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股份旗下汙水處理廠大門主管彭倫辛,吃過午飯後,去替換到點的老廖。在電動伸縮門大門外,他看見鑫達實業董事長羅建的黑色賓士s600和總經理闞佑文的柚木棕色奧迪q7,絕塵而去。
看到彭倫辛來換班,老廖氣嘟嘟地問了一句:「咋不早點來?」
彭倫辛愣了,他來得不遲啊。他反問道:「今天吃了槍藥了?中午可以節約一頓飯錢嘍。」
電動伸縮門轟轟地關上。老廖把電動門遙控鑰匙交給彭倫辛,氣一點都沒消,咕囔道:「看門的又不是狗,誰動不動就熊一頓。這真他孃的不是人乾的活。」
「誰惹你啦?」彭倫辛笑了,原來老廖是受了別人的氣。
「黑白二無常,不認爹和娘。」老廖說。鑫達實業的下崗工人私底下都這樣叫羅建和闞佑文。他們兩個對工人的嚴厲苛刻,那是出了名的。
「不可能吧。」彭倫辛是三個看門人的頭,所以這樣說話。
「司機!狗仗人勢,還不是上面撐腰的人給慣的。門開得慢了一點,門道窄了一點,就伸出頭來,聲色嚴厲地訓斥。那不是狗一見人就狂叫嗎?」
老廖原來是長海公司倉庫保管,最佳化組合後到了汙水處理廠做看門人。雖然長海公司口頭上說是對上了年紀的工人進行照顧,可老廖不這樣認為。倉庫保管員,那可是一個有油水的崗位,工作也清閒,在一般人心目中有地位。老廖有了怨氣,時不時要發洩出來。
「也沒啥大事啦。羅總闞總不是沒說啥嗎?賓士600聽說是兩三百萬的車,蹭花一點,司機也得捱罵,他著急唄。好了,不要斤斤計較了。你回去吧,這裡由我把守了。」
「我還說老彭啥都不知道呢,原來也知道賓士600是值兩三百萬的車。這是誰的錢?還不是用工人的血汗換來的。工人一身汗,老總一身香,毒池熬半年,賓士跑一趟。」
老廖說起這些評論社會現象的話來,像說評書,一套一套的。這些諺語不可能一時編得出來,顯然是在工人口頭長期流傳的,其中可能還不乏幾位秀才的潤色加工。
「這樣可不好。老廖啊,我們都是離退休不遠的人了,還能幹幾年?說話注意一點影響。平平安安等到退休,少惹是生非為好。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啊。我是為你好。」
「是啊,現在大家都學奸了,三點水加一個昆,混。混到退休就可以了,不要凡事強出頭。想當年,工會副主席彭倫辛是何等的正直慷慨,從來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如今,一個看門主管就滿足了。哎喲,時過境遷,人也會變。」老廖怨氣壓不下去,越說越激動。
彭倫辛苦笑一聲。可不,當年,不就是因為正直慷慨,愛替工人說話,才下崗的嗎?廠子裡可以找這樣那樣的理由讓他下崗,但是他自己,也包括工人們,誰不知道彭倫辛的脾氣,誰不清楚彭倫辛下崗的真正原因。那時,彭倫辛有理也沒處訴,想到憑自己還是壯年,下崗了拿著好幾萬下崗費,還愁找不到好點的工作?哪怕自己做個小生意,也能過得滋滋潤潤的吧。
誰料天不遂人願。許多年過去,彭倫辛不得不回來,千辛萬苦求爺爺告奶奶,重新上了崗。只有當時,自己率領幾百位下崗工人向鑫達實業提出重新上崗的要求時,還能看得見昔日的一點風采。真正上了崗,彭倫辛已往的英雄氣概幾乎蕩然無存。
彭倫辛有彭倫辛的苦處,被老廖數落一頓,也不放心裡。他看著黑白監視器裡固定的背景,心也像石頭一樣冷而硬,他已經過了血氣方剛的年齡了。
老廖可沒完。新仇舊怨加起來,今天不說個夠,難以解氣。
「還有,這次新上崗的工人,其實背後也被公司利用了。入什麼股?」老廖不著急離開了,他從電熱水器裡接了一搪瓷盅開水,坐在了長條木椅上慢慢說起來。
