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苦尋證據

景靈甫度過了最鬱悶的「十一」長假。

肖柳燕一個人去西南地區旅遊,按她的說法是九寨黃龍一道上,還順便逛逛成都這個「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長假時間也不夠,肖柳燕請了兩天假補上。景靈甫去不了,肖柳燕吩咐他在家陪著孩子溫習功課,快要上初中了。

景靈甫心想,憑什麼自己就去不了呢?難道肖柳燕遠行旅遊,背後有文章?是萬良風陪同她旅行?他如何判斷這幾天,萬良風是在風祥市,而不是在四川?想故意刁難,問問家庭財務預算有這筆開支沒有吧,財政大權都在肖柳燕那裡握著,而且她管理得確實比景靈甫好得多,問了也是白問。景靈甫剛問旅遊團費多少,肖柳燕立即回他一句「自己去看宣傳報紙」,景靈甫便不敢去惹肖柳燕了。

景靈甫心中真不是滋味,他還不能確定肖柳燕有沒有婚外情,更不能確定是哪一個,但是,每一次的事件,都被他猜想為萬良風和肖柳燕在偷情約會。還有更煩心的是,省監察廳單線聯絡他的劉主任提醒他說,第一,不要上報一些沒根沒據捕風捉影的事件上來,監察廳不是聊天閒扯的茶館會所,什麼叫事件,就是要有清楚明確的時間、地點、人物和具體的事情。第二是不準違法竊聽,讓監察廳工作陷於被動,取得證據的手段要合理合法。

監察廳這麼一表態,景靈甫幾乎不再去監聽張子諾的客廳了。現在,他的目標,是金融辦的副手,最有財勢的老將。之前,景靈甫把所有可能得到的證據彙集起來,羅列出三大貪汙腐敗案件,分別向省監察廳和市紀委舉報。監察廳的態度明確,作了答覆,不採用不實舉報,市紀委那邊,暫時沒有反應。對於監察廳,景靈甫是實名內線人,對於市紀委那邊,卻是匿名舉報人。景靈甫不敢去市紀委打聽下落。事情出現了僵局,好像要不了了之了。

景靈甫對所有的監察機構都生出了怨恨。一方面,監察機構要求舉報者給出貪汙腐敗案件的真實細節,要有證據,不能靠揣測臆造事實;另一方面,無論是舉報者個人的能力和許可權,還是時間上,都不可能獲得太詳細的細節證據。這兩者不是互相矛盾嗎?

悶了的時候,景靈甫就出去喝茶、打牌,偶爾也光顧商場。農貿市場是必須去的,女兒還等著他做飯,他每天都要把最新鮮的菜做給女兒吃,就像他在岳父家裡盡心盡力做好每道菜一樣。

伍晗不愧是要好的哥們,他看出了景靈甫心裡煩悶,就問起景靈甫。景靈甫說,他懷疑某些人幹了壞事,還有一些壞事是對不起他的,他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只是苦於缺少方法獲得證據。伍晗笑了,黑道上那些事情他很熟,什麼跟蹤、偷聽、摸竊、詐唬的,聽也聽多了,做也做過不少。他偷偷地給了景靈甫幾條建議,讓他試試。

景靈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一箭雙鵰。

10月3日這天,他給萬良風電話,說有重要事情彙報。萬良風同意景靈甫到他家裡去,面對面彙報。

萬良風竟然在家裡,沒去旅遊。景靈甫這一箭射出,跑了一雕。

箭還在飛,還有第二雕呢,等著中箭吧。景靈甫想。

萬良風一見景靈甫,直誇他運氣好,再過一天,他就要到上海去了,幫兒子訂一套房,兒子明年結婚,日子初步定在元旦。

兒子要結婚,父母就幫著在上海買房,這萬主任果然名不虛傳,真是有錢人啊。景靈甫壓制著嫉妒,向萬良風彙報起市證券培訓中心的事來。

景靈甫說,市紀委的人向他打聽,培訓中心電腦培訓室裝置購置的問題,要求他如實上報所知道的情況。他先來和萬主任通口氣,看有什麼需要統一看法的。

萬良風心知肚明,景靈甫是藉此示好,表明自己對萬主任是忠心耿耿的,有事也要幫忙兜著。但是,萬良風早知道調查的事,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還沒放在眼裡,實際調查也沒什麼了不起,比這更大的事,萬良風都已經搞定。劉融那裡,他已經去過了,市紀委都擺平了,還調查個屁啊。

