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沉重的話題

1號檢察官 陳玉福 第1頁,共2頁

「把唐家堡未來的希望、把大山未來的希望,寄託在一個11歲的孩子身上,對於唐學強來講,是不是太沉重了?是教育遺忘了唐家堡,還是唐家堡遺忘了教育?像唐家堡這樣沒有教育的地區,在我們西部,到底還有多少?」

唐學強心事重重地為桑葉縫好了褲子,又幫妹燒好了壘子。在往燒紅的壘子裡放山藥時,桑葉「咯咯咯咯」笑著跑來了:「哥哥!我們有肉吃了!」見桑葉手裡提個血肉模糊的松雞,唐學強欣喜地問:「哪裡來的?」

「從山崖上掉下來的。」

大隊長「收拾」母老虎的結果是,唐學強兄妹重新回到了學校。但是,那七十三隻羊,還得讓唐學強放好。唐學強兄妹對此已經是非常知足了。

同學們為唐學強罷課的這一天,唐學強兄妹仍然在南山窪放羊。事先他們對學校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至於能不能返校上學,也只能是夢境中才敢想的事情了。本來,他要趕在上學前到學校聽課的,可是,嬸嬸凶神惡煞般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怕了。再加上妹妹桑葉踩南山時心不在焉,不怕踩南山難,只怕心不專。一步踩空,摔了一跤,褲子爛了,小腿也破了。他決定今天暫時不去學校聽課了,一來給妹妹補補褲子,二來得認真思考一下上學的事兒。尤其是後者,對於「機靈鬼」唐學強來說,那可是比天還大的事兒啊!吃不窮穿不窮,念不下書一輩子就受窮。這句話是誰說的?別的事情他可以忘記,別人說過的話他可以忘到九霄雲外,唯獨唸書這件事他忘不了,唯獨五子爺說過的話他忘不了。

有一年冬天,被五子爺常掛到嘴邊的唐雲大哥回來了。唐雲大哥是自已開著車回到村上來的。他開的那輛車叫什麼越野車,說是底盤高,要是換成小車的話,進山到村裡這點路,是說啥也開不進來的。

雲大哥是來看他父親來的,一併兒給母親上墳。雲大哥是孝子,這一點村上人全都知道。他不但每年必來看望父親一兩次,他還每月都給父親寄20塊錢回來。在唐家堡,20塊錢可不是小數字。好多人家一年也就收入個三四十塊錢。

唐學強開始對雲大哥印象不是太深,因為那時唐學強還小,他還沒有上學呢。他只知道雲大哥當過兵,後來又在省城工作。在唐學強幼小的心靈中,解放軍是最神氣的,尤其是穿著軍裝、腰裡掛著手槍的雲大哥,那是最神氣的。他是從雲大哥一張照片上知道這一切的。晚上,雲大哥去看五子爺,唐學強和小夥伴們都去了,還去了不少大人呢。

雲大哥講,他有今天,多虧了五子爺,要不是五子爺教他識字學文化,他不可能在部隊裡提上幹。夜深人靜的時候,小夥伴們走了,大人們還不願意離去。雞叫頭遍的時候,大人們才走了。這時候,五子爺家的土炕上就剩下五子爺、雲大哥和唐學強了。雲大哥摸摸唐學強的頭說:「機靈鬼,還不回去?」五子爺說:「機靈鬼這娃是個好苗苗,只可惜生到了這個地方。唐雲呀,你點撥點撥他吧。」

「機靈鬼,你到現在還沒有學會笑嗎?」雲大哥問唐學強:「你為什麼不笑呢?」

唐學強搖頭不語。

「唐雲,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五子爺說:「這娃子不會笑,可心靈。別難為他了。」

雲大哥給他說了好多話,好多他都聽不懂。

「吃不窮穿不窮,念不下書就受窮」這句話他聽懂了,而且在他的心靈裡紮下了根。幾年來,這根冒出的芽兒在瘋狂地長著。就從那天開始,他成了五子爺家的常客。五子爺對他也格外地好,除了給他講做人唸書的道理外,還給他說古書。《三國》、《水滸》、《西遊》、《說唐》、《反唐》、《薛仁貴》故事,都是從五子爺這裡聽到的。五子爺還教他識字學文化,他很興奮,雲大哥是他學習的榜樣,雲大哥是英雄。而云大哥的啟蒙老師就是五子爺。現在,他又成了五子爺的得意門生,他怎麼能不高興呢?因為唐學強在上小學一年級前,接受了五子爺最好的教育,所以,五子爺的兒子唐子文辦起唐家堡小學時,唐學強自然而然就成了唐老師最好的學生,也成了唐老師最好的助手。

