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苦澀的歲月

1號檢察官 陳玉福 第1頁,共2頁

羊們在安靜地吃草;松鼠在樹杈間竄來竄去;鳥們在嘰嘰喳喳唱歌;白雲在藍天上悠哉悠哉地移動;水珠兒和白齒草上結的紅果交相輝映,在琴絃般的泉水上,彈奏著叮叮咚咚美麗動人的曲子。只有妹妹,不見了。

「哥哥,」妹妹拉起哥哥來到了她燒的壘子旁:「我把山藥(土豆)燒好了。」

桑葉說著挖出了山藥,在地上磕磕灰土,又用衣袖把黃澄澄的山藥擦乾淨,遞到了哥哥的手裡:「哥哥,快吃吧,我再挖。」

唐學強的養父唐衛中出生在蘭河市一個叫唐家堡的村子裡。

唐家堡村在山裡邊。這裡雖然不是山大溝深,可山路難行,沒有一條能開進去小轎車的像樣的路;雖然不是特別窮困,但教育落後,至今還沒有一所正兒八經的學校。

唐家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姓唐,可是,這些唐姓人並不是一個家族。坡溝以北的唐家,是本地戶,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坡溝以南的唐姓,全是外來戶。這些外來戶在兵荒馬亂期間,從外地跑來避難,久而久之,就成了唐家堡人。那時候唐家堡的家,由秀才唐衛中的父親唐老二掌管。唐老二面對幾十口子前來逃難的外地人說,一個條件,到了唐家堡,就改姓唐,答應了,就到坡溝南去安家去,不答應,就到別處去吧。

……

雖然坡溝南北都姓唐,但是,由於不是一個家族,若干年後,在地戶、外來戶互相通婚,全成了親戚。

1956年,政府曾在這裡建過小學,名為小學,實際上是村上牽頭,鄉親們自力更生、自已動手蓋起來的一大間土房子。政府派來了一個姓孟的老師,村上還派在地戶秀才唐五子協助孟老師的工作。唐家堡小學月頭上辦起來,到月尾巴上就塌火了。孟老師長嘆了一口氣,扔下一路的無可奈何到縣城裡繼續教書育人去了。秀才唐五子流著淚送走了孟老師,把買來還沒有升起的國旗存在了箱子底。

秀才唐五子說:「唐家堡沒救了,唐家堡沒指望了!」

鄉親們問秀才:「託共產黨毛主席的福,飯吃上了,衣穿上了,地主鬥倒了,你秀才是識文斷字的人,咋說這種喪氣鬼話?」

唐秀才喃喃自語說:「學堂都辦起來了,可沒有一個人送娃子們來唸書。愚昧啊!愚昧!」

十年後的一天,成了五子爺的唐衛中唐秀才,把半輩子存在箱子底裡的國旗拿到了兒子自費辦的學校裡。五子爺並不老,他的小名叫五子。因為他是秀才,先是被坡溝南的外來戶叫爺,到後來,五子爺就被叫成了唐家堡的「爺」。唐家堡小學沒有哪級政府部門批准,五子爺的兒子唐子文問過了,縣裡鄉里的答覆是,你們那地方派不出老師,也沒有經費建學。

五子爺捋著稀疏的下巴鬍子說:「娃子,你是咱唐家堡的第一個中學生,按說也是個秀才了。上面不管,咱自己辦!我就不信唐家堡的老少爺們沒有一個吊把的!」

果然今非昔比了,如今的唐家堡人,大都知道了教育的重要性。大夥兒見秀才五子爺的兒子小秀才唐子文要辦學,都傾注了極大的熱情。你一根大粱,他十根椽子;張三兩根檁條,李四一架子車磚……建房時,全村的男女老幼齊上陣,投工投勞,獻計獻策,唐家堡小學很快就在坡頭上建成了。一間大教室,還有三間小房子。

早晨,天氣特別的晴朗,醉人的空氣盪漾在幸福的校園裡。五子爺和鄉親們,還有招收的32名小學生,都站在教室門前升國旗。旗杆是用一棵鑽天楊樹做的,下粗上細,白白的、高高的。一根芨芨草櫻子搓成的細細的草繩拴在了國旗上。可是,埋旗杆時,人們疏忽了一點,沒有把升國旗的繩子裝到旗杆頂端的滑輪上去。

唐老師和鄉親們商量,怎麼才能把繩子拴上去。有說爬上去拴的,有說挖出旗杆來拴上繩子後再栽上去的。有人說,爬上去拴太懸乎了,萬一掉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正在這時,坡溝南一個外號叫「機靈鬼」的孩子衝到了旗杆邊。

唐子文一把拉住了機靈鬼的胳膊:「唐學強,你幹啥?」

「機靈鬼」唐學強手握草繩,理直氣壯地問:「憑什麼讓唐子強升國旗?」

「讓唐學強升國旗!」

「讓機靈鬼升國旗!」

……

小孩們都支援「機靈鬼」唐學強升國旗,唐子文笑了:「群眾基礎不錯嘛!唐學強,我問你,憑什麼國旗由你升?」

機靈鬼唐學強先抬頭看看高入雲端的旗杆,而後說:「誰能爬上去拴上繩子,這國旗就誰升!」

鄉親們中反對這樣做的人佔大多數,他們都說,讓一個八歲大的娃娃爬到這麼高的旗杆上拴繩,是吊把上(生殖囂)挎鐮刀——懸天冒燎!

