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上訪失敗

彭倫辛嘆了一口氣。他放低了一點座椅,側著身子,準備睡上一覺。路途還很遠。要不是那個驕狂跋扈的南松,他不會在淒冷的冬季裡,長途跋涉,進京告狀。這個時候,彭倫辛甚至有些理解起齊明飛來,甚至對羅建也沒有那麼恨了。只有南松,像一個抹不去的陰影,如天上烏雲一般,密密地籠罩著他心靈的天空。如果突如其來一場車禍,把南松這號人撞出人間,消失不見,這世間才會陽光融融,和諧安樂。

不過,既然他已經冒失地從二樓上跳下來,逃出了宿舍,逃出了風祥市,他已經向南松證明,南松嚇唬不了他,也控制不了他。他不能回頭,必須走下去。

想到這裡,彭倫辛又變得堅定起來。他拿出在車站買的餅乾,就著礦泉水,吃起乾糧來。

不時有車子從左邊超過長途大巴。一輛藍白兩色的警車也超過了。這輛警車向大巴發出警示,要大巴靠邊停下。

大巴向右轉,在離著護欄還有一米遠處停下了。警車也向右轉,在大巴前面十多米遠處停下。

車上下來四個人,有三個穿著黑色警服。他們上了大巴,為首的胡警官,是區公安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胡隊長掏出警官證對著司機晃了一晃,說:「我們是公安局的,在執行公務。」

然後,胡隊長轉身對著車廂裡說:「誰是彭倫辛,請出來。」

聲音不大,卻充滿威嚴,不容抗拒。彭倫辛一看,那個監視自己的保安也在後面上車了。他知道躲不過。

彭倫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鎮定地說:「我是彭倫辛。」

胡隊長看看他,又看看保安,保安點頭了。胡隊長說:「很好,請跟我們走一趟。」

胡隊長和保安走在前面,兩個警察走在後面,彭倫辛提著旅行包夾在中間。五個人下了大巴,走到了警車前。大巴開動了,超過警車,向著北京方向駛去。

「請問警官,是什麼事?」彭倫辛問。

「你和鑫達實業公司的事,回去後你們談。」胡隊長回答道。

「既然這樣,我並沒有違法,為什麼出動了公安,還阻止我出行,限制我的自由?」

「你跟我們回去,羅總要親自接見你,有什麼條件,你和羅總談。這個待遇可是很高了。你要是堅持不樂意呢,我們就當是精神病人從醫院跑出來了。現在我們的任務就是送你回醫院去,免得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胡隊長慢慢說道。

彭倫辛很清楚,胡隊長說的都是實話。

警車繼續往前開,前面十多公里才有高速公路出口。

鑫達實業集團公司接待員工彭倫辛的規格真的封頂了。羅建在董事長辦公室旁邊不遠的會客廳裡,和彭倫辛見了面。陪同羅建的,還有總公司工會主席趙明初。寬敞豪華的會客廳,可以一次性接納20名以上的貴賓,如今,卻只有彭倫辛一個人。

在接見彭倫辛之前,羅建已經緊急指令汙水處理廠廠長齊明飛,把彭倫辛的資料全部調了過來。羅建花十多分鐘看完了,又聽了南松的彙報,當聽到彭倫辛跳樓而逃時,羅建不禁打了一個冷噤。

「老彭啊,我看了你這資料,你是鑫達實業的老臣哦。當初,我們一起,為這個公司流血流汗,並肩戰鬥過。創業維艱,最初的一磚一石,都是我們親手建起來的啊。」羅建對彭倫辛說。

彭倫辛不知道羅建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他以為羅建一來就會給他一個下馬威的。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羅建輕輕一改招,彭倫辛不知怎麼應對了。彭倫辛接著羅建的話說:「那可不是。當年修建大煙囪時,摔死了一個建築工人,遵照羅總的指示,我作為工會副主席,跑上跑下一個多月,終於幫著解決了親屬鬧事的問題。後來,安全辦給我們的兩個死亡指標,不就只有這一個人死了嗎?為此,公司還獲得了生產安全獎,10萬塊啊,那個年代。」

「是啊,創業維艱,多不容易。守成也難啊。可是,老彭啊,對這個你付出了半生心血,好不容易成長到今天這樣規模的大型企業集團,你卻為什麼要去中傷它,傷害它呢?」

「對不起,羅總,我並沒有中傷它,我只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呵呵。你所謂的就事論事,有多少是有確鑿的事實依據的,不就是一陣子懷疑嗎?你的行為,會嚴重影響到企業的聲譽,還會給市裡造成被動。你沒想想,這可是你自己工作、生活的地方啊。」

「我也是才上崗不久,公司的情況,也許不是很熟悉,彙集起工人們的言論,說了一些過頭的話。本來嘛,我們這種人,對於公司來說,也是無足輕重的。這話不一定就有啥影響。羅總言重了。」

誰都聽得出彭倫辛話中包含的怨氣。羅建偏著頭看了一會兒彭倫辛,點點頭說:「老彭啊,你就是這個脾氣。唉,意氣用事害人啊。我知道,你下崗過,可是,那個時候,你來找過我嗎?廠裡那麼多人,不來找我,我能夠記得住誰呢?」