爹爹死後,媽媽被判了刑,緊接著,他家的房子沒有了。

一夜之間失去了父母的唐學強來到了五子爺家,五子爺問他:「你爹死了,你媽走了,你連一珠珠兒眼淚都捨不得,有悖情理啊!」

「我爹雖然‘罪有應得’,可媽媽不該殺死他。至於,至於爹死了,我沒哭沒跪,我恨他!是他毀了我們這個家!」

「好樣的!」五子爺讚賞的目光盯著唐學強說:「愛憎分明,不過,人生在世,可以沒有別的,但不能無父無母!」

「爺爺,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怎麼做?」

「我要去給爹上墳,磕頭,我還要去看媽。但是,不是現在。」

「娃子,你長大了。你嬸嬸是個刁婆子,有好了是張士貴的,有壞了全是薛仁貴的。要順著她點,要不然,你怎麼唸書?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不經受點磨難還成?不讓你上學了,麻繩頭啊,還有別的路數。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再說了,壞事有時候未必就是壞事呀!」……

「壞事有時候未必就是壞事呀」!那麼,壞事還能變成好事?五子爺說的對,我聽他的沒有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唐學強心事重重地為桑葉縫好了褲子,又幫妹燒好了壘子。在往燒紅的壘子裡放山藥時,桑葉「咯咯咯咯」笑著跑來了:「哥哥!我們有肉吃了!」見桑葉手裡提個血肉模糊的松雞,唐學強欣喜地問:「哪裡來的?」

「從山崖上掉下來的。」

「好極了!」唐學強說著把松雞放進了壘子裡……

下午,哥哥繼續給妹妹上課……

晚上回家後,唐學強才知道了學校、家裡發生的一切。

嬸嬸嘟嘟個嘴不說話。

叔叔說,唐學強,跟你商量個事兒。

唐學強說,叔叔,你說吧,要我幹啥?

叔叔提了個折衷的方案。雙日子唐學強兄妹倆去學校上學,羊由他在山下放。單日子唐學強兄妹倆踩南山去南山窪放羊,他乾地裡的農活。這樣上學放羊兩不耽誤。

「成!」唐學強說。

「這是真的?」桑葉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高興地跳了起來。

誰也沒有想到唐老師會走。

唐老師走之前和五子爺大嚷了一仗。五子爺說,你當唐家堡這個老師,是積德修好的最好機會。你送出去一個娃,等於修了一座橋,你送出去十個娃,就是造了一條大路啊!大河裡有水小河裡滿,國有村有家才有。你多培養幾個人才,咱唐家堡才有希望啊。

唐老師立著腦勺子硬頂硬,巧媳婦難做無米之炊,一分錢難死英雄漢。這還是個學校嗎?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三年了,忙了個驢死鞍子爛,臨完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你知道上面是怎麼說的嗎?說唐家堡小學是黑學校,沒有經過上面批。還說什麼我們唐家堡人沒文化,是愚昧無知的典型!一千多口子人每年才十個八個上學的娃娃。就是等到猴年馬月,上面也不會批。我再教的好,也巴掙不下個前程。別的地方,民辦教師全轉正了。我呢,連個民辦教師都不是!……

唐學強震驚了,唐老師平時在課堂上都說我們唐家堡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希望,唐家堡的未來全系在你們的身上。今天,面對受人尊敬的五子爺,唐老師怎麼會說出這些話來了呢?

五子爺氣壞了,一撲一展的要打唐老師這個無義種、黑心賊,說你把書唸到驢槽裡了,把書唸到狗肚子裡了。管他黑學校白學校,教出唐家堡的娃子們就是好學校。國家不管,上面不管,可上面也沒有反對呀。國家不給錢,可唐家堡大隊給你給錢呀,一年一千多斤糧食哪裡去了?

