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機場的最後相遇

市組織部張副部長到市金融辦宣佈了組織任命,免去張子諾風祥市金融辦主任職務,由張曉帆接任風祥市金融服務辦公室主任,主持金融辦工作。

會議結束後,在張子諾、馮正清之後,萬良風向張曉帆表示了祝賀。張曉帆非常客氣地表示感謝,並且請萬良風這位元老在以後的工作中對他多多指導,不要吝惜傳授工作經驗。

萬良風臉上厚實的肉在微微地顫抖著,內心沮喪到了極點。他和張曉帆握了手。張曉帆接著問張子諾市長什麼時候走,市金融辦好為前主任餞行。張子諾說:「這兩天交接工作,然後到省會報到,接著北京有個會議。可能七八天之後,我會回來收拾一點個人應該帶走的東西。或者,去北京之前,我會來風祥市一趟。」

「那就根據張市長的時間來安排。張市長來風祥市有空,通知我,金融辦全體人員,都要為張市長洗塵餞行。老領導也別忘記,隨時回來,指導指導我的工作啊。要跟你學的東西還很多呢,真捨不得你走。」

張子諾便開玩笑說,張曉帆剛剛上任,官腔就打得蠻好,看來這幾年真是沒有白吃官飯。大家都跟著笑起來。距離四位領導遠一點的人們,即使沒有聽清楚什麼,也都附和著笑。金融辦裡瀰漫著其樂融融的和諧氣氛。

回到家裡,翟恵蓮見萬良風臉色不好,關心地問起。萬良風如實說了。翟恵蓮拍拍萬良風的手背說:「別太在意了。你還有幾年就退休了,還爭什麼。家裡啥都不缺。好好準備,想一下兒子的婚禮怎麼辦。難得大慶一次,可要辦得風風光光的。」

萬良風突然擠出了幾滴淚。他翻轉手握住了翟恵蓮,說:「這麼多年來,我對不起你的事情,真是太多了。也是,少年夫妻老來伴,只要有你在我身邊,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儘管萬良風臉上擠出勉強的微笑,心中的陰影卻無論如何都趕不掉。

兩天後的晚上,萬良風接到了熟人的電話。

聽完電話,萬良風大吃一驚。他急忙要求和這位熟人見面,就像上次一樣,他也會帶著一個包去。萬良風是不吝惜錢的。鍾祥小額貸款公司的10萬貸款,萬良風只用了10天就還了,但是依然按照一個月的利息支付。誰知,熟人卻拒絕和他見面。

「萬主任,保重!以後,我們不聯絡了!」說完,熟人結束通話了電話。

萬良風坐臥不安。他立即把這事和翟恵蓮說了。翟恵蓮比他還鎮定一些,想了半天,對萬良風說了一句話:「走!」

萬良風擔心地看著翟恵蓮,翟恵蓮堅定地說:「家裡的事,你啥都不用管,我知道該怎麼做。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人們在市金融辦沒有看見萬良風副主任。

聽說萬良風副主任沒來上班,張曉帆心裡過意不去,給萬良風打電話,想詢問萬主任是不是生病了,但是手機打不通。張曉帆覺得奇怪,就向馮正清詢問。馮正清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答應晚上去萬良風副主任家裡看看。

張曉帆心中很不樂意,心想:萬主任就是對我有意見,也不該不請假就不上班啊。把工作撂到一邊,也太不負責任了。市金融辦成立之初,張曉帆和萬良風就開始共事了。今後,他該怎樣和這個元老合作啊?張曉帆犯了愁。

到了晚上,馮正清給張曉帆來電話了。馮正清說,萬主任的妻子翟恵蓮告訴他,萬主任可能是到上海,去籌備兒子的婚事了,不過,為什麼沒有向辦裡請假,她也不得而知。翟恵蓮承諾,只要一聯絡上萬良風,她會叫他立即給張曉帆主任口頭道歉,補齊手續。但是,翟恵蓮又說,什麼時候能夠聯絡上萬良風,她也說不清楚,他這兩天心神不寧,情緒很差,連對她也是愛理不理的。他的去向,也沒對家裡人任何人說起過。說到這裡,翟恵蓮請張曉帆主任多多擔待。