「是啊,那個時候,下崗的人那麼多,怪不得羅總。」工會主席趙明初見縫插針補上話道。

「我倒不是為這些個人的事。羅總誤會了。我主要是覺得,工人們,太苦了,他們有怨言。」

「這我知道。這麼大一個集團公司,哪能處處如願,況且,你也明白,有些原因是國內大勢所趨,我們也逃避不了。就拿工人工資待遇來說吧,要增加工資,就會大幅提高生產成本,成本一高了,怎麼和國內廠家競爭,別人的工資沒漲啊。就是目前這樣,我們沿海的工資,比內地高,也使得我們的成本高,降低了我們產品的競爭力。還有,要想上市融資,要想使公司立於不敗之地,完全正正規規地經營,不按照潛規則做事,那是根本行不通的。你又不是不瞭解社會。我們管理層,也有管理層的苦衷。」

「我也做過管理工作。羅總的苦衷,我能夠理解。」

「理解就好啊,就要這樣互相交流,才能達成共識嘛。汙水處理廠不是還沒有完成建立工會嗎?要抓緊工會的籌建工作。我看,工會主席,就由老彭擔任好了。暫時代理,爭取春節前完成正式選舉通過。趙主席,你看怎樣?」

「羅總英明,我舉雙手贊成。」趙明初笑著說。

正說著,闞佑文突然進來了。羅建向他示意,闞佑文露出一副親切熱情的模樣,動動金絲眼鏡,上前和彭倫辛握了手。闞佑文穿著藏青色「鄂爾多斯」羊絨西服,襯衣和領帶包在「老爺車」鱷魚皮馬甲之下,全身透露出一股奢華之氣。彭倫辛不敢和他靠得太近,遠遠地握了手。

接著剛才的話題,羅建要求公司總工會對汙水處理廠工會的建設多加指導,多花心思。他提出,汙水處理廠人數雖然比其他公司少得多,但是已經升級為和長海公司一樣,是鑫達實業旗下的平行子公司,其工會領導享受和其他公司一樣的待遇。羅建說:「各公司工會主席,自動成為總公司工會委員。以後,工作上,彭主席要和趙主席多通氣,多商量,共同做好工會工作啊。老彭,你也說說對自己的工作,有何想法?」

彭倫辛想了想,大著膽子說:「很多和公司一起成長的工人,他們的收入都還比較低。公司多年漲薪也跟不上cpi,下面怨言頗多。比如工齡津貼,都20年沒變了,還是最初的每年1元。最高的23年工齡的工人,每月也只有23元的工齡津貼。」

「老彭提的這個問題,前不久,我們不是開會討論過了嗎?」羅建看看闞佑文,又看看趙明初。這兩人連聲稱是。

羅建又說:「從明年開始,實際也就是下個月開始,工齡津貼從每年1元,提升到每年5元。這個提升幅度夠大吧?」

「為此,僅工齡津貼部分,全公司每年就要多開支1000萬。」闞佑文補充說道。

談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臨走時,羅建叫南松親自送彭倫辛回家。彭倫辛懷著一顆感激和知恩圖報的心,回到了他簡陋的家中。那時,宿舍大樓裡已經紛紛傳開了他的事蹟,看見他回來,都用敬慕的眼光看他。彭倫辛覺得自己身上猶如挑了千斤重擔,不能辜負了公司管理層對他的期望。

當辦公室只剩下羅建和闞佑文時,闞佑文問道:「我們又不怕彭倫辛,這樣抬舉他,是不是讓他太得意了。」

「於公於私,我們都應該這樣做。區區一個廠的工會主席,讓誰做不是做?上得去還下得來的嘛——他要是做不好的話。」想到手中的鉅額股份,羅建很滿足,幸福中的人總是更寬容。

「於公於私?」闞佑文問。

看到闞佑文還是不解的樣兒,羅建說:「如果股價從10塊,跌落到9塊,損失就是幾千萬。在原始股票還不能交易前,要儘量保持股票的高價位。每一個負面影響,都會使股票下跌。你忘了,前天我們開的那個緊急會議是為啥?現在不是有不少工人四處發帖,議論公司的很多事情嗎?只是像彭倫辛這樣敢直接跳出來,要去北京上訪的還沒有。要儘量消除這些不良影響。要加強外宣科的力量,再調四五個人過去。汙水處理廠裡,再就業的人本來就多,待遇相對又比較差,廠裡的工人是最難管理的。讓彭倫辛去和他們對陣,不是最有說服力嗎?不管彭倫辛幹得好不好,都成了我們的一枚棋子。哎,引導網路輿論的事,工作效果如何?」

「網路評論員正和各大網站、論壇聯絡,該刪帖的就刪帖。」

「這只是堵,治理洪水,還得疏,要從正面引導。」羅建一邊想一邊說,「這樣,建立一個公司內部網路評論員獎勵制度,凡是發表對公司有利輿論主帖的,一帖50元,加為精華的,再加倍獎勵。在跟帖中積極回應問題,每帖在——多少字合適呢?」

「20字以上,比較合適。」

「對,灌水的不算。每帖在20字以上的有效帖,每帖補助5毛。」

「好的,我立即把這個精神傳達下去,讓外宣科好好領會。那個科長我還比較滿意,是一個機靈有才、善於揣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