唐老師氣的唾沫星子亂飛,你別提那一千多斤糧食,那一千多斤糧食全花到學校了。買粉筆要不要錢?上房泥要不要錢?刷黑板要不要錢?買桌椅板凳要不要錢?買備課本、算盤、掛圖、紙張墨水等等等等要不要錢?買體育用具要不要錢?……

唐老師激動地問了幾十個要不要錢,問的五子爺無言以對。這時候,「機靈鬼」唐學強才知道唐老師教書是義務的,三年了他沒有拿過一分錢的工資。怪不得平日裡唐老師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哩,怪不得學生浪費掉半截粉筆唐老師會大發牌氣?怪不得……原來,誰有誰的苦處,人人都有難處。唐老師這幾年當這個老師也確實不容易啊!也難啊!

人人有本難唸的經,家家有本難算的賬。而唐老師的經比別人的似乎更為難念,別人的經無怪乎油鹽醬醋米糊糊,可唐老師的經從在學校上課、備課、批改作業,到敲鐘、掃地、拾牛糞架爐子。大到澆水犁地(學校有兩畝地),小到雞毛蒜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個學校是一個大家庭,也像一個國家。大大小小、林林總總的事,全得唐老師一個人管。要不是「機靈鬼」唐學強給他幫忙,唐老師早忙的四腳朝天,驢死鞍子爛了……

不僅如此。如果單純的忙點,忙就忙點吧,做為莊稼人的兒子忙點怕什麼呢?有生老病死的哩哪有苦死忙死的?為了唐家堡的下一代,為了唐家堡的未來,苦點、累點、忙點,都算不了什麼。

那麼,還有什麼讓唐老師感到為難呢?唐家堡小學的不少錢不少物都是唐老師從家裡拿來的。五子爺不說什麼,學校缺啥,只要家裡有的,你就拿吧。可是,唐老師的媳婦提意見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剛要添件新衣裳,你把錢拿去買粉筆了;前腳把豬賣了,後腳你就把錢拿去給學生娃娃買圖書了;既然嫁給你花不上錢,穿不上衣,還吃不上頓好飯,那我就回我的劉家旮旯去了。我走了,那怕你給我們住的房子安上四個軲轆,全拉到學校裡去,我也管不著了……

開始,「機靈鬼」唐學強對老師扔下學校要走,扔下三個年級近40號學生要走,是有想法的。現在,他知道了老師的一切後,想通了。唐老師,你放心走吧,你走了,還有我唐學強哩。這所唐家堡小學,就交給我唐學強了!

唐老師,你走吧,我們會去公社中心小學找你的!

五子爺搬進了學校,他要給「機靈鬼」唐學強當幫手。五子爺說,我雖然50多歲了,可身子骨還硬朗結實。過去,是「機靈鬼」唐學強給子文幫手,現在,該我老漢給你當幫手了。機靈鬼,你就臨危受命、走馬上任吧!

可是,機靈鬼的日子也開始不好過了。先是嬸嬸惡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去路:「你走了,羊誰放?沒人放羊,酒鬼欠的賬誰來還?」

「別再叫我爹酒鬼!」唐學強突然握緊了拳頭,聲嘶力竭地大喊:「他都死了!」

嬸嬸嚇了一跳,軟下來了:「好好好,不叫就不叫。我說唐學強,這羊可不能不放呀。」

大隊主任披著個黃軍裝過來了:「你不放做啥哩?讓機靈鬼去教學哩,這是大事情!」

嬸嬸嘻皮笑臉說:「唐主任,唐學強他再機靈,也得吃飯吧?」

大隊主任說:「你的娃子也在上學,機靈鬼不去教他們,就得回家。」

村民們圍了過來。

嬸嬸仍笑咪咪地說:「我的娃子已經上兩年學了,莊稼人麼,能認得名字,會數錢兒就成了。」

村民們七嘴八舌:

「就是麼,龍生龍鳳養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莊稼人麼,識幾個字就成了。你書唸的再大,還是莊稼人。」

「對對對,唸的書多生的蛆多,我的娃子都上三年學了,唐老師走了,這書也不讓他念了,讓他跟上舅舅學木匠去。」

「要我說呀,唐老師都走了,這學就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