「小景啊,身正不怕影子斜。這點小事沒啥的。你就放心好了。好好幹,你還不到40歲,應該還很有前途的。」

萬良風一方面暗示著自己的實力,一方面小示關懷,給景靈甫打氣,給他幻想的希望。

景靈甫臉上熱一陣冷一陣,好不容易告別萬良風出來,一走到不為人注意的地方,「呸呸呸」連續地啐了幾口。

景靈甫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檢查肖柳燕的簡訊記錄和手機通話記錄。肖柳燕遠在四川,景靈甫當然查不到手機,他可以去營業廳打出肖柳燕的通話話單來,但是話單一旦打出來,肖柳燕假如突然興趣一來,再去打話單的話,他就露餡了。景靈甫可以猜想到,肖柳燕假如知道自己又在懷疑她,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她會不會直接提出離婚呢?

景靈甫最受不了這個。

他想到在網上查。

移動網本地網上營業廳提示他輸入手機密碼。景靈甫進入不了個人中心,又沒有辦法查下去了。

只有等,等肖柳燕回來,在手機上做文章,景靈甫準備冒這個風險。

除此之外,伍晗介紹的另外幾種方式,暫時都還用不上,景靈甫也打算先從簡單的方法入手,確定一點證據後,再進一步行動。房間監聽器花了一千多,那是白花了,不知道能不能悄悄地取出來?萬良風家裡,也不可能像張子諾的家一樣,容易出入。萬夫人時常在家,而且還有一個天天在家的忠實保姆。萬夫人對這個保姆,可是放一百個心。那個保姆長得可壯實了,景靈甫估計她一隻手都可以把自個兒揪住。

度日如年,耐性在和時間比賽。景靈甫甚至給肖柳燕的帶隊導遊打長途電話,詢問當天的旅遊路線,也藉此探問肖柳燕是否在隊中。他自作聰明地向肖柳燕詢問導遊的電話,說想知道她旅途情況的時候,打導遊的電話可以讓肖柳燕免去漫遊費。他這個吝嗇到極點的算計,惹得肖柳燕笑了好一陣子。不過最後,肖柳燕還是給了景靈甫號碼。她想,她要是不給,景靈甫肯定又要胡猜亂想了。景靈甫的目的就是要掌握她在省外的情況,肖柳燕看穿了這一點。

景靈甫又有一點算遺漏了。九寨黃龍五日遊只有五天。五天之後,肖柳燕不跟團了,單獨在成都遊玩。這兩天,萬良風飛到了成都,和心愛的女人痛痛快快玩了兩天。

肖柳燕出現在家門口時,景靈甫終於慶幸自己跑到了終點,沒出任何事。

一連幾日,景靈甫都找不到機會拿走肖柳燕的手機。他不想太冒險,不想讓肖柳燕知道他的心思。他更不想事情鬧大後,讓女兒知道,原來她的父親母親一直在這樣勾心鬥角,丟人現眼。唉,他景靈甫還有什麼呢,實在輸不起啊。偷著做烏龜,也比扮烏龜在大街上撒潑好啊。

這天晚上,培訓班剛結業的二十幾個學員湊份子請客,請風祥市證券培訓中心的領導和教師吃飯。培訓中心代理主任、金融辦金融處副處長劉誠志,副主任習炳銳,副主任劉金越,以及主任助理景靈甫,都被邀請去參加結業晚宴。

氣氛融洽,大家都喝得開心。酒過三巡,幾位領導微微帶著酒意,正是興頭上,誰都不甘示弱,頓時,一場勸酒酣戰,在幾個頗能喝酒的學員作陪下展開了。席間,劉誠志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這恐怕是我和幾位兄弟喝最後一次同事酒了。」

「劉主任怎麼說這話?」習炳銳問。

「培訓中心的工作已經上路了。可能,在下個月,我要調回金融辦,代理結束。金融辦會另外任命新的主任。」

「劉主任幹得好好的,我們跟著也學了不少東西,為什麼又要換呢?」劉金越說道。

「領導的意思,代理總歸是要結束的。」劉誠志說,話裡有一股落魄的味道。他在培訓中心做主任,比在金融處做副處長開心。

「領導的意思,那是張子諾主任的意思,還是萬主任的意思呢?」習炳銳感興趣地問。

「那還用說,張主任說了算。」劉金越大膽地說。

習炳銳聽得很不舒服。他是萬良風的人,劉金越是張子諾的人。他倆上面的人,一個是分管領導,一個是正職,劉金越要抬張子諾壓他,習炳銳想翻身都翻不了。幸好這半年來,送出去的撈回來大半了,習炳銳心裡也想得開,忍了。

