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上訪失敗

齊明飛在電話裡對彭倫辛說,讓他今天不要上班了。彭倫辛在車上給看門處打電話,對看門輪班做了新的安排。彭倫辛讓保安開車送他到麵館裡去,反正沒事,幫著老婆乾乾活,還能沖淡一下情緒。保安不敢,南松只讓他們把彭倫辛送到家裡,並且要暗中監視他的家,送到別處,難免容易出簍子。

彭倫辛爭論不過,索性安靜了。

彭倫辛住的是八年前廠裡修的安置房,後來,職工出錢買下了安置房,轉為了個人財產。安置房面積都比較窄,磚混結構,外牆露出紅色的磚體,連水泥表面塗層都沒有,環境和生活娛樂設施也很差,但是,彭倫辛沒能力換房。兒子正讀大三,用錢的地方還很多。他家就住在底樓,一道門進去,再無他路可走。

彭倫辛在屋子裡,看了一會兒電視,實在坐不住,開門要出去。剛走出幾步遠,不知兩個保安從哪裡跳出來,攔住他的去路,讓他回去,不要亂跑。

彭倫辛頓時火了,狠狠地說:「你們是誰,什麼身份,有什麼權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對不起,你還是鑫達實業的員工,希望你配合一下,不要讓我們為難。請你回去。」清瘦一點的那個保安客氣地說。

「哼,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你們知道這是犯法的嗎?」

「你這人真不識相啊。什麼法不法的,權力就是大爺。你不知道鑫達實業公司,是區公安局掛牌管理的警民共建單位啊?我們就是在執法。」稍胖的那個保安粗聲粗氣地威脅道。

「但是公安局並沒有授權給你們執法的權力。」彭倫辛說。他看見了牆角處停著的車,剛才他就是坐那車回家的,看來兩個保安是南松授意監視他,一直沒有離開過。

「我不和你爭論,我只會用拳頭說話。」較胖的那個保安說,他擰了幾下手臂,可惜穿著初冬比較厚的衣服,看不出他手臂有多麼粗壯。

一旦動起手來,和兩個保安對陣,彭倫辛肯定自己吃虧。吃了虧也沒處訴,公司大不了就是出點醫療費。一個熟人經過,和彭倫辛打招呼,彭倫辛露出笑容,答應著,把場面對付過去。他暫時還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要是老婆知道他又捅了這麼大的漏子,那還不吵翻天。

「好吧,回去就回去,看你們還能咋樣。」

彭倫辛果真進了家門。

看著彭倫辛的家門關上,兩個保安說著話,也回到了車上。

彭倫辛倒在床上,把青綠色夾克的拉鏈往下拉了半截,胡思亂想著。齊明飛給他來了電話,說中午來家拜訪他,請他吃午飯,希望他不要出去了。

彭倫辛口裡答應著,內心更加煩恨起來。

保安沒說錯,鑫達實業集團公司財大勢大,是警民共建單位,從舉報信被南松等人接獲可知,在市裡舉報,基本上是徒勞無功的。難道就此偃旗息鼓了嗎?忍氣吞聲,站在汙泥中自怨自艾而無所作為?最可氣的,還是南松那副盛氣凌人、恬不知恥的模樣。強盜沐猴而冠,好人命屈南山。

假如等著齊明飛來,齊明飛會請他吃午飯,然後中間調停,結果只有一個,自己屈服於強勢,交代出舉報的動機和同夥,並誠懇地道歉,作出決不再有同類事情發生的承諾。即使坦率承認那只是自己一個人所為,可能他仍然還是要屈辱地被審問一週到兩週,像一個偷竊的罪犯,最後在一群人的懷疑中離開,然後被鄙視,被淡忘。

唉,彭倫辛啊,當年你被下崗之時,完全可以收起你那可惡的耿介正直,做一個和稀泥的工會副主席,一起享受工人血汗烹成的饕餮盛宴。何必要等到這個時候,等到可恥地一再受挫後,羞辱地承認自己失敗?

不能等!只要齊明飛一到,他可能禁不住這位齊廠長的軟磨硬纏,而不得不慘然就範。市裡告不了,自己乾脆直接去北京,找監察部,找中央紀委,找中國證監會。

彭倫辛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塞進一個旅行包裡。底樓全是保險窗,手指粗的鋼條,一時難以弄斷出去。直接從大門往外走,肯定又會被保安堵住。

一分鐘後,彭倫辛想到了辦法。

樓梯口在這幢樓的中間,每層樓的通道,都是建築外側陽臺式的過道。先上二樓,想來不會引起保安注意,再走過道,過道盡頭沒有牆,直接從二樓跳下去,便到了樓外。他可以走和保安停車相反的方向。