彭倫辛移動著滑鼠。電腦上儲存有一些簡單的遊戲,比如空當接龍啊,蜘蛛紙牌這些,看門時除開看看電視,也玩玩遊戲打發時間,只是不能上網。彭倫辛希望老廖就此離開,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廖說完工人被利用的話,卻不說話了,喝著水,好像在想什麼心事。
彭倫辛剛把紙牌遊戲開啟,聽了老廖沒頭沒腦的這句話,反而忍不住了,就問老廖說:「怎麼被利用?原有工人上崗,每個人都是購買了公司股份的,誰也不能例外。公司的目的,無非是要求工人持股後,把公司當做自己的產業一樣,愛公司,為公司著想。我也不是幫著公司高層說話,這個做法是沒錯的。作為代表工人利益的工會副主席,當初公司決議時,我是投了贊成票的。」
「呵呵,彭主席!我差點忘記了老彭這個顯赫的身份了。」老廖冷冷笑道,「你說的是表面上的事,我說的是另一件事,完全對不上號啊。」
「那你說的是哪件事?」
「我想問,很多工人購買的原始股到哪裡去了?按理說,公司這次上市成功,股票漲了好多倍,每個工人,少則賺了十來萬,多則二三十萬,那應該人人喜笑顏開啊。你看見有幾個高興的?」
彭倫辛聽完這話,哈哈笑道:「有錢誰會顯擺啊,偷著樂唄。你看那個愣頭青黃超,這次重新上崗了,購買的股票,賣了一半,剩下的也賺了七八萬。」
「黃超是誰我不知道,但是這錢,要到三年以後,建新股票還穩得住的話,原始股出手,那才談得上賺錢。」
「看來老廖你懂嘛。」
「不懂?不懂也不和你說這些了。我說的是,那些購房置換下來的股票到哪裡去了?反正不在鑫達置地的賬戶上,也不在鑫達實業的賬戶上。鑫達實業明裡說是建新股份的控股公司,其實,控的股,恐怕還沒有幾個私人多。這些股票到哪裡去了?我告訴你,都送了,賣了!」
「說賣,沒錯。鑫達置地把股份換過來,積壓了資金,需要轉換成現金供鑫達置地週轉。把買來的股份賣出去,這有錯嗎?順便也把新建房屋推銷出去了。工人手頭緊,還可以借賣股票緩一口氣。那時的鑫達置地換房的股份收購價,和市面上的交易價也相差無幾嘛。買賣自願,工人們用股票置換,還可以獲得公司的房價大優惠,沒吃虧。這一舉兩得的事,我認為沒錯。」
「不知道老彭是真的不知道呢,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幫著公司管理層說話?置換回來賣出去的股份,是哪些人買了,老彭知道嗎?據說,羅建這一次,僅按上市發行價算,手中掌握的股票就價值兩個億。」
「那也不全是羅總的,有百分之八十就不錯了。有些是親戚朋友託管的,我知道。我有個表親也託我交易過三萬股票。整整三年,後來看到鑫達化纖的年收益實在太低,上市又無望,才丟擲的。他要是熬得住,再多熬兩年,也賺得笑了。說到底,羅總經濟實力強,每年年薪好高啊,還有完成任務獎勵,有這樣那樣的獎金。羅總又看得遠,信心足,該他發財啊。」
「好,就算羅總該賺,他怎麼確定建新股份一定會上市?看得穿,不上班。化纖企業汙染問題過不了關,是明擺著在那裡的。最終,上市了,除了這汙水處理廠的功勞外,大半還是跑關係的原因吧。我敢說,像這樣開開停停的,按照嚴格的標準,汙水處理還是過不了關。今天兩老總來幹啥,恐怕又是有檢查組要來,先來視察一下,作些指示吧。特別是那些股份,好多都送到了利害關係人的手裡。據小道訊息,送出去的股份,就有一千多萬。這一上市,價值過億了。送股份比送現金好。」
「謠言止於智者。沒憑沒據的話,最好不要亂說。上市融資成功,短纖專案,明年不就要動工了嗎?還有紙業公司,也在考察廠址了。我們要看到公司未來的前景,不要老是拿著放大鏡找瑕疵。」