這算什麼,難道萬良風主任患了更年期綜合症?張曉帆想,若是張子諾在的話,可能會說出這樣尖刻的玩笑話。聽完翟恵蓮的話,張曉帆相信了,反而放下心來。

風祥市機場距離市區有40多公里。機場大巴直達地鐵站。萬良風坐了計程車,直奔機場。他運氣真不錯,昨天出來,就訂到了今天到廈門的機票。

也許是心情很急,急著離開這座他生活了幾乎半輩子的城市。萬良風趕到機場的時候,離航班正常起飛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

蒼老之態突然出現在萬良風的臉上。拖著棕色皮箱,萬良風暫時在候機大廳坐下。萬良風的設想是,先離開風祥市,到廈門等著出國護照辦理好,直接從廈門高崎國際機場出國,最後目的地是加拿大溫哥華,然後成為一個加拿大投資移民。翟恵蓮已經和他商量好,以後,只用skype在網上聯絡。所有活動過程中,都只使用萬良風的另外一張化名身份證。萬良風相信,廈門高崎機場,更不容易被監視。五年前因為辦理各種基金和證券交易,萬良風花大錢在市場上託人偷偷辦了一張化名身份證,現在看來,這完全是一個具有長遠目光的舉動。

安檢過後,在4號候機室再等半個小時,機場服務車就會開過來,把這群客人,載到波音757的舷梯前。登機後,溫柔漂亮的空姐會細聲細氣地關心照料乘客。萬良風相信,在這所有的過程中,他都是安全的。大家都以為他到上海去了,替兒子籌辦婚事,說不定還和親家喝得酩酊大醉,讓橫七豎八躺在盤子裡的老上海燻魚和醬鴨,嘲笑這對老頑童。

最多再過半個月,萬良風就會站在加拿大寒冷的冬季天空下,眺望家鄉方向密佈的彤雲。萬良風真的感到了冷,不由得把貂毛內膽的冬裝夾克拉了拉,拉鏈也一直拉到了碰到喉嚨為止。

弧形玻璃窗最大限度地透入了陽光,透明櫥櫃裡裝的待售商品可謂琳琅滿目,潔淨明亮的地上人影變換。候機大廳裡,人來人往,送客的依依不捨,要走的欲說還休,偶爾,還有小孩子清亮的叫聲。

萬良風個人估計,如果被檢察機關起訴,刑期至少是無期,即使能夠獲得減刑出獄,走出沉重的獄門,那時也將是步履蹣跚的耋耄老年。那一對新人,不會在婚禮上獲得父親的祝福,作為父親,萬良風永遠不再有機會,握著兒媳婦嬌嫩的手,像疼愛自己的情人一樣,為他們說出祈福的祝語。從此以後,生命的意義,完全磨蝕在高牆之內,蒼白而苦悶,禁錮令人發瘋,大腦成了一部毫無思考功能的計時器,無助而漠然地等待著終了的「咔嚓」一聲。人生的最大痛苦之一,是人等於沒了,錢還剩得太多。

總是想擁有太多的東西,回頭看看,卻什麼都丟了。

如果能夠重新活一次,能不能逃脫這萬劫不復之境地,能不能安然守著平淡和適度的匱乏,清減了慾望,黯淡了輝煌。哦,生活沒有如果,只有結果和後果。不是那一次次貪慾的成功累積,一次次有驚無險的脫逃,怎麼會有今天的萬劫不復?習慣了順利逃走,膽怯的兔子都會膽子越來越大,當萬良風成長為獅子時,卻發覺草原上並非都是獵物,還有陷阱和獵槍。

別了,可口的美食;別了,嬌俏的女人;別了,美麗而熟悉的城市。你那生機勃勃的氣息,每每惹人心動。別了!以後,只有在孤寂的歲月中,回憶這曾經經歷過的種種美好,安慰那顆悽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