劉誠志意猶未盡,接著說:「我看吶,萬主任近來都不大愛管事了。也對,沒幾年就退休了,又快抱孫子了,錢又多得用不完,還操那麼多心幹啥。9月份,萬主任替兒子在上海買房子,一下子就拿出整整320萬。首付50%,160萬!本來萬主任可以全部付清的,可是他偏偏按揭,留下160萬沒付,說是剩下的按揭款,由小兩口去還,體驗一下生活的艱難。那160萬留下給兒子做投資起步用。想想,將來你我老了,要是也能這麼大方地給兒女一筆財富,那就真的滿足了。」

「不對吧,萬主任是國慶節才去上海買的房。」景靈甫懷疑道。

「你錯了。你很少到金融辦去,知道什麼?9月份買的房,回來後,萬主任和我們吹過,還給我們看了小區的宣傳圖片。萬主任買的是一套三居室的現房哎。有錢就是好。裝修好了,元旦結婚正合適。哎,兒子結婚,老子也跟著樂呵,一大筆鉅款就這麼「涮」的一下子出去了。這才是人生啊!」

景靈甫被搶白了一句,不說話了,喝起酒來,卻更帶勁。

回到家裡,景靈甫還是醉醺醺的。肖柳燕看見他醉酒趔趄的樣兒,老大不高興,冷嘲了兩句,先進臥室去睡了。

景靈甫沒有跪過搓板,但是獨睡一室的滋味,是不時嘗過的。看樣子,今晚他要是死乞白賴跟進去,準得被踢了出來,那還不如干脆睡客房去。

客房不知咋從裡面鎖上了,景靈甫找鑰匙進客房去睡,他忘了擱哪裡了。酒氣熏熏中,他看見了肖柳燕的提包,便去翻翻看有沒有鑰匙。肖柳燕是一家之主,通常是把所有房間的鑰匙都掛在一個鑰匙圈上的。

景靈甫開啟提包,看見了裡面的手機。

他一直膽小不敢檢查的手機,此時正靜靜地躺在提包裡。天賜良機?肖柳燕會不會出來撞見?管她的呢。一想起萬良風9月份已經買房,卻忽悠自己說國慶節到上海去看房子,景靈甫的怒火、妒火,還有勇氣,一起湧了上來。

一查電話簿,她手機中儲存的電話號碼,沒萬良風的名字。再查簡訊,也沒有出格的語句。景靈甫停了一下,開始撥打10086修改手機密碼。

景靈甫豁出去了。

修改密碼結束,肖柳燕也沒出來。景靈甫鬆了一口氣,趕緊把提包放回原處。電腦在客廳的一個角落裡,景靈甫慌里慌張地操作起來。

登入本省移動網上營業廳後,進入個人中心,景靈甫找到了話單詳情。他一個電話一個電話的對比,重點查的是10月3日以後到肖柳燕旅遊回來到家之前的通話記錄。

萬良風說去上海的時間,不恰好是這一段嗎?

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景靈甫找到了兩個這幾天通話頗為頻繁的手機號碼。把其中一個和自己手機中儲存的號碼一對照,這個聯絡密切的號碼,正是萬良風的號碼。通話詳單上還顯示了肖柳燕的漫遊記錄,她可真捨得花錢。

肖柳燕和萬良風果然在成都幽會了。肖柳燕跟團旅遊結束後,還在成都玩,原來耍的是這個花招。

景靈甫坐在電腦前,腦袋暈乎乎的,鼻子裡重重地噴著粗氣。一剎那間,他覺自己是那樣可憐,一無所有。他被洗劫得一乾二淨。

萬良風搶走的是他這一生唯一得意的,可以誇口的東西。景靈甫這輩子只會死守一個人,也會死守一件事。如果被景靈甫盯上,本身又不乾淨,那這個人基本上死定了。

萬良風這段時間,不知是該高興還是煩惱。