎麼了?」
陸笑柔怨恨地說:「你害死我了!」
孟川青沉默了一會兒,問:「我怎麼了?那天,是你情我願吧?怎麼就害死你了?」
陸笑柔的聲音大了起來:「你害我得了性病,淋病。我把老公也傳染上了,現在我們在鬧離婚……」
孟川青用手捂住話筒不敢聽下去。幸好是電話裡。要是她剛才在辦公室裡激動起來,隔牆有耳,傳出去自己還不身敗名裂?
過了一會兒,孟川青松開話筒,裡面陸笑柔的聲音仍然很大:「孟川青你裝聽不見是吧,你是要我到你辦公室來親口對你說是不是?」
孟川青小聲地說:「我在聽。我在聽。」緊接著又更小聲地說:「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陸笑柔開始鞭撻他:「孟總編,你拿一杯茶水瞞得了你老婆,蒙得了小醫院裡的化驗員,逃不過我的眼睛,我的專業技術是優秀的。我吃了你的苦不算,還要替你在葛紅面前隱瞞。你說你損不損?」
孟川青不吭氣。事情到什麼程度他都清楚了,害怕發生的都發生了。
「孟總編,你是一個有身份的人,有品味的人。直到現在我都要求自己不要懷疑這一點,因為這也關係到我的身份,我的品味問題,畢竟,畢竟我們……」
孟川青連聲說:「知道,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孟川青不回答。
「川青,我丈夫要是和我離婚了,你對我負責嗎?」
陸笑柔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像是被踢了一腳的小貓對主人發出哀鳴,乞求憐愛一般。
孟川青遲疑了片刻,聲音變大了:「我不會讓你受傷害,不會讓你失望的。」
陸笑柔笑了:「你話倒是說得硬,怕到時候就疲軟了。不會像護院的狗只會粗吼兩聲,給自己壯壯膽吧?」
見陸笑柔的態度變了,孟川青的臉皮跟著厚起來,跟她扯起那天的感受。他的目的是以此勾起她那天的美好回憶,提醒她那天主動的不僅僅是他。陸笑柔不接他的話題,不好意思似的掛了電話,不再說了。
孟川青還沒有來得及鬆一口氣,陸笑柔的簡訊就來了:我還會找你的!
孟川青對陸笑柔的簡訊進行條分縷析,這是個模稜兩可的話。是要找我重溫舊夢,還是找我算舊賬呢?
想想,兩種情況都有可能。孟川青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之中。
陸笑柔要重溫舊夢?孟川青肯定沒有興趣,她現在只能使他擔驚受怕,難以讓他取悅和得到肉體上的快感。
陸笑柔要是果真離婚了怎麼辦?她會逼自己離婚嗎?孟川青害怕的就是這一點,他覺得事情糟透了,局面糟透了。
孟川青告誡過許多人,千萬不要討一個與你有婚外情的女人做老婆,她能與你偷情,以後也就能偷別人。歷來英明的帝王將相都不重用叛徒,女叛徒更無信譽可言。
孟川青只想離陸笑柔遠遠的,想她從此以後再也不來找他,如同路人才好。
3
葛紅所在的單位糧油貿易公司工資獎金不高,但工作很輕鬆人也自在。葛紅的崗位是倉庫保管,保管裝食用油的油桶,裝大米、麵粉的麻袋。這是個閒活,不是天天有事,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公司裡要從倉庫裡提物料了就打電話給她,她人根本就不用去,告訴人家倉庫鑰匙放在她辦公桌的哪一個抽屜就行了。這些東西在對口的單位流動,短不了。短了也沒有人追究。再說單位裡有責任心強的人替她負責,並不是人人都喜歡往家裡跑,都喜歡打麻將的。有些人就喜歡按時上班,就喜歡努力工作。
就這麼一個找也找不到的好單位,說垮就垮了,說散就散了。公司經理給葛紅透信,讓她趕緊找單位調離時她還真的不敢相信。
葛紅把情況告訴孟川青,哪知道他早得到了訊息。他糾正葛紅的說法:「你們單位不是垮了,是改制;人員不叫散了,是分流和下崗。」
葛紅是工人,分流的是幹部,她不調走就只有下崗。她讓孟川青想辦法給她調一個單位,還提要求,要一樣的輕鬆自在。孟川青搖搖頭,說要是尋著這樣的單位調過去,怕是不到一年半載也要讓她再下崗。「再說,現在哪一個單位少人?人多得都要打糨糊往牆上貼了。」
見孟川青這樣的態度,葛紅也就罷了。她心裡明白,丈夫雖說是個報社的總編,說白了也就是一個耍筆桿子的,手中沒有什麼可使喚的。
孟川青並不是不想辦法,他與葛紅商量,要不和潘振宇說一下,把她調到紙漿廠去?