「好,不和你說了。老彭你被洗腦也洗得差不多了,整得來一口官腔,學會了時刻和公司領導核心保持高度一致。也是,總是被欺騙,所以也學會了欺騙。政府用中石油騙開車的坐車的,坐車的飯館老闆用地溝油騙吃飯的,吃飯的移動商用漫遊和簡訊騙手機使用者,使手機的房產商用期房和漲價騙買房的,買房的醫生用新藥騙病人,患病的老師用主義和排名騙學生。學生學精了,出去啥都騙。整個社會輪迴一大騙!」
「呵呵,牢騷太盛啊。存在就是合理的,光明不是那麼光明,黑暗也不是那麼黑暗。你再要牢騷,那行,你來看門,多幹點活好消氣,我走了,就算是你加班。」彭倫辛似笑非笑地盯著老廖。
「得,命苦不怪政府,背時不怨社會,我填肚子去。」老廖話說夠了,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他從小門出了廠子,回家吃飯去了。
和老廖對話時,彭侖辛想的是怎樣說服老廖,讓他閉嘴。但是,誰知老廖的每句話都在刺激著他。怪不得,老廖被叫做「爛肚皮」,就是喝的墨水多,歪點子多。彭倫辛不是沒有想過老廖說的問題,只是不願去深入思考。老廖不留情面地揭穿了面紗,使背後的真相看起來那麼可怖。
老廖說的沒錯,彭倫辛在做分公司工會副主席時,就是愛幫著工人說話,話多,愛較真,自然不見容於領導。公司改制重組時,彭倫辛首輪即遭淘汰。經過多年在社會上求生掙扎,彭倫辛脾氣倒是改了許多。這次重新上崗後,他個人待遇還過得去,工人們原有的工齡也全部恢復了,大的方面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彭倫辛覺得不能要求太高了,過得去就行,這便是他做看門主管的心態。
彭倫辛一直都在思考老廖說的股份送和賣的問題。羅建那幾個人,如果真的收購了那麼多股份在手裡,說明他們有充分的把握讓建新股份上市,而這把握,來自於每個要害部門的承諾,要獲得承諾,只有大家上了一條船,才不得不同舟共濟,利益共享。而且老廖分析得很到位,送股份比送現金好,能起到加倍的促進作用。
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關自己什麼事啊?自己必須去過問這事嗎?誰委託了,選舉了,任命了?這是自己的職責嗎?權力肆虐,物慾橫流,人人自危,人人含怨。權力者道德越來越低,慾望越來越大,平民百姓智商卻越來越高,所以越想穩定越難以穩定。就像老廖說的,學生們都學精了。全社會都在出租權力,哪裡是淨土,自己非得做清潔工?吃飽了撐的!以前的教訓忘記了?好人死得早,正直死得慘,留著老命多喝幾天好茶吧。彭倫辛暗罵自己。
晚餐時,彭倫辛的老婆抱怨,麵粉啦,肉啦,都漲價了,她的麵館也想漲價,又怕另外兩家不漲,直接擠垮自己的生意。這三家麵館都在廠區附近,常客基本上都是一個廠的工人。彭倫辛聽得心煩,大聲嚷道:「你想漲價就漲吧,不漲這日子怎麼過。市區裡那些麵館早就漲價了。想好了就做,別嘮叨好不好。」
彭倫辛這句話,惹得老婆整個晚上,在準備麵館明天的材料時,一直不停地埋怨。彭倫辛越聽越煩,連往日幫著熬牛肉湯、排骨湯,炒肉切菜之類的活,都不幹了,早早地上了床。
上了床,他卻睡不著,翻來覆去儘想些社會上的事,越想越氣悶。初冬時節,雖然不是太冷,老是讓涼風灌進被子,難免著涼。第二天,彭倫辛真的感冒了,流鼻涕,流眼淚。換班時被老廖看見,揶揄他說,是不是被他深深觸動了,熱淚盈眶,過了一天還不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