彭倫辛站在門內,深深呼吸了幾口氣,好讓自己平靜下來。開門,走了三四米,便到了樓梯口,上樓了。

保安看著彭倫辛提著大包上了二樓,看來彭倫辛是有事找鄰居去了。兩位保安相視而笑,胳膊畢竟擰不過大腿啊。

彭倫辛慶幸在過道里沒有撞見熟人,工人們都在外邊謀生活呢。快到午飯時間了,自己得趕緊走。經過一戶戶家門,到了過道盡頭,這時,彭倫辛最怕這裡的房東突然出來,看見他的舉動,叫嚷起來,並且跑過來拉住他,那就完了。

彭倫辛扔下了提包。啪!沒人發現。嘭!彭倫辛跳下去了,勉強站住,膝蓋處韌帶斷裂似地一陣疼。他抓起提包,迅速地從宿舍大樓另一側逃掉了。遠處,有兩個女人看見了這副景象,詫異地議論起來。

齊明飛和厂部辦公室主任一起,坐著車出來了。齊明飛給彭倫辛電話,問他家的詳細住址,他們好來找他。彭倫辛對齊明飛廠長說,感謝齊廠長的好意,但是他們不必去找他了,因為他已經出門了。

齊明飛十分驚訝,連聲催問。彭倫辛掛了電話。齊明飛感覺事情不妙,連忙給南松電話,問他的兩個手下電話。兩位保安送彭倫辛回去,應當知道他的住址。

待在車裡監視的保安,接到齊明飛廠長的電話,得意地說:「我們看著呢,跑不了,除非他插上翅膀。」

齊明飛暗叫糟糕,忙催促兩位保安去看個仔細,彭倫辛是否還在家中。兩位保安不太情願地下了車,走到彭倫辛家門前叫門,沒人答應。兩位保安慌了。較瘦的那個說:「你在這裡守著,我上去看看。」

二樓、三樓,直到四樓,保安每到一層樓,都大聲叫著彭倫辛的名字,沒人應聲。有的人從門裡露出一張臉來,看是不認識的人,又縮了回去。

保安回到二樓,走完樓道,往下一看,估計了一下二樓的高度,頓時明白了,彭倫辛是從二樓跳下去,逃走了。

他們的叫聲引來了一個女人的回答,女人證實,剛才確實有一個人跳樓逃走了,她們也沒看清楚是誰。

保安嚇住了,兩人一合計,急忙給南松電話。南松狠狠地把兩人罵了幾句,立即和齊明飛通了電話。齊明飛無可奈何,簡直有些垂頭喪氣。他說:「既然彭倫辛是逃出去的,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跑出市的可能性比較大。」

兩人一分析,更加擔憂起來,要是彭倫辛看著市裡告不下,往北京去上訪,那就有得瞧了。

南松立即向羅建請示。

羅建想了想後,讓南松立即報告區公安局,請邱科長出面,幫助查詢彭倫辛下落,如果彭倫辛是去京上訪,務必把他截住。

十多分鐘後,南松親自趕到了區公安局。邱科長已經得到區公安局副局長的指示,要他全力協助鑫達實業集團公司,截住彭倫辛。

手機跟蹤儀前,邱科長和技術人員一起,找到了彭倫辛手機所在位置。螢幕上,那個閃動的紅點還在移動,是朝著高速公路的方向。這麼說,折騰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後,彭倫辛已經在去北京的長途客車上了?

邱科長立即聯絡本區內幾個長途客車站,詢問他們20分鐘內發往北京的長途客車車號。結果問到了兩輛車,都才開出去六七分鐘。

「追!」邱科長髮出了指令。接著,邱科長又以區公安局的名義,要求車站致電兩位司機,減慢速度,等著他們追上來,車上有一個逃犯。邱科長叮囑,要車上人員保持鎮定,照常開車,千萬不要打草驚蛇。他又叮囑南松,此時,任何人都不要撥打彭倫辛的手機,以免他關掉了手機。

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撒向了去往北京的方向。這張大網將要捕捉的,是一條憑著一腔熱血出逃的大魚。

過了收費亭,上了高速公路,藍色長途大巴平穩地行駛著,雖然速度有點慢,乘客們並不感到意外。據說越過淮河,到了北方,還要限速80公里以下,因為小雪節氣就要到來了,路上有的地方已經起了冰凌。

彭倫辛此刻心情也平靜下來,他把收費亭看做是一道坎,過了這道坎,他就可以順利地到達北京。

到了北京,又怎樣呢?

彭倫辛忽然茫然起來。

看看時間,妻子這時正在麵館裡忙,中午的客人沒有早上多,她中午沒有請人,只有早上有一個臨時工幫忙。生意不太好,不敢隨便請人。彭倫辛決定到了下午,等妻子空閒的時候,才給她打電話,讓她不要擔心,他去一趟北京就回來。妻子一再提醒他:做生意重和氣,不重骨氣。他聽了以後,一遇到事,又忘了。彭倫辛暗暗下定決心,不管到北京上訪起不起效果,這都是他最後一次管閒事,以後再也不讓妻子擔驚受怕了,安於天命吧。他的家當底子薄,經不起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