葛紅頭直搖:「我才不去那個汙染大戶呢,你以為這個廠子還有幾天陽壽?已經被環保部門限產,說關門就關門了。」
孟川青見葛紅不願去紙漿廠,替她想想,考慮她的出路:「下崗會買斷工齡,有一兩萬塊錢,你就把這筆錢當麻將本,成天玩麻將去算了。」
葛紅說:「我才不呢。我要是下崗了就再也不碰麻將一下。小凡明年中考,我就在家為她做後勤保障,把她服侍好,考個重點中學上。」
孟川青不相信葛紅說的。在他看來,讓葛紅不打麻將比登天還難,一個打麻將上癮到廢寢忘食地步的人,能夠自己說不打就不打了?鬼才相信呢!
葛紅心態還是好的,下崗的事再也不提,還像過去那樣生活,隔三差五地找楊瑩瑩她們打麻將。不打麻將在家時頻繁地往臉上貼面膜,不過不像過去那樣有明確的意圖。
這天睡覺以前她要將面膜揭了時,孟川青從她背後抱住了她。
在性生活方面,這是孟川青的暗示。他喜歡從後面抱她,她的腰肢柔軟,每每這個時候她轉過臉來,柔情似水地看他,他的心就要化了。
當然這是以前,「心就要化了」是談戀愛時孟川青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後來也就是結婚後,葛紅對孟川青說:「我知道你化了。」言下之意卻是:「我知道你想要我了。」
但是這一次孟川青什麼也沒有說,甚至不等葛紅轉過臉來就把她抱到床上,瘋狂得像搶來的一樣。
孟川青很快,一陣子,就完了,就平息了。氣喘吁吁的葛紅捏著他的肩膀說:「今天……怎麼狗……狗樣?是不是在外面受了誰的刺激?」孟川青聽她這麼說不得不解釋:「老夫聊發少年狂……老了,淡了,難得這樣一回……」
「我們現在不正常了。我已經不能讓你興奮,是不是?」葛紅說著重重地推開孟川青要起身去衛生間。
孟川青拉住她:「唉,女兒大了我們還不老了?看到小凡長大,我心裡面高興,也慌。我們的心態、生活內容都隨年齡在變。就像你,現在居然連麻將也不感興趣了,想把它戒了。將來怎麼老有所樂?我實在替你擔心。」
葛紅坐起身來:「我下決心不打麻將,小凡中考是一方面原因;另外,我討厭打麻將的那幫人,這是最主要的原因。我被染上那種髒病以後,排查是誰害我時才徹底看清她們。坐在麻將桌上的人無一不是好吃懶做、好逸惡勞的。她們的老公把她們安在麻將桌上,希望她們像膠水一樣粘著上面才好,他們落得自在,好在外面胡作非為。看看她們的家庭,哪一個不是雞飛狗跳的?本來我以為最正派的那個楊瑩瑩,竟也和一個小男人眉來眼去。我覺得還是離這些人遠一點好。你現在不打麻將了,這是好事。但我還是要說一句,你閒下來千萬不要去搞女人,你要是在外面有什麼名堂,我饒不過你!那樣我們夫妻的情分就到頭了。」
孟川青嘆了一口氣:「說來說去,你還是不放心我?!我要是犯男女方面的錯誤早犯了,也不至於等到現在。過去有多少女人纏我,你都知道的,我都不為所動。」
「我知道。」葛紅俯下身子親了躺著的孟川青一下,爬起身來衝他笑了笑:「我要是下崗回來就不再要你洗碗了。」
孟川青說:「我才不上當呢,洗了一輩子的碗,這時候不洗了,豈不晚節不保?」葛紅聽出其他的意思來,有點感動,返過身來又親了他一下。
葛紅心滿意足地起身去衛生間,看著她裸著的後背,孟川青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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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帶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