小孩們異口同聲,讓唐學強爬上去。

唐子強是大隊主任唐永紅的兒子。唐主任望著下粗上細足有五六米高的旗杆,心說,這個娃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吹牛皮乳流四海,鑽炕洞撈不出來,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吧。

唐老師堅定地說:「不成!這可真不是鬧著玩的。要是摔下來,可不得了!」

唐主任故意問唐學強:「誰家的娃子?」

唐學強攥著草繩,像個小大人似的,把從五子爺那裡聽來的古書上的對話全用上了:「坐不改姓,站不更名,我是唐永龍家的娃子唐學強!」

唐主任說:「喲,人不大,口氣還大的很麼,原來你就是機靈鬼呀,你連笑都不會,還敢爬樹?」

唐學強堅定地:「敢!」

唐主任說:「好,你要能把這繩子拴上去,這國旗就由你升!」

唐學強真不愧是機靈鬼,只見他「嗖嗖嗖」幾下,便爬到了旗杆頂上。因為旗杆頂端細,晃晃悠悠的,嚇得鄉親們都圍繞在旗杆下邊,伸出手來,準備接突然掉下來的唐學強。……

三年過去了,「機靈鬼」唐學強在孩子們心中,成了中心,成了英雄。他也成了唐家堡小學綜合班的班長、少年先鋒隊大隊長,成了真正的孩子王。什麼叫綜合班呢?拿唐家堡村民的話來講,就是「大雜燴」。因為每年新入校的新生多者十來個,少者三五個,再加上教室少、老師少,所以,這個大教室裡,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的學生全有,公社文教幹事說,這是一個「綜合班」。

「機靈鬼」唐學強之所以成了孩子王,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外在因素。唐家堡小學的唐老師身兼數職,校長、教導主任、班主任、語文老師、數學老師、美術老師、體育老師……。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唐老師要忙學校裡的所有工作,還要忙家裡的事,幹家裡的活。唐老師是人,不是神,所以他也有頭疼感冒、拉肚子的時候。唐老師有血也有肉,所以唐老師常常被親朋好友、學生家長請去主辦紅白喜事,一去少則半天,多則兩三天。

每當這種時候,「機靈鬼」唐學強就成了唐家堡小學的代理校長、代理教導主任、代理班主任、代理語文老師、代理數學老師、代理美術老師、代理體育老師……。以至於唐學強在給學生上課時,還鬧出過不少笑話呢!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教成了「不入虎八、馬得虎子」;「萬家燈火」,他教成了「萬家丁火」;「聰明伶俐」,他教成了「總明今利」……等等等等。可是,不管怎麼說,他在孩子們心中的威信空前高漲。再加上「機靈鬼」唐學強辦法多,主意多,所以,在唐家堡小學,沒有唐老師可以,沒有「機靈鬼」唐學強,那可真是不行。

唐老師常常對父親五子爺說:「我們學校如果沒有機靈鬼,憑我一個人,早塌火了!」

五子爺捋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說:「這娃子從生下來就不會笑,前程大發著哩!」

突然有一天,「機靈鬼」唐學強家的天塌了,地陷了!「機靈鬼」唐學強從這一刻起,從天上摔倒了地上,一跤摔地傷了元氣。

……

唐學強的爹是個酒鬼,三天兩頭耍酒瘋。風颳倒了賴天爺,酒喝醉了打婆姨。唐學強媽的身上常常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別人流出的淚是一股子,可唐學強媽眼裡流出的淚總是三四股子。唐學強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們家本來就不富裕,遇上了這麼個敗家子爹,商店裡的酒讓他賒了個一街兩巷。三天兩頭的有人上門討酒錢,唐學強媽自己捨不得吃,兒女們不敢讓吃,省下的清油、白麵、雞蛋,全給討債的吃了。討債的上門了,酒鬼便躲起來了。

出事這一天,討債的走了,酒鬼進門了。酒鬼吆五喝六,要吃好的,沒有就大打出手。說雞蛋、白麵都讓這賣x貨給賊男人吃了。唐學強媽氣不過,頂了酒鬼兩句。酒鬼就耍酒瘋下死手打人,打著打著還拿來了菜刀。酒鬼把菜刀刃頂到了唐學強媽的脖子上說:「給老子殺不殺雞去?……」家裡只有兩隻下蛋的雞了,殺了吃了,拿什麼稱鹽打醋?拿什麼買針頭線腦?……

哪裡有壓迫,那裡就有鬥爭;哪裡有剝削,哪裡就有反抗。唐學強媽脖子裡出血了,唐學強媽氣瘋了,唐學強媽失去理智了。

唐學強媽搶過酒鬼手裡的菜刀,朝酒鬼頭上砍去。

一下、兩下、……,整整砍了二十七刀。

……

「機靈鬼」聽到訊息跑回家時,媽媽已經被噢哇車(警車)拉走了。面對慘不忍睹、已經嚥了氣的酒鬼爹,唐學強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連一滴淚也沒有淌。

酒鬼爹下葬時,叔叔、嬸嬸逼迫唐學強跪下哭,那怕假哭荊州也成。機靈鬼唐學強不說話,死也不跪。

叔叔對嬸嬸說:「算了吧,不跪就不跪吧,他就沒有幹下讓娃子跪的事麼。」

大隊長唐永紅對唐學強和唐學強叔叔、嬸嬸說,「開噢哇車的人說了,按這個,這個法律規定,你們雖分房另過了,但,但是,沒有辦分家的法律手續。從現在起,你們兩家合一家。‘機靈鬼’,今個就帶你妹妹到你叔叔家去!」

嬸嬸問大隊長:「唐大隊,我哥哥這院房子……」

唐大隊冷冷地:「老羊擰脖子,頂商店的酒帳了!」

「唐大隊,這不成!」嬸嬸說:「唐大隊,你這是偏刃子斧頭砍哩,我們不認帳!」

唐大隊冷笑,沒有理唐學強的嬸嬸:「不成?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唐大隊走了半天了,嬸嬸才冷灰裡頭憋出了個大豆,她衝唐學強說:「人倒霉鬼吹燈,喝涼水塞牙縫,放屁也砸腳後跟!酒鬼死了,殺人犯進監獄了,你們倆個也別上學了,給我剷草放羊去!」……

這天晚上,唐學強在五子爺家哭了。

他說:「天可以塌,地可以陷,但書一定要念!」

南山窪裡有綠茵茵的草,南山窪裡還有清澈透明的泉水。南山窪裡那綠茵茵的草,吸引著唐家堡的村民們。因為,唐家堡溝溝窪窪裡的草,早讓大隊成千上萬的羊們啃光了。南山窪裡那清澈透明的泉水,引誘著唐家堡的村民們。因為,唐家堡的村民們過去吃的是澇壩水,今天吃的是窯水。雖然,吃水進了一大步,可是存在水窯裡的水是山水,是從山上衝下來的泥水,甚至是髒水。這泉水經過千迴百折,經過千石百碰,成了軟水。這樣的水喝起來香,比城裡的自來水能強上百倍、千倍。

然而,「天外青山樓外樓」,南山窪裡冒甘霖。這南山窪裡的泉水甜啊,喝一口能想一輩子,喝一肚子,能治百病哩!比唐家堡村民水窯裡存的水又能強上千倍萬倍呀!你想想,這樣的山、這樣的水,還有這樣的草,能不讓近在咫尺的唐家堡村民們嚮往嗎?俗話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可是,南山窪這個近水樓臺對於唐家堡村民們來說,雖然近,可要想得到它的確難,難於上青天。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這山高呀,高到海拔約四千米,而唐家堡村的海拔還不足一千米。因為,這山陡啊,陡的人幾乎是無法攀登。好多年前,唐家堡的先人們開始攀這個無法逾越的南山。一個人上去了,三五個人上去了,他們在山上砍來了樺樹秧子,砍伐來了樹木,他們要蓋房子離不開這些東西。

「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南山上本沒有通道,這攀的人多了,便有了一條羊腸小徑。羊腸小徑先是危險的,每年都要死上那麼一個兩個人的。後來,危險係數就慢慢小了。唐家堡的先人們把捷徑的小路、危險的小路走成了遙遠的彎路,安全的遠路了。唐家堡的後人們為了表示對先人們的尊敬,把上山、爬山叫成了踩山。我要踩南山去!弄點樺樹秧子來,好掙一院房子給娃子說媳婦子。這「踩」,是踩在先人們的血跡上啊!是踩在先人們的身體上啊!這話是唐家堡的智者,五子爺說的。所以,這句話就變成了:南山上本沒有道,先人們流的血多了,就踩出了一條羊腸小徑。

現今的生活好了,唐家堡人懶了,不願意踩南山了。所以唐家堡的智者五子爺就開年輕人的玩笑:「我年輕時,清早晨胳肢窩裡夾上個小媳婦子,到南山窪里美美的睡上一覺,趕吃中飯時就回來了!你們,一代代不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